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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收養義子命合天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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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收養義子命合天緣

仲春時節的揚城,最是軟風拂柳,晴光瀲灩。官道兩側的嫩柳抽了新絳,絲絲縷縷垂在澄澈的春水之上,風一吹,微波粼粼。

高枝吩咐下人將補品換到新車裏,讓這輛滿載的馬車先行,自己則與雲鵲輕車簡從,緩轡徐行。奉新皇之旨,前去看望小郡王的同時,雲鵲和高枝還想著順道去看看高府的另一位小輩——高溢。

行至城郊那座素樸的小廟前,雲鵲勒住馬韁,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廟門兩側竟掛了素白的幡子,檐下懸著幾串紙錢,風過處,紙穗簌簌作響,混著佛堂飄來的檀香,無端透出幾分哀戚。先皇殯天已有半載,千裏迢迢的揚城,斷無此時掛孝祭奠的道理。

雲鵲與高枝對視一眼,疑惑中邁入廟門。

這座一進庭院依舊簡陋,檐角的銅鈴偶爾叮當作響,佛堂內,燭火搖曳,一尊石佛像低眉垂目,老尼圓覺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以往都是圓覺跟小夫人圓空一同禱告,今日卻不見小夫人的身影。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蛛網般悄然纏上雲鵲的心頭。

待圓覺念完一段經,將手中念珠輕輕擱在案上,雲鵲才緩步上前,拱手道:“圓覺師傅,我特來探望比丘尼圓空與高溢小公子。”

圓覺緩緩轉過身,雙目紅腫,她的嗓音也沙啞得厲害:“二位施主有心。只是圓空……已經去了。”

“去了?”雲鵲怔怔地立在原地,竟一時失語。

高枝亦是面色微凝,追問道:“那高溢呢?怎麽連他也不見?”

“在隔壁小院裏。”圓覺擡手拭淚,又往東邊一指。

無論是否遁入空門,按理來說生母新喪,為人子者理當披麻戴孝,跪守靈前,晨昏哭奠才是。雲鵲便問:“圓空既已仙逝,高溢身為獨子,怎會獨自待在隔壁?”

圓覺垂眸,悵然道:“圓空走之前,已是油盡燈枯,卻還強撐著一口氣,一來叮囑貧尼,寫信聯系二位帶走高溢,二來再三叮囑高溢——要他絕不因為母親的死而停止學業,不要因為任何事停止精進自己。”

“……不要因為任何事停止精進自己。”小夫人平日有多脆弱,就愈發顯襯出這番言語的胸襟。難以想象小夫人在臨終之際,竟不為自己悲,反將幼子的前程看得比天還重。雲鵲著實為之動容。

辭別圓覺,二人循著碎石小徑,往隔壁的小院走去。這也是一座極簡陋的一進院落,白墻黛瓦,院角種著幾竿翠竹,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還未走近,便有清亮的讀書聲,從窗內傳出:“……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晰,頓挫有致,帶著一股子不容錯漏的認真。

雲鵲與高枝放輕了腳步,推門而入。院內的石桌旁,坐著一位長須白發的教書先生,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正閉目凝神。聽見動靜,他只掀了掀眼皮,瞥了二人一眼,便又闔上雙目,繼續專註地聽著屋內的誦讀聲,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二人便也不言語,靜立在窗下。

不多時,屋內的誦讀聲戛然而止。高溢清脆的聲音響起:“先生,《大學》此章,學生已背完。”

教書先生這才睜開眼,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窗外。

高溢察覺先生異樣,疑惑地轉過身。當他看清窗下立著的兩人時,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瞬的驚喜,隨即湧上濃濃的水汽,眼眶倏地紅了。他再也繃不住,推開椅子就往外沖,不管不顧地撲向高枝:“高大叔!……我娘……我娘她去世了!……”

孩童的哭聲,帶著徹骨的委屈與無助,撞得人心頭發酸。

高枝連忙蹲下身,將他高高抱起,緊緊摟在懷裏,大手輕輕拍著兒子脊背:“我知道,溢兒乖,想哭就哭出來,沒人會怪你。”

雲鵲站在一旁,看著那小小的身子因哭泣而微微顫抖,一片心酸。高溢還是跟從前一樣,平日總是強撐出一副大人般的沈穩模樣,即便母親過世,仍不得不強忍悲痛,端坐肅容,守著母親的遺願繼續讀書。此刻,高溢見到曾經撒嬌過的大人,他再也兜不住孩童天性,放聲大哭。

許久,高溢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他擡起頭,一張小臉哭得淚痕交錯,纖長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雲鵲蹲下身,與高溢平視,溫聲道:“溢兒,你娘走之前,曾囑托我跟你高大叔,待她百年之後,便將你接走,好生照顧。如今,你可願意跟我們走?”

高溢眨了眨通紅的眼睛,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似是在認真思索。片刻後,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仍帶著濃重哭腔,卻無比堅定:“我跟你們走。”

是日,雲鵲與高枝備了香燭紙錢,在圓空的靈前祭拜了一番,又祭拜了三個安置於此的靈牌——父親於定邦,母親於夫人,以及含冤而死的高府婢女錦繡。

祭拜完畢,午飯時,雲鵲高枝商定次日啟程前往江陵。

是夜,雲鵲哄睡高溢,問高枝道:“難得回一趟揚城,出去走走?”

夜幕四合,揚城的月色清輝遍灑。雲鵲將高溢哄睡在客房,轉身回到院中,見高枝正倚著廊柱望月,便走上前,低聲道:“難得回一趟揚城,夜色正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高枝欣然應允。

上一次二人同游揚城,還是三年前的元宵。彼時花燈如晝,游人如織,喧囂熱鬧得能將整條街掀翻。而今夜並非佳節,兼之深夜出行,長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懸在檐下,將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長。

雲鵲與高枝並肩而行,指尖不經意間相觸,便順勢牽住了彼此的手。此刻,沒有朝堂紛爭,也沒有前路坎坷,只有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話,說這揚城的柳,說這夜的月,說些無關緊要的瑣碎。

走著走著,前方的巷口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雲鵲擡眼望去,只見一棵老槐樹下竟然躺著一個人。那人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席子,頭發花白淩亂,瞧著竟像是個乞丐。

雲鵲與高枝對視一眼,皆是面露詫異。

高枝松開雲鵲的手,率先上前,試探道:“老人家?……老人家?……”他一邊喚著,一邊伸出手,想去探探對方的鼻息。

“我還沒死,我不是死人。”這老人家竟猛地掀開身上的席子,“噌”一下坐了起來。

這一切猝不及防,雲鵲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好在高枝反應極快,立刻站直身子,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雲鵲身前。

老者抖了抖身上的席子,將它往身旁一張破舊的長桌上一攤。雲鵲這才看清,那席子上,竟用墨汁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算命看運。

雲鵲:“……”

高枝:“……”

老者瞇著一雙昏花的老眼,打量著二人,聲音倒是洪亮:“二位客官,深夜還在外頭閑逛,可是有什麽心事?要不要算一卦?不靈不要錢。”

雲鵲看著那老者蓬頭垢面的模樣,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高枝忽然湊近雲鵲,耳語道:“這人你還記不記得?”

雲鵲一怔。他自認記性極好,可任憑如何打量,雲鵲都想不起何時何地何事與這位老者有過交集。他滿臉疑惑地看向高枝。

高枝卻笑而不語,挽著他的手走上前,從袖中摸出兩塊碎銀,放在老者身前的長桌:“老人家,勞煩你給我身邊這位公子算一卦。算姻緣。”

老者聞言,眼睛亮了亮。大概他目力本就不好,夜深人靜,更是視物不清。他便伸出一雙幹枯如老樹皮的手,往雲鵲的臉上摸去。

雲鵲被那粗糙的觸感驚得一僵,卻礙於情面,沒有躲開。好在高枝及時察覺雲鵲的不適,桌下悄悄與雲鵲十指相扣。雲鵲這才稍稍安心。

老者摸索片刻,又抓起雲鵲的手掌,捏著他的指骨細細摩挲,半晌才松開手,篤定道:“這位公子,情劫早已過去,往後遇良人,夫妻恩愛,相守白頭,是世間頂好的姻緣!”

高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又問道:“老人家,實不相瞞,這位公子早已成家立業。不知他如今的家室,可是你口中所說的那樁良緣?”

老者又摸索了一陣雲鵲的掌心,撚著花白的胡須思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好!好得很!這是少見的天賜良緣啊!公子,你是個有福之人,千萬要好好惜福,莫要負了眼前人。”

雲鵲聽得哭笑不得。他活了這麽大,還從未被人這般當眾算姻緣,更何況還是這般不著邊際的話……等等不對,以前算過,似乎算過,好像也是在一棵大樹之下,好像也是有一人相陪……

高枝興致勃然,迫不及待追問:“老人家,您這話的意思,是要他好好珍惜現在的枕邊人,對嗎?”

“正是這個理!”老者重重點頭。

高枝轉過頭,笑盈盈地看向雲鵲。

雲鵲的臉頰微微發燙,心頭竟生出幾分慶幸——幸好是在深夜,幸好這老者目力不濟,否則,但凡他瞥見高枝眼裏滾燙的情意,都一定會懷疑自己與高枝的關系,那可太過羞恥了。

“老漢我雖然目力不好,但耳力卓絕,我聽出來了,二位非常滿意我給這位公子算的姻緣。”

“對,你算得挺準。”高枝又給出兩塊碎銀。

老者轉向高枝的方向:“那這位客官,你要不要也算一卦?算前程,算財運,老漢我都在行。”

“不必了。我這輩子最擔心的事,已經有了讓我放心的答案。其他的,我不在意。”說罷,他將袖中剩餘的碎銀子盡數掏了出來,放在桌上:“老人家,這些銀子你拿著,去打一壺熱酒,回家暖和地睡下吧。”

老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帶著幾分江湖人的放浪形骸:“哈哈哈!客官說笑了!老漢我以天為被,席地為床,四海為家,處處皆是家,何來回家一說?”

高枝也不勉強,只是笑了笑,便挽著雲鵲的手,轉身離去。

二人走出老遠,雲鵲才後知後覺地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高枝,疑惑道:“等等……這個老人家,是不是……是不是之前在揚城,幫我算過命的那個?”

高枝睨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嗔怪:“還說你記性好,竟到現在才想起來。”

雲鵲恍然大悟,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笑著搖了搖頭:“看你這副模樣,我當是什麽要緊人物,原來只是個給我算過卦的先生罷了。算命這種東西,當個玩笑聽聽就好,你要相信事在人為……等等!”

雲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停下腳步,眼睛圓瞪,一臉驚愕地看向高枝:“我又想起來了,他當年給我算的說辭和今日差不多!也是算姻緣!難不成……你當年心裏不舒服了好幾天,竟是因為吃醋?以為他口中的我的家室另有其人,所以你才記掛到現在?”

高枝被他戳破心事,卻半點不惱,反而大大方方地摟緊了他的腰肢,低頭在雲鵲唇角啄了一下。

雲鵲嚇得一僵,連忙擡頭四顧,見長街上空無一人,四野闃寂,只有月色與樹影相伴,這才松了一口氣,擡手輕輕捶了他一下,嗔道:“胡鬧!這可是在大街上!”

高枝順手握住雲鵲的拳頭,轉而十指相扣,掌心相貼:“怕什麽?好姻緣,剛剛老人家說了,你我是世間頂好的姻緣呢!”

高枝頓了頓,望著雲鵲泛紅的臉頰,幽幽道:“當年我確實吃醋,確實記掛了許久。直到方才我才確定,原來他口中所說的天賜良緣,從來都不是旁人,自始至終,都是我。”

夜風輕拂,攜著柳梢的清香,漫過長街。

月色溫柔,靜靜籠罩著並肩前行的二人,將他們的影子揉成了一團,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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