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功成有伴情篤相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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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功成有伴情篤相扶
雲鵲無奈：“高枝這次重傷並非個例，此次軍中重傷者很多，我親自督察，發現皆因鎧甲老舊單薄。所以我決定賣掉宅子換些現錢，給軍士加厚鎧甲，提升防禦力。”
“你這人真是一根筋。”
這還是雲鵲頭一次聽頭栩當面笑話人，雲鵲面露難色：“湊不出錢就是湊不出錢，再多的腦筋都沒用，最笨法子好歹能變出現錢。”
頭栩又道：“我明白了，你是實心做事，這麽好的用心，不要默默無聞，得講出去。”
雲鵲起初不甚明白，倏爾聯想到於遺之編寫戲曲，讓閻閣老在百姓傳唱中聲名狼藉，豁然開朗：“我明白了。近來軍心不振，這事我以高枝的名義宣揚出去，或許有些作用。”
雲鵲轉身要走，頭栩卻道：“這事我去辦，你還有更重要的事。”
雲鵲不解：“更重要的事？”只見頭栩看向趙元。
趙元道：“我和頭大人這次來，是為一件怪事。去年你我三人商議之後，我親自向朝廷遞的折子，申請兩廣軍營造新甲，那經手的戶部主事親口跟我說，撥款臘月裏就批下來了，我便就此放心，怎麽高枝軍中還是穿著那破破爛爛的舊甲？！連倭寇的刀都擋不住？！”
這話如驚雷炸在雲鵲耳畔，他心頭一凜，後背瞬間漫上寒意——難不成有人在暗中作梗，故意克扣軍資，阻礙兩廣軍力提升？先前只道朝廷撥款不足，也知道這之中難免層層盤剝，但著實沒想到離譜至此！雲鵲顧不上陪頭栩趙元敘舊，急急道：“此事事關重大，我現在就去徹查，失陪！”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出了議事廳，只留頭栩與趙元對視一眼，皆是面色沈凝。
半月光陰，雲鵲幾乎吃住都在衙署，調賬冊、傳屬官、查銀流，蛛絲馬跡裏終究揪出了端倪。
朝廷去歲冬日下撥的三十萬兩造甲銀，竟在層層中轉裏被吞了二十八萬兩有餘，經手的兩廣各府縣官員中，半數是昔日閻黨爪牙——衛指揮僉事私吞三萬兩，通判截流兩萬兩，甚至連軍營造辦處的主事，都借著采買物料的名頭貪墨五萬餘兩，而驛傳道林毅清，竟也在其中，借著督運物資的由頭，私藏了整整四萬兩銀款，賬冊上的假印與塗改痕跡，赫然在目。
雲鵲揣著罪證，親自登門造訪林府。書房內，林毅清仍端著昔日的倨傲，見雲鵲登門只淡淡擡眼，雲鵲卻不繞彎子，將賬冊、供詞輕輕擱在他面前，指尖點在那行寫著他名字的賬目上：“林大人，朝廷造甲銀，你私吞四萬兩，證據確鑿。”
林毅清的臉瞬間白了，伸手欲藏賬冊，卻被雲鵲按住。“我今日來，非為拿人，只為田政，只為軍資。”雲鵲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若罪證上交刑部，林大人可知後果？不如交出你名下侵占的民田，此事我暫不深究，也算你為兩廣將士盡一份力。”
這是先禮後兵，林毅清盯著賬冊上的鐵證，半晌才頹然靠在椅上，啞聲道：“我交。”他提筆寫下田契，遞到雲鵲面前，雲鵲卻沒收，只道：“議事廳上，你親自交來。”
三日後，議事廳再一次聚齊兩廣官員。經上次林毅清帶頭拂袖而去，一眾閻黨官員早摸準了他們以為的“底細”，只當雲鵲外強中幹，見雲鵲提及補繳田產，前排便有官員直言拒絕，語氣倨傲：“師大人，我等田產皆是合法所得，何來補繳一說？”
附和聲此起彼伏，閻黨眾人滿臉篤定，料定雲鵲無可奈何。雲鵲卻不惱，只擡眼看向站在右側的林毅清，目光淡淡。
滿廳官員的目光齊刷刷聚向林毅清，皆等著他再帶一次頭，卻見林毅清上前一步，躬身從袖中掏出田契，雙手捧至雲鵲案前，沈聲道：“我林毅清願交出侵占民田七十頃，上繳官府。”
此言一出，滿廳嘩然，眾人目瞪口呆，連趙元都挑了挑眉。那先前拒絕的官員更是驚道：“林大人，你……”
林毅清卻不看他，只垂首立在原地。雲鵲接過田契，指尖輕叩案面，擡眼掃過眾人，聲音冷了幾分：“林大人知好歹，可諸位呢？指揮僉事吞造甲銀三萬兩，府通判截流兩萬兩，營造辦主事貪墨五萬兩……”他一一念出名字與貪墨數額，每念一個，那官員的臉便白一分，“這些賬，我都記著，諸位的罪證，也都在我手上。是主動交田補過，還是等著刑部來人拿人，諸位自己選。”
把柄被攥在手裏，閻黨眾人哪裏還敢硬氣，先前的倨傲盡數化作慌亂，一個個連忙躬身，紛紛回家取了田契呈上。不過一個時辰，雲鵲案前的田契便堆成了小山，比上次多了數倍。
處理完公務，雲鵲直奔居所。平常雲鵲都是廢寢忘食，因為他知道高枝到了時間一定會來揪走自己，但這次高枝重傷，仍在休養，雲鵲心裏有了掛念，天一黑就開始著手收工了。
與以往不同，小小的院落人聲鼎沸，小虎子勒馬警覺，雲鵲卻敦促：“快進去，高枝在裏面。”
還沒到院門口，雲鵲跳下車沖進院落，院裏正熱鬧，黑壓壓圍了一圈人，雲鵲擠進去，就見高枝大剌剌坐在中央躺椅，周圍是李大偉李家華等親近下屬。他們正捧著一沓沓銀票與碎銀，躬身遞給高枝，又聽周遭小兵們七嘴八舌：
“高總兵為了給我們造厚甲，連自己的宅子都賣了，我們這點家當算什麽！”
“就你那點東西也算家當？高總兵願意收就是給你臉了。”
“你這人怎麽這麽說話，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攢下來的！”
“高總兵，家裏多的糧食、布匹，我都拿來充軍用，媳婦老母都同意了的。”
“我家也是，家裏人聽了高總兵做的事，讓我把東西帶來，還望高總兵不要嫌棄！”
……
原來是士兵們得知了高枝為籌軍資變賣私產，個個心頭發熱，竟自願捐出家中多餘物資，甚至連尋常百姓都送來了米面糧油。
雲鵲置身其中，熱淚盈眶。
高枝始終淡淡笑著，應對自如，察覺雲鵲，他眼前一亮，遣散了下屬。
院中只剩二人，高枝伸出手，雲鵲很自然地蹲坐在邊上小板凳，二人親昵片刻。
高枝攬著雲鵲：“是你傳出去的消息，對吧？明明是你的功勞，卻統統歸功到我頭上。”
雲鵲輕聲道：“主意是我的，但消息傳出去，是頭栩大人的功勞。他主動攬下宣揚變賣房產的事，故意傳得滿城皆知，以求打動眾人，齊整軍心。”
“如今”
高枝低頭，鼻尖蹭了蹭他的額頭，眼底漾著暖意：“是你做得好，心誠，才引得眾人皆誠。頭栩趙元他們願意幫你，李大偉他們願意信你，如今不單是官員，連我手下的百姓和士兵，都擰成了一股繩。”
“嗯。”連日徹查大案，雲鵲身心俱疲，高枝這一段話，讓雲鵲心弦一松。
月色入院，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院子角落那堆眾人捐出的物資上。
*
歲末的番禺府衙，陽光清冷，映得庭院裏幾株臘梅愈顯清艷。
寒香漫過月洞門，飄進議事廳。廳中，炭火盆燒得正旺，銀紋炭燃出細碎的火星，暖意盈盈。
去歲，雲鵲手握閻黨把柄並以鐵腕整頓——溫順配合的，雲鵲概不追究；拒絕上繳田畝、配合新政的，嚴加懲處，以儆效尤。兩廣上下硬是被雲鵲捋得服服帖帖，一改長年派系對立、各懷心思的風貌。官衙生態，自此全然煥新。
政務上沒了掣肘，高枝便得以全力整軍禦敵，幾番血戰下來，倭寇被打得潰不成軍，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昔日兵荒馬亂的兩廣，終是迎來了海晏河清的太平光景。
這是年關最後一日辦公，雲鵲一聲傳喚，很快全員到位，就連素來愛告假的老吏都提早到了。眾官見雲鵲走入廳中，皆起身拱手，恭恭敬敬地請這位最年輕的後生坐上首。
一番客套寒暄剛落，廳外傳來內侍特有的尖細唱喏。一名身著明黃錦袍的太監捧著明黃卷軸，躬身而入，身後跟著兩名擡著賞賜的小吏，朗聲道：“聖旨到——兩廣總督師清塵、總兵高枝接旨！”
雲鵲與高枝當即率眾人跪地，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小太監展開聖旨，清亮的聲音在梁柱間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兩廣總督師清塵，推田政以紓國帑，清吏治以安民生，功在社稷；總兵高枝，戍邊疆以驅倭寇，護黎民以保太平，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特禦賜：師清塵雲錦蟒袍一襲、禦制‘勤政愛民’墨寶一幅；高枝嵌寶虎頭腰牌一面、尚方寶劍一柄，許便宜行事，節制兩廣軍務。另賜黃金百兩、宮藏禦酒十壇，以彰功績。望二位愛卿再接再厲，不負朕望，欽此！”
“臣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高枝雲鵲異口同聲，叩首接旨。
送走傳旨太監，頭栩撫著花白的胡須，朗聲笑道：“今日雙喜臨門，聖上嘉賞加身，兩廣太平無虞，當擺一場慶功宴，好好熱鬧一番，也讓諸位大人松松勁！”
眾官紛紛附和，廳內一片歡騰。
雲鵲卻擺了擺手，走到廳中，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朗聲道：“慶功宴就不必了，這些虛禮於我而言，不如諸位盡心履職來得實在。但我對各位的心意，卻必須明言坦白。自打我到兩廣赴任，定是讓各位受了不少委屈——要求多，標準高，還總逼著大家打破舊規。這兩年辛苦諸位傾力配合，才有今日的兩廣太平。忙了一整年，想必大家都盼著回家陪陪家人，清凈幾天。我囊中羞澀，沒什麽貴重之物犒賞大家，聖上嘉獎的黃金百兩，我將其分賞各位大人，小小心意，還望各位大人笑納。此外，休假期間，所有公務皆由我一人扛下，絕不以任何事打擾諸位，讓大家安安心心過個好年。”
這番話沒有半分官腔，字字說到了眾人心坎裏。連日來的忙碌與緊繃，本就盼著歲末的清閑，雲鵲這一句承諾，真真比任何賞賜都來得實在。散場時，官員們個個笑逐顏開，腳步輕快，連平日裏不茍言笑的趙元都眉眼舒展。
眾官離去，王正煥卻反其道，搓著雙手走上前，面上帶著幾分試探，又摻著些討好：“師大人，下官瞧著，您與高大人當真是情同手足，要好得緊啊！”
雲鵲正低頭整理案上的公文，他對此類言論甚是敏感，反問道：“王大人何出此言？”
“二位大人作風一致，都是全心撲在公事上，如今事業有成，但都沒有續弦，不對，是高大人不打算續弦……”王正煥笑得更為殷勤，湊上兩步道，“下官在嶺南也算有些人脈，不知二位大人是否需要小人做媒？保準尋得才貌雙全、溫婉賢淑的佳人，成全一段佳話！”
這話一出，高枝的臉瞬間沈了下來，眉峰擰成疙瘩，剛要開口呵斥，雲鵲卻忽然放下手中的筆，擡眼看向高枝，眼底藏著幾分戲謔，悠悠道：“哦？王大人要給高總兵介紹佳人？怎麽我從未聽聞相關風聲？”
王正煥忙道：“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怎敢拿來叨擾師大人？”
雲鵲皮笑肉不笑，道：“洞房花燭夜，乃是人生四喜之一，這般大事，高總兵若是有了著落，豈能不與我知會一聲？莫不是拿我當外人了？”
高枝被他說得百口莫辯，臉頰竟隱隱泛了紅，偏又不方便立刻解釋，只得金剛怒目地瞪向王正煥。
王正煥嚇得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雲鵲擔心高枝若真開口斥責，反倒容易讓王正煥起疑，雲鵲在桌下踩了高枝一腳，轉而又對王正煥說道：“多謝王大人惦記，只是我亡妻早逝，此心已有認定的歸屬，決意此生不再續弦。”
王正煥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抱拳躬身，恭維道：“原來如此！下官竟不知二位大人皆是重情重義之人，當真是世上難得的奇男子，今日竟都讓下官碰上了，真是幸事！”
“哦？高總兵也是這般說辭？”雲鵲挑眉，好整以暇地看向高枝。
王正煥點頭道：“下官問了高總兵兩次了！但高大人都以念及亡妻為由，不願再娶，下官當時便好生敬佩！二位大人連生平經歷、心志意願都如此相似，巧合至此，可謂傳奇！”
雲鵲順勢給這份巧合找補：“高總兵亡妻之時，我恰好在場，親眼見他悲痛欲絕，這份情意我最是明白。”
高枝不想再忍，夾起仍在喋喋不休恭維的王正煥，將他搡出了議事廳。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炭火燃燒的細碎聲響。雲鵲指尖輕敲桌面，言簡意賅：“自己招。”
高枝窘迫道：“剛剛他都說完了，統共就兩回，我當場就回絕了王正煥。”
雲鵲挑眉，踱步到高枝面前：“就這樣？被人說媒這麽大的事，你回來之後，為何半個字都不跟我提起？”
“因為這事根本不重要啊。”高枝嘆了口氣，伸手想去握雲鵲的手，又有些猶豫，“而且，我最怕跟你說了，你會胡思亂想，本來大夫就曾說過你思慮過度，我怎麽舍得給你再添煩擾。”
雲鵲正色道：“高枝我早就說過，只要是關於你的事，就沒有一件是小事。得知你有事瞞著我，我才會胡思亂想，才會心裏不安。”
這話像一股暖流，高枝覺得此際穿堂而過的風，都暖了幾分。高枝終於執起雲鵲的手，問：“在你心裏，我的事件件重要？沒有一件是小事？”
雲鵲鄭重點頭，指尖回握，力道堅定。
高枝覺得這一刻的風，不但溫軟，隱約仿佛還帶了一股清香，他拉著雲鵲，將人抱坐在腿上：“除我之外，過去這一年，你往心裏去的事，挑幾件有份量的跟我講講。”
雲鵲失笑：“你安排了那麽多暗衛護著我，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你哪件事不知道？我這邊剛遇點小事，你的人轉眼就到了，還用我說？”
“這不一樣。”高枝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我知道的只是你做了什麽，遇上了什麽事，卻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這段日子，你我太忙太忙，忙得連坐下來說說話、交交心的功夫都沒有。今日難得清閑，我想聽聽你心裏真正的想法。”
看著高枝眼底的真切，雲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如你所說，這些年我經歷得太多，真要開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加上除你之外的事，我都盡量不往心裏去。你突然問起，我真得好好想想。”
思忖片刻，雲鵲緩緩開口：“我第一件記掛的，是聖上提前將小郡王接入宮中教養，還同意高妃入京，在偏殿照料郡王的飲食起居。雖然聖上尚未賜予小郡王任何名號，也未明說立儲之事，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此間何意了。高氏子孫成為王儲，於你於我，都是好消息。第二件事，算是我耿耿於懷的事。兩廣是基本太平了，但放眼他處，仍不得安寧，東邊有倭寇進犯七閩、之江兩省，北邊韃靼虎視眈眈，中原去年大旱顆粒無收，作為一國之臣，我很難不心憂。至於第三件事，便是阿爹阿娘了，去年聽聞阿爹病倒，我不得脫身，好在你替我去看望了一回……”
雲鵲斷斷續續地說著，高枝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雲鵲停頓的時候，遞上一杯溫茶。
等雲鵲說完，廳內悄然片刻，高枝才問：“你說了三件事，兩件事關朝局，一件事關父母，字字句句都是別人，就沒有一件關於你自己的？”
雲鵲聞言，楞了楞，隨即失笑：“我天天看著自己，還想自己做甚，再者，世上有那麽多更需要被惦記的人和事，我沒有理由想自己。”
高枝看著雲鵲，眼底漾著心疼與溫柔，伸手輕輕拂過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高枝最清楚，為了兩廣晏然，雲鵲操了多少心，他將下巴抵在雲鵲肩頭，啞聲道：“在我心裏你才是最重要的。朝局再大，民生再重，都不如你平安順遂來得重要。新的一年，請你一定答應我，把自己看得重一點，像我珍重你這般，珍重自己。”
炭火依舊劈啪作響，暖光映著相擁的二人，將彼此的影子揉成一團，纏纏綿綿地落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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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無奈：“高枝這次重傷並非個例，此次軍中重傷者很多，我親自督察，發現皆因鎧甲老舊單薄。所以我決定賣掉宅子換些現錢，給軍士加厚鎧甲，提升防禦力。”
“你這人真是一根筋。”
這還是雲鵲頭一次聽頭栩當面笑話人，雲鵲面露難色：“湊不出錢就是湊不出錢，再多的腦筋都沒用，最笨法子好歹能變出現錢。”
頭栩又道：“我明白了，你是實心做事，這麽好的用心，不要默默無聞，得講出去。”
雲鵲起初不甚明白，倏爾聯想到於遺之編寫戲曲，讓閻閣老在百姓傳唱中聲名狼藉，豁然開朗：“我明白了。近來軍心不振，這事我以高枝的名義宣揚出去，或許有些作用。”
雲鵲轉身要走，頭栩卻道：“這事我去辦，你還有更重要的事。”
雲鵲不解：“更重要的事？”只見頭栩看向趙元。
趙元道：“我和頭大人這次來，是為一件怪事。去年你我三人商議之後，我親自向朝廷遞的折子，申請兩廣軍營造新甲，那經手的戶部主事親口跟我說，撥款臘月裏就批下來了，我便就此放心，怎麽高枝軍中還是穿著那破破爛爛的舊甲？！連倭寇的刀都擋不住？！”
這話如驚雷炸在雲鵲耳畔，他心頭一凜，後背瞬間漫上寒意——難不成有人在暗中作梗，故意克扣軍資，阻礙兩廣軍力提升？先前只道朝廷撥款不足，也知道這之中難免層層盤剝，但著實沒想到離譜至此！雲鵲顧不上陪頭栩趙元敘舊，急急道：“此事事關重大，我現在就去徹查，失陪！”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出了議事廳，只留頭栩與趙元對視一眼，皆是面色沈凝。
半月光陰，雲鵲幾乎吃住都在衙署，調賬冊、傳屬官、查銀流，蛛絲馬跡裏終究揪出了端倪。
朝廷去歲冬日下撥的三十萬兩造甲銀，竟在層層中轉裏被吞了二十八萬兩有餘，經手的兩廣各府縣官員中，半數是昔日閻黨爪牙——衛指揮僉事私吞三萬兩，通判截流兩萬兩，甚至連軍營造辦處的主事，都借著采買物料的名頭貪墨五萬餘兩，而驛傳道林毅清，竟也在其中，借著督運物資的由頭，私藏了整整四萬兩銀款，賬冊上的假印與塗改痕跡，赫然在目。
雲鵲揣著罪證，親自登門造訪林府。書房內，林毅清仍端著昔日的倨傲，見雲鵲登門只淡淡擡眼，雲鵲卻不繞彎子，將賬冊、供詞輕輕擱在他面前，指尖點在那行寫著他名字的賬目上：“林大人，朝廷造甲銀，你私吞四萬兩，證據確鑿。”
林毅清的臉瞬間白了，伸手欲藏賬冊，卻被雲鵲按住。“我今日來，非為拿人，只為田政，只為軍資。”雲鵲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若罪證上交刑部，林大人可知後果？不如交出你名下侵占的民田，此事我暫不深究，也算你為兩廣將士盡一份力。”
這是先禮後兵，林毅清盯著賬冊上的鐵證，半晌才頹然靠在椅上，啞聲道：“我交。”他提筆寫下田契，遞到雲鵲面前，雲鵲卻沒收，只道：“議事廳上，你親自交來。”
三日後，議事廳再一次聚齊兩廣官員。經上次林毅清帶頭拂袖而去，一眾閻黨官員早摸準了他們以為的“底細”，只當雲鵲外強中幹，見雲鵲提及補繳田產，前排便有官員直言拒絕，語氣倨傲：“師大人，我等田產皆是合法所得，何來補繳一說？”
附和聲此起彼伏，閻黨眾人滿臉篤定，料定雲鵲無可奈何。雲鵲卻不惱，只擡眼看向站在右側的林毅清，目光淡淡。
滿廳官員的目光齊刷刷聚向林毅清，皆等著他再帶一次頭，卻見林毅清上前一步，躬身從袖中掏出田契，雙手捧至雲鵲案前，沈聲道：“我林毅清願交出侵占民田七十頃，上繳官府。”
此言一出，滿廳嘩然，眾人目瞪口呆，連趙元都挑了挑眉。那先前拒絕的官員更是驚道：“林大人，你……”
林毅清卻不看他，只垂首立在原地。雲鵲接過田契，指尖輕叩案面，擡眼掃過眾人，聲音冷了幾分：“林大人知好歹，可諸位呢？指揮僉事吞造甲銀三萬兩，府通判截流兩萬兩，營造辦主事貪墨五萬兩……”他一一念出名字與貪墨數額，每念一個，那官員的臉便白一分，“這些賬，我都記著，諸位的罪證，也都在我手上。是主動交田補過，還是等著刑部來人拿人，諸位自己選。”
把柄被攥在手裏，閻黨眾人哪裏還敢硬氣，先前的倨傲盡數化作慌亂，一個個連忙躬身，紛紛回家取了田契呈上。不過一個時辰，雲鵲案前的田契便堆成了小山，比上次多了數倍。
處理完公務，雲鵲直奔居所。平常雲鵲都是廢寢忘食，因為他知道高枝到了時間一定會來揪走自己，但這次高枝重傷，仍在休養，雲鵲心裏有了掛念，天一黑就開始著手收工了。
與以往不同，小小的院落人聲鼎沸，小虎子勒馬警覺，雲鵲卻敦促：“快進去，高枝在裏面。”
還沒到院門口，雲鵲跳下車沖進院落，院裏正熱鬧，黑壓壓圍了一圈人，雲鵲擠進去，就見高枝大剌剌坐在中央躺椅，周圍是李大偉李家華等親近下屬。他們正捧著一沓沓銀票與碎銀，躬身遞給高枝，又聽周遭小兵們七嘴八舌：
“高總兵為了給我們造厚甲，連自己的宅子都賣了，我們這點家當算什麽！”
“就你那點東西也算家當？高總兵願意收就是給你臉了。”
“你這人怎麽這麽說話，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攢下來的！”
“高總兵，家裏多的糧食、布匹，我都拿來充軍用，媳婦老母都同意了的。”
“我家也是，家裏人聽了高總兵做的事，讓我把東西帶來，還望高總兵不要嫌棄！”
……
原來是士兵們得知了高枝為籌軍資變賣私產，個個心頭發熱，竟自願捐出家中多餘物資，甚至連尋常百姓都送來了米面糧油。
雲鵲置身其中，熱淚盈眶。
高枝始終淡淡笑著，應對自如，察覺雲鵲，他眼前一亮，遣散了下屬。
院中只剩二人，高枝伸出手，雲鵲很自然地蹲坐在邊上小板凳，二人親昵片刻。
高枝攬著雲鵲：“是你傳出去的消息，對吧？明明是你的功勞，卻統統歸功到我頭上。”
雲鵲輕聲道：“主意是我的，但消息傳出去，是頭栩大人的功勞。他主動攬下宣揚變賣房產的事，故意傳得滿城皆知，以求打動眾人，齊整軍心。”
“如今”
高枝低頭，鼻尖蹭了蹭他的額頭，眼底漾著暖意：“是你做得好，心誠，才引得眾人皆誠。頭栩趙元他們願意幫你，李大偉他們願意信你，如今不單是官員，連我手下的百姓和士兵，都擰成了一股繩。”
“嗯。”連日徹查大案，雲鵲身心俱疲，高枝這一段話，讓雲鵲心弦一松。
月色入院，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院子角落那堆眾人捐出的物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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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的番禺府衙，陽光清冷，映得庭院裏幾株臘梅愈顯清艷。
寒香漫過月洞門，飄進議事廳。廳中，炭火盆燒得正旺，銀紋炭燃出細碎的火星，暖意盈盈。
去歲，雲鵲手握閻黨把柄並以鐵腕整頓——溫順配合的，雲鵲概不追究；拒絕上繳田畝、配合新政的，嚴加懲處，以儆效尤。兩廣上下硬是被雲鵲捋得服服帖帖，一改長年派系對立、各懷心思的風貌。官衙生態，自此全然煥新。
政務上沒了掣肘，高枝便得以全力整軍禦敵，幾番血戰下來，倭寇被打得潰不成軍，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昔日兵荒馬亂的兩廣，終是迎來了海晏河清的太平光景。
這是年關最後一日辦公，雲鵲一聲傳喚，很快全員到位，就連素來愛告假的老吏都提早到了。眾官見雲鵲走入廳中，皆起身拱手，恭恭敬敬地請這位最年輕的後生坐上首。
一番客套寒暄剛落，廳外傳來內侍特有的尖細唱喏。一名身著明黃錦袍的太監捧著明黃卷軸，躬身而入，身後跟著兩名擡著賞賜的小吏，朗聲道：“聖旨到——兩廣總督師清塵、總兵高枝接旨！”
雲鵲與高枝當即率眾人跪地，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小太監展開聖旨，清亮的聲音在梁柱間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兩廣總督師清塵，推田政以紓國帑，清吏治以安民生，功在社稷；總兵高枝，戍邊疆以驅倭寇，護黎民以保太平，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特禦賜：師清塵雲錦蟒袍一襲、禦制‘勤政愛民’墨寶一幅；高枝嵌寶虎頭腰牌一面、尚方寶劍一柄，許便宜行事，節制兩廣軍務。另賜黃金百兩、宮藏禦酒十壇，以彰功績。望二位愛卿再接再厲，不負朕望，欽此！”
“臣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高枝雲鵲異口同聲，叩首接旨。
送走傳旨太監，頭栩撫著花白的胡須，朗聲笑道：“今日雙喜臨門，聖上嘉賞加身，兩廣太平無虞，當擺一場慶功宴，好好熱鬧一番，也讓諸位大人松松勁！”
眾官紛紛附和，廳內一片歡騰。
雲鵲卻擺了擺手，走到廳中，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朗聲道：“慶功宴就不必了，這些虛禮於我而言，不如諸位盡心履職來得實在。但我對各位的心意，卻必須明言坦白。自打我到兩廣赴任，定是讓各位受了不少委屈——要求多，標準高，還總逼著大家打破舊規。這兩年辛苦諸位傾力配合，才有今日的兩廣太平。忙了一整年，想必大家都盼著回家陪陪家人，清凈幾天。我囊中羞澀，沒什麽貴重之物犒賞大家，聖上嘉獎的黃金百兩，我將其分賞各位大人，小小心意，還望各位大人笑納。此外，休假期間，所有公務皆由我一人扛下，絕不以任何事打擾諸位，讓大家安安心心過個好年。”
這番話沒有半分官腔，字字說到了眾人心坎裏。連日來的忙碌與緊繃，本就盼著歲末的清閑，雲鵲這一句承諾，真真比任何賞賜都來得實在。散場時，官員們個個笑逐顏開，腳步輕快，連平日裏不茍言笑的趙元都眉眼舒展。
眾官離去，王正煥卻反其道，搓著雙手走上前，面上帶著幾分試探，又摻著些討好：“師大人，下官瞧著，您與高大人當真是情同手足，要好得緊啊！”
雲鵲正低頭整理案上的公文，他對此類言論甚是敏感，反問道：“王大人何出此言？”
“二位大人作風一致，都是全心撲在公事上，如今事業有成，但都沒有續弦，不對，是高大人不打算續弦……”王正煥笑得更為殷勤，湊上兩步道，“下官在嶺南也算有些人脈，不知二位大人是否需要小人做媒？保準尋得才貌雙全、溫婉賢淑的佳人，成全一段佳話！”
這話一出，高枝的臉瞬間沈了下來，眉峰擰成疙瘩，剛要開口呵斥，雲鵲卻忽然放下手中的筆，擡眼看向高枝，眼底藏著幾分戲謔，悠悠道：“哦？王大人要給高總兵介紹佳人？怎麽我從未聽聞相關風聲？”
王正煥忙道：“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怎敢拿來叨擾師大人？”
雲鵲皮笑肉不笑，道：“洞房花燭夜，乃是人生四喜之一，這般大事，高總兵若是有了著落，豈能不與我知會一聲？莫不是拿我當外人了？”
高枝被他說得百口莫辯，臉頰竟隱隱泛了紅，偏又不方便立刻解釋，只得金剛怒目地瞪向王正煥。
王正煥嚇得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雲鵲擔心高枝若真開口斥責，反倒容易讓王正煥起疑，雲鵲在桌下踩了高枝一腳，轉而又對王正煥說道：“多謝王大人惦記，只是我亡妻早逝，此心已有認定的歸屬，決意此生不再續弦。”
王正煥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抱拳躬身，恭維道：“原來如此！下官竟不知二位大人皆是重情重義之人，當真是世上難得的奇男子，今日竟都讓下官碰上了，真是幸事！”
“哦？高總兵也是這般說辭？”雲鵲挑眉，好整以暇地看向高枝。
王正煥點頭道：“下官問了高總兵兩次了！但高大人都以念及亡妻為由，不願再娶，下官當時便好生敬佩！二位大人連生平經歷、心志意願都如此相似，巧合至此，可謂傳奇！”
雲鵲順勢給這份巧合找補：“高總兵亡妻之時，我恰好在場，親眼見他悲痛欲絕，這份情意我最是明白。”
高枝不想再忍，夾起仍在喋喋不休恭維的王正煥，將他搡出了議事廳。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炭火燃燒的細碎聲響。雲鵲指尖輕敲桌面，言簡意賅：“自己招。”
高枝窘迫道：“剛剛他都說完了，統共就兩回，我當場就回絕了王正煥。”
雲鵲挑眉，踱步到高枝面前：“就這樣？被人說媒這麽大的事，你回來之後，為何半個字都不跟我提起？”
“因為這事根本不重要啊。”高枝嘆了口氣，伸手想去握雲鵲的手，又有些猶豫，“而且，我最怕跟你說了，你會胡思亂想，本來大夫就曾說過你思慮過度，我怎麽舍得給你再添煩擾。”
雲鵲正色道：“高枝我早就說過，只要是關於你的事，就沒有一件是小事。得知你有事瞞著我，我才會胡思亂想，才會心裏不安。”
這話像一股暖流，高枝覺得此際穿堂而過的風，都暖了幾分。高枝終於執起雲鵲的手，問：“在你心裏，我的事件件重要？沒有一件是小事？”
雲鵲鄭重點頭，指尖回握，力道堅定。
高枝覺得這一刻的風，不但溫軟，隱約仿佛還帶了一股清香，他拉著雲鵲，將人抱坐在腿上：“除我之外，過去這一年，你往心裏去的事，挑幾件有份量的跟我講講。”
雲鵲失笑：“你安排了那麽多暗衛護著我，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你哪件事不知道？我這邊剛遇點小事，你的人轉眼就到了，還用我說？”
“這不一樣。”高枝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我知道的只是你做了什麽，遇上了什麽事，卻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這段日子，你我太忙太忙，忙得連坐下來說說話、交交心的功夫都沒有。今日難得清閑，我想聽聽你心裏真正的想法。”
看著高枝眼底的真切，雲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如你所說，這些年我經歷得太多，真要開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加上除你之外的事，我都盡量不往心裏去。你突然問起，我真得好好想想。”
思忖片刻，雲鵲緩緩開口：“我第一件記掛的，是聖上提前將小郡王接入宮中教養，還同意高妃入京，在偏殿照料郡王的飲食起居。雖然聖上尚未賜予小郡王任何名號，也未明說立儲之事，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此間何意了。高氏子孫成為王儲，於你於我，都是好消息。第二件事，算是我耿耿於懷的事。兩廣是基本太平了，但放眼他處，仍不得安寧，東邊有倭寇進犯七閩、之江兩省，北邊韃靼虎視眈眈，中原去年大旱顆粒無收，作為一國之臣，我很難不心憂。至於第三件事，便是阿爹阿娘了，去年聽聞阿爹病倒，我不得脫身，好在你替我去看望了一回……”
雲鵲斷斷續續地說著，高枝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雲鵲停頓的時候，遞上一杯溫茶。
等雲鵲說完，廳內悄然片刻，高枝才問：“你說了三件事，兩件事關朝局，一件事關父母，字字句句都是別人，就沒有一件關於你自己的？”
雲鵲聞言，楞了楞，隨即失笑：“我天天看著自己，還想自己做甚，再者，世上有那麽多更需要被惦記的人和事，我沒有理由想自己。”
高枝看著雲鵲，眼底漾著心疼與溫柔，伸手輕輕拂過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高枝最清楚，為了兩廣晏然，雲鵲操了多少心，他將下巴抵在雲鵲肩頭，啞聲道：“在我心裏你才是最重要的。朝局再大，民生再重，都不如你平安順遂來得重要。新的一年，請你一定答應我，把自己看得重一點，像我珍重你這般，珍重自己。”
炭火依舊劈啪作響，暖光映著相擁的二人，將彼此的影子揉成一團，纏纏綿綿地落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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