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銳意施政橫遭讒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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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銳意施政橫遭讒妨
晨光熹微，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還凝著夜露，宮門前，已有眾多轎子停駐。
其中一輛馬車，車夫圓頭圓腦，他轎簾掀開，一身著雲紋緋袍的年輕官員下車，他身姿挺拔，腰間玉帶勾勒出勁瘦腰線。
“於閣老。”
身後一聲呼喚，緋袍年輕官員回頭，正是已被平反後恢覆原名的雲鵲，他施施然抱拳，調侃道：“我是稱您為‘於尚書’好呢，還是於叔叔？”
呼喚之人正是刑部尚書於遺之，他聽懂了雲鵲的調侃，笑笑道：“私下可以不拘禮，此刻眾目睽睽，還是謹慎為好。”
與此同時，旁側另一輛青帷轎子緩緩落地，轎中走出一位中年官員，面容方正，略帶拘謹，雲鵲認出他是刑部右侍郎餘寧。他剛站穩，擡眼望見雲鵲，有些局促地停下腳步：“於……閣……閣……”
餘寧的口吃病是出了名的，平日還好，但一緊張激動，口吃毛病就陡然厲害起來，譬如眼下。
雲鵲主動走上前兩步，拱手道：“餘侍郎，擔不起啊，我一年輕後生，怎麽經得起你叫‘哥哥’？”
餘寧哭笑不得。
於遺之大掌一拍餘寧肩膀：“緊張什麽？越緊張越容易壞事。”
餘寧笑笑，不再勉強，隨後真的不口吃了，他讚道：“我剛剛不是緊張，是激動，近來聽聞於閣老歷經坎坷，仍不改其志，踏實做事，終得逆轉，實在令我心悅誠服。”
三人並肩向大殿走去，宮道兩側的松柏枝葉蒼翠，晨風吹過，帶著些許寒意。
雲鵲察覺到身邊的餘寧欲言又止，便問：“餘侍郎若是有話，不妨直言。”
餘寧：“於閣老，朝野之間近來關於您的傳言，想必您已然有所耳聞？”
雲鵲想了想，旋即苦笑——那些謠言，他如何能不知？自從梅閣老倒臺，他這個取而代之的年輕閣臣，便成了眾矢之的。謠言無孔不入，朝中說他為討好皇上，罔顧儒家仁義之道，唆使聖上以苛政治國；民間更是傳得不堪入耳，說他能成為大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閣臣，全憑房中術媚上，畢竟他曾有過委身南館的過往。
“聽過一些。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住，任他們說去。做正事要緊，我沒空與這些人周旋。”這話雲淡風輕，但雲鵲其實第一時間給高枝修書，叮嚀他不準生氣，不準因自己而耽誤公事，雲鵲不會因為這些言語傷神，但會因為高枝為這些流言蜚語傷神而生氣。
餘寧眼中的敬佩更甚，抱拳道：“於閣老果然是有大智慧之人！確實，日久見人心，是非曲直，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雲鵲笑笑：“過譽了，我做事並非為了讓所有人看清我的心。不相幹的人，他們見或不見，都無所謂。我是什麽樣的人，真正在乎我的人知道就夠了。”
“你這話，我可不敢茍同。”於遺之眉頭微蹙，語氣凝重，“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謠傳多了，人心難免動搖，到時候你想做正事，恐怕也會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雲鵲一楞，有心追問，卻聽前方太監高聲唱喏，大殿已近在眼前。他只好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拾級而上，踏入奉天殿。
洪德帝端坐於龍椅之上，臉色陰沈。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山呼萬歲行禮。
“萬歲？呵，你們中的有些人，嘴上恭維萬歲，背地裏恨不得置朕於死地！”
洪德帝此言一出，眾大臣齊刷刷跪倒：“臣罪該萬死。”
洪德帝又道：“朕好不容易得一二能臣，可為國分憂，你們卻在背後興風作浪，造謠離間！是何居心？！”
雲鵲心下了然，那些謠言終究傳到了皇帝耳朵裏。而從皇上的語氣來看，他顯然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心念電轉之間，雲鵲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一切謠言皆因臣而起，擾了朝堂清凈，臣願聽憑陛下處置。”
這一手以退為進，精準戳中洪德帝。他本就惱怒有人詆毀自己看重的臣子，此刻更是怒火中燒：“朕偏偏不遂那些小人的願！於定邦昔日在萬馬齊喑之時，以刑部尚書之身帶兵守住城門，護國安邦，朕今日就追封他為鎮國公，世襲罔替。”
雲鵲倏然間尊享殊榮，還沒反應過來，又聽洪德帝道：“於廷益乃於定邦獨子，多年備受迫害，幸得高枝、師無涯等人傾力相護，才得以沈冤昭雪。朕今日便拔擢高枝為七閩總督，師無涯為番禺府知府，以彰其功！”
話音一落，朝中唏噓一片。
雲鵲伏在地上，百感交集，他知道洪德帝會為自己說話，卻沒想到皇上會維護自己至此，甚至借著這個機會封賞曾保護過自己的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謠言，從未讓他皺過一下眉頭，但此刻，他的眼眶莫名有些發熱。高枝之後，竟還有人如此無條件地信任並支持自己，而且這個人是當朝天子……
這是何等人生至幸？但雲鵲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比較：同樣信任自己，同樣支持自己，高枝和洪德帝對自己而言，有何不同？
洪德帝怒容稍斂，吩咐眾臣平身，又道：“梅定庵已伏法問斬，吏部尚書一職空缺，諸位愛卿可有合適的舉薦？”
吏部掌管大臣任命，是六部之首，吏部尚書作為吏部之首，地位之高，又稱天官。入閣以來，雲鵲飽受異己之擾，前日內閣值班，他就跟徐閣老商議過這個話題，雲鵲力薦淩雲志，除了有情誼的考量，更重要的，淩雲志曾屬閻黨，一旦將其納入麾下，那便是向閻黨舊部放出“歸順能得善終”的信號，進一步孤立閻閣老的。閻徐二人爭執半生，雲鵲助力鬥倒閻閣老，徐閣老何樂不為。
得到過恩師準允，此刻雲鵲坦然出列：“臣舉薦現任戶部右侍郎淩雲志。淩大人雖曾受梅氏提拔，卻始終堅守本心，不徇私情，此前更是秉公彈劾梅氏黨羽，為扳倒亂臣立下汗馬功勞。其為人正直，才幹出眾，堪當此任。”
洪德帝允了這一奏請。
旨意剛下，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從三品緋色官袍的官員神色慌張地闖入大殿，是通政使李默。一進殿，他就跪倒在地：“陛下，緊急軍情！七閩突發水患，災情嚴重！”
洪德帝臉色驟變：“如今正是開春時節，並非夏日暴雨多發之際，怎會突發水患？”
“回陛下，”李默叩首道，“今年氣候異常，開春之後，七閩連日暴雨，江河水位暴漲，多地被淹，百姓流離，情況危急！”
這時，一道蒼老又陰鷙的嗓音從後頭傳來：“陛下，臣有一言。欽天監近日觀測到天有異象，星軌錯亂，此乃朝中奸佞當道，上擾天和之兆啊！”
又來了。雲鵲心下冷笑。回頭望去，就見後排站出一老臣。此人是工部尚書周家印，閻閣老麾下又一得力幹將。在場的都是任職多年的老臣，唯有他於廷益是“近來”平反後才重回朝堂，位列閣老，“近來朝中奸佞”是誰，不言而喻。造謠不成，便搬出星象玄學加以構陷，難怪於遺之方才感慨“三人成虎，謠傳多了，你連正事都幹不成”。閻黨構陷手段層出不窮，倒教雲鵲想看看到底還有多少手段自己未曾領教。
沒等雲鵲發語，又有一人冷笑。雲鵲循聲看去，正是於遺之。
他目光掃過周家印，語帶譏諷：“周尚書這話可就偏頗了。如今是洪德帝主持天下，而非玄英帝，欽天監那套故弄玄虛、借天象定人事的把戲，早就不興了。”
周家印道：“怎麽？先帝駕崩才多久，於尚書就這麽著急忘本？你早年跟於定邦稱兄道弟，果然是一丘之貉，都是些離經叛道、忘本悖宗的貨色！現在連教出來的後輩都……”
他的話還沒說完，殿內已是一片死寂。誰都記得，洪德帝方才還盛讚於定邦護國有功，周家印此刻當眾詆毀其為人，無疑是當眾打皇帝的臉。
雲鵲站在列中，心下暗自慨嘆，終歸是洪德帝登基未久，根基尚淺。若是換做當年的玄英帝，給周家印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出言。
劍拔弩張之際，徐閣老緩步出列，面上一副焊死在臉上的溫和笑意，“各位同僚，眼下七閩洪災告急，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當務之急是商議如何賑災治水，而非在此爭執過往是非。”
徐閣老這番話，恰如一場及時雨，暫時澆滅了殿內的火氣。
雲鵲暗暗舒了口氣，雖然曾跟高枝私底下發過“徐閣老這位恩師老是和稀泥”的牢騷，此刻不得不肯定，徐恩師能在關鍵時刻穩住局面，確實有過人之處。
眾臣竊竊私語間，雲鵲略一斟酌，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有一人舉薦，可擔治水之責。”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他，連洪德帝也微微前傾身體：“於愛卿請講。”
“高樹德。”雲鵲一字一頓道。
這名字一出，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高樹德？誰啊？”
“我經手科考這麽多年，從未聽聞此人，哪年哪科的進士？”
“禮部侍郎，大曌的官員花名冊裏有收錄這人嗎？”
“鄙人自詡記憶力不錯，朝中大小官員無一不曉，卻著實不曾耳聞這個名字……”
“既無科考記錄，又無官員檔案，到底是何方神聖？”
……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雲鵲幾次想要開口介紹，都被嘈雜的聲音蓋了過去。他眉頭微蹙，一旁的於遺之沈聲怒喝：“住嘴！”
這聲呵斥力道十足，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於遺之目光掃過眾臣：“想知道這人的情況，就請給知道的人開口講話的機會！”
順著他的目光，眾人再次聚焦到雲鵲身上。
雲鵲緩緩開口：“高樹德並未像在場各位這般進士及第，他只在去年中了舉人。”
此話一出，朝堂又一次炸開了鍋：
“什麽？！”
“一個舉人也配治水？”
“那以後大家都用不著十幾載寒窗苦讀了，只需抱住於閣老的腿就行了！”
“進士及第的士人都沒輪上的差事，他一個去年才中舉的人，憑什麽讓他去？”
……
嘩然之聲比先前更甚，質疑與嘲諷如潮水般湧向雲鵲。
“就憑他在潮州府治水的傑出表現！”
雲鵲這一次忍無可忍，聲音陡然拔高。
眾臣皆是一楞，素來平易謙和的年輕閣老，竟也有如此鋒芒昭彰之時。
雲鵲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科舉取士，考的終究是紙上治國之術，縱然對經義策論有深刻見解，卻未必能應對實操中的繁雜難題。而今洪災泛濫，百姓處於水火之中，當務之急是在最短時間內找到真正能治水、能奏效的人，盡快控制災情，而非糾結於論資排輩、出身門第！”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不少大臣陷入了思索。
周家印譏諷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爹於定邦一個樣，跟於遺之也一個德性，都是些離經叛道的家夥！”
“你放屁！”於遺之勃然大怒，指著周家印的鼻子罵道，“我在這裏談正事，你卻揪著私人恩怨不放！行，那大家都別裝了！昔日你們閻黨只手遮天，我和沈明鏡脾氣火爆，不得已才忍氣吞聲。而今你們虎落平陽，連狗都不如的東西，也配跟我叫板！”
“我還在朝堂上站著呢，你說誰虎落平陽？！”周家印反唇相譏，“什麽脾氣火爆？不過是見風使舵的鼠輩！以前你那行徑叫沒種！”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於遺之已然忍無可忍，猛地抄起手中的象牙笏板，朝著周家印的腦門狠狠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周家印被打得一個趔趄，額角瞬間紅了一片。他又驚又怒，指著於遺之，聲音都在發抖：“你！……你竟敢？！……”怒火沖昏了頭腦，周家印也顧不上什麽朝堂禮儀，一把揪住於遺之的官袍，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雲鵲徹底楞住了。眼前這些人，無一不是寒窗苦讀數十載、出將入相的朝中重臣，竟會在金鑾殿上如此失態，當眾鬥毆？
於遺之雖年過半百，身手卻依舊矯健，一把將周家印推倒在地，拳頭緊隨其後。周家印不甘示弱，抱住於遺之的腿想要將他拽倒，兩人在金磚地面上滾作一團，官袍被扯得歪歪扭扭，玉帶脫落，笏板扔得老遠。
周圍的閻黨官員見狀，立刻圍了上來，大有群毆於遺之的架勢。
“住……住……！”餘寧“手”子還沒吐出來，就被身側一官員一拳搡開：“豬豬豬，罵你自己是豬？！結巴貨色也配上朝堂？！丟人現眼！”
雲鵲好不容易一手護住於遺之的後背，格開襲來的拳頭，又趕緊伸出另一手推開官員踢向餘寧的腿，混亂之中，不知是誰從旁側揪住了他的發髻，猛地向後一扯。“啪”的一聲，雲鵲固定發髻的玉簪摔碎在地，長發如瀑布般散落，披散肩頭。
雲鵲本就生得眉目清俊，膚色白皙，此刻長發垂落，襯得那張略帶慍怒的臉龐愈發清麗，竟有幾分雌雄難辨的美感。有人趁機調侃：“徐閣老麾下可真是八仙過海啊，不但有結巴，還有花容月貌的美人？”
“住手！你們還有沒有將皇上放在眼裏！”
一聲威嚴的喝令響起，正是一直沈默不語的閻閣老。
閻黨中人聞言，如同聽到軍中號令，齊刷刷地停住了手，紛紛退到一旁。
徐閣老也附和道：“都是同僚，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動腳呢。”
大殿總算恢覆了安靜，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雲鵲。披散著長發的他，站在一眾中老年朝臣中，宛如清水出芙蓉，雅逸出塵，卻又顯得格格不入。
“朕認可於愛卿的話，唯才是舉。”洪德帝的聲音打破了沈寂，他顯然有意跳過這場鬧劇，但怒容仍舊，顯然也被這場鬧劇氣得不輕。
周家印掙紮著爬起來，顧不得整理淩亂的官袍，對著洪德帝深深一揖：“陛下，臣今日是為了盡到臣子的職責，就算皇上要臣的腦袋，臣也不得不講！高枝不過是個武舉人，粗鄙之徒，竟能擔任七閩總督，朝中早已多有不服！這怪不得陛下，都是他！”他猛地轉過身，直指雲鵲，怒斥道，“就是你這等小人，魅惑聖聽，濫用私權！你們這是要壞了祖宗傳下來的成法，動搖國本！”
雲鵲原本正借著師從賢遞來的木簪，試圖重新整理發髻，聞言，動作一頓，幹脆放下散發，上前一步：“周尚書此言差矣！今日之人，何嘗不是後輩的祖宗？我們作為前人，摸著石頭過河，為子孫後代淌出一條切實可行的路，何嘗不是功在千秋的偉績？再者，兩廣倭寇橫行多年，歷任官員束手無策，是高枝領兵出征，浴血奮戰，才讓倭寇不敢再犯邊境！這等功績，僅僅因為他是武舉人而非傳統文臣，就不能出將入相嗎？若是如此，即便是祖宗成法，也該改寫！”
“放肆！”徐閣老臉色一沈，出聲斥責，“雲鵲，我以恩師的身份命令你，立刻住嘴！”
雲鵲從未見過徐閣老老如此怒容，旋即反應過來，知道恩師是為了保全他，只好氣鼓鼓地閉上嘴。
徐閣老轉向洪德帝，抱拳躬身道：“皇上聖明，任人唯賢乃是明君之道；但各位同僚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資歷出身終究是朝堂規矩。臣有一提議，讓高樹德擔任管河通判，同時領臨時水利僉事的職責。如此一來，既能讓他發揮治水才幹，又沒有資歷僭越之嫌，兼顧兩端，還請皇上聖裁。”
這個方案確實巧妙，既采納了雲鵲的舉薦，又顧及了眾臣的顧慮，洪德帝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準奏。即刻擬旨，派高樹德前往七閩治水。”
一場朝堂風波，總算暫時平息。
散朝之後，雲鵲沿著宮道前往內閣處理公務。
春日陽光透過宮墻兩側的松柏，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卻無心欣賞。
以往，他總跟於遺之一樣，看不慣徐閣老這種和稀泥的處事之道，覺得太過圓滑，缺乏風骨。可今日之事讓他豁然開朗，若是朝中諸臣個個都像於遺之這般火爆執拗，遇事便劍拔弩張、大打出手，那朝堂之上恐怕每日都不得安寧，更別提處理政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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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還凝著夜露，宮門前，已有眾多轎子停駐。
其中一輛馬車，車夫圓頭圓腦，他轎簾掀開，一身著雲紋緋袍的年輕官員下車，他身姿挺拔，腰間玉帶勾勒出勁瘦腰線。
“於閣老。”
身後一聲呼喚，緋袍年輕官員回頭，正是已被平反後恢覆原名的雲鵲，他施施然抱拳，調侃道：“我是稱您為‘於尚書’好呢，還是於叔叔？”
呼喚之人正是刑部尚書於遺之，他聽懂了雲鵲的調侃，笑笑道：“私下可以不拘禮，此刻眾目睽睽，還是謹慎為好。”
與此同時，旁側另一輛青帷轎子緩緩落地，轎中走出一位中年官員，面容方正，略帶拘謹，雲鵲認出他是刑部右侍郎餘寧。他剛站穩，擡眼望見雲鵲，有些局促地停下腳步：“於……閣……閣……”
餘寧的口吃病是出了名的，平日還好，但一緊張激動，口吃毛病就陡然厲害起來，譬如眼下。
雲鵲主動走上前兩步，拱手道：“餘侍郎，擔不起啊，我一年輕後生，怎麽經得起你叫‘哥哥’？”
餘寧哭笑不得。
於遺之大掌一拍餘寧肩膀：“緊張什麽？越緊張越容易壞事。”
餘寧笑笑，不再勉強，隨後真的不口吃了，他讚道：“我剛剛不是緊張，是激動，近來聽聞於閣老歷經坎坷，仍不改其志，踏實做事，終得逆轉，實在令我心悅誠服。”
三人並肩向大殿走去，宮道兩側的松柏枝葉蒼翠，晨風吹過，帶著些許寒意。
雲鵲察覺到身邊的餘寧欲言又止，便問：“餘侍郎若是有話，不妨直言。”
餘寧：“於閣老，朝野之間近來關於您的傳言，想必您已然有所耳聞？”
雲鵲想了想，旋即苦笑——那些謠言，他如何能不知？自從梅閣老倒臺，他這個取而代之的年輕閣臣，便成了眾矢之的。謠言無孔不入，朝中說他為討好皇上，罔顧儒家仁義之道，唆使聖上以苛政治國；民間更是傳得不堪入耳，說他能成為大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閣臣，全憑房中術媚上，畢竟他曾有過委身南館的過往。
“聽過一些。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住，任他們說去。做正事要緊，我沒空與這些人周旋。”這話雲淡風輕，但雲鵲其實第一時間給高枝修書，叮嚀他不準生氣，不準因自己而耽誤公事，雲鵲不會因為這些言語傷神，但會因為高枝為這些流言蜚語傷神而生氣。
餘寧眼中的敬佩更甚，抱拳道：“於閣老果然是有大智慧之人！確實，日久見人心，是非曲直，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雲鵲笑笑：“過譽了，我做事並非為了讓所有人看清我的心。不相幹的人，他們見或不見，都無所謂。我是什麽樣的人，真正在乎我的人知道就夠了。”
“你這話，我可不敢茍同。”於遺之眉頭微蹙，語氣凝重，“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謠傳多了，人心難免動搖，到時候你想做正事，恐怕也會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雲鵲一楞，有心追問，卻聽前方太監高聲唱喏，大殿已近在眼前。他只好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拾級而上，踏入奉天殿。
洪德帝端坐於龍椅之上，臉色陰沈。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山呼萬歲行禮。
“萬歲？呵，你們中的有些人，嘴上恭維萬歲，背地裏恨不得置朕於死地！”
洪德帝此言一出，眾大臣齊刷刷跪倒：“臣罪該萬死。”
洪德帝又道：“朕好不容易得一二能臣，可為國分憂，你們卻在背後興風作浪，造謠離間！是何居心？！”
雲鵲心下了然，那些謠言終究傳到了皇帝耳朵裏。而從皇上的語氣來看，他顯然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心念電轉之間，雲鵲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一切謠言皆因臣而起，擾了朝堂清凈，臣願聽憑陛下處置。”
這一手以退為進，精準戳中洪德帝。他本就惱怒有人詆毀自己看重的臣子，此刻更是怒火中燒：“朕偏偏不遂那些小人的願！於定邦昔日在萬馬齊喑之時，以刑部尚書之身帶兵守住城門，護國安邦，朕今日就追封他為鎮國公，世襲罔替。”
雲鵲倏然間尊享殊榮，還沒反應過來，又聽洪德帝道：“於廷益乃於定邦獨子，多年備受迫害，幸得高枝、師無涯等人傾力相護，才得以沈冤昭雪。朕今日便拔擢高枝為七閩總督，師無涯為番禺府知府，以彰其功！”
話音一落，朝中唏噓一片。
雲鵲伏在地上，百感交集，他知道洪德帝會為自己說話，卻沒想到皇上會維護自己至此，甚至借著這個機會封賞曾保護過自己的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謠言，從未讓他皺過一下眉頭，但此刻，他的眼眶莫名有些發熱。高枝之後，竟還有人如此無條件地信任並支持自己，而且這個人是當朝天子……
這是何等人生至幸？但雲鵲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比較：同樣信任自己，同樣支持自己，高枝和洪德帝對自己而言，有何不同？
洪德帝怒容稍斂，吩咐眾臣平身，又道：“梅定庵已伏法問斬，吏部尚書一職空缺，諸位愛卿可有合適的舉薦？”
吏部掌管大臣任命，是六部之首，吏部尚書作為吏部之首，地位之高，又稱天官。入閣以來，雲鵲飽受異己之擾，前日內閣值班，他就跟徐閣老商議過這個話題，雲鵲力薦淩雲志，除了有情誼的考量，更重要的，淩雲志曾屬閻黨，一旦將其納入麾下，那便是向閻黨舊部放出“歸順能得善終”的信號，進一步孤立閻閣老的。閻徐二人爭執半生，雲鵲助力鬥倒閻閣老，徐閣老何樂不為。
得到過恩師準允，此刻雲鵲坦然出列：“臣舉薦現任戶部右侍郎淩雲志。淩大人雖曾受梅氏提拔，卻始終堅守本心，不徇私情，此前更是秉公彈劾梅氏黨羽，為扳倒亂臣立下汗馬功勞。其為人正直，才幹出眾，堪當此任。”
洪德帝允了這一奏請。
旨意剛下，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從三品緋色官袍的官員神色慌張地闖入大殿，是通政使李默。一進殿，他就跪倒在地：“陛下，緊急軍情！七閩突發水患，災情嚴重！”
洪德帝臉色驟變：“如今正是開春時節，並非夏日暴雨多發之際，怎會突發水患？”
“回陛下，”李默叩首道，“今年氣候異常，開春之後，七閩連日暴雨，江河水位暴漲，多地被淹，百姓流離，情況危急！”
這時，一道蒼老又陰鷙的嗓音從後頭傳來：“陛下，臣有一言。欽天監近日觀測到天有異象，星軌錯亂，此乃朝中奸佞當道，上擾天和之兆啊！”
又來了。雲鵲心下冷笑。回頭望去，就見後排站出一老臣。此人是工部尚書周家印，閻閣老麾下又一得力幹將。在場的都是任職多年的老臣，唯有他於廷益是“近來”平反後才重回朝堂，位列閣老，“近來朝中奸佞”是誰，不言而喻。造謠不成，便搬出星象玄學加以構陷，難怪於遺之方才感慨“三人成虎，謠傳多了，你連正事都幹不成”。閻黨構陷手段層出不窮，倒教雲鵲想看看到底還有多少手段自己未曾領教。
沒等雲鵲發語，又有一人冷笑。雲鵲循聲看去，正是於遺之。
他目光掃過周家印，語帶譏諷：“周尚書這話可就偏頗了。如今是洪德帝主持天下，而非玄英帝，欽天監那套故弄玄虛、借天象定人事的把戲，早就不興了。”
周家印道：“怎麽？先帝駕崩才多久，於尚書就這麽著急忘本？你早年跟於定邦稱兄道弟，果然是一丘之貉，都是些離經叛道、忘本悖宗的貨色！現在連教出來的後輩都……”
他的話還沒說完，殿內已是一片死寂。誰都記得，洪德帝方才還盛讚於定邦護國有功，周家印此刻當眾詆毀其為人，無疑是當眾打皇帝的臉。
雲鵲站在列中，心下暗自慨嘆，終歸是洪德帝登基未久，根基尚淺。若是換做當年的玄英帝，給周家印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出言。
劍拔弩張之際，徐閣老緩步出列，面上一副焊死在臉上的溫和笑意，“各位同僚，眼下七閩洪災告急，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當務之急是商議如何賑災治水，而非在此爭執過往是非。”
徐閣老這番話，恰如一場及時雨，暫時澆滅了殿內的火氣。
雲鵲暗暗舒了口氣，雖然曾跟高枝私底下發過“徐閣老這位恩師老是和稀泥”的牢騷，此刻不得不肯定，徐恩師能在關鍵時刻穩住局面，確實有過人之處。
眾臣竊竊私語間，雲鵲略一斟酌，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有一人舉薦，可擔治水之責。”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他，連洪德帝也微微前傾身體：“於愛卿請講。”
“高樹德。”雲鵲一字一頓道。
這名字一出，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高樹德？誰啊？”
“我經手科考這麽多年，從未聽聞此人，哪年哪科的進士？”
“禮部侍郎，大曌的官員花名冊裏有收錄這人嗎？”
“鄙人自詡記憶力不錯，朝中大小官員無一不曉，卻著實不曾耳聞這個名字……”
“既無科考記錄，又無官員檔案，到底是何方神聖？”
……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雲鵲幾次想要開口介紹，都被嘈雜的聲音蓋了過去。他眉頭微蹙，一旁的於遺之沈聲怒喝：“住嘴！”
這聲呵斥力道十足，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於遺之目光掃過眾臣：“想知道這人的情況，就請給知道的人開口講話的機會！”
順著他的目光，眾人再次聚焦到雲鵲身上。
雲鵲緩緩開口：“高樹德並未像在場各位這般進士及第，他只在去年中了舉人。”
此話一出，朝堂又一次炸開了鍋：
“什麽？！”
“一個舉人也配治水？”
“那以後大家都用不著十幾載寒窗苦讀了，只需抱住於閣老的腿就行了！”
“進士及第的士人都沒輪上的差事，他一個去年才中舉的人，憑什麽讓他去？”
……
嘩然之聲比先前更甚，質疑與嘲諷如潮水般湧向雲鵲。
“就憑他在潮州府治水的傑出表現！”
雲鵲這一次忍無可忍，聲音陡然拔高。
眾臣皆是一楞，素來平易謙和的年輕閣老，竟也有如此鋒芒昭彰之時。
雲鵲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科舉取士，考的終究是紙上治國之術，縱然對經義策論有深刻見解，卻未必能應對實操中的繁雜難題。而今洪災泛濫，百姓處於水火之中，當務之急是在最短時間內找到真正能治水、能奏效的人，盡快控制災情，而非糾結於論資排輩、出身門第！”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不少大臣陷入了思索。
周家印譏諷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爹於定邦一個樣，跟於遺之也一個德性，都是些離經叛道的家夥！”
“你放屁！”於遺之勃然大怒，指著周家印的鼻子罵道，“我在這裏談正事，你卻揪著私人恩怨不放！行，那大家都別裝了！昔日你們閻黨只手遮天，我和沈明鏡脾氣火爆，不得已才忍氣吞聲。而今你們虎落平陽，連狗都不如的東西，也配跟我叫板！”
“我還在朝堂上站著呢，你說誰虎落平陽？！”周家印反唇相譏，“什麽脾氣火爆？不過是見風使舵的鼠輩！以前你那行徑叫沒種！”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於遺之已然忍無可忍，猛地抄起手中的象牙笏板，朝著周家印的腦門狠狠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周家印被打得一個趔趄，額角瞬間紅了一片。他又驚又怒，指著於遺之，聲音都在發抖：“你！……你竟敢？！……”怒火沖昏了頭腦，周家印也顧不上什麽朝堂禮儀，一把揪住於遺之的官袍，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雲鵲徹底楞住了。眼前這些人，無一不是寒窗苦讀數十載、出將入相的朝中重臣，竟會在金鑾殿上如此失態，當眾鬥毆？
於遺之雖年過半百，身手卻依舊矯健，一把將周家印推倒在地，拳頭緊隨其後。周家印不甘示弱，抱住於遺之的腿想要將他拽倒，兩人在金磚地面上滾作一團，官袍被扯得歪歪扭扭，玉帶脫落，笏板扔得老遠。
周圍的閻黨官員見狀，立刻圍了上來，大有群毆於遺之的架勢。
“住……住……！”餘寧“手”子還沒吐出來，就被身側一官員一拳搡開：“豬豬豬，罵你自己是豬？！結巴貨色也配上朝堂？！丟人現眼！”
雲鵲好不容易一手護住於遺之的後背，格開襲來的拳頭，又趕緊伸出另一手推開官員踢向餘寧的腿，混亂之中，不知是誰從旁側揪住了他的發髻，猛地向後一扯。“啪”的一聲，雲鵲固定發髻的玉簪摔碎在地，長發如瀑布般散落，披散肩頭。
雲鵲本就生得眉目清俊，膚色白皙，此刻長發垂落，襯得那張略帶慍怒的臉龐愈發清麗，竟有幾分雌雄難辨的美感。有人趁機調侃：“徐閣老麾下可真是八仙過海啊，不但有結巴，還有花容月貌的美人？”
“住手！你們還有沒有將皇上放在眼裏！”
一聲威嚴的喝令響起，正是一直沈默不語的閻閣老。
閻黨中人聞言，如同聽到軍中號令，齊刷刷地停住了手，紛紛退到一旁。
徐閣老也附和道：“都是同僚，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動腳呢。”
大殿總算恢覆了安靜，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雲鵲。披散著長發的他，站在一眾中老年朝臣中，宛如清水出芙蓉，雅逸出塵，卻又顯得格格不入。
“朕認可於愛卿的話，唯才是舉。”洪德帝的聲音打破了沈寂，他顯然有意跳過這場鬧劇，但怒容仍舊，顯然也被這場鬧劇氣得不輕。
周家印掙紮著爬起來，顧不得整理淩亂的官袍，對著洪德帝深深一揖：“陛下，臣今日是為了盡到臣子的職責，就算皇上要臣的腦袋，臣也不得不講！高枝不過是個武舉人，粗鄙之徒，竟能擔任七閩總督，朝中早已多有不服！這怪不得陛下，都是他！”他猛地轉過身，直指雲鵲，怒斥道，“就是你這等小人，魅惑聖聽，濫用私權！你們這是要壞了祖宗傳下來的成法，動搖國本！”
雲鵲原本正借著師從賢遞來的木簪，試圖重新整理發髻，聞言，動作一頓，幹脆放下散發，上前一步：“周尚書此言差矣！今日之人，何嘗不是後輩的祖宗？我們作為前人，摸著石頭過河，為子孫後代淌出一條切實可行的路，何嘗不是功在千秋的偉績？再者，兩廣倭寇橫行多年，歷任官員束手無策，是高枝領兵出征，浴血奮戰，才讓倭寇不敢再犯邊境！這等功績，僅僅因為他是武舉人而非傳統文臣，就不能出將入相嗎？若是如此，即便是祖宗成法，也該改寫！”
“放肆！”徐閣老臉色一沈，出聲斥責，“雲鵲，我以恩師的身份命令你，立刻住嘴！”
雲鵲從未見過徐閣老老如此怒容，旋即反應過來，知道恩師是為了保全他，只好氣鼓鼓地閉上嘴。
徐閣老轉向洪德帝，抱拳躬身道：“皇上聖明，任人唯賢乃是明君之道；但各位同僚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資歷出身終究是朝堂規矩。臣有一提議，讓高樹德擔任管河通判，同時領臨時水利僉事的職責。如此一來，既能讓他發揮治水才幹，又沒有資歷僭越之嫌，兼顧兩端，還請皇上聖裁。”
這個方案確實巧妙，既采納了雲鵲的舉薦，又顧及了眾臣的顧慮，洪德帝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準奏。即刻擬旨，派高樹德前往七閩治水。”
一場朝堂風波，總算暫時平息。
散朝之後，雲鵲沿著宮道前往內閣處理公務。
春日陽光透過宮墻兩側的松柏，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卻無心欣賞。
以往，他總跟於遺之一樣，看不慣徐閣老這種和稀泥的處事之道，覺得太過圓滑，缺乏風骨。可今日之事讓他豁然開朗，若是朝中諸臣個個都像於遺之這般火爆執拗，遇事便劍拔弩張、大打出手，那朝堂之上恐怕每日都不得安寧，更別提處理政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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