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巾幗校史舊黨協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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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巾幗校史舊黨協新（一）
晨霜凝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高枝為雲鵲系好石青色朝服的玉帶，指尖不經意劃過他腕間舊痕，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二人換上朝服，雲鵲的烏紗帽襯得面容清峻，眉宇間積著新政推行的倦意；高枝的緋紅總兵官袍身姿挺拔，腰間佩刀的獸首吞口泛著寒光。登車時，馬蹄踏碎宮前石板的薄霜，車軲轆碾過晨光，一前一後駛向午門。
剛下車，便見周家印從對面馬車上下來。他身著深紅一品官袍，玉帶佩著羊脂白玉雙魚佩，微胖的身形透著倨傲，見了雲鵲，只斜睨一眼，連頷首的禮數都省了，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轉身便向東側宮門走去，袍角掃過階前寒霜，帶著幾分刻意的輕蔑。
“這老東西！”高枝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就要上前理論，“我去告訴他，他那寶貝孫兒能得你親自指點，全是你的恩惠！讓他知曉自己有多不識好歹！”
雲鵲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涼卻力道沈穩，語氣平靜如潭：“不急。周克勤連夜回府，周尚書想必天不亮便動身上朝，未必來得及聽聞此事。朝堂之上，意氣之爭無益，只要不波及新政，不必過多解釋，徒費心神罷了，不如留著精力應付正事。”
高枝怒目未消，卻也知曉雲鵲所言非虛，只得恨恨作罷，緊隨其後入宮，目光仍不時瞟向周家印的背影，滿是不忿。
雲鵲心中明鏡似的，自推行田政清丈、整頓鹽鐵稅賦以來，新政觸動了多少舊勳貴與守舊大臣的利益。這幫人攻訐他的手段，早已無所不用其極——年少時流放嶺南、誤入朝鳳堂的遭遇，被翻來覆去嚼得爛熟；更有甚者造謠他靠色誘先皇上位，捕風捉影彈劾他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相比之下，嘲諷他容貌陰柔、狀若女子，反倒成了最溫和的攻訐。
起初，雲鵲也曾怒不可遏，但久而久之，便漸漸體會到義父師無涯“朝堂之上，不外乎處理‘關於人的事’”的深意。謠言甚至傳到了七閩，高枝憂心忡忡，一封封家書言辭懇切，反倒是雲鵲反過來寬慰他：“唯有國力強盛，國庫充盈，能給朝臣們恢覆往昔待遇，平息他們的怨念，這些無稽之談方能不攻自破。”是以，雲鵲向來不屑於口舌之爭，只要不阻礙新政推行，所有謾罵攻訐，皆一笑置之。
可今日，事態的發展，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奉天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鎏金銅鶴的羽翼上，泛著肅穆的光澤。文武百官按班肅立，朝服的衣袂摩擦聲此起彼伏，卻難掩殿內的暗流湧動。小皇帝明澤世端坐龍椅，小手攥著龍袍下擺，皇太妃高杏垂簾其後，鳳目微凝，正聽著戶部奏報漕運事宜。
忽聞周家印出列，躬身啟奏，聲音洪亮如鐘：“啟奏陛下、太妃娘娘！臣近日聽聞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陛下的帝師之中，竟有一位是女子？古語有雲‘男女授受不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何以能登堂入室，為人君之師？此事於禮不合，恐遭天下非議，動搖國本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嘩然。
“是啊！誰家女子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好為帝師？”工部侍郎率先附和，語氣中滿是鄙夷，目光掃過雲鵲，帶著刻意的挑釁。
“聽聞那可是於閣老的親姐姐，於國益女士！”禦史臺的一位官員高聲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眾人聽清。
“閣老之姊又如何？”禮部尚書出列反駁，手持象牙笏板，痛心疾首道，“便是皇親國戚，也不能罔顧人倫禮法！女子為師，豈不是教壞陛下，讓天下人恥笑我朝無識？”
“女子有才便是無德！無德之人，還妄想為人師表，教導九五之尊？哼！”更有老臣捋著胡須，言辭刻薄如刀，直指核心。
非議之聲如潮水般湧來，支持與反對的大臣各執一詞，漸漸演變成了激烈的罵戰，唾沫橫飛，全然沒了朝堂該有的肅穆。小皇帝被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攥著龍袍的手指微微顫抖；皇太妃坐在珠簾後，臉色愈發陰沈——於國益為帝師之事，本是她與雲鵲商議後秘而不宣的安排，一來於國益學識淵博，二來也能暗中輔佐雲鵲，卻不想竟被周家印拿出來大做文章。
此事確實觸碰了世俗禮法的底線，皇太妃與小皇帝一時無從辯駁，只得面色鐵青地沈聲道：“今日朝議暫且中止，退朝！”說罷，便帶著小皇帝匆匆退入後殿，珠簾晃動，留下滿朝文武依舊爭論不休。
雲鵲剛走出奉天殿，便被內侍傳召前往延慶殿。踏入殿門，便見高杏怒容滿面，一掌拍在案上，上好的官窯青花瓷盞應聲落地，碎裂的瓷片濺起，聲響徹殿內。“這幫賊臣！”皇太妃怒不可遏，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怒火，“明著是反對於國益為帝師，實則是指桑罵槐，不把哀家與陛下放在眼裏！”
立於殿中的於國益聞言，連忙上前一步，雙膝跪地，裙擺掃過殿內的青石板，聲音哽咽：“太妃娘娘息怒！朝野因臣妾而震怒，驚擾聖駕，奴婢罪該萬死，還請娘娘降罪！”
“姐姐快快請起！”雲鵲連忙上前欲扶，轉頭對皇太妃道，“太妃娘娘息怒，他們不過是拿姐姐為噱頭，實則是找不到攻訐我的由頭，便拿我僅剩的親人開刀罷了。”他心中清楚，官員們見他深受太妃與陛下信任，新政推行雖有阻礙卻依舊穩步推進，便轉而打起了於國益的主意——姐姐是他唯一公開在外的親人，攻擊她，便是動搖他的根基。
恰在此時，內侍金帛快步入內，躬身稟報道：“太妃娘娘，高總兵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宣！”皇太妃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轉而對雲鵲冷笑道，“你是我重用的大臣，他們反對於你，反對你身邊的人，不就是間接地反對我，反對陛下嗎？”
說話間，高枝已大步流星踏入殿內，一身緋紅官袍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朗聲道：“太妃娘娘所言極是！他們反對於大小姐，不外乎是覺得娘娘與陛下軟弱可欺，沒把你們的決策放在眼裏，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金帛在一旁也忍不住附和：“回太妃娘娘，先前史官所修國史，有幾處紕漏，皆是於國益姐姐細心發現並指正。於姐姐學識淵博，心思縝密，便是翰林院的老翰林，也未必及得上她，若是讓她主持修史，指不定能修得更為完善呢！”
於國益聞言，連忙搖頭，受寵若驚道：“公公謬讚了，臣妾不過是略通文墨，怎敢擔當修史這般重任？”
“為什麽不敢？”高杏突然開口，語氣堅定如石破天驚，“哀家偏要試試！”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珠簾後的皇太妃，眼中滿是震驚。
“太妃，此事非兒戲，關乎國本禮法，還請收回方才的話！”雲鵲心中一緊，連忙勸阻。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高杏猛地站起身，珠簾晃動，露出她眼中的憤懣與決絕，“憑什麽女子說過的話就可以隨意收回？只因哀家不是君子，而是女子，對嗎？！”她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控訴，字字泣血，“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我，女子不能上學、不能隨意出門、不能自己拿主意、不能拋頭露面……這不能夠，那也不可以，歸根結底，只因我是女子！而今我位居太妃，輔佐幼帝，依舊要受這般桎梏！憑什麽？！只因我是女子？！我受夠了！他們說女子不能為人師，我偏偏要強！”
“是啊！姑姑一定可以！”小皇帝攥著拳頭，奶聲奶氣卻無比堅定地附和，“姑姑教我的時候，比那些老先生講得清楚多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雲鵲望著珠簾後情緒激動的皇太妃，只覺得頭疼欲裂——本是為了平息朝堂風波，卻不想竟引發了太妃的逆反之心，將事情推向了更難收場的境地。
慷慨宣言過後，高杏快步走出珠簾，執起於國益的手。她的指尖帶著微涼，卻力道十足，眼中閃爍著淚光：“我自打嫁入王府，便被相夫教子的瑣事纏身，再難有精進的機會。但國姐姐你不同，你沒有一日放棄學業，經史子集信手拈來，論說頭頭是道，莫說當澤世的老師，就算是去翰林院講學，你也未必不及那些腐儒！”她頓了頓，聲音帶著懇切，“國姐姐，我這輩子沒能實現的抱負，請你替我實現！讓他們瞧瞧，但凡機會相等，我們女子豈會比他們男人差半分！”
雲鵲心中五味雜陳。近來推行政令，他深知一項新政從提請到兌現，要歷經多少阻礙、多少攻訐，更遑論打破“女子不得為官為師”的千年禮法。他理解高杏的雄心，也信重於國益的才學，卻著實不敢貿然應允，生怕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更大的朝堂動蕩，甚至連累新政付諸東流。
於國益雖目光堅定，眼中閃爍著對理想的憧憬，卻也不敢多言。她深知自己的身份敏感，稍有僭越，便會給弟弟帶來滅頂之災，只能垂首不語，指尖微微蜷縮。
就在此時，高枝上前一步，伸手攬住雲鵲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朝服傳來，帶著安穩人心的力量，柔聲寬慰：“這事你不好開口，這個口，由我來開。”
身為孤臣太久，在這般艱難之際，竟有人願意主動為他攬下重擔。雲鵲心中一熱，情不自禁便想靠上高枝肩頭，尋求片刻的安穩。可驀然意識到皇太妃與於國益還在一旁，他猛地回過神，趕緊挺直身子，耳尖卻悄悄泛紅。
這細微的動作，恰好落入高杏與於國益眼中。二人皆是一楞，隨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高枝與雲鵲的情誼，朝中早有傳言，卻從未有過這般親昵的舉動，此刻看來，傳言竟非空穴來風。
雲鵲也察覺到二人的目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躲閃，老不自在地移向殿外的廊柱。
倒是高枝老神在在，坦然迎上二人的目光，笑道：“你們不都知道了，我跟雲鵲……”他話音一頓，略有顧忌地看了小皇帝一眼，終究是打住了話頭，卻也算是默認了彼此的情誼。
高杏反應極快，當即對金帛道：“金帛，先送陛下回東宮溫習功課，哀家與於閣老、高總兵還有要事商議。”
金帛應聲上前，躬身道：“陛下，奴婢送您回東宮。”小皇帝雖有些好奇，卻也乖巧地點點頭，跟著金帛離去。
殿內只剩三人，於國益這才苦笑道：“你先前書信中說，有心愛的人，我私下裏觀察過、猜想過……卻萬萬沒想到，你的心愛之人，會是我的親弟弟。”她語氣覆雜，有驚訝，有了然，卻並無半分責備。
雲鵲正要開口解釋，卻見高枝目光微凝，朝金帛退去的方向覷了一眼——那處的門簾正微微動了動，幅度極輕，幾不可見，若非高枝素來警惕，恐怕根本無從察覺。
高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在雲鵲掌心輕輕捏了捏，示意他稍安勿躁。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三人身上，一邊是姐妹間的坦誠，一邊是暗伏的窺探，而雲鵲與高枝，還要在這重重漩渦中，為於國益的前途、為新政的推行，尋一條可行之路。
*
晨鐘餘韻未消，奉天殿內的檀香尚未散盡，剛因壽辰精簡之事達成的平和氣氛，轉瞬便被新一輪的紛爭打破。皇太妃高杏的話音剛落，那位修前朝史的領銜大學士——致仕後被覆召的文修，便出列發難，銀須飄動間，神色帶著幾分倨傲的輕蔑。
“太妃學識有限，對於授課所講學問的辨別能力，自然也有限。”文修手持象牙笏板，目光掃過於國益，語氣刻薄如刀，“至於這位於姑娘，一個婦人家，不過是得了於家人縱容，旁聽了幾節課程，便妄想登堂入室，成為帝國之師？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罔顧祖制！”
“才不是！”龍椅上的小皇帝明澤世猛地一拍扶手，稚嫩的臉龐漲得通紅，“國姑姑講得可好了！比李先生您講的還要清楚易懂，您根本就是故意刁難！”
“陛下慎言！”文修躬身勸諫，語氣卻依舊強硬，“陛下年幼，不知人心險惡，恐被奸人蒙蔽！”
“奸人？”皇太妃高杏冷笑一聲，珠簾後的鳳眸滿是譏諷，“我的辨別能力有限？呵呵，文大學士，你編撰的《前朝通鑒》卷二十三，記載玄英十五年‘西南土司叛亂，朝廷遣兵三萬鎮壓，三月蕩平’，可你知不知道，當年實際出兵僅一萬八千，且戰事綿延半年，耗費軍糧二十萬石，西南百姓流離失所者逾十萬？你為彰顯前朝武功，竟篡改兵力與戰事時長，將慘勝粉飾為大捷，這般錯漏百出的史書，你還好意思對他人評頭論足？！”
此言一出，如同往沸騰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冷水，奉天殿內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什麽？《前朝通鑒》竟有這般錯處？”兵部尚書失聲驚呼，“玄英十五年西南平叛之事，我祖父曾參與其中，家書所言與文大學士所著截然不同，我還以為是家書有誤，原來竟是史書篡改！”
“這可非同小可！修史當秉筆直書，文大學士身為領銜大臣，怎可如此輕率？”一位白發老臣捋著胡須，神色凝重，“史書乃後世之鑒，這般錯漏，豈不是誤導陛下，混淆視聽？”
“難怪我讀此書時總覺蹊蹺，玄英年間國庫本就空虛，怎可能輕易調動三萬大軍遠征？原來竟是虛報兵力！”戶部侍郎附和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文修臉色驟變，額角滲出冷汗，強自鎮定道：“太妃娘娘此言差矣！臣編撰史書，皆有據可查，何來篡改之說？定是娘娘聽信了不實之言！”
“是否不實，一查便知！”皇太妃高杏語氣堅定，“宮中尚存有玄英十五年的兵部存檔與戶部糧餉賬目，可即刻派人去取！”
朝堂之上愈發混亂，支持文修的守舊大臣與質疑史書錯漏的朝臣各執一詞，爭論不休。雲鵲立於班中，只覺頭疼欲裂，與身側的高枝對視一眼，皆是無奈。
高枝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心疼與調侃：“我知道你每日在朝堂如履薄冰，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水深火熱，連修史都能鬧出這般風波。”
雲鵲苦笑一聲，低聲回應：“習慣就好。”心中卻暗自思忖，今早若能拜托周家印順帶為姐姐說幾句好話，或許也不至於這般被動，如今看來，這位老臣果然是置身事外，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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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霜凝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高枝為雲鵲系好石青色朝服的玉帶，指尖不經意劃過他腕間舊痕，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二人換上朝服，雲鵲的烏紗帽襯得面容清峻，眉宇間積著新政推行的倦意；高枝的緋紅總兵官袍身姿挺拔，腰間佩刀的獸首吞口泛著寒光。登車時，馬蹄踏碎宮前石板的薄霜，車軲轆碾過晨光，一前一後駛向午門。
剛下車，便見周家印從對面馬車上下來。他身著深紅一品官袍，玉帶佩著羊脂白玉雙魚佩，微胖的身形透著倨傲，見了雲鵲，只斜睨一眼，連頷首的禮數都省了，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轉身便向東側宮門走去，袍角掃過階前寒霜，帶著幾分刻意的輕蔑。
“這老東西！”高枝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就要上前理論，“我去告訴他，他那寶貝孫兒能得你親自指點，全是你的恩惠！讓他知曉自己有多不識好歹！”
雲鵲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涼卻力道沈穩，語氣平靜如潭：“不急。周克勤連夜回府，周尚書想必天不亮便動身上朝，未必來得及聽聞此事。朝堂之上，意氣之爭無益，只要不波及新政，不必過多解釋，徒費心神罷了，不如留著精力應付正事。”
高枝怒目未消，卻也知曉雲鵲所言非虛，只得恨恨作罷，緊隨其後入宮，目光仍不時瞟向周家印的背影，滿是不忿。
雲鵲心中明鏡似的，自推行田政清丈、整頓鹽鐵稅賦以來，新政觸動了多少舊勳貴與守舊大臣的利益。這幫人攻訐他的手段，早已無所不用其極——年少時流放嶺南、誤入朝鳳堂的遭遇，被翻來覆去嚼得爛熟；更有甚者造謠他靠色誘先皇上位，捕風捉影彈劾他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相比之下，嘲諷他容貌陰柔、狀若女子，反倒成了最溫和的攻訐。
起初，雲鵲也曾怒不可遏，但久而久之，便漸漸體會到義父師無涯“朝堂之上，不外乎處理‘關於人的事’”的深意。謠言甚至傳到了七閩，高枝憂心忡忡，一封封家書言辭懇切，反倒是雲鵲反過來寬慰他：“唯有國力強盛，國庫充盈，能給朝臣們恢覆往昔待遇，平息他們的怨念，這些無稽之談方能不攻自破。”是以，雲鵲向來不屑於口舌之爭，只要不阻礙新政推行，所有謾罵攻訐，皆一笑置之。
可今日，事態的發展，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奉天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鎏金銅鶴的羽翼上，泛著肅穆的光澤。文武百官按班肅立，朝服的衣袂摩擦聲此起彼伏，卻難掩殿內的暗流湧動。小皇帝明澤世端坐龍椅，小手攥著龍袍下擺，皇太妃高杏垂簾其後，鳳目微凝，正聽著戶部奏報漕運事宜。
忽聞周家印出列，躬身啟奏，聲音洪亮如鐘：“啟奏陛下、太妃娘娘！臣近日聽聞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陛下的帝師之中，竟有一位是女子？古語有雲‘男女授受不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何以能登堂入室，為人君之師？此事於禮不合，恐遭天下非議，動搖國本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嘩然。
“是啊！誰家女子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好為帝師？”工部侍郎率先附和，語氣中滿是鄙夷，目光掃過雲鵲，帶著刻意的挑釁。
“聽聞那可是於閣老的親姐姐，於國益女士！”禦史臺的一位官員高聲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眾人聽清。
“閣老之姊又如何？”禮部尚書出列反駁，手持象牙笏板，痛心疾首道，“便是皇親國戚，也不能罔顧人倫禮法！女子為師，豈不是教壞陛下，讓天下人恥笑我朝無識？”
“女子有才便是無德！無德之人，還妄想為人師表，教導九五之尊？哼！”更有老臣捋著胡須，言辭刻薄如刀，直指核心。
非議之聲如潮水般湧來，支持與反對的大臣各執一詞，漸漸演變成了激烈的罵戰，唾沫橫飛，全然沒了朝堂該有的肅穆。小皇帝被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攥著龍袍的手指微微顫抖；皇太妃坐在珠簾後，臉色愈發陰沈——於國益為帝師之事，本是她與雲鵲商議後秘而不宣的安排，一來於國益學識淵博，二來也能暗中輔佐雲鵲，卻不想竟被周家印拿出來大做文章。
此事確實觸碰了世俗禮法的底線，皇太妃與小皇帝一時無從辯駁，只得面色鐵青地沈聲道：“今日朝議暫且中止，退朝！”說罷，便帶著小皇帝匆匆退入後殿，珠簾晃動，留下滿朝文武依舊爭論不休。
雲鵲剛走出奉天殿，便被內侍傳召前往延慶殿。踏入殿門，便見高杏怒容滿面，一掌拍在案上，上好的官窯青花瓷盞應聲落地，碎裂的瓷片濺起，聲響徹殿內。“這幫賊臣！”皇太妃怒不可遏，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怒火，“明著是反對於國益為帝師，實則是指桑罵槐，不把哀家與陛下放在眼裏！”
立於殿中的於國益聞言，連忙上前一步，雙膝跪地，裙擺掃過殿內的青石板，聲音哽咽：“太妃娘娘息怒！朝野因臣妾而震怒，驚擾聖駕，奴婢罪該萬死，還請娘娘降罪！”
“姐姐快快請起！”雲鵲連忙上前欲扶，轉頭對皇太妃道，“太妃娘娘息怒，他們不過是拿姐姐為噱頭，實則是找不到攻訐我的由頭，便拿我僅剩的親人開刀罷了。”他心中清楚，官員們見他深受太妃與陛下信任，新政推行雖有阻礙卻依舊穩步推進，便轉而打起了於國益的主意——姐姐是他唯一公開在外的親人，攻擊她，便是動搖他的根基。
恰在此時，內侍金帛快步入內，躬身稟報道：“太妃娘娘，高總兵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宣！”皇太妃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轉而對雲鵲冷笑道，“你是我重用的大臣，他們反對於你，反對你身邊的人，不就是間接地反對我，反對陛下嗎？”
說話間，高枝已大步流星踏入殿內，一身緋紅官袍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朗聲道：“太妃娘娘所言極是！他們反對於大小姐，不外乎是覺得娘娘與陛下軟弱可欺，沒把你們的決策放在眼裏，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金帛在一旁也忍不住附和：“回太妃娘娘，先前史官所修國史，有幾處紕漏，皆是於國益姐姐細心發現並指正。於姐姐學識淵博，心思縝密，便是翰林院的老翰林，也未必及得上她，若是讓她主持修史，指不定能修得更為完善呢！”
於國益聞言，連忙搖頭，受寵若驚道：“公公謬讚了，臣妾不過是略通文墨，怎敢擔當修史這般重任？”
“為什麽不敢？”高杏突然開口，語氣堅定如石破天驚，“哀家偏要試試！”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珠簾後的皇太妃，眼中滿是震驚。
“太妃，此事非兒戲，關乎國本禮法，還請收回方才的話！”雲鵲心中一緊，連忙勸阻。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高杏猛地站起身，珠簾晃動，露出她眼中的憤懣與決絕，“憑什麽女子說過的話就可以隨意收回？只因哀家不是君子，而是女子，對嗎？！”她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控訴，字字泣血，“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我，女子不能上學、不能隨意出門、不能自己拿主意、不能拋頭露面……這不能夠，那也不可以，歸根結底，只因我是女子！而今我位居太妃，輔佐幼帝，依舊要受這般桎梏！憑什麽？！只因我是女子？！我受夠了！他們說女子不能為人師，我偏偏要強！”
“是啊！姑姑一定可以！”小皇帝攥著拳頭，奶聲奶氣卻無比堅定地附和，“姑姑教我的時候，比那些老先生講得清楚多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雲鵲望著珠簾後情緒激動的皇太妃，只覺得頭疼欲裂——本是為了平息朝堂風波，卻不想竟引發了太妃的逆反之心，將事情推向了更難收場的境地。
慷慨宣言過後，高杏快步走出珠簾，執起於國益的手。她的指尖帶著微涼，卻力道十足，眼中閃爍著淚光：“我自打嫁入王府，便被相夫教子的瑣事纏身，再難有精進的機會。但國姐姐你不同，你沒有一日放棄學業，經史子集信手拈來，論說頭頭是道，莫說當澤世的老師，就算是去翰林院講學，你也未必不及那些腐儒！”她頓了頓，聲音帶著懇切，“國姐姐，我這輩子沒能實現的抱負，請你替我實現！讓他們瞧瞧，但凡機會相等，我們女子豈會比他們男人差半分！”
雲鵲心中五味雜陳。近來推行政令，他深知一項新政從提請到兌現，要歷經多少阻礙、多少攻訐，更遑論打破“女子不得為官為師”的千年禮法。他理解高杏的雄心，也信重於國益的才學，卻著實不敢貿然應允，生怕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更大的朝堂動蕩，甚至連累新政付諸東流。
於國益雖目光堅定，眼中閃爍著對理想的憧憬，卻也不敢多言。她深知自己的身份敏感，稍有僭越，便會給弟弟帶來滅頂之災，只能垂首不語，指尖微微蜷縮。
就在此時，高枝上前一步，伸手攬住雲鵲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朝服傳來，帶著安穩人心的力量，柔聲寬慰：“這事你不好開口，這個口，由我來開。”
身為孤臣太久，在這般艱難之際，竟有人願意主動為他攬下重擔。雲鵲心中一熱，情不自禁便想靠上高枝肩頭，尋求片刻的安穩。可驀然意識到皇太妃與於國益還在一旁，他猛地回過神，趕緊挺直身子，耳尖卻悄悄泛紅。
這細微的動作，恰好落入高杏與於國益眼中。二人皆是一楞，隨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高枝與雲鵲的情誼，朝中早有傳言，卻從未有過這般親昵的舉動，此刻看來，傳言竟非空穴來風。
雲鵲也察覺到二人的目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躲閃，老不自在地移向殿外的廊柱。
倒是高枝老神在在，坦然迎上二人的目光，笑道：“你們不都知道了，我跟雲鵲……”他話音一頓，略有顧忌地看了小皇帝一眼，終究是打住了話頭，卻也算是默認了彼此的情誼。
高杏反應極快，當即對金帛道：“金帛，先送陛下回東宮溫習功課，哀家與於閣老、高總兵還有要事商議。”
金帛應聲上前，躬身道：“陛下，奴婢送您回東宮。”小皇帝雖有些好奇，卻也乖巧地點點頭，跟著金帛離去。
殿內只剩三人，於國益這才苦笑道：“你先前書信中說，有心愛的人，我私下裏觀察過、猜想過……卻萬萬沒想到，你的心愛之人，會是我的親弟弟。”她語氣覆雜，有驚訝，有了然，卻並無半分責備。
雲鵲正要開口解釋，卻見高枝目光微凝，朝金帛退去的方向覷了一眼——那處的門簾正微微動了動，幅度極輕，幾不可見，若非高枝素來警惕，恐怕根本無從察覺。
高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在雲鵲掌心輕輕捏了捏，示意他稍安勿躁。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三人身上，一邊是姐妹間的坦誠，一邊是暗伏的窺探，而雲鵲與高枝，還要在這重重漩渦中，為於國益的前途、為新政的推行，尋一條可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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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鐘餘韻未消，奉天殿內的檀香尚未散盡，剛因壽辰精簡之事達成的平和氣氛，轉瞬便被新一輪的紛爭打破。皇太妃高杏的話音剛落，那位修前朝史的領銜大學士——致仕後被覆召的文修，便出列發難，銀須飄動間，神色帶著幾分倨傲的輕蔑。
“太妃學識有限，對於授課所講學問的辨別能力，自然也有限。”文修手持象牙笏板，目光掃過於國益，語氣刻薄如刀，“至於這位於姑娘，一個婦人家，不過是得了於家人縱容，旁聽了幾節課程，便妄想登堂入室，成為帝國之師？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罔顧祖制！”
“才不是！”龍椅上的小皇帝明澤世猛地一拍扶手，稚嫩的臉龐漲得通紅，“國姑姑講得可好了！比李先生您講的還要清楚易懂，您根本就是故意刁難！”
“陛下慎言！”文修躬身勸諫，語氣卻依舊強硬，“陛下年幼，不知人心險惡，恐被奸人蒙蔽！”
“奸人？”皇太妃高杏冷笑一聲，珠簾後的鳳眸滿是譏諷，“我的辨別能力有限？呵呵，文大學士，你編撰的《前朝通鑒》卷二十三，記載玄英十五年‘西南土司叛亂，朝廷遣兵三萬鎮壓，三月蕩平’，可你知不知道，當年實際出兵僅一萬八千，且戰事綿延半年，耗費軍糧二十萬石，西南百姓流離失所者逾十萬？你為彰顯前朝武功，竟篡改兵力與戰事時長，將慘勝粉飾為大捷，這般錯漏百出的史書，你還好意思對他人評頭論足？！”
此言一出，如同往沸騰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冷水，奉天殿內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什麽？《前朝通鑒》竟有這般錯處？”兵部尚書失聲驚呼，“玄英十五年西南平叛之事，我祖父曾參與其中，家書所言與文大學士所著截然不同，我還以為是家書有誤，原來竟是史書篡改！”
“這可非同小可！修史當秉筆直書，文大學士身為領銜大臣，怎可如此輕率？”一位白發老臣捋著胡須，神色凝重，“史書乃後世之鑒，這般錯漏，豈不是誤導陛下，混淆視聽？”
“難怪我讀此書時總覺蹊蹺，玄英年間國庫本就空虛，怎可能輕易調動三萬大軍遠征？原來竟是虛報兵力！”戶部侍郎附和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文修臉色驟變，額角滲出冷汗，強自鎮定道：“太妃娘娘此言差矣！臣編撰史書，皆有據可查，何來篡改之說？定是娘娘聽信了不實之言！”
“是否不實，一查便知！”皇太妃高杏語氣堅定，“宮中尚存有玄英十五年的兵部存檔與戶部糧餉賬目，可即刻派人去取！”
朝堂之上愈發混亂，支持文修的守舊大臣與質疑史書錯漏的朝臣各執一詞，爭論不休。雲鵲立於班中，只覺頭疼欲裂，與身側的高枝對視一眼，皆是無奈。
高枝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心疼與調侃：“我知道你每日在朝堂如履薄冰，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水深火熱，連修史都能鬧出這般風波。”
雲鵲苦笑一聲，低聲回應：“習慣就好。”心中卻暗自思忖，今早若能拜托周家印順帶為姐姐說幾句好話，或許也不至於這般被動，如今看來，這位老臣果然是置身事外，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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