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錦帳春深閻黨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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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錦帳春深閻黨伏誅
要終止這類紛爭，似乎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成為一個擁有絕對話語權的人，譬如玄英帝，或是閻閣老，一句話便能定奪乾坤；要麽就像徐閣老這樣，左右逢源，盡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在平衡中尋求解決之道。
該成為哪一種人呢？
思索之間，雲鵲已然走到了內閣衙門前。朱紅色大門敞開著，院內兩株海棠開得正盛。
進入內閣值房，裏頭只有徐閣老一人。自梅閣老倒臺後，閻閣老便時常告病假，謝絕朝政以示無爭。
徐閣老道：“我理解你急於立功，但你也要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雲鵲苦笑著坐下：“弟子今日受教了，多謝恩師調停，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方才的問題，雲鵲想不出答案，暫時先聽從恩師的，走一步看一步。
*
內閣的窗欞外，蟬鳴漸起，夏日的燥熱透過輕紗帳幔漫進來。
徐閣老今日身體抱恙，雲鵲探望過後，回到內閣批閱文書。這時主事進入室內，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於閣老，七閩急件，高總督親筆。”
雲鵲忙接過，堪堪拆開就楞住了：這是……自己的字跡？！隨即細讀：
“聽聞朝堂之上有人尋釁，你遭人欺辱，形貌狼狽，我日夜難安。到底什麽情況，如實告訴我。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好不好”，雲鵲看出墨色偏淡偏幹，大抵是高枝覺得自己的措辭有剛硬之嫌，末了又補上一句聊表商量。雲鵲嘴角噙笑，恍然間也明白了高枝寫的信，其上為何是自己的字跡。想必是高枝在軍中忙中偷閑，以臨摹自己的字跡舒解相思。為什麽那麽肯定高枝是排解相思？因為這種傻事，雲鵲當初從南館獲救、初入高府時也做過此類傻事。
想想高枝一邊模仿著自己的字跡，一邊寫下這封信的情形，雲鵲不由得嘴角噙笑，提筆回信：“他們敢取笑我，不過仗著資歷比我老一些，為此傷神於事無補，所以我沒往心裏去。你與高樹德是我舉薦的，你二人若能肅清倭寇、平定水患，屆時朝野上下，自然無人再敢輕辱我。”
信送出不過半月，第一則捷報便快馬傳入京城——管河通判高樹德，統籌民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短短半月便平定了七閩水患，救下數萬受災百姓。洪德帝龍顏大悅，下旨嘉獎。
盛夏時節，第二則七閩捷報傳入京中：高枝親率高家軍，圍剿盤踞七閩海島多年的倭寇老巢，生擒倭寇首領，，高家軍聲名威震四海。
洪德帝當即下旨，宣高枝、高樹德入京。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二人徐徐步入殿內，走在前頭的男人著銀甲，佩寶劍，身姿挺拔，巍巍如松。雲鵲整顆心怦然猛跳——是高枝！那一刻，雲鵲忽然懂了，懂了此前在奉天殿上一閃而過的古怪疑惑——同為信任自己、支持自己的人，高枝與洪德帝究竟有何不同？
洪德帝的厚待，會讓雲鵲感激，知恩欲報，會步步為營地回應；而高枝，他甚至不用做什麽，只要見到他，雲鵲就感到打心底的狂喜，即便此刻在奉天殿，即便在群臣環繞中，即便雲鵲是個理性入骨的人，仍會瘋狂地渴望高枝，渴望親吻那雙豐潤的唇，渴望與他死死相擁，甚至不知廉恥地渴望他進入自己……
洪德帝問：“於愛卿，你這臉怎麽這麽紅？是發燒了？”
雲鵲慌忙收斂心神：“沒……沒有……我沒生病……”
恰在此時，高枝率先躬身，山呼萬歲，高樹德也連忙跟著行禮。洪德帝的註意力被轉移開去，他簡單褒揚了二人的功績，目光轉向高樹德，笑容溫和：“高愛卿治水有功，解民倒懸，可曾想過要什麽賞賜？”
高樹德撓撓頭：“回陛下，臣生在長在越秀，那是番禺府轄下的一個小縣。有一年越秀發生洪災，爹娘的荔枝林都泡在水裏，幸得當時的堤官疏導河道、及時洩洪，爹娘那一年的辛苦總算沒白費。臣打心裏感激那位堤官，經常去問他要不要幫忙，他便讓我打一點下手，有一次他誇我靈光，我好驚訝，讀書好些年了，我一直是書堂裏學得最慢的學生，有一天竟然會被誇靈光……”
殿內不少官員開始悄聲私議，神色不耐。等高樹德說到此處，周家印終於忍無可忍，出列呵斥：“你能不能答非所問！皇上問你想要什麽賞賜，你答就是了，真當自己是大人物，當著文武百官講自傳呢？！”
洪德帝阻攔道：“周尚書稍安勿躁。朕倒覺得高愛卿說話有趣，不妨繼續往下講。”
高樹德感激地看了洪德帝一眼：“這位堤官讓我年少時的我決定下此生之志，好好學習好好科考，爭取能夠名正言順地管理河道。我真的很喜歡水利。所以，聖上問我想求什麽。不用了，現在的我心滿意足，我很享受這份職業，這已經足夠了。”
“呵，繞這麽一大圈，只是為了說這個，真是個呆子！”
“不然人家怎麽會考不上進士呢，資質眼界放那兒了。”
……
殿內響起一片低聲竊笑。
高枝上前一步，打破了殿內的議論聲：“陛下，臣此次回京，偶遇一祥瑞之物，特來獻上。”說罷，他轉身，四名侍從擡上來一個錦盒。
錦盒打開，一頭通體雪白的白鹿探出頭來，毛發如雪，眼眸靈動，引得眾臣紛紛側目。
欽天監監正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古籍有雲，白鹿見瑞兆則嚎鳴，見兇兆則沖撞，此乃上天示警之獸，今日現身朝堂，實乃國運昌隆之象！”
他的話音未落，那白鹿忽然躍出錦盒，朝著殿內一側快步跑去。眾人定睛看去，它竟是直奔閻閣老而去！不等閻閣老反應過來，白鹿猛地擡起前蹄，朝著他的腰腹狠狠一撞。
“咚”一聲悶響，閻閣老摔倒在地。
事情反轉得太快，大殿之內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周家印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呼著上前：“閣老！”他想要扶起閻閣老，閻閣老連連擺手，捂著胳膊眉目緊鎖。
太醫趕來，診斷之後回奏道：“陛下，閻閣老手肘斷裂、肱骨斷裂，需即刻治療。”
洪德帝：“傳朕旨意，將閻閣老擡回府中好生休養。”
散朝之後，雲鵲向後看去，想和高枝一同回去，可高枝竟然掉頭走了？！走了？？？雲鵲一著急，追上前喚道：“高枝……高總督……”
高枝一楞，轉回身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便有任何令人遐想的舉止，便客氣行禮道：“於閣老。”
雲鵲剛要開口，一道嗓音戲謔道：“早有耳聞於閣老跟高總督關系要好，彼此知根知底。”
雲鵲回頭看去，是周家印，身後還跟著幾個大臣。
雲鵲當即清醒了大半，確實，此地並非適合跟高枝說話的地方。
周家印見二人不語，更是得意，繼續說道：“不過於閣老有一點，恐怕連高總督也不知道吧？”
雲鵲身上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高枝有了興趣：“周尚書請講。”
“哈哈哈，”周家印，“於閣老有次在朝堂上，玉簪掉落，秀發披散，容姿比女兒還要清秀，大臣們事後議論，什麽時候朝堂裏混了個女嬌娃進來。於閣老如此國色天香，想必高總督不曾見過吧？”
他本想借此羞辱雲鵲，料想尋常朝臣被人比作女郎，定會怒不可遏。偏偏這二人特殊，別說秀發披散，玉體橫陳的雲鵲高枝都見過。高枝伸出一掌，做握手狀：“哦？鄙人確實未曾見過，可否描述一二？”
有機會能讓於閣老當眾出醜，何樂而不為！周家印伸手與高枝一握：“於閣老的女兒相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只聽哢嚓一聲，緊接著就是周家印的嚎啕大喊。
“再讓我聽到你詆毀於閣老一句，下次碎的，就不只是你的手掌了。”高枝松開手，周家印的手掌已然變形，軟綿綿地垂著，顯然是骨頭斷了。轉身面對雲鵲時，高枝退去陰鷙，一派謙卑：“於閣老，請。”
雲鵲哭笑不得，往前走去。自己素來被高枝呵護慣了，差點忘了他那雙手，能徒手碎大石。
回到鎮國公府，雲鵲徑直走向後院臥房。他按住一處不起眼的機關，腳下的地磚突然“卡茲”一聲緩緩掀開，露出一條幽深的密道。
話說這密道這還是高柏開的，自打高枝地位水漲船高，高柏也搖身一變，從做木材生意的普通商人，變成皇商。這國公府裝潢所用木料，均由高柏提供，與此同時，高柏還善解人意，說：“二嫂嫂，為了方便二哥回來你們能隨時團聚同時又能避嫌，我給你們挖一條地道。”
因此，這密道是貫通高枝雲鵲臥房的。
與此同時，高枝正在臥房的鏡子反覆整理儀容，梳妝打扮。方才分頭回府時，雲鵲就說今晚在高府用晚膳。暌違半載的正式見面，定然要用心一些。
地上衣物堆積如山，突然這座衣山聳，緊接著“砰”一聲衣裳四濺，底下一塊地磚猛然掀開，一大活人從裏面鉆出來。
饒是高枝平日雄霸一方，眼下還是嚇得不輕，正要徒手劈過去，發現來人是雲鵲，高枝硬生生收住力道，改劈為抱：“怎麽是你？”
雲鵲二話不說，揪著高枝就往床上滾。
這次進京，高枝前所未有地忐忑：此時雲鵲已是鎮國公，高枝想著鄭重一點、用心一點……
唯獨沒想過這種被媳婦扯進臥房生吞活剝的場面！
……
思念盡數宣洩，雲鵲枕著高枝的胳膊，問他道：“那頭白鹿是你做的手腳吧？”
高枝：“是。我事先安排小太監在閻閣老的官袍上沾染一種特制香料，這白鹿對其氣味極為敏感，聞到便會激發獸性沖撞。閻黨先前以星宿異象對你含沙射影，荒謬至極。這次進京，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也嘗嘗‘天示兇兆’的滋味。”
雲鵲笑笑，問：“除了我給你的消息，還有誰在給你遞信？阿金？”
答案已經明了。他與高枝曾有過約定，彼此之間寧可沈默，也絕不撒謊誆騙。“我明白了。”
高枝突然開口：“此事隱秘，但我不想瞞你，是皇上。”
“什麽？！”雲鵲驚得從床上彈起。
高枝也跟著坐起身子，將雲鵲拉進懷裏：“是，閻黨在各地貪瀆成風，情況皇上是知道的。你施行田政以來，阻撓者幾乎都是閻黨中人，借著聖上倒閻的決心，清除阻礙你和徐閣老施政的障礙。”
雲鵲苦笑：“準確來講，不是‘我和徐閣老’推行新政，而是單單只有我在推行。徐閣老向來奉行中庸之道，這等得罪一眾大臣的事，他才不做。我能以如此年輕的資歷入閣，這是的個中原因。”
雲鵲長嘆一氣，又道：“不過再怎麽樣，徐閣老以及他麾下的官員，總歸要比閻黨好，起碼不會貪腐成風。但我不想以這種私怨報覆的方式扳倒閻閣老，即便要處置，也得師出有名。我派去七閩的人查到，此次決堤的堤壩，正是閻布正擔任工部尚書時主持修建的，與當年潮州府堤壩失守的情況如出一轍……”
雲鵲的話沒能說完，因為他發現高枝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雲鵲挑眉，“難不成，你已經拿到證據了？”
高枝笑得更是意味深長：“有比證據更重要的東西。”
雲鵲疑惑：“？！你掌握了閣老更厲害的把柄？！”
高枝洩氣地向後一靠，腦袋撞得咚一聲響：“我的好媳婦，把我剝個精光的是你，不解風情的也是你。用你那聰明絕頂的腦瓜子想想，但凡我談及朝政，可曾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雲鵲瞇眼：“那就是笑話我咯？”
高枝不答反問：“知道你在外面的名聲嗎？”
雲鵲搖頭。
“‘雷厲風行、端方嚴肅’，這個名聲傳進七閩，要不是指名道姓‘於閣老’，我壓根認不出這是我嘰嘰喳喳呆頭呆腦的媳婦！”
雲鵲佯作擼袖子，兩臂光光掐向高枝，二人鬧作一團。
……
次日上朝，給事中申繼業出列：“陛下，臣有本啟奏！經查，閻閣老閻布正擔任工部尚書期間，貪贓瀆職，侵吞公款，所用堤壩建材皆是劣等貨色，導致潮州府、晉安府等地多次出現堤壩失守之事，此次七閩洪災，亦是因此而起！臣這裏有當年的建材賬本、行賄官員的供詞，證據確鑿，請陛下聖裁！”
奏折遞上，洪德帝翻閱過後，臉色愈發陰沈，看向殿內閻黨殘餘官員，沈聲道：“閻布正瀆職害民，證據確鑿，諸位以為該如何論處？”
雲鵲出列，倒背如流：“陛下，《曌律疏議·職制律》有雲：‘凡官吏瀆職致民受災、城防失守者，視情節輕重，杖責、流放直至問斬。若災情嚴重，波及萬戶以上，斬立決；’閻布正當年主修堤壩，致多地受災，按律當秋後問斬。”
大殿一片唏噓。
作為閻閣老忠實擁躉，周家印出列，跪下並磕頭：“皇上，閻閣老勤勤懇懇主持朝政十五載，從先帝爺在位時便輔佐左右，殫精竭慮，夙興夜寐，為我大曌江山穩固立下汗馬功勞啊！”他又磕了個頭，額頭已然滲出血跡：“臣知道，近來朝中對閻閣老多有非議。閣老主政多年，難免得罪些人，如今有人借水患之事發難，無非是想趁機扳倒閻黨，鏟除異己！”
雲鵲朗聲打斷：“周尚書，急什麽，我話還沒說完呢。《曌律疏議·職制律》又雲，若有前朝功績，可酌情從輕。但念其早年輔佐先帝，亦有微功，且如今年老抱病，陛下可酌情從輕發落，先讓其養好傷勢，再打入天牢，待傷愈後再行論罪。”
洪德帝允準了這一提議。
*
昔日閻府何等風光，每逢佳節，門前車水馬龍，前來攀附巴結者絡繹不絕。可如今閻閣老權柄不在，府前門庭冷落，探望者寥寥。
雲鵲和高枝是這寥寥無幾的探望者之一。他本已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剛讓門房通報，沈重的朱漆大門竟豁然打開，一人叉腰而立，怒目而視，罵道：“你這該死的賤種……”身旁家仆趕忙阻攔。
這時一頂竹輿從裏頭擡出，轎上之人顫巍巍罵道：“孽障！再罵一句，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罵人者，是昔日被雲鵲以法繩之、判處入獄的閻勤修，而乘坐竹輿之人，正是閻閣老。
入府坐定，閻閣老屏退左右，盯著雲鵲，問：“你想把我怎麽樣？”
雲鵲徐徐道：“閻閣老，正如當年我在皇宮月洞門前所說，我要的，從來都只是正義。我不會株連你的家人，也不會趕盡殺絕。但我有一點要求，你傷愈之後，前往我阿爹阿娘的衣冠冢前，終生守陵，以此贖罪。”
閻閣老向來古井無波，此刻面上浮現出不甘，旋即化作苦笑：“行。”
閻府抄家那日，雲鵲和高枝布衣打扮，前往督檢。
恰好撞見有三四個男人，撕扯著他身上的綾羅綢緞，揚言要讓他衣不蔽體地游街示眾。
高枝上前，一把推開施暴之人：“聖旨只命令你們抄沒閻府家產，封存賬目，何曾讓你們肆意侮辱他人！”
一抄家軍士見狀，上前一步：“閻家得罪的人太多，我們不收拾他，也會有別人收拾！”
高枝厲聲道：“陛下仁慈，念閻布正輔政多年，未將其家人問罪，只令抄家。你們如此舉止，是要我以‘違背聖意’治你們的罪？”
這幫軍士總算走開。
閻勤禮抱拳道：“謝謝。”
高枝冷冷看著閻勤禮：“初遇時，閻勤修要羞辱我，是你及時制止；去歲於閣老入獄，你答應了他送書的要求。今日善報，是你替自己積下的福。不必謝我。”說罷，高枝就要轉身離開，雲鵲隨之而去，突然感到袖子一陣緊，竟是被閻勤禮拉住了。
雲鵲以為閻勤禮又要問姐姐於國益的事，哪想他卻問：“新政，真的會一直施行嗎？。”
別說雲鵲，連高枝都被這一問問住了。
雲鵲道：“只要我在朝一天，就不遺餘力。”
閻勤禮冷笑：“你知道這會樹敵多少嗎？比我家的多得多。到時候，你遭受的，怕遠不止我方才那點羞辱，挫骨揚灰未必不可能。”
思忖片刻，雲鵲才道：“我身死尚且不怕，死後被挫骨揚灰，更有何懼？”
閻勤修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雲鵲：“你想過你姐姐於國益嗎？！”
“我早和她講過了。她說只要是有利家國天下之事，讓我放手去做。再者，我沒有娶親，膝下無兒無女，無謂株連。”後半句，雲鵲特意避開高枝的視線，卻被高枝撈起掌心，握緊了。
閻勤禮看著這二人扣緊的雙手，恍然一笑：“你們都是不知世故的傻子。”
雲鵲和高枝離開了閻府，轉身離去時，似乎聽到閻勤禮喃喃道：“我當初……也是想這樣的……可由不得我……”
夕陽西下，閻府的匾額被摘下。昔日權傾朝野的閻黨，就此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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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成為哪一種人呢？
思索之間，雲鵲已然走到了內閣衙門前。朱紅色大門敞開著，院內兩株海棠開得正盛。
進入內閣值房，裏頭只有徐閣老一人。自梅閣老倒臺後，閻閣老便時常告病假，謝絕朝政以示無爭。
徐閣老道：“我理解你急於立功，但你也要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雲鵲苦笑著坐下：“弟子今日受教了，多謝恩師調停，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方才的問題，雲鵲想不出答案，暫時先聽從恩師的，走一步看一步。
*
內閣的窗欞外，蟬鳴漸起，夏日的燥熱透過輕紗帳幔漫進來。
徐閣老今日身體抱恙，雲鵲探望過後，回到內閣批閱文書。這時主事進入室內，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於閣老，七閩急件，高總督親筆。”
雲鵲忙接過，堪堪拆開就楞住了：這是……自己的字跡？！隨即細讀：
“聽聞朝堂之上有人尋釁，你遭人欺辱，形貌狼狽，我日夜難安。到底什麽情況，如實告訴我。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好不好”，雲鵲看出墨色偏淡偏幹，大抵是高枝覺得自己的措辭有剛硬之嫌，末了又補上一句聊表商量。雲鵲嘴角噙笑，恍然間也明白了高枝寫的信，其上為何是自己的字跡。想必是高枝在軍中忙中偷閑，以臨摹自己的字跡舒解相思。為什麽那麽肯定高枝是排解相思？因為這種傻事，雲鵲當初從南館獲救、初入高府時也做過此類傻事。
想想高枝一邊模仿著自己的字跡，一邊寫下這封信的情形，雲鵲不由得嘴角噙笑，提筆回信：“他們敢取笑我，不過仗著資歷比我老一些，為此傷神於事無補，所以我沒往心裏去。你與高樹德是我舉薦的，你二人若能肅清倭寇、平定水患，屆時朝野上下，自然無人再敢輕辱我。”
信送出不過半月，第一則捷報便快馬傳入京城——管河通判高樹德，統籌民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短短半月便平定了七閩水患，救下數萬受災百姓。洪德帝龍顏大悅，下旨嘉獎。
盛夏時節，第二則七閩捷報傳入京中：高枝親率高家軍，圍剿盤踞七閩海島多年的倭寇老巢，生擒倭寇首領，，高家軍聲名威震四海。
洪德帝當即下旨，宣高枝、高樹德入京。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二人徐徐步入殿內，走在前頭的男人著銀甲，佩寶劍，身姿挺拔，巍巍如松。雲鵲整顆心怦然猛跳——是高枝！那一刻，雲鵲忽然懂了，懂了此前在奉天殿上一閃而過的古怪疑惑——同為信任自己、支持自己的人，高枝與洪德帝究竟有何不同？
洪德帝的厚待，會讓雲鵲感激，知恩欲報，會步步為營地回應；而高枝，他甚至不用做什麽，只要見到他，雲鵲就感到打心底的狂喜，即便此刻在奉天殿，即便在群臣環繞中，即便雲鵲是個理性入骨的人，仍會瘋狂地渴望高枝，渴望親吻那雙豐潤的唇，渴望與他死死相擁，甚至不知廉恥地渴望他進入自己……
洪德帝問：“於愛卿，你這臉怎麽這麽紅？是發燒了？”
雲鵲慌忙收斂心神：“沒……沒有……我沒生病……”
恰在此時，高枝率先躬身，山呼萬歲，高樹德也連忙跟著行禮。洪德帝的註意力被轉移開去，他簡單褒揚了二人的功績，目光轉向高樹德，笑容溫和：“高愛卿治水有功，解民倒懸，可曾想過要什麽賞賜？”
高樹德撓撓頭：“回陛下，臣生在長在越秀，那是番禺府轄下的一個小縣。有一年越秀發生洪災，爹娘的荔枝林都泡在水裏，幸得當時的堤官疏導河道、及時洩洪，爹娘那一年的辛苦總算沒白費。臣打心裏感激那位堤官，經常去問他要不要幫忙，他便讓我打一點下手，有一次他誇我靈光，我好驚訝，讀書好些年了，我一直是書堂裏學得最慢的學生，有一天竟然會被誇靈光……”
殿內不少官員開始悄聲私議，神色不耐。等高樹德說到此處，周家印終於忍無可忍，出列呵斥：“你能不能答非所問！皇上問你想要什麽賞賜，你答就是了，真當自己是大人物，當著文武百官講自傳呢？！”
洪德帝阻攔道：“周尚書稍安勿躁。朕倒覺得高愛卿說話有趣，不妨繼續往下講。”
高樹德感激地看了洪德帝一眼：“這位堤官讓我年少時的我決定下此生之志，好好學習好好科考，爭取能夠名正言順地管理河道。我真的很喜歡水利。所以，聖上問我想求什麽。不用了，現在的我心滿意足，我很享受這份職業，這已經足夠了。”
“呵，繞這麽一大圈，只是為了說這個，真是個呆子！”
“不然人家怎麽會考不上進士呢，資質眼界放那兒了。”
……
殿內響起一片低聲竊笑。
高枝上前一步，打破了殿內的議論聲：“陛下，臣此次回京，偶遇一祥瑞之物，特來獻上。”說罷，他轉身，四名侍從擡上來一個錦盒。
錦盒打開，一頭通體雪白的白鹿探出頭來，毛發如雪，眼眸靈動，引得眾臣紛紛側目。
欽天監監正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古籍有雲，白鹿見瑞兆則嚎鳴，見兇兆則沖撞，此乃上天示警之獸，今日現身朝堂，實乃國運昌隆之象！”
他的話音未落，那白鹿忽然躍出錦盒，朝著殿內一側快步跑去。眾人定睛看去，它竟是直奔閻閣老而去！不等閻閣老反應過來，白鹿猛地擡起前蹄，朝著他的腰腹狠狠一撞。
“咚”一聲悶響，閻閣老摔倒在地。
事情反轉得太快，大殿之內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周家印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呼著上前：“閣老！”他想要扶起閻閣老，閻閣老連連擺手，捂著胳膊眉目緊鎖。
太醫趕來，診斷之後回奏道：“陛下，閻閣老手肘斷裂、肱骨斷裂，需即刻治療。”
洪德帝：“傳朕旨意，將閻閣老擡回府中好生休養。”
散朝之後，雲鵲向後看去，想和高枝一同回去，可高枝竟然掉頭走了？！走了？？？雲鵲一著急，追上前喚道：“高枝……高總督……”
高枝一楞，轉回身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便有任何令人遐想的舉止，便客氣行禮道：“於閣老。”
雲鵲剛要開口，一道嗓音戲謔道：“早有耳聞於閣老跟高總督關系要好，彼此知根知底。”
雲鵲回頭看去，是周家印，身後還跟著幾個大臣。
雲鵲當即清醒了大半，確實，此地並非適合跟高枝說話的地方。
周家印見二人不語，更是得意，繼續說道：“不過於閣老有一點，恐怕連高總督也不知道吧？”
雲鵲身上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高枝有了興趣：“周尚書請講。”
“哈哈哈，”周家印，“於閣老有次在朝堂上，玉簪掉落，秀發披散，容姿比女兒還要清秀，大臣們事後議論，什麽時候朝堂裏混了個女嬌娃進來。於閣老如此國色天香，想必高總督不曾見過吧？”
他本想借此羞辱雲鵲，料想尋常朝臣被人比作女郎，定會怒不可遏。偏偏這二人特殊，別說秀發披散，玉體橫陳的雲鵲高枝都見過。高枝伸出一掌，做握手狀：“哦？鄙人確實未曾見過，可否描述一二？”
有機會能讓於閣老當眾出醜，何樂而不為！周家印伸手與高枝一握：“於閣老的女兒相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只聽哢嚓一聲，緊接著就是周家印的嚎啕大喊。
“再讓我聽到你詆毀於閣老一句，下次碎的，就不只是你的手掌了。”高枝松開手，周家印的手掌已然變形，軟綿綿地垂著，顯然是骨頭斷了。轉身面對雲鵲時，高枝退去陰鷙，一派謙卑：“於閣老，請。”
雲鵲哭笑不得，往前走去。自己素來被高枝呵護慣了，差點忘了他那雙手，能徒手碎大石。
回到鎮國公府，雲鵲徑直走向後院臥房。他按住一處不起眼的機關，腳下的地磚突然“卡茲”一聲緩緩掀開，露出一條幽深的密道。
話說這密道這還是高柏開的，自打高枝地位水漲船高，高柏也搖身一變，從做木材生意的普通商人，變成皇商。這國公府裝潢所用木料，均由高柏提供，與此同時，高柏還善解人意，說：“二嫂嫂，為了方便二哥回來你們能隨時團聚同時又能避嫌，我給你們挖一條地道。”
因此，這密道是貫通高枝雲鵲臥房的。
與此同時，高枝正在臥房的鏡子反覆整理儀容，梳妝打扮。方才分頭回府時，雲鵲就說今晚在高府用晚膳。暌違半載的正式見面，定然要用心一些。
地上衣物堆積如山，突然這座衣山聳，緊接著“砰”一聲衣裳四濺，底下一塊地磚猛然掀開，一大活人從裏面鉆出來。
饒是高枝平日雄霸一方，眼下還是嚇得不輕，正要徒手劈過去，發現來人是雲鵲，高枝硬生生收住力道，改劈為抱：“怎麽是你？”
雲鵲二話不說，揪著高枝就往床上滾。
這次進京，高枝前所未有地忐忑：此時雲鵲已是鎮國公，高枝想著鄭重一點、用心一點……
唯獨沒想過這種被媳婦扯進臥房生吞活剝的場面！
……
思念盡數宣洩，雲鵲枕著高枝的胳膊，問他道：“那頭白鹿是你做的手腳吧？”
高枝：“是。我事先安排小太監在閻閣老的官袍上沾染一種特制香料，這白鹿對其氣味極為敏感，聞到便會激發獸性沖撞。閻黨先前以星宿異象對你含沙射影，荒謬至極。這次進京，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也嘗嘗‘天示兇兆’的滋味。”
雲鵲笑笑，問：“除了我給你的消息，還有誰在給你遞信？阿金？”
答案已經明了。他與高枝曾有過約定，彼此之間寧可沈默，也絕不撒謊誆騙。“我明白了。”
高枝突然開口：“此事隱秘，但我不想瞞你，是皇上。”
“什麽？！”雲鵲驚得從床上彈起。
高枝也跟著坐起身子，將雲鵲拉進懷裏：“是，閻黨在各地貪瀆成風，情況皇上是知道的。你施行田政以來，阻撓者幾乎都是閻黨中人，借著聖上倒閻的決心，清除阻礙你和徐閣老施政的障礙。”
雲鵲苦笑：“準確來講，不是‘我和徐閣老’推行新政，而是單單只有我在推行。徐閣老向來奉行中庸之道，這等得罪一眾大臣的事，他才不做。我能以如此年輕的資歷入閣，這是的個中原因。”
雲鵲長嘆一氣，又道：“不過再怎麽樣，徐閣老以及他麾下的官員，總歸要比閻黨好，起碼不會貪腐成風。但我不想以這種私怨報覆的方式扳倒閻閣老，即便要處置，也得師出有名。我派去七閩的人查到，此次決堤的堤壩，正是閻布正擔任工部尚書時主持修建的，與當年潮州府堤壩失守的情況如出一轍……”
雲鵲的話沒能說完，因為他發現高枝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雲鵲挑眉，“難不成，你已經拿到證據了？”
高枝笑得更是意味深長：“有比證據更重要的東西。”
雲鵲疑惑：“？！你掌握了閣老更厲害的把柄？！”
高枝洩氣地向後一靠，腦袋撞得咚一聲響：“我的好媳婦，把我剝個精光的是你，不解風情的也是你。用你那聰明絕頂的腦瓜子想想，但凡我談及朝政，可曾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雲鵲瞇眼：“那就是笑話我咯？”
高枝不答反問：“知道你在外面的名聲嗎？”
雲鵲搖頭。
“‘雷厲風行、端方嚴肅’，這個名聲傳進七閩，要不是指名道姓‘於閣老’，我壓根認不出這是我嘰嘰喳喳呆頭呆腦的媳婦！”
雲鵲佯作擼袖子，兩臂光光掐向高枝，二人鬧作一團。
……
次日上朝，給事中申繼業出列：“陛下，臣有本啟奏！經查，閻閣老閻布正擔任工部尚書期間，貪贓瀆職，侵吞公款，所用堤壩建材皆是劣等貨色，導致潮州府、晉安府等地多次出現堤壩失守之事，此次七閩洪災，亦是因此而起！臣這裏有當年的建材賬本、行賄官員的供詞，證據確鑿，請陛下聖裁！”
奏折遞上，洪德帝翻閱過後，臉色愈發陰沈，看向殿內閻黨殘餘官員，沈聲道：“閻布正瀆職害民，證據確鑿，諸位以為該如何論處？”
雲鵲出列，倒背如流：“陛下，《曌律疏議·職制律》有雲：‘凡官吏瀆職致民受災、城防失守者，視情節輕重，杖責、流放直至問斬。若災情嚴重，波及萬戶以上，斬立決；’閻布正當年主修堤壩，致多地受災，按律當秋後問斬。”
大殿一片唏噓。
作為閻閣老忠實擁躉，周家印出列，跪下並磕頭：“皇上，閻閣老勤勤懇懇主持朝政十五載，從先帝爺在位時便輔佐左右，殫精竭慮，夙興夜寐，為我大曌江山穩固立下汗馬功勞啊！”他又磕了個頭，額頭已然滲出血跡：“臣知道，近來朝中對閻閣老多有非議。閣老主政多年，難免得罪些人，如今有人借水患之事發難，無非是想趁機扳倒閻黨，鏟除異己！”
雲鵲朗聲打斷：“周尚書，急什麽，我話還沒說完呢。《曌律疏議·職制律》又雲，若有前朝功績，可酌情從輕。但念其早年輔佐先帝，亦有微功，且如今年老抱病，陛下可酌情從輕發落，先讓其養好傷勢，再打入天牢，待傷愈後再行論罪。”
洪德帝允準了這一提議。
*
昔日閻府何等風光，每逢佳節，門前車水馬龍，前來攀附巴結者絡繹不絕。可如今閻閣老權柄不在，府前門庭冷落，探望者寥寥。
雲鵲和高枝是這寥寥無幾的探望者之一。他本已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剛讓門房通報，沈重的朱漆大門竟豁然打開，一人叉腰而立，怒目而視，罵道：“你這該死的賤種……”身旁家仆趕忙阻攔。
這時一頂竹輿從裏頭擡出，轎上之人顫巍巍罵道：“孽障！再罵一句，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罵人者，是昔日被雲鵲以法繩之、判處入獄的閻勤修，而乘坐竹輿之人，正是閻閣老。
入府坐定，閻閣老屏退左右，盯著雲鵲，問：“你想把我怎麽樣？”
雲鵲徐徐道：“閻閣老，正如當年我在皇宮月洞門前所說，我要的，從來都只是正義。我不會株連你的家人，也不會趕盡殺絕。但我有一點要求，你傷愈之後，前往我阿爹阿娘的衣冠冢前，終生守陵，以此贖罪。”
閻閣老向來古井無波，此刻面上浮現出不甘，旋即化作苦笑：“行。”
閻府抄家那日，雲鵲和高枝布衣打扮，前往督檢。
恰好撞見有三四個男人，撕扯著他身上的綾羅綢緞，揚言要讓他衣不蔽體地游街示眾。
高枝上前，一把推開施暴之人：“聖旨只命令你們抄沒閻府家產，封存賬目，何曾讓你們肆意侮辱他人！”
一抄家軍士見狀，上前一步：“閻家得罪的人太多，我們不收拾他，也會有別人收拾！”
高枝厲聲道：“陛下仁慈，念閻布正輔政多年，未將其家人問罪，只令抄家。你們如此舉止，是要我以‘違背聖意’治你們的罪？”
這幫軍士總算走開。
閻勤禮抱拳道：“謝謝。”
高枝冷冷看著閻勤禮：“初遇時，閻勤修要羞辱我，是你及時制止；去歲於閣老入獄，你答應了他送書的要求。今日善報，是你替自己積下的福。不必謝我。”說罷，高枝就要轉身離開，雲鵲隨之而去，突然感到袖子一陣緊，竟是被閻勤禮拉住了。
雲鵲以為閻勤禮又要問姐姐於國益的事，哪想他卻問：“新政，真的會一直施行嗎？。”
別說雲鵲，連高枝都被這一問問住了。
雲鵲道：“只要我在朝一天，就不遺餘力。”
閻勤禮冷笑：“你知道這會樹敵多少嗎？比我家的多得多。到時候，你遭受的，怕遠不止我方才那點羞辱，挫骨揚灰未必不可能。”
思忖片刻，雲鵲才道：“我身死尚且不怕，死後被挫骨揚灰，更有何懼？”
閻勤修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雲鵲：“你想過你姐姐於國益嗎？！”
“我早和她講過了。她說只要是有利家國天下之事，讓我放手去做。再者，我沒有娶親，膝下無兒無女，無謂株連。”後半句，雲鵲特意避開高枝的視線，卻被高枝撈起掌心，握緊了。
閻勤禮看著這二人扣緊的雙手，恍然一笑：“你們都是不知世故的傻子。”
雲鵲和高枝離開了閻府，轉身離去時，似乎聽到閻勤禮喃喃道：“我當初……也是想這樣的……可由不得我……”
夕陽西下，閻府的匾額被摘下。昔日權傾朝野的閻黨，就此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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