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枝誦章疏鵲裁朝務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5章 枝誦章疏鵲裁朝務
雲鵲遲疑了片刻，眼神中帶著幾分猶豫與忐忑，輕聲問道：“你會不會覺得，這樣的栽倒……不值得？”他既渴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又隱隱有些害怕聽到自己不願聽的回應。
但這份懼怕轉瞬即逝，因為高枝突然將他抱得極緊、極緊，緊到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讓他感受不到任何外力能將他們分開。只聽高枝在他耳邊低聲道：“剛剛提到阿金，便說說他吧。他一心看上了金鳳，可金鳳他……”高枝欲言又止，語氣中帶著幾分覆雜。
雲鵲心中了然，笑著替他把話說完：“金鳳瞧上的卻是你，對吧？”
高枝連忙舉起三根手指，鄭重發誓：“天地可鑒，除了你之外，我眼裏再無第二個媳婦，絕無半分虛言！”
雲鵲連連點頭，眼底滿是笑意：“我知道，我知道，你繼續說。”
“阿金愛而不得，便常常強迫金鳳，從其他方面獲取滿足，結果反倒讓金鳳越發反感。”高枝嘆了口氣，“孽緣豈止阿金與金鳳？我爹娘的姻緣，三妹皇太妃的婚事，皆是諸多波折。你我能這般情投意合，實屬罕見。年紀越長，便越發覺得心意相通的難得。雖然你總是回信很慢，有時候甚至會忘了回覆，我氣歸氣，可無論如何都不能沒有你。否則我這一腔相思，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了。不對，若是沒有你，我又怎會變得這般婆婆媽媽？”
高枝這番掏心掏肺的話，直戳人心又令人忍俊不禁，雲鵲徹底打消了心中顧慮。他微微仰頭，攬住高枝的脖頸，與他耳鬢廝磨，氣息漸漸灼熱。
高枝心中一動，卻仍有幾分顧慮：“你還沒吃晚飯呢，唔……”話未說完，剩餘的言語便被雲鵲盡數吞入唇齒之間。好不容易得以喘息，高枝趕忙又勸道，“你午飯也沒吃，身子要緊……”話音未落，再次被雲鵲堵住了唇。
“現在不正在吃了嘛……”雲鵲的聲音帶著幾分狡黠與魅惑。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高枝最後的理智與克制。他心中那根名為“隱忍”的弦轟然斷裂，什麽規矩、什麽克制，統統拋諸腦後，反守為攻，將懷中之人緊緊擁住……
……
屋外，夜色漸濃，啞娘端著溫熱的餐盤，走向坐在臺階上托腮望月的小虎子。月光如水，灑在小虎子落寞的側臉上，映出幾分悵然。
小虎子頭也不回，聲音平淡：“別擔心了，他倆沒完事前，是顧不上吃的。再說了，二少爺向來疼二公子，絕不會讓他餓著。姑娘家熬夜傷身子，你先去睡吧，飯菜給我，等會兒我再熱熱送過去。”
啞娘順從地點點頭，將餐盤遞給他，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轉身回了屋。不多時，她取來一件薄絨鬥篷，輕輕披在小虎子的肩頭。
小虎子微微一怔，略一沈吟，肩膀一聳，鬥篷便滑落地上。
啞娘沒有氣餒，彎腰撿起鬥篷，再次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
小虎子不耐煩地一抖，鬥篷又一次掉落。
這般披上又掉落，來回數次，小虎子終於失去了耐心，沒好氣道：“我不冷！你幹嘛非要給我加衣服！”
啞娘不會說話，只是無辜地眨巴著眼睛，指了指自己，又雙臂抱住自己，做出寒冷的模樣。
相處多年，小虎子早已能讀懂她的意思，卻故意曲解：“你是想說，不是你好心，而是覺得我是個啞巴，換做哪個男人都會謙讓幾分？”
啞娘連忙用力搖頭，眼中滿是急切與委屈。
“行行行，你覺得是啥就是啥，我不想跟你吵。”小虎子別過臉，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生硬。
啞娘咬了咬唇，再次將鬥篷披在他身上。
這一次，小虎子猛地將鬥篷扯下，遠遠拋到一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說過不要你的關心！你就別白費力氣了！”
啞娘身子一僵，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最終還是忍不住抽泣起來。
小虎子的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還是硬起心腸，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內院。
屋內，雲鵲昏睡片刻後再次醒來。夜格外靜謐，屋外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高枝正溫柔地為他擦拭臉頰，見他醒來，輕聲寬慰道：“小虎子也是一片好意，想讓紅玉早日清醒，不必在不愛自己的人身上耗費心力，你也不必太過掛懷。”
雲鵲嗓子沙啞，懶得發聲，只是輕輕點點頭，權當應承。
高枝對著門外朗聲道：“小虎子，飯菜送到花廳即可。”
隨即，高枝起身披衣，出去將餐盤端進室內。他小心翼翼地服侍雲鵲用餐，眼見雲鵲每一口吞咽都顯得格外艱難，心中既是心疼又是無奈：“剛剛勸你你不聽，現在好了吧，連吞飯都困難了？”
“習慣了就好。以前總是你給我……”雲鵲的臉頰本就緋紅，說到這裏更是紅透了耳根，他頓了頓，聲音低若蚊蚋，“我說我也給你……你總是不讓。你怕弄臟我，可你何時在意過我弄臟你了……”
“那不一樣。我確實處處不如你。”高枝被雲鵲突然指向自己的一根食指嚇得後縮，眼中滿是慌亂。
“你再講。”雲鵲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
高枝連忙捂住嘴，連連搖頭。
“嘴上不講，心裏在想？”雲鵲不依不饒。
高枝一邊用力搖頭，一邊急切地保證：“心裏也不想了！真的不想了！”
一餐飯吃得慢條斯理，總算七七八八。高枝又細心地將雲鵲裏裏外外清理幹凈，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雲鵲掙紮著想要起身下床，腳步踉蹌，顯然還未完全緩過勁來。
高枝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急切地問道：“你做甚？這般不顧惜身子？”
“還有好些折子沒看。”雲鵲皺了皺眉，語氣中帶著幾分固執，“今日事今日畢，不能拖到明日。”
“你就不能先睡一覺，養好精神再處理？”高枝心疼不已，“內閣並非只有你一個閣臣，可皇帝年幼，舉國上下的大小事務，似乎都壓在了你的肩上，你何苦這般為難自己？”
“累是累了些，但比起以往凡事都要與人商榷，多方制衡以至於舉棋不定，我寧可累一些。”雲鵲嘆了口氣，眼中卻透著幾分堅定，“好歹如今大小事務都能迅速有著落，不耽誤民生大計，也算是值得了。”
高枝見拗不過他，眼珠子一轉，突然拉住他的手，笑道：“你回床上躺著，閉目養神就好。我來念折子，你聽了之後給出意見，我替你批寫。”
見雲鵲仍有顧慮，高枝又補充道：“別忘了，你的字跡我可是模仿得惟妙惟肖，旁人絕看不出破綻。”
雲鵲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失笑，乖乖躺回床上：“行，那就按你說的試試。”
這一試，便試到了臨近醜時。燭火搖曳，映照著室內兩人的身影，一人閉目養神，偶爾低聲給出意見；一人端坐案前，提筆疾書，模仿著雲鵲的字跡批寫折子，默契十足。雲鵲看著高枝眉宇間的認真，心中不忍，正要開口讓他歇息，卻見小虎子急匆匆地入內稟報：“二公子，七閩糧儲道周克勤已抵達府外，求見閣老。”
雲鵲聞言，原本帶著倦意的眸光瞬間一亮，精神陡然一振，連忙說道：“即刻宣見！”
*
寅時的國公府清和堂，夜色尚未褪盡，檐角銅鈴偶因風動發出細碎聲響，與堂內燭火搖曳之聲相映。堂中陳設依舊雅致，暗青色氈毯吸盡腳步聲，酸枝木桌案上的汝窯茶具餘溫漸散，沈香煙氣在月光中凝作淡霧，將滿室襯得愈發靜謐。
堂中端坐的修長公子，正是連夜抵京的周克勤。他身著月白暗紋錦袍，腰束墨玉方帶，身段挺拔如松，與工部尚書周家印的輪廓確有七分相似。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唇線分明間透著幾分書卷氣，唯有一雙眸子格外清亮，像浸過晨露的寒星，帶著執拗的澄澈，不見半分官場油滑。
雲鵲身著石青色常服，緩步入堂，指尖輕叩桌案，沈聲道：“周公子倒是趕得巧，本閣正欲下諭召你進京，你怎會恰在北上途中？”
周克勤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茍，聲音清朗卻帶著幾分拘謹：“回閣老，家中祖母染疾，纏綿病榻多日，思念孫兒心切，阿爺特命卑職即刻返京探望。未料竟恰逢閣老傳召，實屬巧合。”
“祖母？”雲鵲眸光微閃，心中了然——周家印的夫人，想必便是這位公子的祖母。他正欲細問病情，卻見周克勤目光掃過立在雲鵲身側的高枝，突然瞳孔驟縮，驚呼聲脫口而出：“高……高總督？您怎會在此？”
雲鵲瞥向身側之人，眼底掠過一絲玩味。高枝本執意要隨行，又未帶換洗衣物，便自作主張從雲鵲衣櫃裏翻出一件素色暗花常服，非要扮作府中小廝。此刻他垂手而立，刻意收斂了氣勢，可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眉宇間藏不住的英氣，終究難掩世家公子的風範。
高枝臉上閃過幾分窘迫，卻依舊嘴硬，故意粗著嗓子道：“公子認錯人了。你我素昧平生，況且高總督素來偏愛玄色朝服，我這身素白常服，怎會是他？”
周克勤聞言，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厚，指了指自己的腦門，老實答道：“卑職愚鈍，學問上不成器，但死記硬背的能耐尚可。去年七閩推行田政，高總督曾親赴當地巡查，卑職有幸遠遠見過一面，您的身形氣度，卑職不會有半分錯認。”
雲鵲心中暗笑，這周克勤當真是憨直得可愛。明眼下屬見此情形，定會順著上司的話鋒承認認錯人，給彼此留個體面，可他偏要直言不諱，反倒叫高枝下不來臺。好在他與高枝，除了那啥啥啥事，其餘再無不可告人的勾當，是以坦然直面。
既然無關大礙，雲鵲便樂得看高枝鬧笑話，含笑道：“克勤公子好眼力，不愧是周尚書的孫兒，上司換了衣裳，照樣能一眼認出。”
周克勤臉上並無得意之色，只是老實答道：“卑職也就記性尚可，其他一無所長，讓閣老見笑了。”
這人竟是半點玩笑話都接不住，直來直去，實在憨直得緊。雲鵲心中微動，這般性情，雖不擅鉆營，卻也沒什麽心眼，倒也難得。他索性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問道：“我聽高樹德講過，你與我同齡，卻可惜時運不濟，連續三次科考都未能高中，是嗎？”
周克勤聞言，並未面露頹喪，反而坦然點頭，語氣誠懇：“回閣老，並非運氣不濟，實在是卑職腦子轉不過彎，寫不出合考官心意的策論。聖賢經典我能倒背如流，可一旦要融會貫通、闡發己見，便不知如何下筆，只能生搬硬套，自然難中。”
“哦？”雲鵲挑眉，“周氏乃一方大族，族中人才輩出，況且我早有耳聞，貴府塾師多為致仕大員，學識底蘊深厚，你怎會不知借力？”
提到此事，周克勤臉上露出幾分慚愧，躬身道：“說來慚愧，族中長輩時常指點，塾師更是傾囊相授，可科考之事，與平日所學大不相同。縱然我下了十年苦功，將經史子集背得滾瓜爛熟，一入考場，面對策論題目，便手足無措，實在應付不來。阿爺見我長進不大，怕我空耗光陰，便捐了個糧儲道的官職，叫我入官場歷練歷練，也好增長些見識，打磨性子。”
所謂捐官，便是花錢買官，此事可大可小。雲鵲聽到這裏，心中暗自慶幸——還好當初沒有貿然答應淩雲志，以捐官之事為把柄拿捏周家印。周尚書此舉，並非為了營私舞弊，純粹是為子孫謀劃，一片舐犢之情，倒也無可厚非。更何況，周克勤是高樹德難得的好友，二人秉性相似：同樣勤奮刻苦，同樣資質普通，同樣作風憨直，這般性情，在官場中實屬難得。
想到這裏，雲鵲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語氣鄭重道：“既然如此，這兩年你便在七閩好生歷練，熟悉地方政務，尤其是糧儲、田畝之事。兩年之後今日，你便辭掉糧儲道的差事，到我府中來，我抽空指導你課業，教你融會貫通之法。”
周克勤聞言，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清亮的眸子瞬間亮如星火，嘴唇翕動了幾下，竟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怔楞片刻，他眼中淚光潸然，“啪”的一聲雙膝跪地，對著雲鵲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謝閣老擡愛！閣老不計較與我阿爺的前嫌，肯為卑職指點迷津，叫我實在感恩不盡！此恩此德，卑職沒齒難忘！”
雲鵲扶起周克勤，誠懇道：“起來吧。不是我不計較，而是我有求於你阿爺。”
周克勤一楞，叩首的動作僵在半空，眼中滿是疑惑：“有什麽是於閣老都辦不到、非要我阿爺才能做到的？閣老權傾朝野，若有差遣，只需一道諭令，阿爺定會遵辦，何須如此待我？”
雲鵲輕嘆一聲，指尖摩挲著桌案上的茶盞，道出困擾自己多日的心事：“近日太妃與聖上決意大辦生辰宴，開口便要五十萬兩白銀。你可知曉，國庫雖有增收，卻仍需填補西北邊防、東南抗倭、官員俸祿等諸多缺口，五十萬兩白銀，幾乎是空耗國庫。本閣數次欲勸，奈何太妃心意已決，聖上亦盼著風光慶典。你阿爺近日在朝堂上極力攛掇，深得太妃信任，唯有他出面勸說，方能讓太妃與聖上收回成命，節用國帑。”
周克勤聞言，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他沈默片刻，眼中閃過堅定之色，猛地再次叩首：“於閣老的顧慮合情合理！大辦壽宴不過是一時風光，充盈國庫、惠及民生才是長久之計，此事於家於國皆有利弊，一目了然！閣老放心，我這就去勸阿爺，定要他出面勸住太妃與聖上，切勿耗費國帑鋪張浪費！”
雲鵲見他神色懇切，不似作偽，心中稍定，溫聲道：“你且放心前去。你阿爺素來疼你，此番你以孫兒身份進言，再曉以利害，他必能權衡輕重。至於你的課業，本閣言出必行，兩年之後，定在合規合理範圍內助你金榜題名。”
周克勤重重點頭，起身躬身道：“卑職即刻便去拜見阿爺，定不辜負閣老所托！”說罷，又對著雲鵲與高枝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堂中燭火依舊搖曳，高枝走上前，看著雲鵲道：“你倒會借力打力。這周克勤憨直，周家印又疼孫兒，此事多半能成。”
雲鵲唇邊漾起一抹淺淡笑意：“這般憨直之人，雖不擅權謀，卻最是重諾。況且為國為民之事，本就該順勢而為。”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二人身上，清和堂內的沈香煙氣，似乎也隨著這樁心事的稍加紓解，變得愈發綿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雲鵲遲疑了片刻，眼神中帶著幾分猶豫與忐忑，輕聲問道：“你會不會覺得，這樣的栽倒……不值得？”他既渴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又隱隱有些害怕聽到自己不願聽的回應。
但這份懼怕轉瞬即逝，因為高枝突然將他抱得極緊、極緊，緊到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讓他感受不到任何外力能將他們分開。只聽高枝在他耳邊低聲道：“剛剛提到阿金，便說說他吧。他一心看上了金鳳，可金鳳他……”高枝欲言又止，語氣中帶著幾分覆雜。
雲鵲心中了然，笑著替他把話說完：“金鳳瞧上的卻是你，對吧？”
高枝連忙舉起三根手指，鄭重發誓：“天地可鑒，除了你之外，我眼裏再無第二個媳婦，絕無半分虛言！”
雲鵲連連點頭，眼底滿是笑意：“我知道，我知道，你繼續說。”
“阿金愛而不得，便常常強迫金鳳，從其他方面獲取滿足，結果反倒讓金鳳越發反感。”高枝嘆了口氣，“孽緣豈止阿金與金鳳？我爹娘的姻緣，三妹皇太妃的婚事，皆是諸多波折。你我能這般情投意合，實屬罕見。年紀越長，便越發覺得心意相通的難得。雖然你總是回信很慢，有時候甚至會忘了回覆，我氣歸氣，可無論如何都不能沒有你。否則我這一腔相思，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了。不對，若是沒有你，我又怎會變得這般婆婆媽媽？”
高枝這番掏心掏肺的話，直戳人心又令人忍俊不禁，雲鵲徹底打消了心中顧慮。他微微仰頭，攬住高枝的脖頸，與他耳鬢廝磨，氣息漸漸灼熱。
高枝心中一動，卻仍有幾分顧慮：“你還沒吃晚飯呢，唔……”話未說完，剩餘的言語便被雲鵲盡數吞入唇齒之間。好不容易得以喘息，高枝趕忙又勸道，“你午飯也沒吃，身子要緊……”話音未落，再次被雲鵲堵住了唇。
“現在不正在吃了嘛……”雲鵲的聲音帶著幾分狡黠與魅惑。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高枝最後的理智與克制。他心中那根名為“隱忍”的弦轟然斷裂，什麽規矩、什麽克制，統統拋諸腦後，反守為攻，將懷中之人緊緊擁住……
……
屋外，夜色漸濃，啞娘端著溫熱的餐盤，走向坐在臺階上托腮望月的小虎子。月光如水，灑在小虎子落寞的側臉上，映出幾分悵然。
小虎子頭也不回，聲音平淡：“別擔心了，他倆沒完事前，是顧不上吃的。再說了，二少爺向來疼二公子，絕不會讓他餓著。姑娘家熬夜傷身子，你先去睡吧，飯菜給我，等會兒我再熱熱送過去。”
啞娘順從地點點頭，將餐盤遞給他，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轉身回了屋。不多時，她取來一件薄絨鬥篷，輕輕披在小虎子的肩頭。
小虎子微微一怔，略一沈吟，肩膀一聳，鬥篷便滑落地上。
啞娘沒有氣餒，彎腰撿起鬥篷，再次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
小虎子不耐煩地一抖，鬥篷又一次掉落。
這般披上又掉落，來回數次，小虎子終於失去了耐心，沒好氣道：“我不冷！你幹嘛非要給我加衣服！”
啞娘不會說話，只是無辜地眨巴著眼睛，指了指自己，又雙臂抱住自己，做出寒冷的模樣。
相處多年，小虎子早已能讀懂她的意思，卻故意曲解：“你是想說，不是你好心，而是覺得我是個啞巴，換做哪個男人都會謙讓幾分？”
啞娘連忙用力搖頭，眼中滿是急切與委屈。
“行行行，你覺得是啥就是啥，我不想跟你吵。”小虎子別過臉，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生硬。
啞娘咬了咬唇，再次將鬥篷披在他身上。
這一次，小虎子猛地將鬥篷扯下，遠遠拋到一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說過不要你的關心！你就別白費力氣了！”
啞娘身子一僵，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最終還是忍不住抽泣起來。
小虎子的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還是硬起心腸，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內院。
屋內，雲鵲昏睡片刻後再次醒來。夜格外靜謐，屋外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高枝正溫柔地為他擦拭臉頰，見他醒來，輕聲寬慰道：“小虎子也是一片好意，想讓紅玉早日清醒，不必在不愛自己的人身上耗費心力，你也不必太過掛懷。”
雲鵲嗓子沙啞，懶得發聲，只是輕輕點點頭，權當應承。
高枝對著門外朗聲道：“小虎子，飯菜送到花廳即可。”
隨即，高枝起身披衣，出去將餐盤端進室內。他小心翼翼地服侍雲鵲用餐，眼見雲鵲每一口吞咽都顯得格外艱難，心中既是心疼又是無奈：“剛剛勸你你不聽，現在好了吧，連吞飯都困難了？”
“習慣了就好。以前總是你給我……”雲鵲的臉頰本就緋紅，說到這裏更是紅透了耳根，他頓了頓，聲音低若蚊蚋，“我說我也給你……你總是不讓。你怕弄臟我，可你何時在意過我弄臟你了……”
“那不一樣。我確實處處不如你。”高枝被雲鵲突然指向自己的一根食指嚇得後縮，眼中滿是慌亂。
“你再講。”雲鵲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
高枝連忙捂住嘴，連連搖頭。
“嘴上不講，心裏在想？”雲鵲不依不饒。
高枝一邊用力搖頭，一邊急切地保證：“心裏也不想了！真的不想了！”
一餐飯吃得慢條斯理，總算七七八八。高枝又細心地將雲鵲裏裏外外清理幹凈，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雲鵲掙紮著想要起身下床，腳步踉蹌，顯然還未完全緩過勁來。
高枝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急切地問道：“你做甚？這般不顧惜身子？”
“還有好些折子沒看。”雲鵲皺了皺眉，語氣中帶著幾分固執，“今日事今日畢，不能拖到明日。”
“你就不能先睡一覺，養好精神再處理？”高枝心疼不已，“內閣並非只有你一個閣臣，可皇帝年幼，舉國上下的大小事務，似乎都壓在了你的肩上，你何苦這般為難自己？”
“累是累了些，但比起以往凡事都要與人商榷，多方制衡以至於舉棋不定，我寧可累一些。”雲鵲嘆了口氣，眼中卻透著幾分堅定，“好歹如今大小事務都能迅速有著落，不耽誤民生大計，也算是值得了。”
高枝見拗不過他，眼珠子一轉，突然拉住他的手，笑道：“你回床上躺著，閉目養神就好。我來念折子，你聽了之後給出意見，我替你批寫。”
見雲鵲仍有顧慮，高枝又補充道：“別忘了，你的字跡我可是模仿得惟妙惟肖，旁人絕看不出破綻。”
雲鵲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失笑，乖乖躺回床上：“行，那就按你說的試試。”
這一試，便試到了臨近醜時。燭火搖曳，映照著室內兩人的身影，一人閉目養神，偶爾低聲給出意見；一人端坐案前，提筆疾書，模仿著雲鵲的字跡批寫折子，默契十足。雲鵲看著高枝眉宇間的認真，心中不忍，正要開口讓他歇息，卻見小虎子急匆匆地入內稟報：“二公子，七閩糧儲道周克勤已抵達府外，求見閣老。”
雲鵲聞言，原本帶著倦意的眸光瞬間一亮，精神陡然一振，連忙說道：“即刻宣見！”
*
寅時的國公府清和堂，夜色尚未褪盡，檐角銅鈴偶因風動發出細碎聲響，與堂內燭火搖曳之聲相映。堂中陳設依舊雅致，暗青色氈毯吸盡腳步聲，酸枝木桌案上的汝窯茶具餘溫漸散，沈香煙氣在月光中凝作淡霧，將滿室襯得愈發靜謐。
堂中端坐的修長公子，正是連夜抵京的周克勤。他身著月白暗紋錦袍，腰束墨玉方帶，身段挺拔如松，與工部尚書周家印的輪廓確有七分相似。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唇線分明間透著幾分書卷氣，唯有一雙眸子格外清亮，像浸過晨露的寒星，帶著執拗的澄澈，不見半分官場油滑。
雲鵲身著石青色常服，緩步入堂，指尖輕叩桌案，沈聲道：“周公子倒是趕得巧，本閣正欲下諭召你進京，你怎會恰在北上途中？”
周克勤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茍，聲音清朗卻帶著幾分拘謹：“回閣老，家中祖母染疾，纏綿病榻多日，思念孫兒心切，阿爺特命卑職即刻返京探望。未料竟恰逢閣老傳召，實屬巧合。”
“祖母？”雲鵲眸光微閃，心中了然——周家印的夫人，想必便是這位公子的祖母。他正欲細問病情，卻見周克勤目光掃過立在雲鵲身側的高枝，突然瞳孔驟縮，驚呼聲脫口而出：“高……高總督？您怎會在此？”
雲鵲瞥向身側之人，眼底掠過一絲玩味。高枝本執意要隨行，又未帶換洗衣物，便自作主張從雲鵲衣櫃裏翻出一件素色暗花常服，非要扮作府中小廝。此刻他垂手而立，刻意收斂了氣勢，可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眉宇間藏不住的英氣，終究難掩世家公子的風範。
高枝臉上閃過幾分窘迫，卻依舊嘴硬，故意粗著嗓子道：“公子認錯人了。你我素昧平生，況且高總督素來偏愛玄色朝服，我這身素白常服，怎會是他？”
周克勤聞言，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厚，指了指自己的腦門，老實答道：“卑職愚鈍，學問上不成器，但死記硬背的能耐尚可。去年七閩推行田政，高總督曾親赴當地巡查，卑職有幸遠遠見過一面，您的身形氣度，卑職不會有半分錯認。”
雲鵲心中暗笑，這周克勤當真是憨直得可愛。明眼下屬見此情形，定會順著上司的話鋒承認認錯人，給彼此留個體面，可他偏要直言不諱，反倒叫高枝下不來臺。好在他與高枝，除了那啥啥啥事，其餘再無不可告人的勾當，是以坦然直面。
既然無關大礙，雲鵲便樂得看高枝鬧笑話，含笑道：“克勤公子好眼力，不愧是周尚書的孫兒，上司換了衣裳，照樣能一眼認出。”
周克勤臉上並無得意之色，只是老實答道：“卑職也就記性尚可，其他一無所長，讓閣老見笑了。”
這人竟是半點玩笑話都接不住，直來直去，實在憨直得緊。雲鵲心中微動，這般性情，雖不擅鉆營，卻也沒什麽心眼，倒也難得。他索性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問道：“我聽高樹德講過，你與我同齡，卻可惜時運不濟，連續三次科考都未能高中，是嗎？”
周克勤聞言，並未面露頹喪，反而坦然點頭，語氣誠懇：“回閣老，並非運氣不濟，實在是卑職腦子轉不過彎，寫不出合考官心意的策論。聖賢經典我能倒背如流，可一旦要融會貫通、闡發己見，便不知如何下筆，只能生搬硬套，自然難中。”
“哦？”雲鵲挑眉，“周氏乃一方大族，族中人才輩出，況且我早有耳聞，貴府塾師多為致仕大員，學識底蘊深厚，你怎會不知借力？”
提到此事，周克勤臉上露出幾分慚愧，躬身道：“說來慚愧，族中長輩時常指點，塾師更是傾囊相授，可科考之事，與平日所學大不相同。縱然我下了十年苦功，將經史子集背得滾瓜爛熟，一入考場，面對策論題目，便手足無措，實在應付不來。阿爺見我長進不大，怕我空耗光陰，便捐了個糧儲道的官職，叫我入官場歷練歷練，也好增長些見識，打磨性子。”
所謂捐官，便是花錢買官，此事可大可小。雲鵲聽到這裏，心中暗自慶幸——還好當初沒有貿然答應淩雲志，以捐官之事為把柄拿捏周家印。周尚書此舉，並非為了營私舞弊，純粹是為子孫謀劃，一片舐犢之情，倒也無可厚非。更何況，周克勤是高樹德難得的好友，二人秉性相似：同樣勤奮刻苦，同樣資質普通，同樣作風憨直，這般性情，在官場中實屬難得。
想到這裏，雲鵲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語氣鄭重道：“既然如此，這兩年你便在七閩好生歷練，熟悉地方政務，尤其是糧儲、田畝之事。兩年之後今日，你便辭掉糧儲道的差事，到我府中來，我抽空指導你課業，教你融會貫通之法。”
周克勤聞言，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清亮的眸子瞬間亮如星火，嘴唇翕動了幾下，竟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怔楞片刻，他眼中淚光潸然，“啪”的一聲雙膝跪地，對著雲鵲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謝閣老擡愛！閣老不計較與我阿爺的前嫌，肯為卑職指點迷津，叫我實在感恩不盡！此恩此德，卑職沒齒難忘！”
雲鵲扶起周克勤，誠懇道：“起來吧。不是我不計較，而是我有求於你阿爺。”
周克勤一楞，叩首的動作僵在半空，眼中滿是疑惑：“有什麽是於閣老都辦不到、非要我阿爺才能做到的？閣老權傾朝野，若有差遣，只需一道諭令，阿爺定會遵辦，何須如此待我？”
雲鵲輕嘆一聲，指尖摩挲著桌案上的茶盞，道出困擾自己多日的心事：“近日太妃與聖上決意大辦生辰宴，開口便要五十萬兩白銀。你可知曉，國庫雖有增收，卻仍需填補西北邊防、東南抗倭、官員俸祿等諸多缺口，五十萬兩白銀，幾乎是空耗國庫。本閣數次欲勸，奈何太妃心意已決，聖上亦盼著風光慶典。你阿爺近日在朝堂上極力攛掇，深得太妃信任，唯有他出面勸說，方能讓太妃與聖上收回成命，節用國帑。”
周克勤聞言，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他沈默片刻，眼中閃過堅定之色，猛地再次叩首：“於閣老的顧慮合情合理！大辦壽宴不過是一時風光，充盈國庫、惠及民生才是長久之計，此事於家於國皆有利弊，一目了然！閣老放心，我這就去勸阿爺，定要他出面勸住太妃與聖上，切勿耗費國帑鋪張浪費！”
雲鵲見他神色懇切，不似作偽，心中稍定，溫聲道：“你且放心前去。你阿爺素來疼你，此番你以孫兒身份進言，再曉以利害，他必能權衡輕重。至於你的課業，本閣言出必行，兩年之後，定在合規合理範圍內助你金榜題名。”
周克勤重重點頭，起身躬身道：“卑職即刻便去拜見阿爺，定不辜負閣老所托！”說罷，又對著雲鵲與高枝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堂中燭火依舊搖曳，高枝走上前，看著雲鵲道：“你倒會借力打力。這周克勤憨直，周家印又疼孫兒，此事多半能成。”
雲鵲唇邊漾起一抹淺淡笑意：“這般憨直之人，雖不擅權謀，卻最是重諾。況且為國為民之事，本就該順勢而為。”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二人身上，清和堂內的沈香煙氣，似乎也隨著這樁心事的稍加紓解，變得愈發綿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