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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萬夫卻步吾獨任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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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萬夫卻步吾獨任之(三)

閻閣老好整以暇地啜一口茶,才道:“如果高枝沒招,我又怎能這麽肯定你就是於廷益?”

不會……不可能的……押解北上之時,高枝就預測過閻閣老可能拿雲鵲的身世做文章,當時雲鵲一聽就後悔了。雲鵲最清楚,政敵們如此刨根究底深挖自己身世,不外乎自己撼動了他們的利益。雲鵲無謂生死,但卻不忍高枝受牽連。

而高枝恰恰清楚雲鵲的恐懼何在,當場就寬慰雲鵲,如若被閻黨以此要挾,無論如何,他絕不會吐出半個不利雲鵲的字。朝鳳堂之後的去向不暴露,就沒有人能斷定師清塵就是當年的雲鵲,高枝進而也能性命無憂。

“我答應高枝,只要他如實招來,我一概既往不咎。起初他確實嘴硬,但高枝有家人吶……”說到這裏,閻閣老意味深長地看了雲鵲一眼,“而今他什麽都招了。否則,你說我拿什麽確定你的身份?”

閻閣老所言確是字字戳中要害,但是雲鵲沒有上當。因為瞬息之間雲鵲就恢覆了清明——盡管未知高枝下落,但雲鵲選擇相信,相信高枝即便經受拷打、即便牽連家人,也決不吐露任何不利於自己的事。

拿定這一主意,雲鵲始終不松口。

閻閣老始終沒問出什麽有效訊息,叱責道:“改天讓你見見高枝的慘狀,你才知道老實!”隨即拂袖而去。

回到牢獄,石壁上的一方小窗,竟能看得見鬥轉星移。雲鵲看著日月升落,再第二次看到日頭升起時,雲鵲迎來了第二次提審。這一次不光閻閣老來了,還尾隨一個形貌偉麗的男人。雲鵲想了片刻才記起,這個男人,是閻閣老的養子,閻勤禮。

這一次閻閣老沒有任何廢話,一上來就打了二十板子,實打實地打。行刑完畢,雲鵲當場爬起來都不能夠了,但獄卒還是強行架起雲鵲,將他摁著坐在刑凳上。

閻閣老打量雲鵲片刻,才問:“你受刑後的模樣,讓我想起了你爹。他當年也是在大理寺,受刑後的樣子,跟而今的你一模一樣。”

雲鵲咬牙全力忍痛,不理會閻閣老。

沈默片刻,閻勤禮發話道:“刑罰很苦,如果不想多遭罪,你盡快招了吧。”說著,命人將供狀送到雲鵲面前。

雲鵲嗤之以鼻:“呵……屈打成招……在我這裏沒用……”

閻閣老不怒反笑:“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再來二十大板伺候。”

這一頓挨過之後,雲鵲連坐在凳子上都不能夠了,一團爛泥一般歪著,但仍舊咬緊牙關不松口。

閻閣老仍舊沒問出話,拂袖而去,臨走前撂下話:“你不說不要緊,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屆時連帶著師無涯他們也一道受累。”

雲鵲聽聞此言大驚,但剛想爭辯,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當夜,雲鵲就因受了重刑,發了燒。大概是得了閻閣老的交代,不能讓人死掉,半夜時有獄卒搬來一床棉被,並強行給雲鵲上藥。第三日燒退了,意識清醒一些,但提審的人也來了。

雲鵲勉強睜眼,就見一雙雲紋暗繡的皂色緞面靴,靴頭鎏金,綴著一枚小巧的玉扣,靴底厚實,一看便知是精工打造的貴胄之物。

“閻大人。”雲鵲強撐著坐起,“不用費力,再嚴酷的刑罰,也別想從我嘴裏問出些什麽。”

閻勤禮輕蔑一笑:“比起我爹操心的那些事,我更想了解另一件事,她還活著嗎?”

雲鵲怔楞:“他?誰?”

“你姐,於國益。”

只怔楞了瞬間,雲鵲就恢覆心境澄明,推測閻勤禮這是在變相刺探自己身份。雲鵲道:“不認識,不知道。”即便閻黨確信自己就是於廷益又如何,只要自己跟高枝不畫押不認罪,閻黨就沒有直接證據,無法以鐵證斷定自己的身份,那麽徐閣老是不可能放任一份不利於自己的存疑案件被坐實的。

閻勤禮:“算了,我知道你在避嫌。你不用回答我了,你只要幫我個忙就行。如果你能活著出去,如果你姐姐還活著,替我轉達她一聲,就說……”閻勤禮一時卡住,好像不知該交代什麽話。片刻之後,閻勤禮才道,“就說閻勤禮向她問好。”

雲鵲又一次怔楞。但這一次依舊沒楞太久,因為接下來閻勤禮就命人將雲鵲架上刑架。這一次遭的罪不如上一次要命,閻勤禮兩度拷問,沒問出個所以然,他上前揪起雲鵲頭發:“徐閣老始終沒來,你大概也知道了吧,自己成了棄子,你犟什麽?”

雲鵲冷笑。

閻勤禮揪著雲鵲的力道又重了一些:“其實你是否是於定邦兒子,早已不重要了。我爹以及他手下的人,不過是找個由頭讓你停止改革,別再動他們田地的主意。所以你只要承諾放棄先前的田地改革,我可以保證你可以平安出獄……”

“不必費口舌……我不會答應的……”雲鵲啞著嗓子道。

“你這麽做,除了自討苦吃,有什麽好處?”閻勤禮嗤笑。

雲鵲目光灼灼,緩緩道:“我曾經見過一位老者,因為田地被官紳侵吞,只能搬去山上最貧瘠處,因為那裏的土地不會被人惦記,他們可以安心住在山上不被打攪。我不知道這位老者這麽做的用意,執意幫他從官紳手裏搶回原本屬於他的田地。搶是搶回來了,可我一走馬上任,那些官紳就找他的麻煩,楞是把他逼死。”

閻勤禮冷笑:“還不是因為你自作多情害了人家。”

“不!”雲鵲搖頭,“錯的不是我,錯的是有漏洞的稅政。所以我要改革,把這些弊病除掉,如此方能治標治本,如此……方能讓這位老者的悲劇不再重現……”

閻勤禮嗤之以鼻:“我還是那句話,除了自討苦吃,你能從中撈得什麽好處?”

雲鵲驀然想起阿爹曾說過的話——為官,絕不為謀私利。當年半知半解,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自己選了與阿爹一致的路。此刻閻勤禮面前,雲鵲不能暴露阿爹的痕跡。於是改口道:“曾有一位長輩教導過我,不為謀私而為官。所以,如果你認為我是有利可圖才這麽做,自然理解不了我。”

閻勤禮恥笑:“天真至極。”

雲鵲反唇相譏:“彼此彼此。以閻大人的家世地位,求娶任何女子都如探囊取物。閻大人卻偏偏惦記一位罪臣之女,這何嘗不天真?”

“閉嘴!!”閻勤禮勃然大怒,一腳踹飛雲鵲擱在草垛邊上的粗瓷飯碗。

雲鵲沒想到閻勤禮竟然會因此惱羞成怒,也正是如此,側面證明雲鵲踩準了閻勤禮的痛處。雲鵲道:“你這些心事,在以往無從訴說吧?”

閻勤禮唇角抽搐,臉色鐵青。

雲鵲道:“閻大人別怒,我並無取笑你的意思。我答應你,若能平安出獄,若能打聽到這位於小姐,我會轉達你的問候。不過,還請閻大人也為我辦一件事。”

閻勤禮眉頭一擰。

雲鵲輕笑:“放心,我絕不會提讓大人感到為難的要求。請您為我送來《資治通鑒》的‘唐紀’部分。此前雜務纏身,釋卷已久。獄中呆的這幾日,正好落得個清凈,加上頭頂小窗透光,也算是讀書勝地了。”

之後一直到出獄,閻勤禮都沒再來,但他命獄卒給雲鵲捎來指定的書卷。

雲鵲一目十行,不出三天,就讀完了獄卒所給的書冊。雲鵲又懇求捎書的獄卒,找閻勤禮把整套書其餘卷冊帶過來。

人在牢中坐,雲鵲卻仿佛身在桃源,傷重時趴著看,傷好了就坐著看,坐累了就站著看……

牢獄石壁上的那方小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這期間沒有任何人前來提審,也沒有任何人前來探問,包括高枝,包括徐閣老,包括師府高府中人。雲鵲倒是很篤定,一方面,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凡高枝吐露丁點兒實情,閻閣老都必定對自己喊打喊殺。再者,也是因為有書,雲鵲便有了消磨時日的利器,半點兒也不覺得無聊。

日升月落,直到第二十個晝夜交替,終於有一身紅衣的傳旨太監來到雲鵲牢房前。

那太監面白無須,一身朱紅蟒袍襯得身姿挺拔,手持明黃聖旨,他揚聲宣詔:“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釋於廷益出獄,官覆原職。欽此。”

幽暗之處待得久了,戶外的光亮顯得尤為刺眼。雲鵲走了片刻,才發現不但是戶外光亮刺眼,還因為一路所見的宮女太監,全都身著素白喪服,腰系麻繩,頭戴白孝,臉上滿是哀戚之色,連腳下的鞋履都縫著一圈白邊。

“這是?……”雲鵲心頭猛地一跳。

難怪他在牢裏這麽久,漸漸地無人拷問無人探視,只因為玄英帝駕崩了!

*

領路的是個陌生太監,他將雲鵲領到宮門口的一輛普通馬車前,躬身道:“大人請上車。”

馬車簾幕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雲鵲定睛,車上這人身形修偉,小眼厚唇,竟是常服打扮的錦衣衛阿金。

上車後,雲鵲驚問:“怎麽是你來?”

阿金懶洋洋地倚在車壁上,挑眉道:“有利可圖唄。”

雲鵲扶額:“……你能不能不要那麽直白。”

“行。”阿金又道,“你男人想見你,托我帶你出來。”

“……”雲鵲啞然。第二種答案聽起來壓根不比第一種順耳。

阿金忽然遞出掌心,攤開的手心裏,躺著兩顆油紙包裹的糖果。

雲鵲滿眼疑惑地瞥了瞥那兩顆糖,又看向阿金。

阿金解釋:“這段日子你吃了不少苦頭,吃點甜的中和中和。”

雲鵲拈起一顆糖果,剝開油紙放進嘴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一些記憶隨著甜味重現:“好久以前,也曾有個人跟我講過類似的話。”

阿金投來疑惑的目光。

“日子苦,所以吃甜比吃苦重要。”不知怎的,時隔多年,金鳳說這話時的模樣,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沒留意到阿金欲言又止的神色,追問:“這些天究竟發生什麽了?我竟能這般輕易出獄?”

阿金輕笑道:“只能說你命不該絕,凡事湊巧得不能更巧。你被關押的時候,聖上已經病重,徐閣老以此為由脅迫閻閣老,不得傳出任何妨礙龍體恢覆的消息,你這案子便被壓了下來。”

原來如此,難怪後續閻閣老也好,閻勤禮也罷,後續沒再怎麽審問自己。

“除此之外,徐閣老身兼太子少傅,常伴儲君身側。聖上駕崩後,新皇登基。這位常年受徐閣老教導的新皇,自然記著閻黨跋扈多年的舊怨,閻閣老算是危機四伏,他有太多比審訊你更重要的事要處理,哪裏還顧得上你。我便趁機做了個順水人情,向新皇請旨,放你出來。”

只言片語間,雲鵲已經理清了利害。阿金分明是清楚雲鵲作為徐閣老的得意門生,主動請求釋放雲鵲,實為先帝駕崩後第一時間向徐閣老投誠,望徐閣老能夠設法在新皇面前說幾句好話,讓阿金這個先帝親信,得以全身而退。

馬車一路顛簸,隨著阿金去往他的府邸。穿過大紅大紫的三重院落,雲鵲就見到了高枝,準確來說是聽到高枝嗓音。

雲鵲剛要徑直入內,又聽得房裏“哐當”一聲脆響,是瓷碗碎地的動靜,緊接著便是高枝的呵斥:“滾出去!”

雲鵲站在門口,和阿金面面相覷。

阿金向來玩世不恭,此際竟然眉頭擰起。

“我不過是給你松松衣領,方便你喝藥。”說這話的是另一個男子,嗓音柔潤清透,像是山泉拂過溪石,

這般好聽的嗓音,落在雲鵲耳中卻莫名刺耳。他忍著身上刑傷的疼,一瘸一拐地沖了進去。

只見高枝一身素衣常服坐在床角,身軀繃直,但在看到來人的一瞬間,就從金剛怒目轉為喜溢眉宇:“雲鵲?!”

屋內還有另一人。他站在床頭,手裏還握著一只青瓷調羹,床頭擱著一個托盤,本該放置其上的瓷碗已經碎裂一地,想來就是方才要給高枝餵藥的“小廝”。這小廝身條修長,如青竹挺拔,尤其是那張臉,未免太過秀美。等雲鵲定睛仔細打量,更是驚得心頭一跳——這小廝的眉眼輪廓,竟然與自己有八九分相似!

金鳳見道來人也是一楞。

雲鵲迅速恢覆平靜,因為高枝曾提過金鳳去了阿金門下,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阿金方才會會有跟金鳳相似的言行。“金鳳,好久不見。”

“你就是高枝的?……等等!”金鳳幾乎不敢置信,“你是不是朝鳳堂的……”

雲鵲點頭:“雲鵲。對,是我。”

金鳳自嘲一笑:“我就說能讓高枝癡守的人是誰?也就是說,自打高枝將你重金贖走,你們就廝混到一處了?”

雲鵲羞赧,別開臉去,倒是高枝爭辯了一句:“並非如你所說立刻就認定彼此,我們中間也經歷了好些波折。”

金鳳嗤笑:“也就是現在認定彼此咯?”

雲鵲不好意思公然談及自己與高枝的私人情愫,轉而問高枝:“這些天你情況如何?”

原來高枝也被關在大理寺的牢房之中,只不過閻閣老故意安排,讓高枝雲鵲無法相見無法相聞,打心理戰。萬幸二人都選擇相信彼此,最終沒有落入閻閣老的算計之中。而閻閣老千算萬算,想著趁先帝氣息尚存,將師清塵這一徐黨的依仗、閻黨的隱患盡快出去,哪料想先帝這麽快就駕鶴西去了。雲鵲高枝最終守得雲開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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