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帝王驟崩孤臣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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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帝王驟崩孤臣扶政
閻黨倒臺之後，新政最大的阻礙者鏟除了，洪德帝對徐閣老和雲鵲殷勤囑托。
雲鵲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推行新政，尤其是田政，不可避免地會觸及幾乎全數中上層官員的利益，但無論如何，徐閣老及其追隨者素來清名遠揚，即便會觸動自身利益，想必為了國家長治久安，最終會願意讓步。
雲鵲有這樣的信心，也是因為黨派首領的區別，“閻黨”之稱朝野聞名，反觀徐閣老，他尤為忌憚任何“徐派”“徐黨”的稱謂，杜絕一切結黨之嫌。至於徐閣老手下諸臣，據雲鵲所知，更是極少傳出貪汙瀆職之輩。因此，雲鵲料想，閻黨倒臺後，新政的推行，想必要輕松好些。
但，事實並不如人意。
徐閣老以“國本初定，當以穩為先”為由，對田政、吏治改革百般阻撓，各州府的推行文書要麽石沈大海，要麽被層層駁回，兩廣的對比更是堪比天壤，雲鵲在兩廣時，田政改革可謂勢如破竹，那麽這塊改革先鋒之地，新政的推行卻陷入僵持。
雲鵲連日累月多方協調無果，思忖再三，決意微服私訪，直奔番禺府——他曾經的主政之地。一番考查下來，結果竟叫雲鵲心寒——兩頭怠工：收編田地的官吏懶於履職，不願主動清收；而被收回田地的官員，更是百般抗拒，拒不配合。
情急之下，雲鵲尋到兩廣布政使頭栩府上。
雲鵲這般不請自來，已讓頭栩驚愕不已；而當聽聞雲鵲的來意時，頭栩更是瞠目結舌，脫口便道：“於閣老，你這是打算屠刀砍向自己人？”
雲鵲神色肅然，沈聲回應：“頭大人既是我的‘自己人’，更是大曌的子民。民為邦本，本固方能邦寧。百姓無田則無食，無食則易生禍亂。頭大人飽讀孔孟之書，必定知曉：貪田之利，不過是小人逐私之利；歸田安民，方是君子濟世之行。兩廣乃新政試點重地，亟需一個表率。若頭大人能率先讓出侵占的百姓田地，其他官員必定紛紛效仿，田政推行自會事半功倍……”
雲鵲此次離京日久，才漸漸聽聞，頭栩素來有“小徐”之稱。這名號一來因他字“小栩”，與“小徐”發音相近；更因他行事做派，與徐閣老如出一轍，皆是圓滑世故的和稀泥高手。
只是今日這位“老泥匠”，顯然不願再含糊其辭，直白打斷道：“於閣老，慢！慢！你我也算忘年交一場，老夫便不與你虛與委蛇了。實話說，我從不稀罕什麽君子、小人的虛名。頭氏本是小姓，族中考科舉高中者寥寥，仕途亨通者更是鳳毛麟角。老夫能有今日之位，已是族中百年難遇的幸事，族人世世代代都指望我能光耀門楣。而所謂光耀門楣，終究要靠實實在在的利益支撐！我讓出田地，或許能得百姓幾句感恩之辭，卻失了實打實的好處；可我若堅守不退……單憑昔日逼著閻黨讓出侵占民田的功績，也足以讓頭氏門楣生輝了！”
雲鵲心中了然，在頭栩眼裏，所謂國家大義、清名威望，皆是虛妄，唯有觸手可及的利益，才最為實在。
頭栩又接著說道：“再說，我讓出田地，日後生計何來？你以為單憑朝廷發放的那百兩俸祿，便能支撐起布政使的日常開支？莫說長久，便是一日也難以為繼！單單打點上下關系，隨手一揮便是百兩白銀。師大人……哦，失禮失禮，說到興頭上竟忘了改口。於閣老，你自己掐指算算，自你入閣以來，可有過哪怕一次人情往來、打點上下？但凡有過一次，你便會知曉，單憑那點俸祿，簡直是杯水車薪，連塞牙縫都不夠！”
雲鵲眉頭緊蹙，神色沈凝，倏爾眉頭一展，目光清亮：“既然頭大人覺得打點上下費錢費力，那咱們便趁此新政之機，肅清這官場陋習，豈不是治標又治本的良策？”
“啊？”頭栩楞在當場，臉上滿是錯愕，旋即，雲鵲竟見到這位素來圓滑的老官，破天荒翻了個白眼，語氣中滿是譏諷：“我看你是順風順水慣了，竟說出這般天真之語！官場風氣，豈是你想治便能治的？！”
雲鵲咬了咬牙，語氣堅定：“不試一試，我不甘心。”
頭栩一時語塞，半晌才擺手道：“老夫不會配合你的。請回吧。”說罷，便高聲喚來管家，示意送客。
這場番禺府之行，終究是無疾而終。而此行未果，不僅因頭栩的堅決抗拒，更因一封來自京城的緊急密詔——洪德帝病重垂危，急召雲鵲即刻回京。
雲鵲心頭一沈，顧不上拜見義父義母，連夜策馬北歸。
*
紫禁城的永安殿，是洪德帝寢宮所在，此刻藥氣彌漫。燈火昏黃中，洪德帝面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此刻他正沈睡著。一華服小童守在臥榻一側，雲鵲一眼認出，是小郡王明澤世。
雲鵲轉身向一旁的太醫問詢病情，太醫低聲回稟：“聖上本就體質孱弱，每至入冬便難熬。此番驟然罹患腹痛，繼而水瀉不止，元氣大傷，才落得這般境地。”
雲鵲心中疑惑叢生，臨行前見聖上臉色尚佳，怎會驟然病勢如山倒？
恰在此時，明澤世輕聲呼喚：“於閣老，皇上醒了。”
雲鵲連忙趨步上前，握住洪德帝遞過來的手：“陛下，臣在。”
洪德帝幾次想開口，奈何氣力不濟，話音卡在喉間，片刻才艱難吐字：“……澤世雖非朕的血脈，卻天資聰穎，品性純良……只要教導得當，必是厚德載物之君……你務必輔佐他登上帝位……”近侍太監連忙上前，躬身道：“皇上，不如先喝點米粥墊墊，不然就算是想和於閣老說話，也沒有氣力啊。”
洪德帝微微頷首，太監連忙奉上溫熱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些許。
一炷香後，洪德帝氣色稍緩。他凝視著雲鵲，語重心長：“新政……新政還請你務必推行下去，朕一生庸碌，唯有此事，能匡夫大曌一二……請讓澤世拜你為師，將來好好輔佐他。”
說時，小郡王明澤世已跪倒在雲鵲面前，口稱恩師。
雲鵲攙扶的同時感到疑惑：小郡王明澤世早已拜徐閣老為師，為何聖上會有這般囑托？眼見洪德帝面色愈發衰敗，有大廈將傾之勢，雲鵲恍然意識到聖上這是臨終托孤：“聖上，我雖有心護駕，奈何只掌管守城團營，負責護衛宮城各處城門的府軍前衛不在我治下，個中境況如何，我不知全貌。”
話音未落，便聽得門外傳來徐閣老的嗓音，帶著幾分急促：“聽聞聖上醒了，老臣特意趕來探望。”
雲鵲一驚，回頭看向皇帝，卻不見皇帝眼中有任何急切，他神色平靜，緩緩閉上了眼。
*
三日後，洪德帝駕崩的消息傳遍京城。
這一年，明澤世年僅八歲，此前還僅僅身為小郡之王，只是接入宮中撫養。鑒於洪德帝膝下無子，明澤世入宮是何意味，朝中多有議論。
此刻，奉天殿，明澤世以孩童之軀身著龍袍，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坐上龍椅，司儀官遺詔只宣讀到一半，得知明澤世繼位的眾臣們，頓時炸開了鍋：
“陛下年幼，且無皇室血脈，不堪大任！”
“徐閣老德高望重，當另擇賢主！”
“國不可一日無長君，懇請徐閣老主持大局！”
……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雲鵲身處嘈雜之中，聽出了這場眾臣發難的背後得益者。果不其然，只見徐閣老視沒有半分阻攔之意。雲鵲心中了然，這場質疑本就是徐閣老暗中受益的試探，昔日和稀泥界的頂級工匠，今日終於露出了獠牙。
明澤世見眾臣沒一個好臉色，一時間嚇得臉色發白，小手死死攥住小太監的衣角，他終歸是個沖齡小童，饒是此前雲鵲早有勸誡，這一刻還是被嚇得不輕，情急之下喊出：“母妃！我要母妃！！！”
這更坐實了大臣們方才的反對之聲，殿內一片唏噓：
“連母妃都喊出來了，這般稚子心性，如何能掌一國之權！”
“是啊！國之重器，豈能交予如此孩童？徐閣老，您快拿個主意啊！”
“臣等懇請另立明君！”
明澤世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攥著小太監衣角的手愈發用力，聲音帶著哭腔：“金帛……我好怕……怎麽辦？……”
眼見二三臣子上前數步，大有緊逼之勢，雲鵲閃身擋在龍椅前：“放肆！先帝遺詔在此，新帝已然登基，爾等竟敢公然逼宮，莫非是想謀逆不成？”
“於閣老此言差矣！”一官員出列反駁，“並非我等逼宮，實在是新帝年幼，又無皇室血脈，難孚眾望！徐閣老德高望重，輔佐先帝多年，深得民心，請您主持大局，方能穩定朝綱！”
這話一出，不少大臣紛紛附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立於一側的徐閣老。
徐閣老捋了捋胡須，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卻遲遲不發一言，顯然是在坐觀其變，等著群臣將“另擇賢主”的呼聲推到頂峰。
雲鵲心中冷笑，徐閣老這招“借刀殺人”果然陰狠，既不用自己背負謀逆之名，又能借群臣之口逼退新帝，坐收漁翁之利。他正欲開口反駁，忽聞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女的通報：“皇太妃娘娘駕到——”
所謂皇太妃，即為高杏，她並非先帝嬪妃，而是以先帝皇嫂、新帝生母入主後宮，為表明與先帝後妃有別，遺照不以“太後”稱之，而尊稱高杏為“皇太妃”。
一身宮裝的皇太妃高杏便快步走入殿內。縱使她面無表情，但眉眼間的著急擔心終歸掩蓋不住，她徑直奔到龍椅旁，扶著小皇帝坐回到龍椅上：“你是名正言順的天子，一國之君，有何可懼！”
這一聲斥責，小皇帝非但不哭了，還莫名有了勇氣，沖著臺下諸臣斥道：“大膽，還不給朕退下！”
皇太妃看向階下群臣，氣勢凜凜：“新帝雖年幼，但有先帝遺命，有於閣老輔佐，何愁不能治理好天下？之後再有人膽敢藐視皇威，按律嚴懲！”
忽聞殿外傳來甲胄鏗鏘之聲，震得殿內梁柱仿佛都在顫抖。竟然是禁軍統領率領一隊禁軍湧入奉天殿，將士們手持利刃，肅立兩側，氣勢威嚴。
為首者，雲鵲註意到了他是行動間左腿不便，微有瘸拐，待看清這名統領的面容，雲鵲更是震驚得無以覆加，竟然是沈叔叔沈明鏡？！
驚喜激動交織，雲鵲差點脫口喊出一聲“沈叔叔”。
沈明鏡手持一明黃卷軸，大步上前朝皇帝叩首：“微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小皇帝已經恢覆鎮定，有模有樣喊平身。
沈明鏡展開聖旨，朗聲宣讀：“先帝駕崩前，留了一封親筆遺詔托我代為保管，現在請諸位聽旨。”
眾臣下跪。
“朕膝下無子，立小郡王明澤世為儲君，繼承大統。徐閣老、於閣老輔政，禁軍統領沈明鏡率部護駕，凡有違抗遺詔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讀罷，沈明鏡目光如炬，掃過階下群臣：“先帝早有預料，恐有人趁新帝年幼發難，特命我率禁軍護駕。若再有人敢妄議新帝，休怪我手下無情！”
徐閣老終歸是老狐貍，形勢有變，他面不改色，施施然躬身行禮：“老臣遵旨，輔佐新帝，共守江山。”
群臣見狀，也紛紛跪倒，山呼萬歲：“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鵲放心了，若說方才小皇帝的臨危不亂是裝出來的，那麽此刻，雲鵲清楚看見明澤世小小的瞳仁裏，惶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怒視群臣，尤其是徐閣老。大抵眾臣料想座上皇帝不過一介孩童，無足輕重，是故除了雲鵲，別無他者留意到小皇帝這一細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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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黨倒臺之後，新政最大的阻礙者鏟除了，洪德帝對徐閣老和雲鵲殷勤囑托。
雲鵲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推行新政，尤其是田政，不可避免地會觸及幾乎全數中上層官員的利益，但無論如何，徐閣老及其追隨者素來清名遠揚，即便會觸動自身利益，想必為了國家長治久安，最終會願意讓步。
雲鵲有這樣的信心，也是因為黨派首領的區別，“閻黨”之稱朝野聞名，反觀徐閣老，他尤為忌憚任何“徐派”“徐黨”的稱謂，杜絕一切結黨之嫌。至於徐閣老手下諸臣，據雲鵲所知，更是極少傳出貪汙瀆職之輩。因此，雲鵲料想，閻黨倒臺後，新政的推行，想必要輕松好些。
但，事實並不如人意。
徐閣老以“國本初定，當以穩為先”為由，對田政、吏治改革百般阻撓，各州府的推行文書要麽石沈大海，要麽被層層駁回，兩廣的對比更是堪比天壤，雲鵲在兩廣時，田政改革可謂勢如破竹，那麽這塊改革先鋒之地，新政的推行卻陷入僵持。
雲鵲連日累月多方協調無果，思忖再三，決意微服私訪，直奔番禺府——他曾經的主政之地。一番考查下來，結果竟叫雲鵲心寒——兩頭怠工：收編田地的官吏懶於履職，不願主動清收；而被收回田地的官員，更是百般抗拒，拒不配合。
情急之下，雲鵲尋到兩廣布政使頭栩府上。
雲鵲這般不請自來，已讓頭栩驚愕不已；而當聽聞雲鵲的來意時，頭栩更是瞠目結舌，脫口便道：“於閣老，你這是打算屠刀砍向自己人？”
雲鵲神色肅然，沈聲回應：“頭大人既是我的‘自己人’，更是大曌的子民。民為邦本，本固方能邦寧。百姓無田則無食，無食則易生禍亂。頭大人飽讀孔孟之書，必定知曉：貪田之利，不過是小人逐私之利；歸田安民，方是君子濟世之行。兩廣乃新政試點重地，亟需一個表率。若頭大人能率先讓出侵占的百姓田地，其他官員必定紛紛效仿，田政推行自會事半功倍……”
雲鵲此次離京日久，才漸漸聽聞，頭栩素來有“小徐”之稱。這名號一來因他字“小栩”，與“小徐”發音相近；更因他行事做派，與徐閣老如出一轍，皆是圓滑世故的和稀泥高手。
只是今日這位“老泥匠”，顯然不願再含糊其辭，直白打斷道：“於閣老，慢！慢！你我也算忘年交一場，老夫便不與你虛與委蛇了。實話說，我從不稀罕什麽君子、小人的虛名。頭氏本是小姓，族中考科舉高中者寥寥，仕途亨通者更是鳳毛麟角。老夫能有今日之位，已是族中百年難遇的幸事，族人世世代代都指望我能光耀門楣。而所謂光耀門楣，終究要靠實實在在的利益支撐！我讓出田地，或許能得百姓幾句感恩之辭，卻失了實打實的好處；可我若堅守不退……單憑昔日逼著閻黨讓出侵占民田的功績，也足以讓頭氏門楣生輝了！”
雲鵲心中了然，在頭栩眼裏，所謂國家大義、清名威望，皆是虛妄，唯有觸手可及的利益，才最為實在。
頭栩又接著說道：“再說，我讓出田地，日後生計何來？你以為單憑朝廷發放的那百兩俸祿，便能支撐起布政使的日常開支？莫說長久，便是一日也難以為繼！單單打點上下關系，隨手一揮便是百兩白銀。師大人……哦，失禮失禮，說到興頭上竟忘了改口。於閣老，你自己掐指算算，自你入閣以來，可有過哪怕一次人情往來、打點上下？但凡有過一次，你便會知曉，單憑那點俸祿，簡直是杯水車薪，連塞牙縫都不夠！”
雲鵲眉頭緊蹙，神色沈凝，倏爾眉頭一展，目光清亮：“既然頭大人覺得打點上下費錢費力，那咱們便趁此新政之機，肅清這官場陋習，豈不是治標又治本的良策？”
“啊？”頭栩楞在當場，臉上滿是錯愕，旋即，雲鵲竟見到這位素來圓滑的老官，破天荒翻了個白眼，語氣中滿是譏諷：“我看你是順風順水慣了，竟說出這般天真之語！官場風氣，豈是你想治便能治的？！”
雲鵲咬了咬牙，語氣堅定：“不試一試，我不甘心。”
頭栩一時語塞，半晌才擺手道：“老夫不會配合你的。請回吧。”說罷，便高聲喚來管家，示意送客。
這場番禺府之行，終究是無疾而終。而此行未果，不僅因頭栩的堅決抗拒，更因一封來自京城的緊急密詔——洪德帝病重垂危，急召雲鵲即刻回京。
雲鵲心頭一沈，顧不上拜見義父義母，連夜策馬北歸。
*
紫禁城的永安殿，是洪德帝寢宮所在，此刻藥氣彌漫。燈火昏黃中，洪德帝面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此刻他正沈睡著。一華服小童守在臥榻一側，雲鵲一眼認出，是小郡王明澤世。
雲鵲轉身向一旁的太醫問詢病情，太醫低聲回稟：“聖上本就體質孱弱，每至入冬便難熬。此番驟然罹患腹痛，繼而水瀉不止，元氣大傷，才落得這般境地。”
雲鵲心中疑惑叢生，臨行前見聖上臉色尚佳，怎會驟然病勢如山倒？
恰在此時，明澤世輕聲呼喚：“於閣老，皇上醒了。”
雲鵲連忙趨步上前，握住洪德帝遞過來的手：“陛下，臣在。”
洪德帝幾次想開口，奈何氣力不濟，話音卡在喉間，片刻才艱難吐字：“……澤世雖非朕的血脈，卻天資聰穎，品性純良……只要教導得當，必是厚德載物之君……你務必輔佐他登上帝位……”近侍太監連忙上前，躬身道：“皇上，不如先喝點米粥墊墊，不然就算是想和於閣老說話，也沒有氣力啊。”
洪德帝微微頷首，太監連忙奉上溫熱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些許。
一炷香後，洪德帝氣色稍緩。他凝視著雲鵲，語重心長：“新政……新政還請你務必推行下去，朕一生庸碌，唯有此事，能匡夫大曌一二……請讓澤世拜你為師，將來好好輔佐他。”
說時，小郡王明澤世已跪倒在雲鵲面前，口稱恩師。
雲鵲攙扶的同時感到疑惑：小郡王明澤世早已拜徐閣老為師，為何聖上會有這般囑托？眼見洪德帝面色愈發衰敗，有大廈將傾之勢，雲鵲恍然意識到聖上這是臨終托孤：“聖上，我雖有心護駕，奈何只掌管守城團營，負責護衛宮城各處城門的府軍前衛不在我治下，個中境況如何，我不知全貌。”
話音未落，便聽得門外傳來徐閣老的嗓音，帶著幾分急促：“聽聞聖上醒了，老臣特意趕來探望。”
雲鵲一驚，回頭看向皇帝，卻不見皇帝眼中有任何急切，他神色平靜，緩緩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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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洪德帝駕崩的消息傳遍京城。
這一年，明澤世年僅八歲，此前還僅僅身為小郡之王，只是接入宮中撫養。鑒於洪德帝膝下無子，明澤世入宮是何意味，朝中多有議論。
此刻，奉天殿，明澤世以孩童之軀身著龍袍，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坐上龍椅，司儀官遺詔只宣讀到一半，得知明澤世繼位的眾臣們，頓時炸開了鍋：
“陛下年幼，且無皇室血脈，不堪大任！”
“徐閣老德高望重，當另擇賢主！”
“國不可一日無長君，懇請徐閣老主持大局！”
……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雲鵲身處嘈雜之中，聽出了這場眾臣發難的背後得益者。果不其然，只見徐閣老視沒有半分阻攔之意。雲鵲心中了然，這場質疑本就是徐閣老暗中受益的試探，昔日和稀泥界的頂級工匠，今日終於露出了獠牙。
明澤世見眾臣沒一個好臉色，一時間嚇得臉色發白，小手死死攥住小太監的衣角，他終歸是個沖齡小童，饒是此前雲鵲早有勸誡，這一刻還是被嚇得不輕，情急之下喊出：“母妃！我要母妃！！！”
這更坐實了大臣們方才的反對之聲，殿內一片唏噓：
“連母妃都喊出來了，這般稚子心性，如何能掌一國之權！”
“是啊！國之重器，豈能交予如此孩童？徐閣老，您快拿個主意啊！”
“臣等懇請另立明君！”
明澤世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攥著小太監衣角的手愈發用力，聲音帶著哭腔：“金帛……我好怕……怎麽辦？……”
眼見二三臣子上前數步，大有緊逼之勢，雲鵲閃身擋在龍椅前：“放肆！先帝遺詔在此，新帝已然登基，爾等竟敢公然逼宮，莫非是想謀逆不成？”
“於閣老此言差矣！”一官員出列反駁，“並非我等逼宮，實在是新帝年幼，又無皇室血脈，難孚眾望！徐閣老德高望重，輔佐先帝多年，深得民心，請您主持大局，方能穩定朝綱！”
這話一出，不少大臣紛紛附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立於一側的徐閣老。
徐閣老捋了捋胡須，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卻遲遲不發一言，顯然是在坐觀其變，等著群臣將“另擇賢主”的呼聲推到頂峰。
雲鵲心中冷笑，徐閣老這招“借刀殺人”果然陰狠，既不用自己背負謀逆之名，又能借群臣之口逼退新帝，坐收漁翁之利。他正欲開口反駁，忽聞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女的通報：“皇太妃娘娘駕到——”
所謂皇太妃，即為高杏，她並非先帝嬪妃，而是以先帝皇嫂、新帝生母入主後宮，為表明與先帝後妃有別，遺照不以“太後”稱之，而尊稱高杏為“皇太妃”。
一身宮裝的皇太妃高杏便快步走入殿內。縱使她面無表情，但眉眼間的著急擔心終歸掩蓋不住，她徑直奔到龍椅旁，扶著小皇帝坐回到龍椅上：“你是名正言順的天子，一國之君，有何可懼！”
這一聲斥責，小皇帝非但不哭了，還莫名有了勇氣，沖著臺下諸臣斥道：“大膽，還不給朕退下！”
皇太妃看向階下群臣，氣勢凜凜：“新帝雖年幼，但有先帝遺命，有於閣老輔佐，何愁不能治理好天下？之後再有人膽敢藐視皇威，按律嚴懲！”
忽聞殿外傳來甲胄鏗鏘之聲，震得殿內梁柱仿佛都在顫抖。竟然是禁軍統領率領一隊禁軍湧入奉天殿，將士們手持利刃，肅立兩側，氣勢威嚴。
為首者，雲鵲註意到了他是行動間左腿不便，微有瘸拐，待看清這名統領的面容，雲鵲更是震驚得無以覆加，竟然是沈叔叔沈明鏡？！
驚喜激動交織，雲鵲差點脫口喊出一聲“沈叔叔”。
沈明鏡手持一明黃卷軸，大步上前朝皇帝叩首：“微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小皇帝已經恢覆鎮定，有模有樣喊平身。
沈明鏡展開聖旨，朗聲宣讀：“先帝駕崩前，留了一封親筆遺詔托我代為保管，現在請諸位聽旨。”
眾臣下跪。
“朕膝下無子，立小郡王明澤世為儲君，繼承大統。徐閣老、於閣老輔政，禁軍統領沈明鏡率部護駕，凡有違抗遺詔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讀罷，沈明鏡目光如炬，掃過階下群臣：“先帝早有預料，恐有人趁新帝年幼發難，特命我率禁軍護駕。若再有人敢妄議新帝，休怪我手下無情！”
徐閣老終歸是老狐貍，形勢有變，他面不改色，施施然躬身行禮：“老臣遵旨，輔佐新帝，共守江山。”
群臣見狀，也紛紛跪倒，山呼萬歲：“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鵲放心了，若說方才小皇帝的臨危不亂是裝出來的，那麽此刻，雲鵲清楚看見明澤世小小的瞳仁裏，惶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怒視群臣，尤其是徐閣老。大抵眾臣料想座上皇帝不過一介孩童，無足輕重，是故除了雲鵲，別無他者留意到小皇帝這一細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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