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情系義子奪情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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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情系義子奪情奉公
第二樁刻骨難忘之事，便是義父師無涯的溘然長逝。
彼時，昔日垂髫小皇帝，已長成英挺君主，歲在清和八年，朝政清明，然江湖與朝堂，仍有風雨暗湧。雲鵲自寒微而起，憑才學與風骨，出將入相，位極人臣，朝堂之上，萬人敬畏。然縱觀朝野，能讓他從心底裏佩服、佩服到五體投地者，唯二人而已——高枝算其一，另一個，便是他的義父，師無涯。
師無涯一生，真真踐行了自己所授的“在其位謀其政”。無論居官高低，或身處順境、或遭逢困厄，縱有千金誘惑、刀斧威逼，其心不改，其志不移，自始至終，皆站在黎民百姓這一邊。凡事親力親為，為民生疾苦奔走斡旋，殫精竭慮，未嘗有半分懈怠。
猶記當年，雲鵲初入仕途，與師無涯同赴潮州府任職。彼時潮州水患頻發，百姓流離失所，糧荒四起，地方官吏推諉扯皮，竟無一人敢牽頭賑災。師無涯時任潮州通判，見此慘狀，不顧自身官階不高，親赴災區，踏遍潮州六縣十三鄉，查看水情，安撫流民。白日裏，他與民夫一同築堤固壩，同食粗米野菜；夜幕下，挑燈草擬賑災疏文，屢屢上書朝廷，直言地方官吏失職之罪，懇請朝廷撥發糧款，甚至不惜以辭官相脅。雲鵲彼時年輕氣盛，偶有急躁，師無涯便引他至流民棚中，指著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與老弱，沈聲道：“為官者，當見民之苦，解民之難，而非坐享俸祿，茍安度日。”後來，朝廷準了疏文，糧款如期而至，師無涯又親自監督糧款發放，杜絕克扣舞弊，直至流民歸鄉、堤壩築牢，方才松了口氣。那數月，他鬢邊青絲添了數縷霜白，眼尾細紋也深了幾分，卻望著田間覆蘇的禾苗，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後雲鵲蒙朝廷提拔，調往番禺府任職，雖與師無涯相隔兩地，卻時常聽聞他的事跡。彼時師無涯已遷任番禺同知，恰逢番禺鹽商勾結貪官，哄擡鹽價，百姓買不起鹽，怨聲載道。師無涯得知後，不懼鹽商勢力龐大，暗中查訪，收集罪證，歷時三月，終將鹽商與貪官一網打盡，將囤積的食鹽平價售賣，還百姓一個公道。番禺百姓感念其恩，皆稱他為“師青天”。
再後來，雲鵲入京為官，步步高升，偶與嶺南來的官吏閑談，仍能聽聞師無涯的美名，甚至聽到嶺南百姓口耳相傳的童謠：“師公來，糧滿倉；師公在，民安康。潮之堤，番之鹽，皆賴師公護一方。”每聞此謠，雲鵲心中便湧起一陣敬佩，深知義父這一生，從未辜負“為官”二字。
誰料天不假年，這般為民請命的賢臣，竟落得個猝然離世的下場，怎不令人唏噓。彼時師無涯已年近耄耋，任職番禺府都指揮使，掌一方兵權，護嶺南安寧。這一日，倭寇突然來犯，聲勢浩大，直逼番禺城。師無涯雖年事已高，卻依舊披甲上陣，親自坐鎮城樓指揮作戰。激戰之中，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師無涯本就年邁體衰，重心不穩，竟從馬背上重重摔下。
隨行軍士慌忙將他扶起，見他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直呼腿疼，太醫趕來一診，竟是髀骨摔斷，再也無法行走。彼時戰況緊急，倭寇攻勢正猛，師無涯強忍著劇痛，讓太醫簡單包紮妥當，便喚來身邊一小將，沈聲道：“我雖不能行走，你且背上我，再回城樓，我要繼續指揮。”
小將正要俯身，忽面露喜色，躬身稟道：“大人稍安，首輔大人已派高枝高總督南下馳援，此刻，高總督已抵達城外軍營了！”
師無涯聞言，原本緊繃的神色微微一滯，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要出口，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躺回病榻之上，擺了擺手，對小將道：“知道了，你出去吧，歸位聽令，莫要誤了戰事。”
小將卻未立刻退下，臉上帶著幾分憨直的笑意，湊上前來，低聲道：“大人，自從末將入軍營以來，便記得，高總督年年都要托人給您捎來書信與禮品，問候您的起居，這一次，更是親自南下，可見對您敬重有加啊。”
師無涯聞言，鼻間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沈聲道：“你記這些閑雜瑣事做甚？專心備戰才是正事！”
小將被他訓斥一句，卻也不惱，撓了撓頭，支支吾吾道：“末將知道大人公務繁忙，只是……您平日裏對我們這些底下人，向來和善，從不苛責，唯獨每次高總督派使者來，您對那些使者，總是沒什麽好臉色，要麽拒不收禮，要麽冷言冷語。末將好奇，便私下打聽了一番高總督的舊事……”說到此處，他見師無涯臉色沈了下來，便頓住了話頭，欲言又止。
師無涯擡眼，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你打聽他什麽？”
小將被他看得心慌，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末將……末將打聽，高總督是否娶了您的女兒。末將之所以這麽想，是因為末將的姐姐出嫁數年，末將的父親，始終對姐夫沒什麽好臉色，後來末將問起母親，母親說，父親是把姐姐當作掌上明珠，如今明珠被人娶走，不能常伴左右，父親心中有氣，便都撒在了姐夫身上。末將想著，大人您對高總督這般冷淡，許是……許是這般緣故。可末將一番打聽，卻只得知，高夫人過世之後，高總督便始終未曾再娶，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小將說著，忽然發現師無涯的臉色變得脹紅，眉頭緊鎖，胸口微微起伏，似是怒不可遏，不由得心頭一慌，結結巴巴地問道：“咦？師大人，您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莫不是氣著了？”
師無涯又重重地冷哼一聲，氣息愈發急促，眼底翻湧著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小將跟隨他多年，深知這是他火山噴發的前兆，哪裏還敢多留，支支吾吾地躬身告退：“我我我……我就先不打攪師大人休息了，師大人好生養傷，有高總督在此，那幫小倭寇，必定能被揍跑！”說罷，便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連腳步都有些踉蹌。
果不其然，高枝抵達軍營之後，憑借過人的軍事才能，運籌帷幄，調度有方，短短三日，便率軍擊退了倭寇，大獲全勝，番禺城得以保全。軍中上下一片歡騰，擺起了慶功宴，軍士們飲酒歡呼，慶賀勝利。
師無涯心系戰事，不顧舊傷未愈，拄著拐杖，在侍從的攙扶下，親自來到軍營，參加慶功宴。他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軍士，看著被軍士們簇擁著的高枝，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便被病痛的疲憊所取代。
入夜之後，忽然起了大風，寒風呼嘯，卷著寒意，侵入軍營。師無涯本就摔斷了髀骨，身體虛弱，又被寒風一吹，便染上了風寒，高燒不退，一病不起。
自那以後，高枝便日日守在師無涯的臥榻前，親自侍奉湯藥，端茶餵水，神色恭敬，未有半分懈怠。可師無涯卻始終不肯喝他遞來的湯藥，每次高枝將藥碗遞到他面前，他都偏過頭，閉緊雙眼，拒不張口。高枝無奈，只得將藥碗放下，躬身退下，待他走後，師無涯才示意侍從將湯藥端來，緩緩飲下。
這般過了兩日，師無涯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沈重，高熱不退，意識昏沈，氣息也愈發微弱。章德等一眾宮廷醫官與地方名醫輪番診治，皆是束手無策，只能搖頭嘆息，暗嘆回天乏術。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高枝竟將一位白發老者，帶到了師無涯的臥榻跟前。那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臒，身著素色布衣，眼神卻澄澈有神，正是多年前隱居深山、早已不問世事的李太醫——當年先帝身邊的得力太醫，醫術高超，卻因不願卷入朝堂紛爭，辭官歸隱，杳無音信。
師無涯在昏昏沈沈中，被腳步聲驚醒，緩緩睜開雙目，目光渾濁，待看清那白發老者的面容時，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亮，神色甚為震驚，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急切：“李……李兄？你怎會在此處？”
李太醫走上前來，伸出手，輕輕搭在師無涯的腕脈上，閉目沈吟片刻，只緩緩點了點頭，而後對高枝道：“到外面說吧。”
師無涯卻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卻堅定：“不必回避，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操勞一生，油盡燈枯，已是定數，不必再瞞著我。”
李太醫聞言，沈默片刻，緩緩收回手，眼底露出一絲惋惜，卻未再多言。
師無涯又看向李太醫，眼中帶著幾分疑惑與期盼：“老朋友，多年不見，你早已歸隱深山，為何會突然現身此處？”
李太醫擡手指了指身旁的高枝，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動容：“他在我山門前，跪了整整兩天兩夜，不吃不喝，只求我下山，為你診治。我再不來，怕是他要跪死在我門前了。”
師無涯聞言，緩緩轉過頭，斜睨了高枝一眼。高枝依舊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面容恭敬，毫無半分倨傲之色，也不發一辭，只是靜靜地看著臥榻上的師無涯，眼底滿是擔憂與敬重。
彼時師無涯精氣神已然耗盡，與李太醫絮絮叨叨說了幾句過往舊事，便氣息奄奄，疲憊不堪。李太醫見狀，便提議讓他好好休息，高枝也起身，打算跟著退出房間，卻被師無涯輕聲叫住：“高枝……你留下。”
高枝心中一緊，連忙躬身應道：“末將在。”說罷，便誠惶誠恐地走到臥榻前，緩緩跪下，頭顱微垂，不敢直視師無涯的目光，生怕惹他不快。
師無涯閉著雙眼，似醒非醒，氣息微弱。高枝也不打擾，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跪在榻前，一動不動，任由寒意侵襲，心中滿是焦灼與不安，只盼著師無涯能早日好轉。
一刻鐘之後，師無涯才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渾濁，聲音斷斷續續，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我當初讓他跟著我的老路走，是因為我以為，任何人，爬到那個位置，都必定有太多身不由己，必定會被權勢裹挾，不可能始終秉持初心……可他……他做到了……做到了我一直認為，誰也辦不到的事……”
從師無涯說這話的第一句起，高枝便已然聽懂，他口中的“他”，不是別人，正是雲鵲。高枝心中一酸，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是的！是的！他做到了！他以一己之力，堅守本心，匡扶正義，創下了一個堪稱前無古人的奇跡！”
不知是因為病痛的折磨，還是心中另有郁結，師無涯聽了這話，臉上毫無半分喜色，反而愈發沈重，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前路……前路仍舊兇險，朝堂之上，暗流湧動，人心叵測。比起流芳千古，我更希望他……他能平安順遂，莫要重蹈我的覆轍……”
他頓了頓，氣息愈發微弱，又緩緩說道：“還有……我這一生，在嶺南呆了將近二十載，從潮州到番禺，嘔心瀝血，問我平生功業，幾乎都在此地。所以我死後，不必勞民傷財，千裏迢迢將我的靈柩運回京城，就在這裏……一把火燒了，把我的骨灰，灑在嶺南的山野間，讓我看著嶺南的百姓，看著他們世世代代，安居樂業，不再受戰亂與疾苦之苦……”
高枝聞言，心中大驚，連忙擡頭，滿臉驚異：“但師從賢兄那邊，怕是不會答應啊！您這般叮囑我，不告知從賢兄，這……這不大好吧？”師從賢，乃是師無涯的長子，性情敦厚，中規中矩，向來重視禮法。
師無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師從賢他……他是個中規中矩的孩子，這般大事，他拿不定主意，也絕不會答應我這般‘大逆不道’的請求。至於師清塵……”說到“師清塵”三個字，師無涯的聲音忽然哽咽，眼中泛起一絲淚光，“我這一生，虧欠他太多，如今人生只剩最後一點時光，就允許我，再叫他幾聲‘清塵’吧……”
他說著，目光轉向高枝，眼中滿是懇求，聲音顫抖：“請你……請你替我轉達清塵，絕對不可以千裏迢迢南下，為我丁憂。我絕不允許他，因為我，而荒廢了政事……”師無涯顫巍巍地擡起手，在虛空中無力地擺了擺，語氣堅定，“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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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樁刻骨難忘之事，便是義父師無涯的溘然長逝。
彼時，昔日垂髫小皇帝，已長成英挺君主，歲在清和八年，朝政清明，然江湖與朝堂，仍有風雨暗湧。雲鵲自寒微而起，憑才學與風骨，出將入相，位極人臣，朝堂之上，萬人敬畏。然縱觀朝野，能讓他從心底裏佩服、佩服到五體投地者，唯二人而已——高枝算其一，另一個，便是他的義父，師無涯。
師無涯一生，真真踐行了自己所授的“在其位謀其政”。無論居官高低，或身處順境、或遭逢困厄，縱有千金誘惑、刀斧威逼，其心不改，其志不移，自始至終，皆站在黎民百姓這一邊。凡事親力親為，為民生疾苦奔走斡旋，殫精竭慮，未嘗有半分懈怠。
猶記當年，雲鵲初入仕途，與師無涯同赴潮州府任職。彼時潮州水患頻發，百姓流離失所，糧荒四起，地方官吏推諉扯皮，竟無一人敢牽頭賑災。師無涯時任潮州通判，見此慘狀，不顧自身官階不高，親赴災區，踏遍潮州六縣十三鄉，查看水情，安撫流民。白日裏，他與民夫一同築堤固壩，同食粗米野菜；夜幕下，挑燈草擬賑災疏文，屢屢上書朝廷，直言地方官吏失職之罪，懇請朝廷撥發糧款，甚至不惜以辭官相脅。雲鵲彼時年輕氣盛，偶有急躁，師無涯便引他至流民棚中，指著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與老弱，沈聲道：“為官者，當見民之苦，解民之難，而非坐享俸祿，茍安度日。”後來，朝廷準了疏文，糧款如期而至，師無涯又親自監督糧款發放，杜絕克扣舞弊，直至流民歸鄉、堤壩築牢，方才松了口氣。那數月，他鬢邊青絲添了數縷霜白，眼尾細紋也深了幾分，卻望著田間覆蘇的禾苗，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後雲鵲蒙朝廷提拔，調往番禺府任職，雖與師無涯相隔兩地，卻時常聽聞他的事跡。彼時師無涯已遷任番禺同知，恰逢番禺鹽商勾結貪官，哄擡鹽價，百姓買不起鹽，怨聲載道。師無涯得知後，不懼鹽商勢力龐大，暗中查訪，收集罪證，歷時三月，終將鹽商與貪官一網打盡，將囤積的食鹽平價售賣，還百姓一個公道。番禺百姓感念其恩，皆稱他為“師青天”。
再後來，雲鵲入京為官，步步高升，偶與嶺南來的官吏閑談，仍能聽聞師無涯的美名，甚至聽到嶺南百姓口耳相傳的童謠：“師公來，糧滿倉；師公在，民安康。潮之堤，番之鹽，皆賴師公護一方。”每聞此謠，雲鵲心中便湧起一陣敬佩，深知義父這一生，從未辜負“為官”二字。
誰料天不假年，這般為民請命的賢臣，竟落得個猝然離世的下場，怎不令人唏噓。彼時師無涯已年近耄耋，任職番禺府都指揮使，掌一方兵權，護嶺南安寧。這一日，倭寇突然來犯，聲勢浩大，直逼番禺城。師無涯雖年事已高，卻依舊披甲上陣，親自坐鎮城樓指揮作戰。激戰之中，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師無涯本就年邁體衰，重心不穩，竟從馬背上重重摔下。
隨行軍士慌忙將他扶起，見他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直呼腿疼，太醫趕來一診，竟是髀骨摔斷，再也無法行走。彼時戰況緊急，倭寇攻勢正猛，師無涯強忍著劇痛，讓太醫簡單包紮妥當，便喚來身邊一小將，沈聲道：“我雖不能行走，你且背上我，再回城樓，我要繼續指揮。”
小將正要俯身，忽面露喜色，躬身稟道：“大人稍安，首輔大人已派高枝高總督南下馳援，此刻，高總督已抵達城外軍營了！”
師無涯聞言，原本緊繃的神色微微一滯，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要出口，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躺回病榻之上，擺了擺手，對小將道：“知道了，你出去吧，歸位聽令，莫要誤了戰事。”
小將卻未立刻退下，臉上帶著幾分憨直的笑意，湊上前來，低聲道：“大人，自從末將入軍營以來，便記得，高總督年年都要托人給您捎來書信與禮品，問候您的起居，這一次，更是親自南下，可見對您敬重有加啊。”
師無涯聞言，鼻間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沈聲道：“你記這些閑雜瑣事做甚？專心備戰才是正事！”
小將被他訓斥一句，卻也不惱，撓了撓頭，支支吾吾道：“末將知道大人公務繁忙，只是……您平日裏對我們這些底下人，向來和善，從不苛責，唯獨每次高總督派使者來，您對那些使者，總是沒什麽好臉色，要麽拒不收禮，要麽冷言冷語。末將好奇，便私下打聽了一番高總督的舊事……”說到此處，他見師無涯臉色沈了下來，便頓住了話頭，欲言又止。
師無涯擡眼，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你打聽他什麽？”
小將被他看得心慌，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末將……末將打聽，高總督是否娶了您的女兒。末將之所以這麽想，是因為末將的姐姐出嫁數年，末將的父親，始終對姐夫沒什麽好臉色，後來末將問起母親，母親說，父親是把姐姐當作掌上明珠，如今明珠被人娶走，不能常伴左右，父親心中有氣，便都撒在了姐夫身上。末將想著，大人您對高總督這般冷淡，許是……許是這般緣故。可末將一番打聽，卻只得知，高夫人過世之後，高總督便始終未曾再娶，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小將說著，忽然發現師無涯的臉色變得脹紅，眉頭緊鎖，胸口微微起伏，似是怒不可遏，不由得心頭一慌，結結巴巴地問道：“咦？師大人，您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莫不是氣著了？”
師無涯又重重地冷哼一聲，氣息愈發急促，眼底翻湧著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小將跟隨他多年，深知這是他火山噴發的前兆，哪裏還敢多留，支支吾吾地躬身告退：“我我我……我就先不打攪師大人休息了，師大人好生養傷，有高總督在此，那幫小倭寇，必定能被揍跑！”說罷，便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連腳步都有些踉蹌。
果不其然，高枝抵達軍營之後，憑借過人的軍事才能，運籌帷幄，調度有方，短短三日，便率軍擊退了倭寇，大獲全勝，番禺城得以保全。軍中上下一片歡騰，擺起了慶功宴，軍士們飲酒歡呼，慶賀勝利。
師無涯心系戰事，不顧舊傷未愈，拄著拐杖，在侍從的攙扶下，親自來到軍營，參加慶功宴。他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軍士，看著被軍士們簇擁著的高枝，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便被病痛的疲憊所取代。
入夜之後，忽然起了大風，寒風呼嘯，卷著寒意，侵入軍營。師無涯本就摔斷了髀骨，身體虛弱，又被寒風一吹，便染上了風寒，高燒不退，一病不起。
自那以後，高枝便日日守在師無涯的臥榻前，親自侍奉湯藥，端茶餵水，神色恭敬，未有半分懈怠。可師無涯卻始終不肯喝他遞來的湯藥，每次高枝將藥碗遞到他面前，他都偏過頭，閉緊雙眼，拒不張口。高枝無奈，只得將藥碗放下，躬身退下，待他走後，師無涯才示意侍從將湯藥端來，緩緩飲下。
這般過了兩日，師無涯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沈重，高熱不退，意識昏沈，氣息也愈發微弱。章德等一眾宮廷醫官與地方名醫輪番診治，皆是束手無策，只能搖頭嘆息，暗嘆回天乏術。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高枝竟將一位白發老者，帶到了師無涯的臥榻跟前。那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臒，身著素色布衣，眼神卻澄澈有神，正是多年前隱居深山、早已不問世事的李太醫——當年先帝身邊的得力太醫，醫術高超，卻因不願卷入朝堂紛爭，辭官歸隱，杳無音信。
師無涯在昏昏沈沈中，被腳步聲驚醒，緩緩睜開雙目，目光渾濁，待看清那白發老者的面容時，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亮，神色甚為震驚，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急切：“李……李兄？你怎會在此處？”
李太醫走上前來，伸出手，輕輕搭在師無涯的腕脈上，閉目沈吟片刻，只緩緩點了點頭，而後對高枝道：“到外面說吧。”
師無涯卻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卻堅定：“不必回避，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操勞一生，油盡燈枯，已是定數，不必再瞞著我。”
李太醫聞言，沈默片刻，緩緩收回手，眼底露出一絲惋惜，卻未再多言。
師無涯又看向李太醫，眼中帶著幾分疑惑與期盼：“老朋友，多年不見，你早已歸隱深山，為何會突然現身此處？”
李太醫擡手指了指身旁的高枝，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動容：“他在我山門前，跪了整整兩天兩夜，不吃不喝，只求我下山，為你診治。我再不來，怕是他要跪死在我門前了。”
師無涯聞言，緩緩轉過頭，斜睨了高枝一眼。高枝依舊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面容恭敬，毫無半分倨傲之色，也不發一辭，只是靜靜地看著臥榻上的師無涯，眼底滿是擔憂與敬重。
彼時師無涯精氣神已然耗盡，與李太醫絮絮叨叨說了幾句過往舊事，便氣息奄奄，疲憊不堪。李太醫見狀，便提議讓他好好休息，高枝也起身，打算跟著退出房間，卻被師無涯輕聲叫住：“高枝……你留下。”
高枝心中一緊，連忙躬身應道：“末將在。”說罷，便誠惶誠恐地走到臥榻前，緩緩跪下，頭顱微垂，不敢直視師無涯的目光，生怕惹他不快。
師無涯閉著雙眼，似醒非醒，氣息微弱。高枝也不打擾，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跪在榻前，一動不動，任由寒意侵襲，心中滿是焦灼與不安，只盼著師無涯能早日好轉。
一刻鐘之後，師無涯才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渾濁，聲音斷斷續續，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我當初讓他跟著我的老路走，是因為我以為，任何人，爬到那個位置，都必定有太多身不由己，必定會被權勢裹挾，不可能始終秉持初心……可他……他做到了……做到了我一直認為，誰也辦不到的事……”
從師無涯說這話的第一句起，高枝便已然聽懂，他口中的“他”，不是別人，正是雲鵲。高枝心中一酸，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是的！是的！他做到了！他以一己之力，堅守本心，匡扶正義，創下了一個堪稱前無古人的奇跡！”
不知是因為病痛的折磨，還是心中另有郁結，師無涯聽了這話，臉上毫無半分喜色，反而愈發沈重，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前路……前路仍舊兇險，朝堂之上，暗流湧動，人心叵測。比起流芳千古，我更希望他……他能平安順遂，莫要重蹈我的覆轍……”
他頓了頓，氣息愈發微弱，又緩緩說道：“還有……我這一生，在嶺南呆了將近二十載，從潮州到番禺，嘔心瀝血，問我平生功業，幾乎都在此地。所以我死後，不必勞民傷財，千裏迢迢將我的靈柩運回京城，就在這裏……一把火燒了，把我的骨灰，灑在嶺南的山野間，讓我看著嶺南的百姓，看著他們世世代代，安居樂業，不再受戰亂與疾苦之苦……”
高枝聞言，心中大驚，連忙擡頭，滿臉驚異：“但師從賢兄那邊，怕是不會答應啊！您這般叮囑我，不告知從賢兄，這……這不大好吧？”師從賢，乃是師無涯的長子，性情敦厚，中規中矩，向來重視禮法。
師無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師從賢他……他是個中規中矩的孩子，這般大事，他拿不定主意，也絕不會答應我這般‘大逆不道’的請求。至於師清塵……”說到“師清塵”三個字，師無涯的聲音忽然哽咽，眼中泛起一絲淚光，“我這一生，虧欠他太多，如今人生只剩最後一點時光，就允許我，再叫他幾聲‘清塵’吧……”
他說著，目光轉向高枝，眼中滿是懇求，聲音顫抖：“請你……請你替我轉達清塵，絕對不可以千裏迢迢南下，為我丁憂。我絕不允許他，因為我，而荒廢了政事……”師無涯顫巍巍地擡起手，在虛空中無力地擺了擺，語氣堅定，“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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