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巾幗校史舊黨協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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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巾幗校史舊黨協新（二）
就在這亂糟糟之際，一道蒼老而洪亮的嗓音突然響起：“都停停！老朽有一建議！”
竟是周家印！
眾人聞聲，皆循聲望去。只見周家印手持笏板，立於文官班首，面色沈肅，往日裏的倨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穩重。朝堂之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爭議，無非兩點：一是《前朝通鑒》是否有誤，二是於姑娘是否有資格勝任帝師。”周家印聲音洪亮，字字清晰，“與其在此作無謂之爭，不如著手查證，以事實定是非。”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一，即刻派人去宮中調取玄英十五年的兵部存檔、戶部糧餉賬目，再取來文大學士所著《前朝通鑒》卷二十三，當眾比對，裁定史書是否存在錯誤；第二，若史書確有謬誤，便請於姑娘與文大學士各自當場重寫這段西南平叛的歷史，卷子隱去姓名，由在場諸官共同評判優劣。優劣既分，於姑娘能否勝任帝師之職，自然一目了然。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這一提議，既公平又穩妥，瞬間引來眾多朝臣附和。
“周尚書所言極是！以文才定高下，比空口爭論強得多！”
“此法甚好！既不偏袒任何一方，又能查明真相，實乃兩全之策！”
“臣附議！就依周尚書所言！”
雲鵲心中微動，暗忖周家印此舉雖出人意料，卻也恰好打破了僵局。他轉頭看向立於殿側的於國益，只見她身著素色襦裙，神色平靜，目光炯炯，非但沒有半分怯場之意，反而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堅定。見此情形，雲鵲心中的擔憂漸漸放下，姐姐的學識與定力，他向來是信得過的。
皇太妃高杏也頗為讚同，當即朗聲道：“周尚書所言甚合哀家之意！金帛，即刻帶人去調取兵部存檔、戶部賬目與《前朝通鑒》！再傳旨，取來筆墨紙硯，設於殿中偏廳，讓於姑娘與文大學士當場著述！”
“奴婢遵旨！”內侍金帛連忙躬身應道，快步退殿而去。
文武百官皆屏息等待，奉天殿內的氣氛一時變得緊張而肅穆。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殿內的青石板上，映出眾人各異的神色——文修面色鐵青，緊攥著笏板，指節泛白；於國益神色淡然，微微垂眸，似在梳理思路；周家印立於班中，神色沈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分內之事；而雲鵲與高枝並肩而立，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釋然。
這場因女帝師而起的朝堂風波，終究要靠史筆與文才來定奪。不多時，便見金帛帶著幾位內侍匆匆返回，手中捧著一疊泛黃的卷宗、一本藍布封皮的史書，以及筆墨紙硯。
“啟稟太妃娘娘、陛下，兵部存檔、戶部賬目、《前朝通鑒》已取到，筆墨紙硯也已備好！”金帛躬身稟報。
皇太妃高杏沈聲道：“將卷宗與史書呈上來，讓諸位大臣一同查驗！”
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卷宗與史書。領頭的是曾任史官的致仕太傅張敬之，他戴上老花鏡，指尖拂過泛黃的兵部存檔，一字一句地誦讀：“玄英十五年三月，西南土司叛亂，兵部奉旨調兵一萬八千，分三路進剿……”聲音蒼老卻清晰，傳遍大殿。
緊接著，戶部侍郎誦讀糧餉賬目：“玄英十五年三月至八月，西南平叛共耗軍糧二十萬石，白銀十五萬兩，賑濟流離百姓耗銀三萬兩……”
而文修所著《前朝通鑒》中，卻是“遣兵三萬，三月蕩平，耗糧五萬石”。兩下比對，謬誤昭然若揭。
“果然有誤！”張敬之摘下老花鏡，神色凝重，“文大學士，你編撰史書，怎可如此背離史實？”
文修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再也無法強辯，踉蹌著跪倒在地：“臣……臣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皇太妃高杏語氣冰冷，“史書乃千秋大業，你為一己之私篡改史實，該當何罪？！”
“娘娘息怒！”周家印出列勸諫，“當務之急是更正史書，而非追責。不如先讓於姑娘與文大學士當場著述，再作處置。”
皇太妃頷首應允：“也罷，便依周尚書所言。”
當下，內侍將筆墨紙硯分別設於偏廳兩側的案幾上，於國益與文修各自入席。偏廳內光線明亮，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泛著柔和的光暈。
於國益提筆前，先閉目凝神片刻，似在回想史實細節。片刻後，她睜開雙眼，眸中清明如鏡，提筆蘸墨，筆尖落下，行雲流水。她的字跡娟秀卻不失力道，一筆一畫皆透著沈穩，先述叛亂起因，再記兵力部署、戰事進程，最後詳述戰後民生與朝堂對策，既引述兵部存檔與戶部賬目，又補充了西南地方志的記載，邏輯清晰，論據詳實。寫至百姓流離失所時，筆墨間竟帶著幾分悲憫，字裏行間皆是“民為邦本”的情懷。
反觀文修，他跪在案前，手抖得厲害，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點點黑斑。他急於挽回顏面，卻因心緒不寧，思路混亂，筆下內容多是重覆《前朝通鑒》的舊說，只是草草修改了兵力與時長，卻無法自圓其說，更無民生關懷，字跡潦草，與平日的沈穩大氣判若兩人。
殿內眾臣皆翹首以盼，時不時望向偏廳方向。雲鵲立於原地，目光落在姐姐的身影上，眼中滿是欣慰。高枝站在他身側，低聲道：“於大小姐果然不負所望，這般定力，尋常男子也不及。”
雲鵲微微頷首，心中感慨，姐姐自幼苦讀，經史子集爛熟於心，更難得的是她心懷百姓，這份胸襟，確實配得上帝師之職。
約莫一個時辰後，二人先後擱筆。內侍將兩篇文章呈至大殿，由張敬之等幾位老臣隱去姓名，謄抄兩份，分發給眾臣傳閱。
“此文甚佳！史料詳實，論述精辟，更難得的是心懷蒼生，有古之良史之風！”張敬之手持一篇文章，讚不絕口。
“這篇卻差強人意，雖更正了史實，卻依舊拘泥於彰顯武功，全無民生考量，且邏輯混亂，論據不足。”另一老臣搖頭道。
眾臣傳閱完畢，紛紛發表意見。
“依我看，第一篇遠勝第二篇，無論是史料運用還是思想深度，都高出不止一籌！”吏部尚書道。
“我也這麽認為！第一篇文章不僅還原了史實，更分析了叛亂背後的民生問題，提出了長治久安之策，實乃佳作！”刑部侍郎附和道。
“可第二篇的字跡，倒有幾分文大學士的風骨，只是今日為何這般潦草？”有大臣疑惑道。
就在此時，張敬之高聲道：“諸位，且聽老朽宣讀兩篇文章的作者！”他展開原本，“第一篇，乃於國益姑娘所著；第二篇，乃文修大學士所著！”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嘩然。
“竟真是於姑娘！這般才學，當真巾幗不讓須眉！”
“文大學士身為領銜史官，竟不及一位女子，實在令人汗顏！”
“看來於姑娘確實有資格勝任帝師之職，這般學識與見識，遠超許多朝臣！”
支持文修的守舊大臣們面面相覷，再也無法辯駁。文修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我輸了……我竟輸給了一個女子……”
皇太妃高杏見狀，滿意地點點頭，朗聲道：“事實勝於雄辯！於國益姑娘學識淵博，見識不凡，足以勝任帝師之職！即日起，冊封於國益為文華殿侍讀學士，專職教導陛下經史子集，兼修國史！文修篡改史書，誤導世人，著即革去大學士之職，貶為庶民，永不錄用！”
“臣等遵旨！”眾臣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雲鵲望著這一幕，終於松了口氣，與高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的笑意。周家印立於班中，也對著雲鵲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幾分讚許。這場因女帝師而起的朝堂風波，終究以於國益的勝利告終，而雲鵲與周家印之間的隔閡，也在這場風波中悄然消融。
晨光灑滿奉天殿，檀香依舊裊裊，只是殿內的氣氛，已不覆先前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平和與默契。雲鵲知道，這只是新政推行路上的一個小插曲，未來的路依舊漫長，但此刻，他心中卻充滿了底氣——只要堅守初心，任人唯賢，總有一日，能讓這江山國泰民安，讓女子也能在朝堂之上，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
**
冊封旨意下達第三日，於國益身著新制的文華殿侍讀學士官袍，踏入了素有“文淵聖地”之稱的翰林院。朱紅廊柱間，墨香與檀香交織，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疏離與敵意。她剛走進修史局，便見幾位老史官將手中的卷宗重重一擱，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幾道鄙夷的目光。
“哼，女子修史，簡直是玷汙了翰林院的清譽！”年過花甲的王史官路過她身側，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人聽清，“文大學士那般人物尚且栽在她手裏，指不定用了什麽旁門左道！”
於國益攥緊手中的書卷，指尖泛白，卻依舊神色平靜。她深知，口舌之爭無益，唯有以實績打破偏見。走到分配給自己的案幾前，只見桌面上堆滿了散亂的前朝卷宗，不少書頁泛黃破損，甚至有幾卷被墨水汙損，顯然是被人刻意刁難。
“於學士，這些都是待校勘的前朝實錄，文大學士先前負責的部分，如今都交予你了。”一位年輕史官奉命送來卷宗，語氣帶著幾分同情，“王史官說，若是三月內無法校勘完畢，便要奏請太妃，說你不堪重任。”
於國益頷首致謝，目光掃過案上的卷宗——其中不乏玄英年間的邊軍密檔，字跡潦草，且多有殘缺，校勘難度極大。她深吸一口氣，鋪開宣紙，提筆蘸墨，開始逐字逐句研讀。晨光透過翰林院的格窗，灑在她專註的側臉上，她時而蹙眉思索，時而翻查佐證，連午膳都只是簡單應付了幾口。
幾日後，王史官故意在朝堂之上發難：“啟稟太妃娘娘，於國益校勘前朝實錄，竟擅自修改玄英年間的賦稅記載，恐有篡改史實之嫌！”
於國益從容出列，躬身奏道：“回稟太妃娘娘，臣並非篡改，而是糾正謬誤。玄英二十三年的戶部實錄，記載江南賦稅‘歲入三百萬兩’，但臣查閱同期漕運賬目與地方府志，發現實際歲入僅二百七十萬兩，差額三十萬兩實為地方官吏虛報冒領。臣已將佐證卷宗呈上，懇請娘娘查驗。”
皇太妃高杏讓內侍取來卷宗，翻看片刻後，沈聲道：“於學士所言屬實，王史官，你未經查證便妄加揣測，罰俸三月！”
王史官面色鐵青，卻不敢反駁。退朝後，他暗中聯合幾位守舊史官，將一份殘缺不全的前朝水利檔案交給於國益：“這是玄英十年的黃河治理實錄，殘缺部分需於三日內補全，否則便是失職。”這份檔案正是文修當年未完成的部分，關鍵數據缺失，且涉及多方利益，補全難度極大。
於國益接過檔案，當晚便前往國子監藏書閣查閱資料。深夜的藏書閣寂靜無聲，唯有燭火搖曳，她翻閱了數十卷地方志與水利專著，終於在一份民間水利專家的手稿中找到了線索。三日後，當她將補全的檔案呈給翰林院掌院時，掌院老大人不禁動容——補全部分不僅數據詳實，且分析了黃河水患的根源，提出了更為合理的治理方案，遠超文修當年的初稿。
“於學士之才，老夫佩服。”掌院老大人嘆了口氣，“先前是老夫囿於成見了。”
隨著校勘工作的推進，於國益的才學漸漸贏得了部分史官的認可。那位曾同情她的年輕史官私下對她道：“於學士，王史官他們還在暗中聯絡舊部，想找機會彈劾您，您可要多加小心。”
於國益擡眸，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多謝告知。我只求秉筆直書，無愧於心，至於他人非議，隨他們去吧。”
與此同時，雲鵲與周家印的新政合作，也在悄然推進。壽辰精簡之事後，周家印果然兌現承諾，說服閻黨舊部支持雲鵲的漕運改革——裁汰冗餘官吏，推行“漕糧折銀”制度，減輕百姓運輸負擔。
這日，雲鵲與周家印在戶部衙門商議漕運改革細則。窗外細雨綿綿，打濕了窗欞上的雕花，戶部大堂內，算盤聲劈啪作響，與二人的討論聲交織在一起。
“於閣老，漕糧折銀雖好，但江南諸省的地主豪強恐會反對。”周家印指著輿圖上的江南地區，眉頭微蹙，“這些人多與閻黨舊部有牽連，若是處置不當，恐生禍亂。”
雲鵲點頭：“周尚書所言極是。晚輩已有對策，先在浙江、江蘇試點推行，選派清廉官吏監督執行，同時減免試點地區次年三成賦稅，以安民心。”他頓了頓，補充道，“晚輩打算讓高枝率禁軍一部前往江南，協助地方官府維持秩序，防止豪強作亂。”
周家印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笑道：“高總兵勇猛善戰，有他前往，自然萬無一失。只是，禁軍調動需奏請太妃，此事還需於閣老費心。”他心中清楚，雲鵲此舉既是為了推行新政，也是為了趁機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閻黨舊部雖支持改革，卻也需提防雲鵲借機奪權。
二人商議完畢，剛走出戶部衙門，便見一位閻黨舊部——禮部侍郎趙文昌匆匆趕來，神色慌張：“周尚書、於閣老，不好了！江南織造府奏報，說高總兵的禁軍在蘇州城外與當地豪強發生沖突，傷了人！”
雲鵲心中一緊，高枝行事向來沈穩，怎會突然與人沖突？他當即道：“趙侍郎，煩請即刻備馬，晚輩與周尚書前往宮中面見太妃，商議對策。”
趕往紫禁城的路上，周家印面色凝重：“於閣老，此事恐怕不簡單。江南豪強背後，或許有徐黨之人暗中挑唆，想借此破壞漕運改革。”
雲鵲深以為然：“周尚書所言極是。徐黨一直反對新政，此次定是想借題發揮，煽動輿論，阻止改革推行。”
二人抵達延慶殿時，皇太妃高杏已收到奏報，臉色陰沈：“高枝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江南滋事，哀家看他是恃寵而驕！”
“太妃娘娘息怒！”雲鵲連忙躬身勸諫，“高枝性情沈穩，絕非魯莽之人，此事定有隱情。懇請娘娘準許晚輩派人前往江南調查，查明真相後再作處置。”
周家印也出列附和：“太妃娘娘，漕運改革剛起步，若此時處置高總兵，恐會讓江南官吏人心惶惶，改革難以推進。不如暫先擱置此事，待查明真相，再依法處置。”他心中自有盤算，高枝是雲鵲的左膀右臂，若高枝出事，雲鵲的勢力必會受損，但漕運改革關乎國計民生，他也不能坐視不理。
皇太妃沈吟片刻，終究是同意了二人的請求：“也罷，便依你們所言。派錦衣衛即刻前往江南調查，務必查明真相！”
雲鵲與周家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覆雜的情緒——既有合作的默契，也有彼此的提防。這場新政合作，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而此時的江南蘇州，高枝正站在沖突現場，看著地上的傷者，眉頭緊鎖。身旁的副將低聲道：“總兵大人，方才是這些豪強先動手阻攔漕糧折銀，兄弟們只是自衛反擊。”
高枝沈聲道：“傳令下去，嚴守軍紀，不得再與百姓發生沖突。同時，派人查明這些豪強背後是否有主使，務必揪出幕後之人！”他心中清楚，這場沖突絕非偶然，定是有人想借機破壞雲鵲的新政，他必須盡快查明真相，為雲鵲掃清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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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亂糟糟之際，一道蒼老而洪亮的嗓音突然響起：“都停停！老朽有一建議！”
竟是周家印！
眾人聞聲，皆循聲望去。只見周家印手持笏板，立於文官班首，面色沈肅，往日裏的倨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穩重。朝堂之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爭議，無非兩點：一是《前朝通鑒》是否有誤，二是於姑娘是否有資格勝任帝師。”周家印聲音洪亮，字字清晰，“與其在此作無謂之爭，不如著手查證，以事實定是非。”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一，即刻派人去宮中調取玄英十五年的兵部存檔、戶部糧餉賬目，再取來文大學士所著《前朝通鑒》卷二十三，當眾比對，裁定史書是否存在錯誤；第二，若史書確有謬誤，便請於姑娘與文大學士各自當場重寫這段西南平叛的歷史，卷子隱去姓名，由在場諸官共同評判優劣。優劣既分，於姑娘能否勝任帝師之職，自然一目了然。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這一提議，既公平又穩妥，瞬間引來眾多朝臣附和。
“周尚書所言極是！以文才定高下，比空口爭論強得多！”
“此法甚好！既不偏袒任何一方，又能查明真相，實乃兩全之策！”
“臣附議！就依周尚書所言！”
雲鵲心中微動，暗忖周家印此舉雖出人意料，卻也恰好打破了僵局。他轉頭看向立於殿側的於國益，只見她身著素色襦裙，神色平靜，目光炯炯，非但沒有半分怯場之意，反而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堅定。見此情形，雲鵲心中的擔憂漸漸放下，姐姐的學識與定力，他向來是信得過的。
皇太妃高杏也頗為讚同，當即朗聲道：“周尚書所言甚合哀家之意！金帛，即刻帶人去調取兵部存檔、戶部賬目與《前朝通鑒》！再傳旨，取來筆墨紙硯，設於殿中偏廳，讓於姑娘與文大學士當場著述！”
“奴婢遵旨！”內侍金帛連忙躬身應道，快步退殿而去。
文武百官皆屏息等待，奉天殿內的氣氛一時變得緊張而肅穆。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殿內的青石板上，映出眾人各異的神色——文修面色鐵青，緊攥著笏板，指節泛白；於國益神色淡然，微微垂眸，似在梳理思路；周家印立於班中，神色沈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分內之事；而雲鵲與高枝並肩而立，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釋然。
這場因女帝師而起的朝堂風波，終究要靠史筆與文才來定奪。不多時，便見金帛帶著幾位內侍匆匆返回，手中捧著一疊泛黃的卷宗、一本藍布封皮的史書，以及筆墨紙硯。
“啟稟太妃娘娘、陛下，兵部存檔、戶部賬目、《前朝通鑒》已取到，筆墨紙硯也已備好！”金帛躬身稟報。
皇太妃高杏沈聲道：“將卷宗與史書呈上來，讓諸位大臣一同查驗！”
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卷宗與史書。領頭的是曾任史官的致仕太傅張敬之，他戴上老花鏡，指尖拂過泛黃的兵部存檔，一字一句地誦讀：“玄英十五年三月，西南土司叛亂，兵部奉旨調兵一萬八千，分三路進剿……”聲音蒼老卻清晰，傳遍大殿。
緊接著，戶部侍郎誦讀糧餉賬目：“玄英十五年三月至八月，西南平叛共耗軍糧二十萬石，白銀十五萬兩，賑濟流離百姓耗銀三萬兩……”
而文修所著《前朝通鑒》中，卻是“遣兵三萬，三月蕩平，耗糧五萬石”。兩下比對，謬誤昭然若揭。
“果然有誤！”張敬之摘下老花鏡，神色凝重，“文大學士，你編撰史書，怎可如此背離史實？”
文修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再也無法強辯，踉蹌著跪倒在地：“臣……臣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皇太妃高杏語氣冰冷，“史書乃千秋大業，你為一己之私篡改史實，該當何罪？！”
“娘娘息怒！”周家印出列勸諫，“當務之急是更正史書，而非追責。不如先讓於姑娘與文大學士當場著述，再作處置。”
皇太妃頷首應允：“也罷，便依周尚書所言。”
當下，內侍將筆墨紙硯分別設於偏廳兩側的案幾上，於國益與文修各自入席。偏廳內光線明亮，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泛著柔和的光暈。
於國益提筆前，先閉目凝神片刻，似在回想史實細節。片刻後，她睜開雙眼，眸中清明如鏡，提筆蘸墨，筆尖落下，行雲流水。她的字跡娟秀卻不失力道，一筆一畫皆透著沈穩，先述叛亂起因，再記兵力部署、戰事進程，最後詳述戰後民生與朝堂對策，既引述兵部存檔與戶部賬目，又補充了西南地方志的記載，邏輯清晰，論據詳實。寫至百姓流離失所時，筆墨間竟帶著幾分悲憫，字裏行間皆是“民為邦本”的情懷。
反觀文修，他跪在案前，手抖得厲害，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點點黑斑。他急於挽回顏面，卻因心緒不寧，思路混亂，筆下內容多是重覆《前朝通鑒》的舊說，只是草草修改了兵力與時長，卻無法自圓其說，更無民生關懷，字跡潦草，與平日的沈穩大氣判若兩人。
殿內眾臣皆翹首以盼，時不時望向偏廳方向。雲鵲立於原地，目光落在姐姐的身影上，眼中滿是欣慰。高枝站在他身側，低聲道：“於大小姐果然不負所望，這般定力，尋常男子也不及。”
雲鵲微微頷首，心中感慨，姐姐自幼苦讀，經史子集爛熟於心，更難得的是她心懷百姓，這份胸襟，確實配得上帝師之職。
約莫一個時辰後，二人先後擱筆。內侍將兩篇文章呈至大殿，由張敬之等幾位老臣隱去姓名，謄抄兩份，分發給眾臣傳閱。
“此文甚佳！史料詳實，論述精辟，更難得的是心懷蒼生，有古之良史之風！”張敬之手持一篇文章，讚不絕口。
“這篇卻差強人意，雖更正了史實，卻依舊拘泥於彰顯武功，全無民生考量，且邏輯混亂，論據不足。”另一老臣搖頭道。
眾臣傳閱完畢，紛紛發表意見。
“依我看，第一篇遠勝第二篇，無論是史料運用還是思想深度，都高出不止一籌！”吏部尚書道。
“我也這麽認為！第一篇文章不僅還原了史實，更分析了叛亂背後的民生問題，提出了長治久安之策，實乃佳作！”刑部侍郎附和道。
“可第二篇的字跡，倒有幾分文大學士的風骨，只是今日為何這般潦草？”有大臣疑惑道。
就在此時，張敬之高聲道：“諸位，且聽老朽宣讀兩篇文章的作者！”他展開原本，“第一篇，乃於國益姑娘所著；第二篇，乃文修大學士所著！”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嘩然。
“竟真是於姑娘！這般才學，當真巾幗不讓須眉！”
“文大學士身為領銜史官，竟不及一位女子，實在令人汗顏！”
“看來於姑娘確實有資格勝任帝師之職，這般學識與見識，遠超許多朝臣！”
支持文修的守舊大臣們面面相覷，再也無法辯駁。文修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我輸了……我竟輸給了一個女子……”
皇太妃高杏見狀，滿意地點點頭，朗聲道：“事實勝於雄辯！於國益姑娘學識淵博，見識不凡，足以勝任帝師之職！即日起，冊封於國益為文華殿侍讀學士，專職教導陛下經史子集，兼修國史！文修篡改史書，誤導世人，著即革去大學士之職，貶為庶民，永不錄用！”
“臣等遵旨！”眾臣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雲鵲望著這一幕，終於松了口氣，與高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的笑意。周家印立於班中，也對著雲鵲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幾分讚許。這場因女帝師而起的朝堂風波，終究以於國益的勝利告終，而雲鵲與周家印之間的隔閡，也在這場風波中悄然消融。
晨光灑滿奉天殿，檀香依舊裊裊，只是殿內的氣氛，已不覆先前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平和與默契。雲鵲知道，這只是新政推行路上的一個小插曲，未來的路依舊漫長，但此刻，他心中卻充滿了底氣——只要堅守初心，任人唯賢，總有一日，能讓這江山國泰民安，讓女子也能在朝堂之上，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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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旨意下達第三日，於國益身著新制的文華殿侍讀學士官袍，踏入了素有“文淵聖地”之稱的翰林院。朱紅廊柱間，墨香與檀香交織，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疏離與敵意。她剛走進修史局，便見幾位老史官將手中的卷宗重重一擱，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幾道鄙夷的目光。
“哼，女子修史，簡直是玷汙了翰林院的清譽！”年過花甲的王史官路過她身側，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人聽清，“文大學士那般人物尚且栽在她手裏，指不定用了什麽旁門左道！”
於國益攥緊手中的書卷，指尖泛白，卻依舊神色平靜。她深知，口舌之爭無益，唯有以實績打破偏見。走到分配給自己的案幾前，只見桌面上堆滿了散亂的前朝卷宗，不少書頁泛黃破損，甚至有幾卷被墨水汙損，顯然是被人刻意刁難。
“於學士，這些都是待校勘的前朝實錄，文大學士先前負責的部分，如今都交予你了。”一位年輕史官奉命送來卷宗，語氣帶著幾分同情，“王史官說，若是三月內無法校勘完畢，便要奏請太妃，說你不堪重任。”
於國益頷首致謝，目光掃過案上的卷宗——其中不乏玄英年間的邊軍密檔，字跡潦草，且多有殘缺，校勘難度極大。她深吸一口氣，鋪開宣紙，提筆蘸墨，開始逐字逐句研讀。晨光透過翰林院的格窗，灑在她專註的側臉上，她時而蹙眉思索，時而翻查佐證，連午膳都只是簡單應付了幾口。
幾日後，王史官故意在朝堂之上發難：“啟稟太妃娘娘，於國益校勘前朝實錄，竟擅自修改玄英年間的賦稅記載，恐有篡改史實之嫌！”
於國益從容出列，躬身奏道：“回稟太妃娘娘，臣並非篡改，而是糾正謬誤。玄英二十三年的戶部實錄，記載江南賦稅‘歲入三百萬兩’，但臣查閱同期漕運賬目與地方府志，發現實際歲入僅二百七十萬兩，差額三十萬兩實為地方官吏虛報冒領。臣已將佐證卷宗呈上，懇請娘娘查驗。”
皇太妃高杏讓內侍取來卷宗，翻看片刻後，沈聲道：“於學士所言屬實，王史官，你未經查證便妄加揣測，罰俸三月！”
王史官面色鐵青，卻不敢反駁。退朝後，他暗中聯合幾位守舊史官，將一份殘缺不全的前朝水利檔案交給於國益：“這是玄英十年的黃河治理實錄，殘缺部分需於三日內補全，否則便是失職。”這份檔案正是文修當年未完成的部分，關鍵數據缺失，且涉及多方利益，補全難度極大。
於國益接過檔案，當晚便前往國子監藏書閣查閱資料。深夜的藏書閣寂靜無聲，唯有燭火搖曳，她翻閱了數十卷地方志與水利專著，終於在一份民間水利專家的手稿中找到了線索。三日後，當她將補全的檔案呈給翰林院掌院時，掌院老大人不禁動容——補全部分不僅數據詳實，且分析了黃河水患的根源，提出了更為合理的治理方案，遠超文修當年的初稿。
“於學士之才，老夫佩服。”掌院老大人嘆了口氣，“先前是老夫囿於成見了。”
隨著校勘工作的推進，於國益的才學漸漸贏得了部分史官的認可。那位曾同情她的年輕史官私下對她道：“於學士，王史官他們還在暗中聯絡舊部，想找機會彈劾您，您可要多加小心。”
於國益擡眸，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多謝告知。我只求秉筆直書，無愧於心，至於他人非議，隨他們去吧。”
與此同時，雲鵲與周家印的新政合作，也在悄然推進。壽辰精簡之事後，周家印果然兌現承諾，說服閻黨舊部支持雲鵲的漕運改革——裁汰冗餘官吏，推行“漕糧折銀”制度，減輕百姓運輸負擔。
這日，雲鵲與周家印在戶部衙門商議漕運改革細則。窗外細雨綿綿，打濕了窗欞上的雕花，戶部大堂內，算盤聲劈啪作響，與二人的討論聲交織在一起。
“於閣老，漕糧折銀雖好，但江南諸省的地主豪強恐會反對。”周家印指著輿圖上的江南地區，眉頭微蹙，“這些人多與閻黨舊部有牽連，若是處置不當，恐生禍亂。”
雲鵲點頭：“周尚書所言極是。晚輩已有對策，先在浙江、江蘇試點推行，選派清廉官吏監督執行，同時減免試點地區次年三成賦稅，以安民心。”他頓了頓，補充道，“晚輩打算讓高枝率禁軍一部前往江南，協助地方官府維持秩序，防止豪強作亂。”
周家印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笑道：“高總兵勇猛善戰，有他前往，自然萬無一失。只是，禁軍調動需奏請太妃，此事還需於閣老費心。”他心中清楚，雲鵲此舉既是為了推行新政，也是為了趁機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閻黨舊部雖支持改革，卻也需提防雲鵲借機奪權。
二人商議完畢，剛走出戶部衙門，便見一位閻黨舊部——禮部侍郎趙文昌匆匆趕來，神色慌張：“周尚書、於閣老，不好了！江南織造府奏報，說高總兵的禁軍在蘇州城外與當地豪強發生沖突，傷了人！”
雲鵲心中一緊，高枝行事向來沈穩，怎會突然與人沖突？他當即道：“趙侍郎，煩請即刻備馬，晚輩與周尚書前往宮中面見太妃，商議對策。”
趕往紫禁城的路上，周家印面色凝重：“於閣老，此事恐怕不簡單。江南豪強背後，或許有徐黨之人暗中挑唆，想借此破壞漕運改革。”
雲鵲深以為然：“周尚書所言極是。徐黨一直反對新政，此次定是想借題發揮，煽動輿論，阻止改革推行。”
二人抵達延慶殿時，皇太妃高杏已收到奏報，臉色陰沈：“高枝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江南滋事，哀家看他是恃寵而驕！”
“太妃娘娘息怒！”雲鵲連忙躬身勸諫，“高枝性情沈穩，絕非魯莽之人，此事定有隱情。懇請娘娘準許晚輩派人前往江南調查，查明真相後再作處置。”
周家印也出列附和：“太妃娘娘，漕運改革剛起步，若此時處置高總兵，恐會讓江南官吏人心惶惶，改革難以推進。不如暫先擱置此事，待查明真相，再依法處置。”他心中自有盤算，高枝是雲鵲的左膀右臂，若高枝出事，雲鵲的勢力必會受損，但漕運改革關乎國計民生，他也不能坐視不理。
皇太妃沈吟片刻，終究是同意了二人的請求：“也罷，便依你們所言。派錦衣衛即刻前往江南調查，務必查明真相！”
雲鵲與周家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覆雜的情緒——既有合作的默契，也有彼此的提防。這場新政合作，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而此時的江南蘇州，高枝正站在沖突現場，看著地上的傷者，眉頭緊鎖。身旁的副將低聲道：“總兵大人，方才是這些豪強先動手阻攔漕糧折銀，兄弟們只是自衛反擊。”
高枝沈聲道：“傳令下去，嚴守軍紀，不得再與百姓發生沖突。同時，派人查明這些豪強背後是否有主使，務必揪出幕後之人！”他心中清楚，這場沖突絕非偶然，定是有人想借機破壞雲鵲的新政，他必須盡快查明真相，為雲鵲掃清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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