第230章 功消夙怨師生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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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功消夙怨師生論心
高枝早已滿面熱淚，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明白了師無涯的突然反常，突然的多話。這是一種承認，承認了自己也是可以囑托身後事的至親！高枝潸然，緊緊握住師無涯冰冷顫抖的手掌，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又堅定道：“我會的！我一定替您轉達！絕不讓他南下，絕不叫他耽誤政事！”
彼時師無涯面色如土，可聽到這話，突然恢覆些許血色，他竟生出幾分力氣，回握住高枝，釋然道：“我一直跨不過去的坎……原來……原來這麽輕易就跨過去了。我到底……到底是在跟誰過不去呢？”他說著，視線緊緊鎖在高枝身上，眼中滿是托付，“我不讓清塵南下，不讓他為我丁憂，但是你……你若得空，就到我墓前上支香，說說清塵的近況，講講你們……你們的近況……”
師無涯的這番話，意味著什麽，高枝心中再清楚不過——他終於放下了芥蒂，認可了自己，算是將雲鵲徹底托付給了自己。原本高枝察覺師無涯的話中深意，已經感動得無以覆加，萬萬沒想到，師無涯竟如此直白地表露？！……此刻，高枝心中的感動與震驚，震撼得高枝天靈蓋發麻，淚流不止。
他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轉而又俯身跪在地上，鄭重叩頭：“我一定辦到！我一定會做好阿爹的一切囑托！”
等高枝最後一次叩頭，緩緩起身時，師無涯方才目光炯炯的眼睛，已然緩緩閉上，面容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睡下了，在交代完最牽掛的心事之後，安心入睡，進入一場空前美好、空前安然的睡夢。
*
師無涯身故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嶺南大地。百姓們聽聞此事，無不痛心疾首，痛哭流涕。他一生為民請命，鞠躬盡瘁，深得嶺南百姓的愛戴。出殯那日，嶺南多地百姓，自發走上街頭，夾道相送，男女老少，皆身著素服，手持白菊，哭聲震天。從番禺城到山野之間，沿途皆是送行的百姓，這般場面，壯觀至極，幾乎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師無涯身歿的消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傳入京城之時，雲鵲正在朝堂之上，為皇帝講授經史律法。彼時皇帝已然成年，心智漸熟，正拿著近期接觸的一樁貪腐案，面露難色，向殿上的先生們請教：“諸位先生，此案牽涉甚廣，涉案官員眾多，有朝中重臣，亦有地方官吏，若嚴懲，恐動搖朝綱；若輕罰，又恐難服民心，朕不知該如何決斷才好？”
殿上一眾先生，皆沈吟思索，或面露難色，或竊竊私語，一時之間，竟無人敢輕易開口。唯有雲鵲，神色平靜，略一思索，便脫口而出：“陛下，臣以為，此案可依《曌律疏議·職制律》中‘貪贓枉法’條定罪。疏議有雲：‘諸監臨主司受財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絞；不枉法者，一尺杖九十，一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此案中，涉案官員利用職權，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已然觸犯律法，當按律嚴懲，不分官階高低，一視同仁。唯有如此，方能正朝綱、肅吏治，方能服民心、安天下。”
雲鵲話音剛落，殿上一片寂靜，而後，太妃面露欣賞之色，微微點頭，皇帝更是眼前一亮，直言誇讚道：“於先生博學多才，對律法條文信手拈來，這般學識，真真鮮少有人能匹敵者！”
這一刻，雲鵲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澀，眼底竟泛起一絲淚意。他想起早年在翰林院時，師無涯對他的嚴厲敦促——那時他年輕氣盛，不明白背誦枯燥的律法條文的意義，雖然按照要求背了，心中卻多有不服。
而今時隔多年，雲鵲越來越明白義父師無涯的用心良苦——那些點點滴滴的積累，那些日覆一日的敦促，才鑄就了他日後裁決斷案時的有依有據、條理清晰，才讓他在諸官面前、在皇帝提問的話音堪堪落下的這一刻，即刻對答如流。
這一刻，雲鵲心中也拿定了主意，待朝堂事務稍緩，便找個日子，南下番禺拜訪義父，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親口道一聲“萬謝”。
雲鵲正想著，一名小太監神色慌張，進入大殿之後，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啟稟陛下、太妃，急報！番禺府都指揮使師無涯大人，於三日前身故！”
“轟”的一聲，雲鵲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仿佛被驚雷擊中，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悲痛瞬間席卷了他，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濺在朝服之上，而後，他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暈倒在地。
生父於定邦身故時，他身陷縲紲，未能見上最後一面，這份遺憾，他銘記了一生。如今，義父師無涯身故，他又未能陪在身邊，甚至未能見上最後一面，這份悲痛與遺憾，比當年更甚。
醒來之後，雲鵲鐵了心，要親自南下，哪怕放棄朝堂事務，也要為義父扶靈，親自送他回京城老家，親手為他操辦喪事，風光大葬，以盡最後一份孝心。
可太妃與皇帝，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太妃勸他：“於首輔，師大人一生為國為民，最是看重朝政，若你因私廢公，南下奔喪，耽誤了朝廷大事，怕是師大人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
清和帝也勸道：“先生，師大人功在社稷，朕已下旨，追贈他為‘太子太傅’，謚號‘忠惠’，以表其功。你身為首輔，身系天下安危，切不可意氣用事，誤了大局啊。”
朝臣們見狀，也紛紛上前，苦苦挽留。而最重要的，是高枝的急遞消息，快馬傳入京城，告知雲鵲師無涯的遺願——絕不允許他南下丁憂，不許他因私事耽誤公務。
雲鵲看著高枝的書信，看著上面字字句句，皆是義父的囑托與苦心，心中悲痛欲絕，卻又無可奈何。他深知，義父一生清廉，心系百姓，最看重的便是朝堂政事，若是他真的南下奔喪，耽誤了公務，便是違背了義父的遺願，辜負了義父的栽培。
萬般悲痛之下，雲鵲只得忍痛，繼續主持朝堂事務，每日按時上朝，處理政務，神色依舊沈穩，只是眼底的疲憊與悲痛，卻難以掩飾。
短短幾日之間，他便日漸消瘦，衣帶漸寬，那份錐心刺骨的疼痛，雖未掛在嘴邊，卻體現在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之中，朝中上下，無不知曉他心中的悲痛。
半年之後，師夫人料理完師無涯的後事，身體漸漸調養好，便帶著師無涯的一些遺物，北上京城，回到了師家舊宅。
雲鵲得知消息，下朝之後立即前往師府舊宅，向師夫人問安。
師夫人坐在堂前，面色平靜，只是眼底仍有未散的哀傷，見雲鵲前來，便讓眾人退下，獨留雲鵲在房中。
師夫人與師無涯一致，脾性耿直，不慣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開門見山道：“清塵，有件事，老頭子生前從未對你講過，如今他走了，我該告訴你了。”
雲鵲心中一緊，忙道：“請阿娘明示。”
師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緩緩說道：“你任職兩廣都指揮使那時，追查閻勤修的罪證，你至今以為那些關鍵罪證，都是憑你跟高枝一己之力找到的，對不對？”
雲鵲點了點頭，疑惑道：“不是嗎？那時我四處查訪，費心費力才找到那些罪證，將閻勤修繩之以法。”
師夫人搖頭：“傻孩子，若你都覺得費心費力，你阿爹費的心力，只會比你更多。”
聞言，雲鵲更是不解：“這話什麽意思？”
師夫人苦笑：“那些罪證，很多是你阿爹在背後提早收集的啊，。”
聞言，雲鵲如遭雷擊，語無倫次：“這……這不可能吧？那時我與阿爹……那時因為我跟高枝的情事，我跟阿爹關系僵持，他不願意見我，甚至揚言要斷絕關系……怎麽會？！……怎麽會暗中？……”雲鵲越說越沒底氣，因為，他想起了查證那段日子，當時在番禺府進展艱難的取證，怎麽一到了潮州府就勢如破竹，而且，在潮州府取證的那段日子，恰好跟師無涯幾無見面……
幾無見面？沒見面？！……雲鵲恍然大悟！！
師夫人也看出了雲鵲的後知後覺：“你義父就是這樣的人啊。他嘴硬心軟，脾氣固執，明明心裏疼你、護你，卻偏要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當年，他見你一心要追查閻勤修，便料到你年輕氣盛，取證過程中容易打草驚蛇，反而惹禍上身。所以他每日忙完公務，便通宵達旦，暗中查訪，收集閻勤修的罪證，好幾次被章徳給他診脈，告誡他好生休息，他也從不停歇。”
“他收集到罪證之後，又不願讓你知道，怕你覺得虧欠他，更怕你因此懈怠，便悄悄留下線索，引導你去尋找，讓你以為那些罪證，都是你跟高枝努力得來的。”師夫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舊木盒，遞給雲鵲，“這裏面，就是他當年收集罪證時留下的筆記，還有一些未來得及交給你的線索，你看看，便知我說的都是真的。”
雲鵲顫抖著雙手，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放著一疊疊泛黃的手稿與筆記，字跡工整，密密麻麻，上面記錄著閻勤修的種種罪證，還有一些查訪的細節，甚至還有他為了引導自己尋找罪證，寫下的線索提示。
他想起當年自己對師無涯的誤解與抵觸，想起自己一次次與師無涯爭執，想起師無涯身為人師時對自己的格外嚴厲……
即便雲鵲身著仙鶴朝服，即便雲鵲已位極人臣，此刻也再忍不住，雙膝一軟跌倒在地，不管不顧地，抱著木盒失聲痛哭。
師夫人看著他痛哭的模樣，也忍不住落下淚來，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安慰：“好孩子，領會到你阿爹的用心就好，我不想你們之間再有任何誤會。別自責，你義父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很清楚，他對你，比對親生兒子師從賢都有著更大的期望，他望你能守住初心，好好為官，為民謀福。你如今做到了，他在天有靈，一定能安息。”
聞言，雲鵲撲進師夫人懷裏，哭得更厲害了。良久才稍稍平息下來，擦幹眼淚，捧著木盒，神色更為堅定。
花廳之外，站在門前一側的高枝，同樣是淚流滿面，無聲痛哭。
*
這第三樁刻骨難忘之事不像前兩件這麽轟轟烈烈，但對雲鵲來說意義非凡。時維清和八年秋，在雲鵲入閣的第八載，竟得到了前任首輔徐閣老的認可。
彼時徐閣老發妻溘然長逝，訃告自七閩傳至京師內閣，聞此噩耗，雲鵲不想再有未能對師長聊表心意的遺憾，當即擱下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折，向禦前奏請南下吊唁。
彼時大曌海晏河清，北境無烽煙，南疆少寇患，但政務繁冗依舊，漕運改革、鹽鐵新政諸事仍在規劃之中。好在雲鵲經歷“奪情”之事後，在過去一年有意引導年近弱冠的清和帝親政。歷經一年歷練，小皇帝不覆師無涯逝世時那般依賴首輔，同時因為雲鵲引薦師從賢、淩雲志入閣，政務分攤開去，雲鵲才得以請得數日寬假，星夜兼程趕往七閩。
徐閣老自八年前罷相歸鄉後，便閉門謝客，潛心著述，與朝中舊部極少往來，更遑論他這位“取而代之”的昔日弟子。
抵達七閩時，雲鵲忐忑不已。當年徐閣老遭罷相，確實有自己有意促成，難辭其咎，是以雲鵲做好被拒之門外的準備。為了不讓徐閣老為難，雲鵲特地撤掉首輔儀仗，輕車簡從，無人留意，雲鵲恭候在外，門房入內通報，不過一炷香時分，便見徐府管家親自快步而出，躬身拱手，語氣恭敬：“於首輔，我家老爺有請。”
竟然這麽順利進入，雲鵲頗為意外，隨管家步入府中。靈堂設於二進院的正廳，白幡高懸，素幔低垂，香燭裊裊，哀樂低回。徐夫人的靈柩停在廳中，覆蓋著素色錦緞，供桌上擺滿了果品香燭，兩側立著徐府子孫，皆是縞素麻衣，面容戚戚。
雲鵲有事先考慮，擔心因自己的緣故，諸官為避嫌，不敢前來吊唁徐夫人，遂事先傳書七閩各級官員，號召昔日徐閣老門生故吏前來吊唁，是以靈堂內外並不冷清——七閩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員皆身著素服肅立，翰林院出身的幾位閩籍官員亦躬身侍立，更有不少鄉紳名士、徐府舊友前來致哀。
靈堂內一派哀容，無人留意尋常打扮的雲鵲，雲鵲接過管家遞來的三炷香，躬身三拜，低聲喃喃：“師母仙逝，晚輩於廷益遠來吊唁，願師母魂歸極樂，安息無憂。”言罷，將香插入香爐，又對著靈柩深深一揖。雲鵲祭拜完畢，一家仆上前，低聲道：“於大人，我家老爺有請。”
雲鵲頷首，隨小廝穿過回廊，往徐閣老的書房而去。沿途草木蕭疏，階前積著幾片落葉，滿目寂寥秋意。書房內，徐閣老披麻戴孝，端坐於書案之後，比起八年前，眼下他蒼老更深，須發皆已白，面容消瘦，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邃。見雲鵲進來，徐閣老緩緩起身，對著他拱手一揖，沈聲道：“草民徐某，拜見首輔大人。”
這聲“草民”，叫雲鵲心頭一震。雲鵲搶步上前，雙膝跪地，對徐閣老鄭重一拜：“恩師此言折煞弟子！當年恩師遭罷官，弟子心中始終有愧，今日能得恩師見召，承蒙見諒，已是至幸。”
徐閣老伸手扶起雲鵲，緩緩道：“首輔大人不必多禮。今日你能撥冗前來，為拙荊吊唁，令寒舍蓬蓽生輝，拙荊的葬禮也方能如此風光，老夫多謝你了。”
雲鵲聞言，潸然淚下：“恩師千萬別這般說。弟子能有今日，仰賴恩師教誨提攜。恩師不因昔日恩怨怪罪弟子，肯讓弟子進門祭拜師母，弟子已是感激不盡。”
徐閣老沈默片刻，慨然道：“八年前，也是這般初秋時節，老夫被迫去職，逐出內閣，歸鄉閉門。彼時朝野皆言，是你雲鵲覬覦宰輔大權，暗中構陷，才將老夫拉下馬。”他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雲鵲。
雲鵲聞言，心頭驀地一緊，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袍，他知道，這是恩師心中多年的芥蒂，今日終究要當面提及。
誰知徐閣老嘆了口氣，竟是話鋒一轉，釋然道：“這八年時間，你用行動自證清白。而今國庫日漸充盈，國帑足以支應各處——你的新政確實讓大曌愈發強盛了。老夫不得不承認，若繼續守舊循規，固步自封，大曌江山恐難以為繼。所以，隨著新政成效日漸彰顯，老夫漸漸看清，當年首輔易主，絕非只是你覬覦大權，你奪權是為了大曌的長遠。”
“恩師……”雲鵲瞠目結舌，嘴唇翕動，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他萬萬沒想到，多年的恩怨隔閡，竟會因自己的政績而化解，這份認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沈甸甸，沈得雲鵲眼眶發燙。
徐閣老出手拍拍愛徒肩頭，又道：“正因老夫不再對你有舊怨，今日便有兩句話，還望你聽進去。你是蒙先帝欽點，跳過朝中諸般歷練，徑直入閣拜相，數年之間權傾朝野，這般際遇古來罕見。但是啊，人因何而起，便往往因何而亡。你因先帝信任、聖眷深厚而興，更需謹記‘功高震主’四字，萬萬小心。謀國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這一點你做得極好；但謀身之道，亦不可偏廢。”
“恩師教誨，弟子銘記在心。”嘴上如此答應，雲鵲心中卻頗為無奈，他最清楚有哪些風險應該避免，但因為有比活命更重要的東西，有比避險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明知前路是死路，雲鵲還是義無反顧。
徐閣老又道：“閻布政今年年初，在於定邦的墳前死了，這事你知道嗎？”
“閻布政？……閻閣老啊，”雲鵲唏噓一笑，“提起他，恍如隔世了。”
徐閣老點頭：“閻布政教子無方，閻勤修入獄之後仍不知收斂，明知父親倒臺，勢力不再，卻依舊氣焰囂張，多行不義。於遺之抓住閻勤修的把柄，將閻氏一族連根拔起。閻布政晚景淒涼，家產查抄，子孫流放，竟落到拾荒度日的地步。說來可笑，他人生最後幾日，得以果腹的，竟是你爹娘衣冠冢墳前的果品。他害死了你爹娘，結果卻是人生最後的日子，靠你爹娘的墳前瓜果得以茍延續命。”
雲鵲聞言，默默良久。
於遺之早年承蒙於定邦教導提攜，算是於定邦少有的風光門生。後來於定邦遭閻梅二閣老構陷，含冤而死。於遺之始終銘記恩師此仇，多年來一直暗中搜集閻布政罪證，同時假借沈迷戲曲，一來讓當時的閻梅二閣老放松提防，二來化名“填海”，作戲曲將於定邦之事傳揚民間。至於本職，於遺之素來宣揚“無過便是功”，從不主動作為，但也毫無讓賢之意。蹊蹺的是，今年初夏，於遺之突然致仕，對外宣稱年事已高，告老還鄉。雲鵲覺得不對勁，彼時於遺之年過花甲，精力尚可，於是私下拜訪於遺之，於遺之只道“心願已了，再無牽掛”，再無他言。
如今聽徐閣老提及閻布政之死，雲鵲豁然開朗：閻布政死於年初，於遺之於初夏致仕，二者相差不過盈月，顯然是於遺之報了恩師之仇，執念已釋，無憾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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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早已滿面熱淚，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明白了師無涯的突然反常，突然的多話。這是一種承認，承認了自己也是可以囑托身後事的至親！高枝潸然，緊緊握住師無涯冰冷顫抖的手掌，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又堅定道：“我會的！我一定替您轉達！絕不讓他南下，絕不叫他耽誤政事！”
彼時師無涯面色如土，可聽到這話，突然恢覆些許血色，他竟生出幾分力氣，回握住高枝，釋然道：“我一直跨不過去的坎……原來……原來這麽輕易就跨過去了。我到底……到底是在跟誰過不去呢？”他說著，視線緊緊鎖在高枝身上，眼中滿是托付，“我不讓清塵南下，不讓他為我丁憂，但是你……你若得空，就到我墓前上支香，說說清塵的近況，講講你們……你們的近況……”
師無涯的這番話，意味著什麽，高枝心中再清楚不過——他終於放下了芥蒂，認可了自己，算是將雲鵲徹底托付給了自己。原本高枝察覺師無涯的話中深意，已經感動得無以覆加，萬萬沒想到，師無涯竟如此直白地表露？！……此刻，高枝心中的感動與震驚，震撼得高枝天靈蓋發麻，淚流不止。
他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轉而又俯身跪在地上，鄭重叩頭：“我一定辦到！我一定會做好阿爹的一切囑托！”
等高枝最後一次叩頭，緩緩起身時，師無涯方才目光炯炯的眼睛，已然緩緩閉上，面容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睡下了，在交代完最牽掛的心事之後，安心入睡，進入一場空前美好、空前安然的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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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無涯身故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嶺南大地。百姓們聽聞此事，無不痛心疾首，痛哭流涕。他一生為民請命，鞠躬盡瘁，深得嶺南百姓的愛戴。出殯那日，嶺南多地百姓，自發走上街頭，夾道相送，男女老少，皆身著素服，手持白菊，哭聲震天。從番禺城到山野之間，沿途皆是送行的百姓，這般場面，壯觀至極，幾乎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師無涯身歿的消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傳入京城之時，雲鵲正在朝堂之上，為皇帝講授經史律法。彼時皇帝已然成年，心智漸熟，正拿著近期接觸的一樁貪腐案，面露難色，向殿上的先生們請教：“諸位先生，此案牽涉甚廣，涉案官員眾多，有朝中重臣，亦有地方官吏，若嚴懲，恐動搖朝綱；若輕罰，又恐難服民心，朕不知該如何決斷才好？”
殿上一眾先生，皆沈吟思索，或面露難色，或竊竊私語，一時之間，竟無人敢輕易開口。唯有雲鵲，神色平靜，略一思索，便脫口而出：“陛下，臣以為，此案可依《曌律疏議·職制律》中‘貪贓枉法’條定罪。疏議有雲：‘諸監臨主司受財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絞；不枉法者，一尺杖九十，一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此案中，涉案官員利用職權，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已然觸犯律法，當按律嚴懲，不分官階高低，一視同仁。唯有如此，方能正朝綱、肅吏治，方能服民心、安天下。”
雲鵲話音剛落，殿上一片寂靜，而後，太妃面露欣賞之色，微微點頭，皇帝更是眼前一亮，直言誇讚道：“於先生博學多才，對律法條文信手拈來，這般學識，真真鮮少有人能匹敵者！”
這一刻，雲鵲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澀，眼底竟泛起一絲淚意。他想起早年在翰林院時，師無涯對他的嚴厲敦促——那時他年輕氣盛，不明白背誦枯燥的律法條文的意義，雖然按照要求背了，心中卻多有不服。
而今時隔多年，雲鵲越來越明白義父師無涯的用心良苦——那些點點滴滴的積累，那些日覆一日的敦促，才鑄就了他日後裁決斷案時的有依有據、條理清晰，才讓他在諸官面前、在皇帝提問的話音堪堪落下的這一刻，即刻對答如流。
這一刻，雲鵲心中也拿定了主意，待朝堂事務稍緩，便找個日子，南下番禺拜訪義父，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親口道一聲“萬謝”。
雲鵲正想著，一名小太監神色慌張，進入大殿之後，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啟稟陛下、太妃，急報！番禺府都指揮使師無涯大人，於三日前身故！”
“轟”的一聲，雲鵲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仿佛被驚雷擊中，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悲痛瞬間席卷了他，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濺在朝服之上，而後，他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暈倒在地。
生父於定邦身故時，他身陷縲紲，未能見上最後一面，這份遺憾，他銘記了一生。如今，義父師無涯身故，他又未能陪在身邊，甚至未能見上最後一面，這份悲痛與遺憾，比當年更甚。
醒來之後，雲鵲鐵了心，要親自南下，哪怕放棄朝堂事務，也要為義父扶靈，親自送他回京城老家，親手為他操辦喪事，風光大葬，以盡最後一份孝心。
可太妃與皇帝，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太妃勸他：“於首輔，師大人一生為國為民，最是看重朝政，若你因私廢公，南下奔喪，耽誤了朝廷大事，怕是師大人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
清和帝也勸道：“先生，師大人功在社稷，朕已下旨，追贈他為‘太子太傅’，謚號‘忠惠’，以表其功。你身為首輔，身系天下安危，切不可意氣用事，誤了大局啊。”
朝臣們見狀，也紛紛上前，苦苦挽留。而最重要的，是高枝的急遞消息，快馬傳入京城，告知雲鵲師無涯的遺願——絕不允許他南下丁憂，不許他因私事耽誤公務。
雲鵲看著高枝的書信，看著上面字字句句，皆是義父的囑托與苦心，心中悲痛欲絕，卻又無可奈何。他深知，義父一生清廉，心系百姓，最看重的便是朝堂政事，若是他真的南下奔喪，耽誤了公務，便是違背了義父的遺願，辜負了義父的栽培。
萬般悲痛之下，雲鵲只得忍痛，繼續主持朝堂事務，每日按時上朝，處理政務，神色依舊沈穩，只是眼底的疲憊與悲痛，卻難以掩飾。
短短幾日之間，他便日漸消瘦，衣帶漸寬，那份錐心刺骨的疼痛，雖未掛在嘴邊，卻體現在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之中，朝中上下，無不知曉他心中的悲痛。
半年之後，師夫人料理完師無涯的後事，身體漸漸調養好，便帶著師無涯的一些遺物，北上京城，回到了師家舊宅。
雲鵲得知消息，下朝之後立即前往師府舊宅，向師夫人問安。
師夫人坐在堂前，面色平靜，只是眼底仍有未散的哀傷，見雲鵲前來，便讓眾人退下，獨留雲鵲在房中。
師夫人與師無涯一致，脾性耿直，不慣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開門見山道：“清塵，有件事，老頭子生前從未對你講過，如今他走了，我該告訴你了。”
雲鵲心中一緊，忙道：“請阿娘明示。”
師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緩緩說道：“你任職兩廣都指揮使那時，追查閻勤修的罪證，你至今以為那些關鍵罪證，都是憑你跟高枝一己之力找到的，對不對？”
雲鵲點了點頭，疑惑道：“不是嗎？那時我四處查訪，費心費力才找到那些罪證，將閻勤修繩之以法。”
師夫人搖頭：“傻孩子，若你都覺得費心費力，你阿爹費的心力，只會比你更多。”
聞言，雲鵲更是不解：“這話什麽意思？”
師夫人苦笑：“那些罪證，很多是你阿爹在背後提早收集的啊，。”
聞言，雲鵲如遭雷擊，語無倫次：“這……這不可能吧？那時我與阿爹……那時因為我跟高枝的情事，我跟阿爹關系僵持，他不願意見我，甚至揚言要斷絕關系……怎麽會？！……怎麽會暗中？……”雲鵲越說越沒底氣，因為，他想起了查證那段日子，當時在番禺府進展艱難的取證，怎麽一到了潮州府就勢如破竹，而且，在潮州府取證的那段日子，恰好跟師無涯幾無見面……
幾無見面？沒見面？！……雲鵲恍然大悟！！
師夫人也看出了雲鵲的後知後覺：“你義父就是這樣的人啊。他嘴硬心軟，脾氣固執，明明心裏疼你、護你，卻偏要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當年，他見你一心要追查閻勤修，便料到你年輕氣盛，取證過程中容易打草驚蛇，反而惹禍上身。所以他每日忙完公務，便通宵達旦，暗中查訪，收集閻勤修的罪證，好幾次被章徳給他診脈，告誡他好生休息，他也從不停歇。”
“他收集到罪證之後，又不願讓你知道，怕你覺得虧欠他，更怕你因此懈怠，便悄悄留下線索，引導你去尋找，讓你以為那些罪證，都是你跟高枝努力得來的。”師夫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舊木盒，遞給雲鵲，“這裏面，就是他當年收集罪證時留下的筆記，還有一些未來得及交給你的線索，你看看，便知我說的都是真的。”
雲鵲顫抖著雙手，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放著一疊疊泛黃的手稿與筆記，字跡工整，密密麻麻，上面記錄著閻勤修的種種罪證，還有一些查訪的細節，甚至還有他為了引導自己尋找罪證，寫下的線索提示。
他想起當年自己對師無涯的誤解與抵觸，想起自己一次次與師無涯爭執，想起師無涯身為人師時對自己的格外嚴厲……
即便雲鵲身著仙鶴朝服，即便雲鵲已位極人臣，此刻也再忍不住，雙膝一軟跌倒在地，不管不顧地，抱著木盒失聲痛哭。
師夫人看著他痛哭的模樣，也忍不住落下淚來，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安慰：“好孩子，領會到你阿爹的用心就好，我不想你們之間再有任何誤會。別自責，你義父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很清楚，他對你，比對親生兒子師從賢都有著更大的期望，他望你能守住初心，好好為官，為民謀福。你如今做到了，他在天有靈，一定能安息。”
聞言，雲鵲撲進師夫人懷裏，哭得更厲害了。良久才稍稍平息下來，擦幹眼淚，捧著木盒，神色更為堅定。
花廳之外，站在門前一側的高枝，同樣是淚流滿面，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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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三樁刻骨難忘之事不像前兩件這麽轟轟烈烈，但對雲鵲來說意義非凡。時維清和八年秋，在雲鵲入閣的第八載，竟得到了前任首輔徐閣老的認可。
彼時徐閣老發妻溘然長逝，訃告自七閩傳至京師內閣，聞此噩耗，雲鵲不想再有未能對師長聊表心意的遺憾，當即擱下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折，向禦前奏請南下吊唁。
彼時大曌海晏河清，北境無烽煙，南疆少寇患，但政務繁冗依舊，漕運改革、鹽鐵新政諸事仍在規劃之中。好在雲鵲經歷“奪情”之事後，在過去一年有意引導年近弱冠的清和帝親政。歷經一年歷練，小皇帝不覆師無涯逝世時那般依賴首輔，同時因為雲鵲引薦師從賢、淩雲志入閣，政務分攤開去，雲鵲才得以請得數日寬假，星夜兼程趕往七閩。
徐閣老自八年前罷相歸鄉後，便閉門謝客，潛心著述，與朝中舊部極少往來，更遑論他這位“取而代之”的昔日弟子。
抵達七閩時，雲鵲忐忑不已。當年徐閣老遭罷相，確實有自己有意促成，難辭其咎，是以雲鵲做好被拒之門外的準備。為了不讓徐閣老為難，雲鵲特地撤掉首輔儀仗，輕車簡從，無人留意，雲鵲恭候在外，門房入內通報，不過一炷香時分，便見徐府管家親自快步而出，躬身拱手，語氣恭敬：“於首輔，我家老爺有請。”
竟然這麽順利進入，雲鵲頗為意外，隨管家步入府中。靈堂設於二進院的正廳，白幡高懸，素幔低垂，香燭裊裊，哀樂低回。徐夫人的靈柩停在廳中，覆蓋著素色錦緞，供桌上擺滿了果品香燭，兩側立著徐府子孫，皆是縞素麻衣，面容戚戚。
雲鵲有事先考慮，擔心因自己的緣故，諸官為避嫌，不敢前來吊唁徐夫人，遂事先傳書七閩各級官員，號召昔日徐閣老門生故吏前來吊唁，是以靈堂內外並不冷清——七閩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員皆身著素服肅立，翰林院出身的幾位閩籍官員亦躬身侍立，更有不少鄉紳名士、徐府舊友前來致哀。
靈堂內一派哀容，無人留意尋常打扮的雲鵲，雲鵲接過管家遞來的三炷香，躬身三拜，低聲喃喃：“師母仙逝，晚輩於廷益遠來吊唁，願師母魂歸極樂，安息無憂。”言罷，將香插入香爐，又對著靈柩深深一揖。雲鵲祭拜完畢，一家仆上前，低聲道：“於大人，我家老爺有請。”
雲鵲頷首，隨小廝穿過回廊，往徐閣老的書房而去。沿途草木蕭疏，階前積著幾片落葉，滿目寂寥秋意。書房內，徐閣老披麻戴孝，端坐於書案之後，比起八年前，眼下他蒼老更深，須發皆已白，面容消瘦，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邃。見雲鵲進來，徐閣老緩緩起身，對著他拱手一揖，沈聲道：“草民徐某，拜見首輔大人。”
這聲“草民”，叫雲鵲心頭一震。雲鵲搶步上前，雙膝跪地，對徐閣老鄭重一拜：“恩師此言折煞弟子！當年恩師遭罷官，弟子心中始終有愧，今日能得恩師見召，承蒙見諒，已是至幸。”
徐閣老伸手扶起雲鵲，緩緩道：“首輔大人不必多禮。今日你能撥冗前來，為拙荊吊唁，令寒舍蓬蓽生輝，拙荊的葬禮也方能如此風光，老夫多謝你了。”
雲鵲聞言，潸然淚下：“恩師千萬別這般說。弟子能有今日，仰賴恩師教誨提攜。恩師不因昔日恩怨怪罪弟子，肯讓弟子進門祭拜師母，弟子已是感激不盡。”
徐閣老沈默片刻，慨然道：“八年前，也是這般初秋時節，老夫被迫去職，逐出內閣，歸鄉閉門。彼時朝野皆言，是你雲鵲覬覦宰輔大權，暗中構陷，才將老夫拉下馬。”他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雲鵲。
雲鵲聞言，心頭驀地一緊，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袍，他知道，這是恩師心中多年的芥蒂，今日終究要當面提及。
誰知徐閣老嘆了口氣，竟是話鋒一轉，釋然道：“這八年時間，你用行動自證清白。而今國庫日漸充盈，國帑足以支應各處——你的新政確實讓大曌愈發強盛了。老夫不得不承認，若繼續守舊循規，固步自封，大曌江山恐難以為繼。所以，隨著新政成效日漸彰顯，老夫漸漸看清，當年首輔易主，絕非只是你覬覦大權，你奪權是為了大曌的長遠。”
“恩師……”雲鵲瞠目結舌，嘴唇翕動，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他萬萬沒想到，多年的恩怨隔閡，竟會因自己的政績而化解，這份認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沈甸甸，沈得雲鵲眼眶發燙。
徐閣老出手拍拍愛徒肩頭，又道：“正因老夫不再對你有舊怨，今日便有兩句話，還望你聽進去。你是蒙先帝欽點，跳過朝中諸般歷練，徑直入閣拜相，數年之間權傾朝野，這般際遇古來罕見。但是啊，人因何而起，便往往因何而亡。你因先帝信任、聖眷深厚而興，更需謹記‘功高震主’四字，萬萬小心。謀國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這一點你做得極好；但謀身之道，亦不可偏廢。”
“恩師教誨，弟子銘記在心。”嘴上如此答應，雲鵲心中卻頗為無奈，他最清楚有哪些風險應該避免，但因為有比活命更重要的東西，有比避險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明知前路是死路，雲鵲還是義無反顧。
徐閣老又道：“閻布政今年年初，在於定邦的墳前死了，這事你知道嗎？”
“閻布政？……閻閣老啊，”雲鵲唏噓一笑，“提起他，恍如隔世了。”
徐閣老點頭：“閻布政教子無方，閻勤修入獄之後仍不知收斂，明知父親倒臺，勢力不再，卻依舊氣焰囂張，多行不義。於遺之抓住閻勤修的把柄，將閻氏一族連根拔起。閻布政晚景淒涼，家產查抄，子孫流放，竟落到拾荒度日的地步。說來可笑，他人生最後幾日，得以果腹的，竟是你爹娘衣冠冢墳前的果品。他害死了你爹娘，結果卻是人生最後的日子，靠你爹娘的墳前瓜果得以茍延續命。”
雲鵲聞言，默默良久。
於遺之早年承蒙於定邦教導提攜，算是於定邦少有的風光門生。後來於定邦遭閻梅二閣老構陷，含冤而死。於遺之始終銘記恩師此仇，多年來一直暗中搜集閻布政罪證，同時假借沈迷戲曲，一來讓當時的閻梅二閣老放松提防，二來化名“填海”，作戲曲將於定邦之事傳揚民間。至於本職，於遺之素來宣揚“無過便是功”，從不主動作為，但也毫無讓賢之意。蹊蹺的是，今年初夏，於遺之突然致仕，對外宣稱年事已高，告老還鄉。雲鵲覺得不對勁，彼時於遺之年過花甲，精力尚可，於是私下拜訪於遺之，於遺之只道“心願已了，再無牽掛”，再無他言。
如今聽徐閣老提及閻布政之死，雲鵲豁然開朗：閻布政死於年初，於遺之於初夏致仕，二者相差不過盈月，顯然是於遺之報了恩師之仇，執念已釋，無憾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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