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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萬夫卻步吾獨任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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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萬夫卻步吾獨任之(四)

還沒等雲鵲從震驚中回過神,宮裏的傳旨太監便尋到了阿金府上,說是新皇要召見他。

原來,徐閣老身為新皇的授業講師,這些日子早已將雲鵲的案子細細稟明。新皇對閻黨專權跋扈不滿已久,又得知雲鵲是因推行田制改革、觸動閻黨利益而被構陷下獄,並且在獄中遭閻閣老杖責,受盡苦楚,當即龍顏大怒。

由於先帝新喪,新皇暫時不能有年號。

進入寶殿之前,雲鵲聯想過新皇的模樣,聯想新皇不過年長自己少許,初登寶座,該是青年天子意氣風發才是。所以當雲鵲看清金鑾殿九龍禦座端坐之人,內心是有些許失望的。只見新皇面色萎黃、體態孱弱,原來新皇身為儲君之時“常年抱恙、閉居深宮”的聲名,並非為了消除先帝疑慮而打出的幌子,而是真的沈屙已久。

雖然病弱,但皇家氣度不減,只聽新皇沈凝發語:“首輔大人,你連日操勞,以致氣色不佳,註意休養啊。”

閻閣老躬身拱手道:“謝陛下關懷,老臣無礙。”

“無礙便好。”新皇目光掃過階下百官,最終落在首排三位閣臣身上,“朕初登帝位,諸多事務需仰仗老臣們扶持。”

三位閣臣異口同聲。“能為陛下效勞,是臣等榮幸。”

雲鵲崇尚實幹,這些場面上的客套,他最懶得應付,心下正腹誹著這幫老狐貍,忽聽新皇話鋒一轉:“朕近日翻閱卷宗,知曉了新近的師清塵一案,心中尚有幾分疑惑,想向首輔大人請教。”

首輔大人背脊微僵,強自鎮定道:“陛下請講,老臣知無不言。”

新皇道:“師清塵推行田改,朕看他的條陳,字字句句皆是為百姓謀生計、為社稷固根基,首輔大人認為這些田政如何?”

雲鵲眼前一亮:新皇這一問,閻閣老無論如何回答,都有錯可挑。若讚許雲鵲,那便是閻閣老表明支持田政的立場,以後再不得幹預雲鵲相關施政;若否定,那便是公然與新皇唱反調;若不置可否,則是對新皇的大不敬。雲鵲偷偷看向閻閣老的方向,只見閻閣老頭顱低垂,似有昏睡之態。

新皇身側的近身太監見閻布政無有反應,低聲提醒:“首輔?……首輔?”

直到閻閣老身後的梅閣老輕戳兩下,閻閣老方才如夢初醒:“怎……怎麽了?……”

梅閣老朗聲道:“首輔他老了,與我議事的時候偶爾也會打盹。”

閻閣老一副恍然之態,連忙下跪叩首:“老臣殿前失態,還請聖上治罪。”

新皇探身做攙扶狀,近身太監趕緊代勞。“首輔言重。是朕考慮不周,來人,給三位閣老賜坐。”新皇話音剛落,當即就有小太監從外頭搬來三只軟敦。

三位閣老謝恩後,分別落座。

新皇好不容易設下圈套,竟被閻閣老輕易繞開,雲鵲正懊惱不已,忽聞新皇話鋒一轉:“方才朕是想問首輔大人,師清塵的田政,首輔如何看待?朕現在的音量首輔可聽得見?”

聽聞此話,雲鵲甚是欣慰,看來新皇是鐵了心要將這事論出個所以然,這下,縱使閻閣老即便想要故技重施,也斷斷不能了。

避無可避,斟酌片刻,閻閣老才道:“長遠來看,這番田政有利家國,但短期內未免操之過急,沒收田產的對象多是元老重臣,朝野為之心寒,老臣聽聞,底下人稱此政為苛政。還請陛下思量。”

閻閣老的話聽著有道理,但雲鵲嗤之以鼻,這些元老重臣即便被沒收了指定的那些田產,可仍有雄厚的家底,幾輩子不愁吃穿;但底下百姓,則光景全然不同,輕則像李家華李大偉那般,一場過年捉襟見肘、揭不開鍋,重則是李老爹那般,老無所依,淒然離世……

雲鵲始終認為,境遇如此懸殊,一個人但凡有點良心,都清楚自己該站哪邊。

但是,無可否認,朝堂的運轉、天下的治理有賴朝野眾臣,因此,閻閣老的話可謂切中肯綮,雲鵲覺得新皇大概率會折衷讓步。

“既然知道長久來看有利家國,那閻閣老就更應當做好表率才對,何來由因一時阻礙而放棄長治久安呢?”

雲鵲狂喜——新皇沒有妥協!沒有退讓!沒有折衷!半分也沒有!……雲鵲幾乎要當場潸然,先帝一心齋醮不理朝政,太久太久,久到雲鵲幾乎以為明君只在書中有,。

閻閣老也聽出了新皇的決心,不得不改口:“陛下所言,老臣深以為然。”

新皇道:“口頭上的讚同遠遠不夠,還請首輔大人落實所言,不要打壓為國盡瘁的直臣。”

閻閣老連連應是。

這時徐閣老卻發話辯解:“師清塵被打入詔獄並遭嚴刑逼供,另有他因,並非如聖上所言,是閻閣老為了阻礙田政實施所為,還請聖上明察。”

雲鵲心下茫然:這事好不容易平息,閻閣老突然重提做什麽?

新皇問道:“另有他因?那是什麽原因?”

徐閣老道:“是閻閣老對師清塵的身世存疑,懷疑是罪臣之子,臣聽聞閻閣老收集到好些鐵證。首輔大抵是為了朝堂的清譽著想,才酷刑相逼。”

新皇看向閻閣老:“若真如此,那確實是朕錯怪閣老了。只是師清塵最終還是被放了出來,這又是怎麽回事?不是說有‘鐵證’了嗎?罪臣之子,罪臣又是誰?”

閻閣老連忙跪地叩首:“是老臣糊塗所致,最終發現沒有對證,所以趕緊放他出來。至於罪臣,是於定邦。”

“最終發現沒有對證……呵!”新皇隨手拿起最高那摞奏章的最頂上一封,“關於‘官紳占地,民無立錐’的奏報,堆了滿滿半張禦案。閻閣老身為首輔,不思如何解民疾苦,反倒糾結於無憑無據的身世之說,打壓忠良,這似乎有違首輔職責吧?閻閣老輔佐先帝多年,勞苦功高,朕一向敬重。只是這首輔之位,需得德才兼備、一心為公之人擔當。如今看來,閻閣老近來心力交瘁、時有昏聵,怕是難以勝任首輔重任了。”

雲鵲這下徹底明白了:徐閣老提及雲鵲身世之事原來是故意為之,甚至可能是跟新皇一唱一和,尋個由頭削去閻閣老的首輔之位!

聽聞新皇所言,閻閣老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新皇。

新皇卻恍若未見,繼續道:“朕思量再三,決定免去閻閣老的首輔之職,仍留閣老之位,與徐閣老、梅閣老一同輔政,共商國是。”

雲鵲在後排,看不清閻閣老的表情,僅從他的答覆裏,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 遵旨。”

早朝結束,尚時朝陽初升時分,日光斜斜鋪在皇宮的青石小道上,將人影拉得老長。

雲鵲走在道旁,卻見下一道宮門旁,閻閣老梅閣老等候在側。

雲鵲腳步一頓,旋即坦然向前。果不其然,被閻閣老攔住去路:“閻閣老,這是作甚?”

“你不是於廷益,那你到底是誰?無論行事,還是言談,你跟於定邦,簡直如出一轍?”

雲鵲還是第一次見閻閣老這般咬碎銀牙的憤恨模樣,他湊近兩位閣老,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於廷益。”

直起腰背,見兩位閣老雙雙目露訝色,雲鵲心滿意足。

梅閣老更是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問:“你就不怕我把這件事抖出去?”

雲鵲嗤笑道:“即便你知曉了我的真身,又能拿我有什麽辦法?畢竟你們什麽陰狠毒辣的法子都使過了,仍是無法撬開我跟高枝的嘴。而今大勢已去,二位是虎落平陽,還能翻起什麽風浪?”

閻閣老更老練一些,沈聲問:“你到底想怎樣?妄圖借著田政之名鏟除異己?”

雲鵲直視這這個害慘自己全族的罪人,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語氣卻依舊平靜,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想怎樣?我要公道!!要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口承認,我阿爹於定邦,一生清正廉明,所為無有過錯,於府上下的罪責,全是你的捏造!”

這番話積壓在心底十幾載,而今終於有機會坦然道出,雲鵲不可謂不揚眉吐氣。

“那你現在解氣了?”

本以為閻閣老會敵對到底,哪想他突然這麽發問,雲鵲略略驚訝,但轉瞬恢覆如常,嗤笑道:“解氣?你不值得,你們都不值得。”

梅閣老叱道:“年輕後生,口氣未免太狂妄!”

雲鵲搖搖手指:“你以為我施行田政,只是為了報仇私怨,就憑這一項,你們就不值得我氣。”

聞言,閻閣老哈哈大笑,仿佛聽見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你所謂的田政改革,針對的全是我的人。可你知不知道,我閻氏族下,田產不過十萬,但你恩師徐閣老,他的族下,田產可是足足有二十萬之巨,滑稽至極!可笑至極!難不成,到時候,你還打算革你恩師的命?”

雲鵲坦然道:“正如你所言,我將一往無前。”

*

出了皇宮,遠遠就見一人一車甚是熟悉,雲鵲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高枝!”

高枝駕車,雲鵲坐在車廂裏,嘰嘰喳喳說起今日解恨之事,高枝聽得也樂不可支,問:“合該慶祝,怎麽慶祝?”

雲鵲道:“我想喝點酒。”

高枝爽快答應:“允了!二爺今兒掏腰包,讓你喝個痛快,一醉方休!”

高枝雲鵲來到小酒館,要了兩缽頭,正要進廂房,卻見隔壁廂房出來兩男子,其中高挑男子跛足,另一人玉冠華服,打扮雍容,這兩人的背影雲鵲都覺得很是熟悉。

“梅卿,我自己能下樓。”

“你能?像前天那樣直接從二樓摔下去,嚇死我了。不行,無論如何我得扶著你下去,回頭我讓人給你敷一敷。”

只消只言片語,雲鵲就認出這二人,忍不住喚道:“淩雲志?”

高個跛足男子應聲回頭,瞠目結舌:“清塵,你怎麽在這裏?”

另一男子也回頭了。

還真是梅文華。

雲鵲一陣無語:“……”

講真,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雲鵲覺得半點兒沒有詢問的必要,即便自己眼下能夠上天又入地,也比不上梅文華方才那種寵溺間夾雜著小心翼翼、討好中透著視對方若珍寶的怪狀更恐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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