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新主隆恩委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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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新主隆恩委以重任
三年前徹查閻勤修貪腐一案時，雲鵲發現素來孤高的淩雲志竟然也收下閻勤修賄賂，其中就有梅文華贈予的一座小院。那時的淩雲志為了向雲鵲坦白了自己的計劃，但求雲鵲網開一面，放他回到梅文華身邊，打探閻黨消息，以求內部擊破。
聯想淩雲志往日在自己面前提及梅文華時，眉目間的惡心反感一覽無餘，而眼下他被梅文華一手挽著胳膊、另一手摟著腰肢……最重要的，是淩雲志神色如常，絲毫不見昔日抵觸。
看來這三年，淩雲志算是沒白費，成功以身入局。
“師大人的能耐，可真是遠近聞名，讓高枝拋家棄業，臣服在你石榴裙下。”梅文華皮笑肉不笑，一句話惡心兩個人。
雲鵲拽住高枝，他希望高枝連動怒也不必。既然梅文華先行不義，那雲鵲也大可肆無忌憚了，反唇相譏道：“我是被聖上傳進宮裏，聖上剛撤了閻閣老的首輔之職，連他都風光不再，你爹作為遠近聞名的首輔走狗，光景只怕會更糟。”
“你！……”被戳中痛處，梅文華一時語塞。
雲鵲本就不喜唇槍舌戰，此番踩要害一擊即中，雲鵲滿意收官，領著高枝轉入廂房。
廂房內，小二很快送來幾碟精致小菜與一壺烈酒。
高枝叮囑小二：“沒有傳喚，切勿入內打攪。”
小二應諾退下，順手帶上了房門。
雲鵲一杯接一杯地牛飲，高枝不打攪，只默默斟酒。
其實高枝其實一直有疑惑，雲鵲曾在朝鳳堂這等風塵之地陪笑賣乖，按理來說應該練出好酒量，可他總是一杯上臉三杯就倒，若說這是因為雲鵲在朝鳳堂所待時日不長，也講不通，畢竟早年初相識，雲鵲就曾坦言自己在朝鳳堂已有過恩客。高枝也曾想過一探究竟，但又不忍觸及雲鵲傷心舊事，便一直擱下了。
酒過三巡，雲鵲突然伸手摁住高枝斟酒的手，將自己的酒盅滿上，而後顫巍巍地站起身，舉著酒杯湊到高枝面前，舌頭有些打卷：“……不要我一個人喝……來……幹杯……”
“今天我沒讓小虎子跟來，若是你我都醉了，誰送咱們回去？”話雖這般說，高枝還是就著雲鵲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雲鵲臉上露出一抹虛虛的笑，身子一軟，突然往前栽去，不偏不倚，正好撞進高枝的懷裏。
“高枝，你知道嗎……”雲鵲的聲音帶著哭腔，埋在高枝肩頭哽咽，“我本來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為族人報仇了。所以我只能拼命做事，讓自己再無任何空閑、再無任何精力去想報仇的事，只有這樣，我才有理由活下去……”
高枝只覺胸口一片濡濕，雲鵲哽咽之間竟然流了這麽多淚。高枝焦心道，輕撫雲鵲脊背安慰：“正因為你不帶私心，才會被人信任，也才能一件又一件地把事情做好。也正因為你把每件事都做得漂亮，才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跟隨你、提攜你，才有了如今大仇得報的一天。”
雲鵲：“可是高枝……我剛剛說要公道，卻沒要閻閣老他們以命抵命，你不覺得奇怪嗎？你不好奇我就這樣放過他們，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沈吟片刻，高枝語氣鄭重：“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麽做。若只是簡單的血債血償，那才是真正便宜了他們。真正的報仇，是要讓他們發自肺腑地懺悔，讓他們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雲鵲猶豫：“我是不是太天真了？如果……如果最終還是不能讓他們懺悔呢？”
“至少你試過了啊。”高枝將雲鵲抱得更緊，“要是他們仍舊毫無悔過之心，屆時，我替你殺了他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高枝眉頭一蹙：“不是說了別來打攪嗎？”
“客官對不住！有一位官人來找，小的攔了但沒攔住……”
店小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搶白了去：“清塵，是我，王初心啊！”
高枝趕緊拿衣角蘸了茶水，為雲鵲擦拭面頰，而後才開門。
“你來做什麽？”話音剛落，就見王初心捧出一卷文書，雲鵲疑惑，“這是？……”
王初心道：“這是梅文華近年來不法的部分罪證。”
雲鵲一邊看，一遍滿腹狐疑：“你把這東西交給我，意欲何為？”
“我知道在清塵眼裏，我是個見異思遷的不安分之徒，但我這麽做，實在是有苦衷的。”王初心嘆了口氣，眼眶微紅，“你知道的，我家世代經商，雖有薄產，在朝中卻無半分根基。當年散館那會子出了那麽大的事，表面上明令嚴懲了你、申繼業和淩雲志，實則不然，之後很多人都遭到了閻黨的清算。你還記得咱們的同年張強嗎？他明明沒有參與其中，卻還是慘遭波及。他那麽大年紀了才考中進士，本就不易，一朝天降橫禍，被發配到偏僻之地，人生算是徹底完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後怕：“現在想想，那段日子我真是心有餘悸。為了不讓二十年寒窗白費，我不得不投靠閻黨門下，隱忍至今。但我絕不是見異思遷之徒，你手上的東西，就是最好的證明。”
雲鵲打量這位昔日同年：“你的意思是，你投靠閻黨，其實是為了臥底？”
王初心重重點頭：“正是。”
雲鵲問：“為什麽挑在這個時候把東西交給我？”
王初心道：“時機已經成熟了。新皇登基才短短幾日，就對閻黨多有敲打，勢頭正盛。我現在將梅文華的罪證給你，正好方便你一鼓作氣扳倒他。”
雲鵲冷笑：“行，這一卷我收下了，到時候若成功用它扳道梅文華，你算是功臣一個。”
聞言，王初心眼中閃過一絲狂喜：“我手裏還有另外一些閻黨的罪證，如若清塵你需要，只需知會一聲，我立刻送來。”
王初心走後，高枝鄙夷道：“不愧是商人出身，把利益看得比什麽都重，嘴皮子也厲害。朝秦暮楚、見風使舵的勾當，楞是被他說成了臥底敵營，比梅文華之流更讓人惡心。這種人，你敢放心收他的東西？”
雲鵲笑得意味深長：“假臥底送來了真罪證，我們何不將這份‘大禮’，轉交給真正的臥底？”
高枝看著雲鵲眼中的狡黠，恍然道：“你打算把這個交給淩雲志？”
*
在高枝的暗中安排下，兩日後，雲鵲在郊外一處隱蔽的畫舫裏見到了淩雲志。畫舫內布置雅致，窗外湖面波光粼粼。
淩雲志接過雲鵲遞來的罪證，一目十行地翻閱著，臉上漸漸露出不屑的神色：“就這？我記錄在案的，可比這詳盡得多。”他合上文書，擡眼看向雲鵲，“不過我倒是好奇，這東西你從哪得來的？”
雲鵲直言不諱：“王初心給的。”
淩雲志冷哼一聲，嘲諷道：“也算是梅文華自食惡果。”
雲鵲忙問：“此話怎講？”
淩雲志道：“他向來把王初心當畜生使喚，遭人報覆是遲早的事。”
雲鵲心頭一緊，忙問：“那你呢？”
“我？”淩雲志一楞，陡然間臉頰緋紅，“我能有什麽事……”
雲鵲稍稍舒了口氣：“你沒被他……梅文華沒像對王初心那樣對你，那我就放心了。冒昧再問一句，你打算什麽時候揭發梅文華？”
“等時機，等我有十足把握的時候。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雲鵲看著淩雲志匆匆下船的背影，欲言又止。
高枝道：“又一次跟梅文華有染，他應該是以此為恥。好在他拿到了足夠的罪證，不然也不會瞧不起你轉交的東西。他算是得償所願，你別擔心了。說了這麽久的話，喝口水。”
雲鵲輕嘆一氣，就著高枝的手飲了潤口。
*
比起阿爹師無涯的堅決反對，兄長師從賢的態度要寬容許多，主動開口讓雲鵲不必高府師府來回奔波，哪處自在就待在哪處，無需顧慮。哪想這一體諒反倒把弟弟送入虎口。
得知師從賢的意思，高枝死拖硬拽，堅決不讓雲鵲再回師府，夜夜胡來。
雲鵲會在高府過夜，這是高枝過去想都不敢的光景，於是興致愈發高昂……與此相反，雲鵲則因為身處高府多有顧忌。這下好了，雲鵲愈是內斂羞赧，高枝愈是興奮，調侃這是重溫了一遍最初蕓雨的樂趣。
高府內，春情萌動，高府外，更是大地回春。
東風解凍，天地間漫開一層融融暖意。街巷裏的百姓都褪去了厚重的棉袍，只著夾衫往來，唯有雲鵲依舊裹著件狐裘大氅，領口掖得嚴嚴實實，連半分脖頸都不肯露出。倒不是畏寒，實在是一言難盡——除開頭臉手掌，雲鵲渾身斑駁，痕跡濃重，高枝情難自禁時，縱使雲鵲抵擋，也不過是增情添趣。這些隱衷，就是對最哥哥師從賢也無從啟齒，雲鵲只覺又羞又惱，偏生面上還要維持著一派淡然，強撐著將京中諸般事宜一一處置妥當。
今日，處理完公務已是暮色四合，雲鵲仍迫不及待地吩咐下人收拾行李：他非得立刻啟程南下不可，再待久些，高枝勢必玩出更沒羞沒臊的花樣。
高枝這副德行，跟四弟高柏也有點關系，高柏自始至終記掛著二哥受刑後身子虧虛，日日惦記著給二哥進補。高枝一身牛勁沒處使，自然逮著雲鵲不放過。
眼下，高柏生怕二哥路上進補不到位，指揮著仆役們往車上搬東西，人參、鹿茸、阿膠……連帶著幾壇陳年的溫補藥酒，也硬是要往車廂裏塞。
高枝看一時半會兒裝不完，索性拉著剛用完晚膳的雲鵲在前院散步，權當消食。估摸著車馬已備妥，高枝才領著雲鵲踱回府門前。他伸手撩開車帷，大驚：“高柏你搞什麽？！！”
雲鵲順著他的肩頭望過去，只見偌大的車廂被各式補品包裹塞得滿滿當當，已然無處容身。
雲鵲：“……”但凡高柏見過他二哥零星半點的生猛野性，都不會這般杞人憂天。
高枝氣急敗壞：“你堆成這樣，我們怎麽坐車？？！！我們是回嶺南赴任當官差，不是趕著跑買賣！！”
高柏連連擺手：“二哥你別急，我有周全考慮的！”
“你能考慮些啥！難不成要把我倆綁在車頂運走？……”高枝的話沒說完，便瞥見府門側的巷子裏，小虎子正趕著一輛嶄新的馬車緩緩駛出。那馬車比尋常官車寬敞了一倍有餘，車廂通體由上好的紫檀打造，窗欞上嵌著薄紗，看著便氣派非凡。
高柏狗腿地湊到車邊介紹：“二哥，看看我給您和嫂嫂的座駕！”
高枝白眼一翻：“行頭這麽搶眼，是生怕我們南下路上不被賊人盯上是吧？！”
“二哥放心！”高柏拍著胸脯道，“我早加派了十個身手利落的保鏢，一路暗中護送。而且這車的車廂做得厚實，底下還墊了三層軟墊，無論走多顛簸的路，都能四平八穩，保準嫂嫂坐著舒坦！”
雲鵲本想開口勸高枝收下高柏一片心意，卻見高枝摸著下巴思索須臾，旋即拉住自己徑直鉆入車廂。
雲鵲一時沒反應過來。不過這份沒想明白，只持續了一日光景。待得車馬行至郊外驛站，夜宿時被高枝按著在寬敞的車廂裏折騰了半宿，雲鵲才後知後覺地悟了：除了這事兒上有好處，還有什麽能讓高枝轉瞬之間就改了主意！
但這些都是後話。
高枝雲鵲剛在車裏坐穩，車簾卻被掀開，二人看出去，卻見一名身著蟒紋內侍服的太監立在車旁，神色恭敬卻帶著幾分急切：“高大人，師大人，皇上有旨，請二位即刻入宮。”
高枝雲鵲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耽擱，趕緊下車，隨那太監策馬往皇城趕去。
夜色漸深，紫禁城內卻依舊燈火通明。玄英帝在位時，常年窩在寢殿耽於齋醮，鮮少理政。而這位新登基的天子，卻反其道而行之，日日勤政不倦，便是入夜了，禦書房內的燭火也不曾熄滅。
高枝雲鵲一進殿內，便見新皇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折之中。他身著一襲常服，面色依舊蒼白，體態也仍孱弱，唯有指間狼毫，行雲流水，迅速批註。
聽見腳步聲，新皇即刻放下朱筆：“二位愛卿平身。”話音未落，竟親自起身，繞出書桌，快步上前攙扶二人。
來的路上，高枝與雲鵲都揣著幾分惴惴不安，不知這深夜召見是福是禍。此刻擔心放下大半，畢竟這次召見並非朝堂公議，新皇完全不必如此客套，如此厚待。除非……
這些厚待是處於新皇真心。
新皇示意二人落座，內侍奉上熱茶：“召見二位愛卿，原本是各有一事相商。但朕知道二位愛卿素來交好，且都將啟程南下赴任，索性一並召見，也省些周折。”
高枝起身拱手，語氣懇切：“陛下如此體諒，卑職萬死不辭。”
新皇頷首，目光落在高枝身上：“高枝，朕要和你談的這件事，先皇曾與你提過。”
高枝微微一怔，雖然猜到了，但還是虛心道：“臣駑鈍，還請皇上明言。”
“朕的子嗣無一不幸早夭，這是朕的一塊心病，卻也無可奈何。”新皇難掩悵然，旋即話鋒一轉，“先皇曾囑意朕，在宗室旁枝中擇一位小輩加以培養。朕聽聞當時你推薦了豫王的庶子明澤世，也就是你的親侄子，對嗎？”
雲鵲端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心頭驟然一緊——新皇這話，特意強調高枝推薦的是“親侄子”，這分明是試探，試探高枝是否在推舉皇儲人選時存了私心。
高枝腦門冒汗，強自鎮定片刻，方能不疾不徐道：“回聖上，先皇當年咨詢臣此事，是因臣擔任錦衣衛指揮使期間，執行任務時曾接觸過不少王室宗親。承蒙先皇信任，讓臣舉薦人選。但臣透過職務所見，不過是皇族子嗣們的日常起居，對於他們的天資品性，實則了解甚少。皇儲事關國之命脈，非得是慧之敏者、德之厚者不能勝任。小郡王之母是臣的胞妹，這些年常有家書往來，家書中提及，小郡王八個月時便能開口呼喚父母，一周歲時已能背誦數首古詩，著實聰敏卓絕。此外，臣曾因故客居豫王府數日，期間與小郡王朝夕相處，親見其待人仁厚，遇事沈穩，絕非頑劣不堪造就之輩。況且，陛下春秋鼎盛，將來定有親生子嗣。臣當時推薦小郡王，不過是將其作為備選，絕無半分私心。”
聽高枝答完這一番話，雲鵲揪緊的心總算放下——但凡雲鵲能料想到的漏洞，高枝都在輕描淡寫間一一堵上了。
新皇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他名喚澤世，福澤世間，倒是個好名字。你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高枝道：“回陛下，已是三年前。”
新皇道：“既如此，你這次南下順道去豫王府走一趟，替朕再見見這個堂侄。看看這三年過去，他是否還如你所說那般聰敏仁厚。”
“臣遵旨。”高枝躬身領命。
新皇的目光轉而落在雲鵲身上：“革除弊政，澄清吏治，從來都不是易事，需要有勇於任事、舍生忘死的臣子。古往今來，有商鞅變法，為秦國奠定一統之基；王安石力行新政，縱使百謗纏身，仍心系天下蒼生；張居正一條鞭法，革除積弊，為大明續命百年。”新皇旋即話鋒一轉：“大曌何其有幸，也曾擁有這般能幹的臣子，可惜被奸佞小人中傷，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著實令朕痛心。”
雲鵲的心猛地一跳，忙問：“聖上所言的能幹之臣，可是先帝時期的禮部尚書於定邦？”
新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怎會輕易猜出是他？”
雲鵲只覺一股熱流直沖眼眶，連心腔都在微微顫抖：怎麽可能猜不到，怎麽會猜不到，於定邦，那是自己的父親，是慘遭閻黨構陷、背負罵名的父親！然而更令他心顫的，是新皇接下來的一句話。
“朕看重你，不僅是因為你推行田改、造福百姓的功績，更因為你的行事作風，頗有於先生的遺風。”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雲鵲的心頭炸開。他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喉間哽咽，險些便要脫口而出——我就是於定邦的兒子，是忠良於府的後人！他好想，好想跟新皇坦白身份，請求新皇為於府翻案，請求新皇洗刷父親蒙受多年的冤屈……
就在這時，雲鵲手腕驟然一緊，原來是高枝在不動聲色地提醒。
雲鵲心頭一震，恍然回神。翻案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閻黨雖已顯露敗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中仍有打量餘孽蟄伏。新皇剛剛登基，根基未穩，此時重提舊案，勢必會掀起軒然大波，於朝局不利。此刻既然不是翻案的時機，雲鵲就該三緘其口。
好在新皇並未留意到二人之間的細微，他目光殷殷，仍舊看向門外：“朕未登基之前，很多事朕無能為力，而今天降大任，為了祖宗江山，朕有心將革除弊政、重振朝綱。但是，朕一人孤掌難鳴，還有賴良臣輔佐。”說到這裏，新皇目光殷殷，執起雲鵲的手，“這就是為何朕剛剛登基，就急著討伐閻閣老的原因。我不能再寒了良臣的心。良臣賣力，我怎麽能袖手旁觀？所以清塵，還請你排除萬難，將有利國家之事，踐行到底！”
話音落下，新皇竟是微微躬身，朝著雲鵲行了一禮。
即便沒有今日這番聖諭囑托，革除弊政澄清吏治，雲鵲也會義無反顧地堅持下去。可眼下，大曌之君、一國之主，竟肯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對臣子折節相待，這份恩遇與信任，是在太過滾燙，燙得雲鵲眼眶發酸。
雲鵲雙膝跪地，鄭重叩首，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臣定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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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徹查閻勤修貪腐一案時，雲鵲發現素來孤高的淩雲志竟然也收下閻勤修賄賂，其中就有梅文華贈予的一座小院。那時的淩雲志為了向雲鵲坦白了自己的計劃，但求雲鵲網開一面，放他回到梅文華身邊，打探閻黨消息，以求內部擊破。
聯想淩雲志往日在自己面前提及梅文華時，眉目間的惡心反感一覽無餘，而眼下他被梅文華一手挽著胳膊、另一手摟著腰肢……最重要的，是淩雲志神色如常，絲毫不見昔日抵觸。
看來這三年，淩雲志算是沒白費，成功以身入局。
“師大人的能耐，可真是遠近聞名，讓高枝拋家棄業，臣服在你石榴裙下。”梅文華皮笑肉不笑，一句話惡心兩個人。
雲鵲拽住高枝，他希望高枝連動怒也不必。既然梅文華先行不義，那雲鵲也大可肆無忌憚了，反唇相譏道：“我是被聖上傳進宮裏，聖上剛撤了閻閣老的首輔之職，連他都風光不再，你爹作為遠近聞名的首輔走狗，光景只怕會更糟。”
“你！……”被戳中痛處，梅文華一時語塞。
雲鵲本就不喜唇槍舌戰，此番踩要害一擊即中，雲鵲滿意收官，領著高枝轉入廂房。
廂房內，小二很快送來幾碟精致小菜與一壺烈酒。
高枝叮囑小二：“沒有傳喚，切勿入內打攪。”
小二應諾退下，順手帶上了房門。
雲鵲一杯接一杯地牛飲，高枝不打攪，只默默斟酒。
其實高枝其實一直有疑惑，雲鵲曾在朝鳳堂這等風塵之地陪笑賣乖，按理來說應該練出好酒量，可他總是一杯上臉三杯就倒，若說這是因為雲鵲在朝鳳堂所待時日不長，也講不通，畢竟早年初相識，雲鵲就曾坦言自己在朝鳳堂已有過恩客。高枝也曾想過一探究竟，但又不忍觸及雲鵲傷心舊事，便一直擱下了。
酒過三巡，雲鵲突然伸手摁住高枝斟酒的手，將自己的酒盅滿上，而後顫巍巍地站起身，舉著酒杯湊到高枝面前，舌頭有些打卷：“……不要我一個人喝……來……幹杯……”
“今天我沒讓小虎子跟來，若是你我都醉了，誰送咱們回去？”話雖這般說，高枝還是就著雲鵲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雲鵲臉上露出一抹虛虛的笑，身子一軟，突然往前栽去，不偏不倚，正好撞進高枝的懷裏。
“高枝，你知道嗎……”雲鵲的聲音帶著哭腔，埋在高枝肩頭哽咽，“我本來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為族人報仇了。所以我只能拼命做事，讓自己再無任何空閑、再無任何精力去想報仇的事，只有這樣，我才有理由活下去……”
高枝只覺胸口一片濡濕，雲鵲哽咽之間竟然流了這麽多淚。高枝焦心道，輕撫雲鵲脊背安慰：“正因為你不帶私心，才會被人信任，也才能一件又一件地把事情做好。也正因為你把每件事都做得漂亮，才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跟隨你、提攜你，才有了如今大仇得報的一天。”
雲鵲：“可是高枝……我剛剛說要公道，卻沒要閻閣老他們以命抵命，你不覺得奇怪嗎？你不好奇我就這樣放過他們，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沈吟片刻，高枝語氣鄭重：“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麽做。若只是簡單的血債血償，那才是真正便宜了他們。真正的報仇，是要讓他們發自肺腑地懺悔，讓他們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雲鵲猶豫：“我是不是太天真了？如果……如果最終還是不能讓他們懺悔呢？”
“至少你試過了啊。”高枝將雲鵲抱得更緊，“要是他們仍舊毫無悔過之心，屆時，我替你殺了他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高枝眉頭一蹙：“不是說了別來打攪嗎？”
“客官對不住！有一位官人來找，小的攔了但沒攔住……”
店小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搶白了去：“清塵，是我，王初心啊！”
高枝趕緊拿衣角蘸了茶水，為雲鵲擦拭面頰，而後才開門。
“你來做什麽？”話音剛落，就見王初心捧出一卷文書，雲鵲疑惑，“這是？……”
王初心道：“這是梅文華近年來不法的部分罪證。”
雲鵲一邊看，一遍滿腹狐疑：“你把這東西交給我，意欲何為？”
“我知道在清塵眼裏，我是個見異思遷的不安分之徒，但我這麽做，實在是有苦衷的。”王初心嘆了口氣，眼眶微紅，“你知道的，我家世代經商，雖有薄產，在朝中卻無半分根基。當年散館那會子出了那麽大的事，表面上明令嚴懲了你、申繼業和淩雲志，實則不然，之後很多人都遭到了閻黨的清算。你還記得咱們的同年張強嗎？他明明沒有參與其中，卻還是慘遭波及。他那麽大年紀了才考中進士，本就不易，一朝天降橫禍，被發配到偏僻之地，人生算是徹底完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後怕：“現在想想，那段日子我真是心有餘悸。為了不讓二十年寒窗白費，我不得不投靠閻黨門下，隱忍至今。但我絕不是見異思遷之徒，你手上的東西，就是最好的證明。”
雲鵲打量這位昔日同年：“你的意思是，你投靠閻黨，其實是為了臥底？”
王初心重重點頭：“正是。”
雲鵲問：“為什麽挑在這個時候把東西交給我？”
王初心道：“時機已經成熟了。新皇登基才短短幾日，就對閻黨多有敲打，勢頭正盛。我現在將梅文華的罪證給你，正好方便你一鼓作氣扳倒他。”
雲鵲冷笑：“行，這一卷我收下了，到時候若成功用它扳道梅文華，你算是功臣一個。”
聞言，王初心眼中閃過一絲狂喜：“我手裏還有另外一些閻黨的罪證，如若清塵你需要，只需知會一聲，我立刻送來。”
王初心走後，高枝鄙夷道：“不愧是商人出身，把利益看得比什麽都重，嘴皮子也厲害。朝秦暮楚、見風使舵的勾當，楞是被他說成了臥底敵營，比梅文華之流更讓人惡心。這種人，你敢放心收他的東西？”
雲鵲笑得意味深長：“假臥底送來了真罪證，我們何不將這份‘大禮’，轉交給真正的臥底？”
高枝看著雲鵲眼中的狡黠，恍然道：“你打算把這個交給淩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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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枝的暗中安排下，兩日後，雲鵲在郊外一處隱蔽的畫舫裏見到了淩雲志。畫舫內布置雅致，窗外湖面波光粼粼。
淩雲志接過雲鵲遞來的罪證，一目十行地翻閱著，臉上漸漸露出不屑的神色：“就這？我記錄在案的，可比這詳盡得多。”他合上文書，擡眼看向雲鵲，“不過我倒是好奇，這東西你從哪得來的？”
雲鵲直言不諱：“王初心給的。”
淩雲志冷哼一聲，嘲諷道：“也算是梅文華自食惡果。”
雲鵲忙問：“此話怎講？”
淩雲志道：“他向來把王初心當畜生使喚，遭人報覆是遲早的事。”
雲鵲心頭一緊，忙問：“那你呢？”
“我？”淩雲志一楞，陡然間臉頰緋紅，“我能有什麽事……”
雲鵲稍稍舒了口氣：“你沒被他……梅文華沒像對王初心那樣對你，那我就放心了。冒昧再問一句，你打算什麽時候揭發梅文華？”
“等時機，等我有十足把握的時候。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雲鵲看著淩雲志匆匆下船的背影，欲言又止。
高枝道：“又一次跟梅文華有染，他應該是以此為恥。好在他拿到了足夠的罪證，不然也不會瞧不起你轉交的東西。他算是得償所願，你別擔心了。說了這麽久的話，喝口水。”
雲鵲輕嘆一氣，就著高枝的手飲了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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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阿爹師無涯的堅決反對，兄長師從賢的態度要寬容許多，主動開口讓雲鵲不必高府師府來回奔波，哪處自在就待在哪處，無需顧慮。哪想這一體諒反倒把弟弟送入虎口。
得知師從賢的意思，高枝死拖硬拽，堅決不讓雲鵲再回師府，夜夜胡來。
雲鵲會在高府過夜，這是高枝過去想都不敢的光景，於是興致愈發高昂……與此相反，雲鵲則因為身處高府多有顧忌。這下好了，雲鵲愈是內斂羞赧，高枝愈是興奮，調侃這是重溫了一遍最初蕓雨的樂趣。
高府內，春情萌動，高府外，更是大地回春。
東風解凍，天地間漫開一層融融暖意。街巷裏的百姓都褪去了厚重的棉袍，只著夾衫往來，唯有雲鵲依舊裹著件狐裘大氅，領口掖得嚴嚴實實，連半分脖頸都不肯露出。倒不是畏寒，實在是一言難盡——除開頭臉手掌，雲鵲渾身斑駁，痕跡濃重，高枝情難自禁時，縱使雲鵲抵擋，也不過是增情添趣。這些隱衷，就是對最哥哥師從賢也無從啟齒，雲鵲只覺又羞又惱，偏生面上還要維持著一派淡然，強撐著將京中諸般事宜一一處置妥當。
今日，處理完公務已是暮色四合，雲鵲仍迫不及待地吩咐下人收拾行李：他非得立刻啟程南下不可，再待久些，高枝勢必玩出更沒羞沒臊的花樣。
高枝這副德行，跟四弟高柏也有點關系，高柏自始至終記掛著二哥受刑後身子虧虛，日日惦記著給二哥進補。高枝一身牛勁沒處使，自然逮著雲鵲不放過。
眼下，高柏生怕二哥路上進補不到位，指揮著仆役們往車上搬東西，人參、鹿茸、阿膠……連帶著幾壇陳年的溫補藥酒，也硬是要往車廂裏塞。
高枝看一時半會兒裝不完，索性拉著剛用完晚膳的雲鵲在前院散步，權當消食。估摸著車馬已備妥，高枝才領著雲鵲踱回府門前。他伸手撩開車帷，大驚：“高柏你搞什麽？！！”
雲鵲順著他的肩頭望過去，只見偌大的車廂被各式補品包裹塞得滿滿當當，已然無處容身。
雲鵲：“……”但凡高柏見過他二哥零星半點的生猛野性，都不會這般杞人憂天。
高枝氣急敗壞：“你堆成這樣，我們怎麽坐車？？！！我們是回嶺南赴任當官差，不是趕著跑買賣！！”
高柏連連擺手：“二哥你別急，我有周全考慮的！”
“你能考慮些啥！難不成要把我倆綁在車頂運走？……”高枝的話沒說完，便瞥見府門側的巷子裏，小虎子正趕著一輛嶄新的馬車緩緩駛出。那馬車比尋常官車寬敞了一倍有餘，車廂通體由上好的紫檀打造，窗欞上嵌著薄紗，看著便氣派非凡。
高柏狗腿地湊到車邊介紹：“二哥，看看我給您和嫂嫂的座駕！”
高枝白眼一翻：“行頭這麽搶眼，是生怕我們南下路上不被賊人盯上是吧？！”
“二哥放心！”高柏拍著胸脯道，“我早加派了十個身手利落的保鏢，一路暗中護送。而且這車的車廂做得厚實，底下還墊了三層軟墊，無論走多顛簸的路，都能四平八穩，保準嫂嫂坐著舒坦！”
雲鵲本想開口勸高枝收下高柏一片心意，卻見高枝摸著下巴思索須臾，旋即拉住自己徑直鉆入車廂。
雲鵲一時沒反應過來。不過這份沒想明白，只持續了一日光景。待得車馬行至郊外驛站，夜宿時被高枝按著在寬敞的車廂裏折騰了半宿，雲鵲才後知後覺地悟了：除了這事兒上有好處，還有什麽能讓高枝轉瞬之間就改了主意！
但這些都是後話。
高枝雲鵲剛在車裏坐穩，車簾卻被掀開，二人看出去，卻見一名身著蟒紋內侍服的太監立在車旁，神色恭敬卻帶著幾分急切：“高大人，師大人，皇上有旨，請二位即刻入宮。”
高枝雲鵲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耽擱，趕緊下車，隨那太監策馬往皇城趕去。
夜色漸深，紫禁城內卻依舊燈火通明。玄英帝在位時，常年窩在寢殿耽於齋醮，鮮少理政。而這位新登基的天子，卻反其道而行之，日日勤政不倦，便是入夜了，禦書房內的燭火也不曾熄滅。
高枝雲鵲一進殿內，便見新皇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折之中。他身著一襲常服，面色依舊蒼白，體態也仍孱弱，唯有指間狼毫，行雲流水，迅速批註。
聽見腳步聲，新皇即刻放下朱筆：“二位愛卿平身。”話音未落，竟親自起身，繞出書桌，快步上前攙扶二人。
來的路上，高枝與雲鵲都揣著幾分惴惴不安，不知這深夜召見是福是禍。此刻擔心放下大半，畢竟這次召見並非朝堂公議，新皇完全不必如此客套，如此厚待。除非……
這些厚待是處於新皇真心。
新皇示意二人落座，內侍奉上熱茶：“召見二位愛卿，原本是各有一事相商。但朕知道二位愛卿素來交好，且都將啟程南下赴任，索性一並召見，也省些周折。”
高枝起身拱手，語氣懇切：“陛下如此體諒，卑職萬死不辭。”
新皇頷首，目光落在高枝身上：“高枝，朕要和你談的這件事，先皇曾與你提過。”
高枝微微一怔，雖然猜到了，但還是虛心道：“臣駑鈍，還請皇上明言。”
“朕的子嗣無一不幸早夭，這是朕的一塊心病，卻也無可奈何。”新皇難掩悵然，旋即話鋒一轉，“先皇曾囑意朕，在宗室旁枝中擇一位小輩加以培養。朕聽聞當時你推薦了豫王的庶子明澤世，也就是你的親侄子，對嗎？”
雲鵲端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心頭驟然一緊——新皇這話，特意強調高枝推薦的是“親侄子”，這分明是試探，試探高枝是否在推舉皇儲人選時存了私心。
高枝腦門冒汗，強自鎮定片刻，方能不疾不徐道：“回聖上，先皇當年咨詢臣此事，是因臣擔任錦衣衛指揮使期間，執行任務時曾接觸過不少王室宗親。承蒙先皇信任，讓臣舉薦人選。但臣透過職務所見，不過是皇族子嗣們的日常起居，對於他們的天資品性，實則了解甚少。皇儲事關國之命脈，非得是慧之敏者、德之厚者不能勝任。小郡王之母是臣的胞妹，這些年常有家書往來，家書中提及，小郡王八個月時便能開口呼喚父母，一周歲時已能背誦數首古詩，著實聰敏卓絕。此外，臣曾因故客居豫王府數日，期間與小郡王朝夕相處，親見其待人仁厚，遇事沈穩，絕非頑劣不堪造就之輩。況且，陛下春秋鼎盛，將來定有親生子嗣。臣當時推薦小郡王，不過是將其作為備選，絕無半分私心。”
聽高枝答完這一番話，雲鵲揪緊的心總算放下——但凡雲鵲能料想到的漏洞，高枝都在輕描淡寫間一一堵上了。
新皇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他名喚澤世，福澤世間，倒是個好名字。你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高枝道：“回陛下，已是三年前。”
新皇道：“既如此，你這次南下順道去豫王府走一趟，替朕再見見這個堂侄。看看這三年過去，他是否還如你所說那般聰敏仁厚。”
“臣遵旨。”高枝躬身領命。
新皇的目光轉而落在雲鵲身上：“革除弊政，澄清吏治，從來都不是易事，需要有勇於任事、舍生忘死的臣子。古往今來，有商鞅變法，為秦國奠定一統之基；王安石力行新政，縱使百謗纏身，仍心系天下蒼生；張居正一條鞭法，革除積弊，為大明續命百年。”新皇旋即話鋒一轉：“大曌何其有幸，也曾擁有這般能幹的臣子，可惜被奸佞小人中傷，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著實令朕痛心。”
雲鵲的心猛地一跳，忙問：“聖上所言的能幹之臣，可是先帝時期的禮部尚書於定邦？”
新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怎會輕易猜出是他？”
雲鵲只覺一股熱流直沖眼眶，連心腔都在微微顫抖：怎麽可能猜不到，怎麽會猜不到，於定邦，那是自己的父親，是慘遭閻黨構陷、背負罵名的父親！然而更令他心顫的，是新皇接下來的一句話。
“朕看重你，不僅是因為你推行田改、造福百姓的功績，更因為你的行事作風，頗有於先生的遺風。”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雲鵲的心頭炸開。他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喉間哽咽，險些便要脫口而出——我就是於定邦的兒子，是忠良於府的後人！他好想，好想跟新皇坦白身份，請求新皇為於府翻案，請求新皇洗刷父親蒙受多年的冤屈……
就在這時，雲鵲手腕驟然一緊，原來是高枝在不動聲色地提醒。
雲鵲心頭一震，恍然回神。翻案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閻黨雖已顯露敗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中仍有打量餘孽蟄伏。新皇剛剛登基，根基未穩，此時重提舊案，勢必會掀起軒然大波，於朝局不利。此刻既然不是翻案的時機，雲鵲就該三緘其口。
好在新皇並未留意到二人之間的細微，他目光殷殷，仍舊看向門外：“朕未登基之前，很多事朕無能為力，而今天降大任，為了祖宗江山，朕有心將革除弊政、重振朝綱。但是，朕一人孤掌難鳴，還有賴良臣輔佐。”說到這裏，新皇目光殷殷，執起雲鵲的手，“這就是為何朕剛剛登基，就急著討伐閻閣老的原因。我不能再寒了良臣的心。良臣賣力，我怎麽能袖手旁觀？所以清塵，還請你排除萬難，將有利國家之事，踐行到底！”
話音落下，新皇竟是微微躬身，朝著雲鵲行了一禮。
即便沒有今日這番聖諭囑托，革除弊政澄清吏治，雲鵲也會義無反顧地堅持下去。可眼下，大曌之君、一國之主，竟肯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對臣子折節相待，這份恩遇與信任，是在太過滾燙，燙得雲鵲眼眶發酸。
雲鵲雙膝跪地，鄭重叩首，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臣定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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