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良朋相佑夙冤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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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良朋相佑夙冤得雪
雲鵲在這靜思苑被軟禁了兩日，此處偏僻到連飛鳥都少見。他性子本就沈靜，幾日下來，竟已能憑著腳步聲分辨出送膳食的內侍。可今日，院外傳來的腳步聲卻與往日不同——步伐沈穩，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儀，絕非普通內侍所能擁有。
雲鵲心頭一凜，連忙起身走到門口。只見一名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男子，在幾名內侍的簇擁下，正緩步走來。不是當今聖上，還能是誰？
“臣師清塵，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雲鵲大驚失色，連忙跪地叩首。
洪德帝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朕這麽信任你，真心待你，將你從一個都指揮使擢升為閣老，寄予厚望，可你為何此前不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知於朕？”
雲鵲俯身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無從辯駁，只能沈聲道：“臣罪該萬死，懇請聖上降罪。”
“降罪？”洪德帝冷哼一聲，“朕今日來，不是為了降罪，而是要你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朕。老老實實地講，不準有半分隱瞞，更不準耍花招。”
真的要和盤托出嗎？雲鵲心頭劇震。聖心難測，一旦將所有真相全盤托出，等於把高枝、阿爹、阿娘、大哥全都供了出去，師府上下都將難逃株連。可如果不講，欺君之罪，同樣是死路一條。
雲鵲咬了咬牙，決定豁出去。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從十年前於家被抄、自己被賣入南館說起，再到如何逃出高府，被師無涯所救，隱姓埋名進入師府，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將所有重要轉折都一一交代，卻刻意避開了與高枝的私情。
雲鵲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裏回蕩，每一句都帶著沈重的過往。他說完之後，一室悄寂，只能聽到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
就在雲鵲一顆心懸到嗓子眼時，只聽洪德帝道：“你跪著講了這麽久，想必也累了，賜坐。”
雲鵲心頭一松，連忙叩首謝恩，起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朕直到今天才來看你，並非是朕不信你，而是這兩天一直在暗中了解情況。”洪德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都出來吧。”
雲鵲剛放下的心又猛然吊起，只見宮墻後緩緩走出三個人影——竟然是閻閣老、梅閣老，連梅文華也在……
梅文華臉上帶著幾分陰鷙的笑意，目光在雲鵲身上逡巡，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兩邊的說辭一致，你方才所言，並無半分虛言。”洪德帝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
雲鵲這時已經不再驚訝，只剩下深深的慶幸，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心存僥幸，選擇了坦白。他起身再次跪地，沈聲道：“卑職有負聖恩，萬死不足以謝罪。但臣有一事懇求聖上，望聖上恩準。”
“你說。”
“懇請聖上饒過高枝！”雲鵲語氣懇切，“他當年救我之時，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純屬出於義氣。按照我大曌律法，‘不知情者不坐’，高枝並無過錯。如今邊境戰事吃緊，他身系前線安危，若身陷囹圄，勢必導致軍心大亂，影響戰局。還請聖上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洪德帝聞言，挑了挑眉：“只給高枝求情，師無涯一家子的性命就不重要了？”
雲鵲心頭一酸，叩首道：“卑職本想有兩件事懇求聖上，一是饒過高枝，二是保全師府上下。只是念及卑職深負君望，罪該萬死，實在不敢奢求太多。況且，高枝涉及前線朝局，牽一發而動全身，相比之下，師府的安危，終究是次要的……”
“次要的？”洪德帝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就沒有你個人的私心在裏面？”
雲鵲渾身一僵。他忽然想起皇上方才說在閻閣老、梅閣老兩處了解情況，自己與高枝的私情，恐怕早已被梅閣老知曉，並告知了聖上。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反而顯得虛偽。雲鵲深吸一口氣，從坐著的凳子上起身，覆又跪了下去，臉頰瞬間漲得緋紅，聲音卻異常堅定：“回皇上，臣對高枝，確實有私心。”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繼續說道：“高枝於我，是並肩作戰的同僚，是無話不談的知己，是生死與共的摯友，也是……”
“也是什麽？”洪德帝看得著急，追問道，“難不成你倆有什麽暗渡陳倉的私情？”
一旁的梅閣老立刻露出看好戲的模樣，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陛下英明，臣早就聽聞這師清塵與高枝關系暧昧，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雲鵲被梅閣老的話一激，也顧不上羞恥，猛地擡頭，擲地有聲道：“他也是我夫君！”
話音落下，整個院落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徐閣老和閻閣老皆是一臉震驚，梅閣老的笑容僵在臉上，而洪德帝則瞪大了眼睛，顯然也沒料到雲鵲會如此直白地承認。
“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何來夫妻之說！”洪德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龍顏之上掠過一絲慍怒。
雲鵲俯身在地，脊背卻挺得筆直，聲音平靜而堅定：“回陛下，臣與高枝，雖皆是男子，卻互相愛慕，心意相通。我們是並肩作戰的袍澤，是無話不談的知己，更是比伯牙鐘子期更懂彼此的靈魂契合之人。自比夫妻，並非妄圖逾越禮法，只是情難自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罷了。”
洪德帝俯身追問：“明知不可，為何還要故意為之？”
雲鵲心中早已沒了畏懼，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將心中所想一吐為快。他苦笑道：“臣自知今日難逃一死，鬥膽說兩句大逆不道的話。其實臣與聖上，何嘗不是殊途同歸？”
“大膽逆賊！竟敢妄與聖上相提並論！”閻閣老厲聲呵斥。
“閻愛卿稍安勿躁。”洪德帝卻擡手制止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朕並不好男色，倒要聽聽，你怎麽跟朕殊途同歸了？”
雲鵲擡眸，目光直視聖顏，字字鏗鏘：“聖上推行天政改革，明知此舉會觸動天下士族豪強的利益，吃力不討好，甚至可能動搖國本，卻依舊堅定推行，只為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這何嘗不是明知不可而為之？臣與高枝的情意，雖不合世俗禮法，卻也是情真意切，甘願為彼此赴湯蹈火，與聖上的初心，皆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過是所求不同罷了。”
“強詞奪理！”梅閣老冷哼一聲，臉上滿是不屑，“男子相戀，傷風敗俗，此等悖逆之事，當嚴加整治，以正風氣！”他嘴上說得義正詞嚴，眼神卻不自覺地躲閃了一下，仿佛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心事。
雲鵲心中一片冰涼。不到一載光陰，他從大曌最年輕的閣老，淪為預備役階下囚，這般跌宕起伏，堪稱前無古人。他深知梅閣老與閻閣老根基深厚，自己今日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更是坐實了罪名，想來已是難逃一死。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靜待聖上的雷霆之怒。
“朕要的是能臣，”洪德帝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平靜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臣子私底下如何生活，只要不違國法、不害百姓，朕管不著。”
雲鵲如獲大赦，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他怔怔地看著洪德帝，一時竟忘了言語。
閻閣老臉上的震驚之色更甚，他沈吟片刻，對著洪德帝躬身行禮：“皇上英明。田政之利國利民，不言而喻，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雲鵲，帶著幾分試探與嘲諷，“據老朽所知，朝臣之中，占田最多的當屬徐閣老。雲閣老向來主張新政面前人人平等，屆時推行田政，連你恩師的田產，你也打算一並革除嗎？”
雲鵲毫不猶豫地答道：“新政面前，沒有恩師，沒有徐閣老，只有天下百姓，眾生平等。凡逾越律法、兼並土地者，無論身份高低，皆當按律處置。”
閻閣老聞言，沒有再言語，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嘲諷，眼神中的輕蔑之意溢於言表，仿佛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蠢貨。
*
次日，雲鵲被小太監傳喚至奉天殿。雲鵲心凝神靜，平靜走向自己的三司會審。
殿內文武百官肅立，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他剛站定，便聽得洪德帝擲地有聲的諭旨：“十年前於定邦通敵叛國一案，經朕徹查，純屬奸人構陷！今日朕為於家滿門翻案，追贈於定邦太傅銜，謚號‘忠毅’，於氏一族恢覆名譽！”
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今日被傳至奉天殿是為了此事。數年沈冤一朝昭雪？雲鵲徹底懵了。
“陛下三思！”梅閣老猛地跪倒在地，“於定邦罪證確鑿，此子乃罪臣逆子，豈能憑空翻案？”
就在此時，一道清冽如冰的嗓音驟然響起，刺破殿內的沈寂：“當年韃靼為何能長驅直入中原腹地，兵臨京城之下，梅閣老，你心中還沒點數嗎？”
這個嗓音……
雲鵲猛然側目，只見一人拄著烏木拐杖，徐徐從文官隊列末端緩步走出，是淩雲志。他左腿微跛，每一步都需拐杖借力，卻依舊身姿挺拔如松。
“淩公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梅閣老強裝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顫，“你與我兒素來交好，何故在此做這等抹殺情誼、汙蔑老夫之事？”
淩雲志嗤笑一聲，拐杖往地面重重一敲，“梅閣老，你也配提‘情誼‘二字？”他擡眸掃視眾臣，聲音朗朗，“諸位大人有所不知，當年韃靼之所以能突破邊防，全因這位梅閣老收受韃靼黃金萬兩，暗中勾結敵寇！他不僅洩露邊防布防圖，更下令前線將士故意戰敗，讓出通道，才讓韃靼鐵騎暢通無阻，直逼京城！”
“嘶——”
滿堂臣僚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驚駭。素來沈靜無波的閻閣老，此刻也面色鐵青，眉頭緊鎖，顯然也未料到這驚天內幕。
“一派胡言！血口噴人！”梅閣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淩雲志怒吼，“你有本事拿出證據來！”
“證據？”淩雲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擡手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數卷泛黃的卷軸，“我當然有。”
梅閣老見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起身便要上前搶奪：“你這逆賊，竟敢偽造證據！”
“拿下！”洪德帝沈聲喝令。
兩名內侍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梅閣老的胳膊，將他拖回原地。梅閣老掙紮不休，口中辱罵著，狀若瘋癲。
淩雲志緩步走到殿中，將卷軸高高舉起，呈給洪德帝：“陛下，此乃梅定庵與韃靼往來的密信，上面有他收受賄賂的明細，還有下令暗示將士戰敗的手諭，字跡皆為他親筆所書，可請禦書房掌印太監核對。”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梅閣老，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說來有趣，當年正是刑部尚書於定邦，拼著僭越之名調動京畿衛戍，死守城門，才保住了京城。梅閣老，於家能平反，你‘功不可沒’啊。”
洪德帝接過卷軸，快速翻閱數頁，臉色愈發陰沈，猛地將卷軸擲在地上，龍顏大怒：“好一個狼心狗肺的奸賊！來人，將梅定庵拉下去，殺無赦！梅氏一族，滿門抄斬，財資充公！”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梅閣老癱軟在地，哭喊著被內侍拖拽而出，聲音漸漸遠去。
雲鵲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間泛紅。十年沈冤，今日終得昭雪，父親的清白得以恢覆，這一切，很大程度上竟然淩雲志的暗中布局。
歸師府後，雲鵲閉門靜養了兩日，洗去禁苑的塵埃與朝堂的戾氣。第三日午後，院外傳來熟悉的“篤篤”拐杖聲。雲鵲正在書房整理先父的舊物，聞言擡頭，見淩雲志已然走入。
“淩兄。”雲鵲起身相迎，親自為他斟了杯熱茶，“此番多謝你仗義執言，更多謝你拿出鐵證。我從未想過，父親的冤案背後，竟還藏著這般驚天秘密。”
淩雲志接過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淡淡道：“何來言謝。我的命，本就是你當年從洪水裏救回來的，今日不過是還你一個人情。”
雲鵲一怔，隨即恍然。那是多年前他任職潮州府通判時，那場連日暴雨引發的決堤，淩雲志因跛足不便行動，遭洪流席卷，眾人皆因水流湍急而退縮，唯有雲鵲一時沖動，不顧安危跳入渾濁的洪水中，將已奄奄一息的淩雲志救了上來。
“原來你一直記得。”雲鵲赧然一笑，撓了撓頭，“連我都差點忘了。”
淩雲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柔和，“我素來處事孤傲，眼高於頂，在潮州府沒少得罪人，山洪暴發時，沒人肯冒險救我，唯有你——堂堂府衙二把手，竟像個楞頭青似的，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
“我那不是楞頭青。”雲鵲急忙辯解，“當時情況緊急，哪容得多想。”
“是是是，不是楞頭青。”淩雲志順著他的話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是於大人心懷仁善，見義勇為。”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鄙人天生反骨，不愛同流合汙，這些年在閻黨之中蟄伏，若不是念著這份恩情，或許也不會費盡心機搜集梅定庵的罪證。”
雲鵲看著他眼底未改的孤高，忽然失笑：“原來你也知道自己處事孤傲啊？”
“知道，卻改不了。”淩雲志坦然承認，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陪我去看一個人吧。”
雲鵲滿心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兩人坐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一路顛簸著來到城郊一處廢棄宅邸。宅邸四周有錦衣衛看守，見淩雲志前來，皆恭敬行禮。
踏入後院柴房，一股黴味與餿味撲面而來。角落裏蜷縮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身影，正是梅文華。他褪去了往日的錦衣華服，身上只穿著粗布囚服，頭發淩亂地黏在臉上，眼神渙散，早已沒了昔日的囂張氣焰。
聽到腳步聲，梅文華猛地擡頭，看清來人是淩雲志，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冀，踉蹌著撲上前，不顧形象地抱住淩雲志的大腿，聲音嘶啞地哀求：“卿卿！求你救救我！看在我們好了三年的份上，看在我平日那麽賣力取悅你的份上，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這麽深厚的恩情，你不能不管我啊！”
他哭得涕泗橫流，全然不顧一旁的雲鵲，卑微的模樣與昔日那個目中無人的梅公子判若兩人。
淩雲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彎腰，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頭對雲鵲道：“我唯一的遺憾，是高枝沒來。”
雲鵲楞住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啊？叫高枝來作甚？”
“你倆當年都見過梅文華如何淩辱我的。”淩雲志的聲音平淡無波，眼神卻冷了幾分，“我今日帶你來，就是為了讓你看看，這家夥昔日有多猖狂，今日就有多下賤。”
梅文華攥緊淩雲志衣擺的手，忽然一松。
雲鵲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舉手投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昔日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今日起就此從我腦海裏清楚清除，再也不提！沒人記得你曾受辱！求淩大俠高擡貴手饒小的一命。”
淩雲志聞言，嘴角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他擡腳輕輕掙開梅文華的糾纏，轉身對錦衣衛吩咐道：“看好他，按陛下旨意處置。”
說罷，他拄著拐杖，轉身便走。
雲鵲連忙跟上，走出柴房時，身後還傳來梅文華絕望的哭喊，漸漸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陽光透過宅邸的窗欞灑進來，照亮了地上的塵埃。淩雲志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雲鵲：“高枝那邊，我已讓人遞了信，告知他你平安無事，冤案得雪。想來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從前線歸來。”
雲鵲心中一暖，點了點頭。遠處的天際線澄澈清明，正如他此刻的心境——冤屈已洗，恩仇得報，摯友安好，只待良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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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在這靜思苑被軟禁了兩日，此處偏僻到連飛鳥都少見。他性子本就沈靜，幾日下來，竟已能憑著腳步聲分辨出送膳食的內侍。可今日，院外傳來的腳步聲卻與往日不同——步伐沈穩，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儀，絕非普通內侍所能擁有。
雲鵲心頭一凜，連忙起身走到門口。只見一名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男子，在幾名內侍的簇擁下，正緩步走來。不是當今聖上，還能是誰？
“臣師清塵，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雲鵲大驚失色，連忙跪地叩首。
洪德帝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朕這麽信任你，真心待你，將你從一個都指揮使擢升為閣老，寄予厚望，可你為何此前不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知於朕？”
雲鵲俯身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無從辯駁，只能沈聲道：“臣罪該萬死，懇請聖上降罪。”
“降罪？”洪德帝冷哼一聲，“朕今日來，不是為了降罪，而是要你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朕。老老實實地講，不準有半分隱瞞，更不準耍花招。”
真的要和盤托出嗎？雲鵲心頭劇震。聖心難測，一旦將所有真相全盤托出，等於把高枝、阿爹、阿娘、大哥全都供了出去，師府上下都將難逃株連。可如果不講，欺君之罪，同樣是死路一條。
雲鵲咬了咬牙，決定豁出去。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從十年前於家被抄、自己被賣入南館說起，再到如何逃出高府，被師無涯所救，隱姓埋名進入師府，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將所有重要轉折都一一交代，卻刻意避開了與高枝的私情。
雲鵲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裏回蕩，每一句都帶著沈重的過往。他說完之後，一室悄寂，只能聽到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
就在雲鵲一顆心懸到嗓子眼時，只聽洪德帝道：“你跪著講了這麽久，想必也累了，賜坐。”
雲鵲心頭一松，連忙叩首謝恩，起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朕直到今天才來看你，並非是朕不信你，而是這兩天一直在暗中了解情況。”洪德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都出來吧。”
雲鵲剛放下的心又猛然吊起，只見宮墻後緩緩走出三個人影——竟然是閻閣老、梅閣老，連梅文華也在……
梅文華臉上帶著幾分陰鷙的笑意，目光在雲鵲身上逡巡，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兩邊的說辭一致，你方才所言，並無半分虛言。”洪德帝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
雲鵲這時已經不再驚訝，只剩下深深的慶幸，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心存僥幸，選擇了坦白。他起身再次跪地，沈聲道：“卑職有負聖恩，萬死不足以謝罪。但臣有一事懇求聖上，望聖上恩準。”
“你說。”
“懇請聖上饒過高枝！”雲鵲語氣懇切，“他當年救我之時，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純屬出於義氣。按照我大曌律法，‘不知情者不坐’，高枝並無過錯。如今邊境戰事吃緊，他身系前線安危，若身陷囹圄，勢必導致軍心大亂，影響戰局。還請聖上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洪德帝聞言，挑了挑眉：“只給高枝求情，師無涯一家子的性命就不重要了？”
雲鵲心頭一酸，叩首道：“卑職本想有兩件事懇求聖上，一是饒過高枝，二是保全師府上下。只是念及卑職深負君望，罪該萬死，實在不敢奢求太多。況且，高枝涉及前線朝局，牽一發而動全身，相比之下，師府的安危，終究是次要的……”
“次要的？”洪德帝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就沒有你個人的私心在裏面？”
雲鵲渾身一僵。他忽然想起皇上方才說在閻閣老、梅閣老兩處了解情況，自己與高枝的私情，恐怕早已被梅閣老知曉，並告知了聖上。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反而顯得虛偽。雲鵲深吸一口氣，從坐著的凳子上起身，覆又跪了下去，臉頰瞬間漲得緋紅，聲音卻異常堅定：“回皇上，臣對高枝，確實有私心。”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繼續說道：“高枝於我，是並肩作戰的同僚，是無話不談的知己，是生死與共的摯友，也是……”
“也是什麽？”洪德帝看得著急，追問道，“難不成你倆有什麽暗渡陳倉的私情？”
一旁的梅閣老立刻露出看好戲的模樣，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陛下英明，臣早就聽聞這師清塵與高枝關系暧昧，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雲鵲被梅閣老的話一激，也顧不上羞恥，猛地擡頭，擲地有聲道：“他也是我夫君！”
話音落下，整個院落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徐閣老和閻閣老皆是一臉震驚，梅閣老的笑容僵在臉上，而洪德帝則瞪大了眼睛，顯然也沒料到雲鵲會如此直白地承認。
“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何來夫妻之說！”洪德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龍顏之上掠過一絲慍怒。
雲鵲俯身在地，脊背卻挺得筆直，聲音平靜而堅定：“回陛下，臣與高枝，雖皆是男子，卻互相愛慕，心意相通。我們是並肩作戰的袍澤，是無話不談的知己，更是比伯牙鐘子期更懂彼此的靈魂契合之人。自比夫妻，並非妄圖逾越禮法，只是情難自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罷了。”
洪德帝俯身追問：“明知不可，為何還要故意為之？”
雲鵲心中早已沒了畏懼，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將心中所想一吐為快。他苦笑道：“臣自知今日難逃一死，鬥膽說兩句大逆不道的話。其實臣與聖上，何嘗不是殊途同歸？”
“大膽逆賊！竟敢妄與聖上相提並論！”閻閣老厲聲呵斥。
“閻愛卿稍安勿躁。”洪德帝卻擡手制止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朕並不好男色，倒要聽聽，你怎麽跟朕殊途同歸了？”
雲鵲擡眸，目光直視聖顏，字字鏗鏘：“聖上推行天政改革，明知此舉會觸動天下士族豪強的利益，吃力不討好，甚至可能動搖國本，卻依舊堅定推行，只為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這何嘗不是明知不可而為之？臣與高枝的情意，雖不合世俗禮法，卻也是情真意切，甘願為彼此赴湯蹈火，與聖上的初心，皆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過是所求不同罷了。”
“強詞奪理！”梅閣老冷哼一聲，臉上滿是不屑，“男子相戀，傷風敗俗，此等悖逆之事，當嚴加整治，以正風氣！”他嘴上說得義正詞嚴，眼神卻不自覺地躲閃了一下，仿佛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心事。
雲鵲心中一片冰涼。不到一載光陰，他從大曌最年輕的閣老，淪為預備役階下囚，這般跌宕起伏，堪稱前無古人。他深知梅閣老與閻閣老根基深厚，自己今日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更是坐實了罪名，想來已是難逃一死。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靜待聖上的雷霆之怒。
“朕要的是能臣，”洪德帝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平靜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臣子私底下如何生活，只要不違國法、不害百姓，朕管不著。”
雲鵲如獲大赦，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他怔怔地看著洪德帝，一時竟忘了言語。
閻閣老臉上的震驚之色更甚，他沈吟片刻，對著洪德帝躬身行禮：“皇上英明。田政之利國利民，不言而喻，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雲鵲，帶著幾分試探與嘲諷，“據老朽所知，朝臣之中，占田最多的當屬徐閣老。雲閣老向來主張新政面前人人平等，屆時推行田政，連你恩師的田產，你也打算一並革除嗎？”
雲鵲毫不猶豫地答道：“新政面前，沒有恩師，沒有徐閣老，只有天下百姓，眾生平等。凡逾越律法、兼並土地者，無論身份高低，皆當按律處置。”
閻閣老聞言，沒有再言語，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嘲諷，眼神中的輕蔑之意溢於言表，仿佛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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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雲鵲被小太監傳喚至奉天殿。雲鵲心凝神靜，平靜走向自己的三司會審。
殿內文武百官肅立，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他剛站定，便聽得洪德帝擲地有聲的諭旨：“十年前於定邦通敵叛國一案，經朕徹查，純屬奸人構陷！今日朕為於家滿門翻案，追贈於定邦太傅銜，謚號‘忠毅’，於氏一族恢覆名譽！”
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今日被傳至奉天殿是為了此事。數年沈冤一朝昭雪？雲鵲徹底懵了。
“陛下三思！”梅閣老猛地跪倒在地，“於定邦罪證確鑿，此子乃罪臣逆子，豈能憑空翻案？”
就在此時，一道清冽如冰的嗓音驟然響起，刺破殿內的沈寂：“當年韃靼為何能長驅直入中原腹地，兵臨京城之下，梅閣老，你心中還沒點數嗎？”
這個嗓音……
雲鵲猛然側目，只見一人拄著烏木拐杖，徐徐從文官隊列末端緩步走出，是淩雲志。他左腿微跛，每一步都需拐杖借力，卻依舊身姿挺拔如松。
“淩公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梅閣老強裝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顫，“你與我兒素來交好，何故在此做這等抹殺情誼、汙蔑老夫之事？”
淩雲志嗤笑一聲，拐杖往地面重重一敲，“梅閣老，你也配提‘情誼‘二字？”他擡眸掃視眾臣，聲音朗朗，“諸位大人有所不知，當年韃靼之所以能突破邊防，全因這位梅閣老收受韃靼黃金萬兩，暗中勾結敵寇！他不僅洩露邊防布防圖，更下令前線將士故意戰敗，讓出通道，才讓韃靼鐵騎暢通無阻，直逼京城！”
“嘶——”
滿堂臣僚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驚駭。素來沈靜無波的閻閣老，此刻也面色鐵青，眉頭緊鎖，顯然也未料到這驚天內幕。
“一派胡言！血口噴人！”梅閣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淩雲志怒吼，“你有本事拿出證據來！”
“證據？”淩雲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擡手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數卷泛黃的卷軸，“我當然有。”
梅閣老見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起身便要上前搶奪：“你這逆賊，竟敢偽造證據！”
“拿下！”洪德帝沈聲喝令。
兩名內侍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梅閣老的胳膊，將他拖回原地。梅閣老掙紮不休，口中辱罵著，狀若瘋癲。
淩雲志緩步走到殿中，將卷軸高高舉起，呈給洪德帝：“陛下，此乃梅定庵與韃靼往來的密信，上面有他收受賄賂的明細，還有下令暗示將士戰敗的手諭，字跡皆為他親筆所書，可請禦書房掌印太監核對。”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梅閣老，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說來有趣，當年正是刑部尚書於定邦，拼著僭越之名調動京畿衛戍，死守城門，才保住了京城。梅閣老，於家能平反，你‘功不可沒’啊。”
洪德帝接過卷軸，快速翻閱數頁，臉色愈發陰沈，猛地將卷軸擲在地上，龍顏大怒：“好一個狼心狗肺的奸賊！來人，將梅定庵拉下去，殺無赦！梅氏一族，滿門抄斬，財資充公！”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梅閣老癱軟在地，哭喊著被內侍拖拽而出，聲音漸漸遠去。
雲鵲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間泛紅。十年沈冤，今日終得昭雪，父親的清白得以恢覆，這一切，很大程度上竟然淩雲志的暗中布局。
歸師府後，雲鵲閉門靜養了兩日，洗去禁苑的塵埃與朝堂的戾氣。第三日午後，院外傳來熟悉的“篤篤”拐杖聲。雲鵲正在書房整理先父的舊物，聞言擡頭，見淩雲志已然走入。
“淩兄。”雲鵲起身相迎，親自為他斟了杯熱茶，“此番多謝你仗義執言，更多謝你拿出鐵證。我從未想過，父親的冤案背後，竟還藏著這般驚天秘密。”
淩雲志接過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淡淡道：“何來言謝。我的命，本就是你當年從洪水裏救回來的，今日不過是還你一個人情。”
雲鵲一怔，隨即恍然。那是多年前他任職潮州府通判時，那場連日暴雨引發的決堤，淩雲志因跛足不便行動，遭洪流席卷，眾人皆因水流湍急而退縮，唯有雲鵲一時沖動，不顧安危跳入渾濁的洪水中，將已奄奄一息的淩雲志救了上來。
“原來你一直記得。”雲鵲赧然一笑，撓了撓頭，“連我都差點忘了。”
淩雲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柔和，“我素來處事孤傲，眼高於頂，在潮州府沒少得罪人，山洪暴發時，沒人肯冒險救我，唯有你——堂堂府衙二把手，竟像個楞頭青似的，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
“我那不是楞頭青。”雲鵲急忙辯解，“當時情況緊急，哪容得多想。”
“是是是，不是楞頭青。”淩雲志順著他的話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是於大人心懷仁善，見義勇為。”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鄙人天生反骨，不愛同流合汙，這些年在閻黨之中蟄伏，若不是念著這份恩情，或許也不會費盡心機搜集梅定庵的罪證。”
雲鵲看著他眼底未改的孤高，忽然失笑：“原來你也知道自己處事孤傲啊？”
“知道，卻改不了。”淩雲志坦然承認，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陪我去看一個人吧。”
雲鵲滿心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兩人坐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一路顛簸著來到城郊一處廢棄宅邸。宅邸四周有錦衣衛看守，見淩雲志前來，皆恭敬行禮。
踏入後院柴房，一股黴味與餿味撲面而來。角落裏蜷縮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身影，正是梅文華。他褪去了往日的錦衣華服，身上只穿著粗布囚服，頭發淩亂地黏在臉上，眼神渙散，早已沒了昔日的囂張氣焰。
聽到腳步聲，梅文華猛地擡頭，看清來人是淩雲志，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冀，踉蹌著撲上前，不顧形象地抱住淩雲志的大腿，聲音嘶啞地哀求：“卿卿！求你救救我！看在我們好了三年的份上，看在我平日那麽賣力取悅你的份上，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這麽深厚的恩情，你不能不管我啊！”
他哭得涕泗橫流，全然不顧一旁的雲鵲，卑微的模樣與昔日那個目中無人的梅公子判若兩人。
淩雲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彎腰，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頭對雲鵲道：“我唯一的遺憾，是高枝沒來。”
雲鵲楞住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啊？叫高枝來作甚？”
“你倆當年都見過梅文華如何淩辱我的。”淩雲志的聲音平淡無波，眼神卻冷了幾分，“我今日帶你來，就是為了讓你看看，這家夥昔日有多猖狂，今日就有多下賤。”
梅文華攥緊淩雲志衣擺的手，忽然一松。
雲鵲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舉手投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昔日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今日起就此從我腦海裏清楚清除，再也不提！沒人記得你曾受辱！求淩大俠高擡貴手饒小的一命。”
淩雲志聞言，嘴角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他擡腳輕輕掙開梅文華的糾纏，轉身對錦衣衛吩咐道：“看好他，按陛下旨意處置。”
說罷，他拄著拐杖，轉身便走。
雲鵲連忙跟上，走出柴房時，身後還傳來梅文華絕望的哭喊，漸漸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陽光透過宅邸的窗欞灑進來，照亮了地上的塵埃。淩雲志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雲鵲：“高枝那邊，我已讓人遞了信，告知他你平安無事，冤案得雪。想來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從前線歸來。”
雲鵲心中一暖，點了點頭。遠處的天際線澄澈清明，正如他此刻的心境——冤屈已洗，恩仇得報，摯友安好，只待良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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