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以智謀局以兵靖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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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以智謀局以兵靖倭
雲鵲笑得眉眼彎彎，一一應下，親自去攤販那裏挑了剛出鍋的栗子，剝了殼遞到高溢嘴邊。
高枝則去對面買了一碗桂花元宵，小心翼翼地吹涼了才餵給孩子。
一時間，三人身影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暖融。
往前再走幾步，便是一處猜燈謎的攤子，各色燈謎寫在紅紙上，掛在燈籠下隨風輕晃。高溢被那花花綠綠的燈籠吸引，拉著雲鵲不肯走。攤販見有客來，連忙笑道：“這位小公子看著聰慧，不如來猜幾個？猜中三個，送一盞兔子燈！”
雲鵲低頭問高溢：“想不想玩？”
高溢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雲鵲便擡手取下一張燈謎，紙上寫著“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他略一思忖，便笑著對攤販道：“是‘告’字。”
攤販一楞，隨即豎起大拇指：“公子好才情！”又取下一張“一邊紅，一邊綠，一邊喜雨，一邊喜風（打一字）”。
雲鵲只看一眼，便脫口而出：“是個‘秋’字，禾喜雨，火喜風。”
雲鵲接連猜中五個，攤販看得目瞪口呆，對著高溢豎起大拇指：“小公子，你阿爹可真厲害！”
“我不是……”雲鵲剛想辯解，卻被高溢打斷。
孩子仰頭看著他，眼睛裏滿是崇拜，嘴角噙著甜甜的笑：“要是你真是我阿爹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人欺負我了。”
雲鵲心口一酸，差點脫口而出“高枝才是你阿爹”，話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雲鵲回頭，與高枝目光交匯。前夜他們商議過，高溢如今對高枝毫無感情，貿貿然父子相認，只怕會引發高溢的抵觸，唯有如常相處，日久生情，等高溢對父親高枝有了依賴眷戀，屆時再道出實情，高溢才可能寬容高枝昔日的無奈。
雲鵲揉了揉高溢的頭，沒多說什麽，只將贏得的兔子燈塞到他手裏。
不遠處的套圈圈攤子圍滿了人，高溢被那琳瑯滿目的小擺件吸引，拉著高枝湊了過去。攤販是個白胡子老頭，見高枝衣著華貴，便笑道：“老爺您試試？一文錢三個圈，套中什麽拿什麽！”
高枝接過圈圈，手腕微擡，問高溢：“想要什麽？”
高溢小手一指，是最近的一個青瓷小瓶，並說道：“我以前套過一次，好難哦，給你挑個簡單一點的。”
高枝笑笑，目光鎖定青瓷小瓶，指尖一松，圈圈穩穩落在瓶口。
緊接著，他按照高溢的願望，接連出手，無論是遠處的木雕擺件還是近處的玉佩，竟無一落空，看得周圍人陣陣喝彩。
高溢更是樂得蹦蹦跳跳，懷裏很快堆滿了戰利品。
白胡子老頭看著自家攤子快被搬空，臉上露出苦哈哈的神色，對著高溢打趣道：“孩子，你爺爺箭法了得，老夫這攤子都要被你們搬空咯！”
“噗——”雲鵲沒忍住，捂著臉笑出了聲。
高枝楞在原地，指著自己一臉錯愕：“我是這小子的爺爺？？！！”
高溢連忙指著高枝，興沖沖地對老頭道：“他沒有這麽老！你看他都沒長白胡子呢！”
老頭捋著自己的胡子，仔細打量了高枝一番，見他發絲間雖有半白，面容卻依舊俊朗，連忙拱手道歉：“哎喲哎喲，恕老夫眼拙，沒看出來是位白了半個頭的公子！”
雲鵲笑得直不起腰，肩頭不住顫抖。
高枝翻了沖天白眼，嘀咕道：“這樣形容有更好嗎？”但見雲鵲難得如此開懷，他也無心計較，掏出一粒碎銀子放在老頭攤上：“搭賞你的。”
老頭指著自己，錯愕不已：“說錯話還有賞？”看著高枝三人離去的背影，連忙拱手道，“謝謝公子，您好人有好報，祝您闔家幸福，新年新氣象啊！”
高枝沒回頭，但卻朗聲應道：“承您吉言！”
一路逛到深夜，街市上的人漸漸稀少，高溢早已困得睜不開眼，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高枝肩頭，一手還攥著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蘆，另一只手緊緊抱著撥浪鼓，嘴裏還含糊地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雲鵲腳步放緩，目光掃過前方的街巷，忽然微微一怔——那正是昔日高府所在的方向，也是他們曾經無數次走過的路。他不動聲色地指向反方向，對高枝道：“往那邊走吧，那條街我之前好像沒走過，去看看？”
高枝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一語道破：“你是怕我路過高府，故地重游想起傷心事，徒增煩惱對吧？”
雲鵲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高枝卻牽起他的手，沒有轉向，而是繼續朝著那條熟悉的路走去，語氣平靜卻堅定：“若非與你破鏡重圓，這條路將會是我永遠的噩夢，但今日我不再怕了。”他頓了頓，腳步放緩，聲音裏帶著幾分悵然，“往日我將高府的覆滅盡數賴到你的頭上，只因我不敢面對真正致使高府敗亡的原因。閻黨是導火索，可我招惹不起；至於高府，當時闔府上下不思進取、互相傾軋，這更是我最不願意承認的覆滅根源。懦弱的我，最終將怨恨的刀刃砍向了你。”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緊緊握住雲鵲的手，眼底滿是愧疚，“我知道你心胸寬廣，早已釋懷，可我對你的愧疚，這一生無論如何彌補，也不可能真正釋懷。而今你還陪著我，陪著我逗兒子開心……”
雲鵲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輕輕搖了搖頭：“其實我想過，換做別人如此待我，我絕不會原諒。但如此待我的是你，我想的卻是‘誰年少輕狂，沒做過幾件錯事’，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給你找借口。這話講出來，真是好笑又窩囊，可偏偏面對的是你，即便好笑即便窩囊，我也願意講。”他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高溢，指尖撫過孩子臉頰，“高溢跟你太像了，陪著他的這兩天，我時常在想，你小時候大概也是這樣吧——迫不得已地逞強，別無選擇地壓抑孩童天性。然後我會接著想，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帶你來於府玩耍，陪著你長大，該有多好。”
月光灑在二人身上，拉長了彼此的身影。高枝將雲鵲的手擡到唇邊，落下一個鄭重而溫柔的吻，目光灼灼：“執子之手。”
雲鵲擡頭望進他的眼眸，眼底盛滿了星光與笑意，自然地接上下一句：“與子偕老。”
風吹過街巷，帶著元宵殘留的甜香，懷裏的孩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二人相攜的身影，在燈火與月光交織的路上，一步步，緩慢又堅定地走著。
*
倭寇犯境的消息，竟比高枝雲鵲的歸程更快。
高枝剛踏入總兵府，尚未卸下一身風塵，探馬便已連番來報：“倭寇已攻至城外三十裏，燒殺搶掠，百姓流離！”
高枝不及歇息，即刻傳令召集兩廣軍政官員議事。議事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空蕩蕩的座椅。辰時已過，屬下文武才陸陸續續到場，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哈欠連天，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全然無半分臨戰的凝重。
高枝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總兵官袍襯得面色愈發沈肅，目光掃過底下稀稀拉拉的人影，心頭寒意漸生。
“倭寇兵臨城下，國難當頭，本帥召集諸位，是要即刻調兵遣將，出城禦敵！”高枝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燭火微微晃動。
議事堂內漸漸安靜。官員們紛紛垂下頭顱，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這番話。
片刻的冷場後，角落裏終於響起一聲應答：“末將聽令！”
高枝擡眼望去，只見參將香香阿爹艾煌快步出列，單膝跪地，神色堅毅。
此刻，在一片沈默中，這份響應更顯得孤勇。
高枝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怒意：“倭寇就在外頭燒殺擄掠，殘害我同胞，你們竟然無動於衷？這就是你們身為大曌將士保家衛國的態度？”
質問聲在堂內回蕩，卻依舊無人應聲。連跪在原地的艾煌，都面露尷尬，周遭的沈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的響應襯得格外突兀。
高枝目光鎖定人群中的一人：“李家華！”
被點名的參將渾身一僵，緩緩擡頭。此人去年還是領兵最積極的悍將，如今卻面色訕訕，眼神躲閃。
“就在一年之前，你每逢戰事，踴躍爭先，怎麽才過一年光景，就變成了這副模樣？”高枝質問道。
李家華連忙抱拳道：“抱歉總兵大人，末將……末將抱恙在身，肚子實在不舒服，急需如廁。”話音未落，一聲巨響的屁突然在堂內炸開，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原本鴉雀無聲的臺下頓時亂作一團。官員們紛紛捂鼻後退，有的強忍著笑意，有的低聲抱怨，方才的凝重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沖得煙消雲散。
高枝氣得臉色鐵青，正要發作，議事堂的簾幕卻被人猛地掀開。
雲鵲怒氣沖沖闖了進來，目光如刀掃過臺下眾人：“說是一盤散沙都擡舉你們！大敵當前，不思抗敵，反倒推諉塞責、醜態百出，你們統統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雲鵲的闖入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片刻後，人群中傳來一聲嘆氣，一個略帶遲疑的嗓音說道：“都指揮使大人息怒，並非我等不願聽令，實在是不知該聽誰的。兵部左侍郎王大人前日才下文書，令我等嚴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戰；可如今總兵大人駕到，卻要我們主動攻城，這……這叫我等如何是好？”
雲鵲循聲望去，說話者正是參將李大偉。此人他認得，正是此前受閻勤禮唆使，派手下整蠱高枝的人。
李大偉又唉聲嘆氣道：“都指揮使大人，總兵大人，你們上面政見不一，為難的其實是我們這些底下的人啊。要說，你們不如先商量個統一的口徑，我等也好遵令行事？”
雲鵲冷笑一聲。李大偉這番話看似訴苦，實則暗藏玄機——他口中的兵部左侍郎王正煥，正是閻黨的重要爪牙。顯然，閻黨並未放棄針對高枝，而是明裏暗裏使絆子，借著軍政指令的沖突，離間高枝與下屬的關系，生怕高枝再次勢如破竹，讓背後的徐閣老坐收漁翁之利。這歸根結底，是黨爭蔓延到了軍政前線，導致統兵不力。
雲鵲快步走上臺，在高枝耳邊低聲道：“這一仗你別有壓力，不必強求全勝，只要挫了倭寇的銳氣，不讓他們太過囂張即可，其餘的恩怨糾葛，咱們事後再慢慢計議。”
高枝點了點頭，眼底的怒火漸漸平覆。他知道雲鵲說得有理，眼下軍心渙散，又有閻黨暗中作梗，強行下令只會適得其反。
隨即，高枝親率艾煌統領的高家軍出城禦敵。誰也沒想到，這支在軍心渙散的大背景下倉促集結的隊伍，竟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艾煌治軍嚴明，高家軍將士個個悍勇，再加上倭寇早已習慣了敲鑼打鼓便能搶掠一番的舒坦日子，猝不及防之下，被高家軍打得落花流水。高枝身先士卒，佩刀翻飛間，倭寇紛紛倒地，戰場上殺聲震天，高家軍勢如猛虎，一路追擊，將倭寇趕出了三十裏地。
前線戰火紛飛時，雲鵲則在幕後忙碌起來。閻黨能借著指令沖突離間上下，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著手團結底下的將士，讓他們為高枝所用。他深知李大偉底色並非大惡，只是立場不堅、顧慮重重，便先從他入手。
接下來幾日，雲鵲特意讓人備下豐盛酒菜，親自登門拜訪李大偉。李大偉見狀受寵若驚，連忙設宴款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雲鵲借著酒意，向李大偉傾訴起高枝統兵的難處，以及自己對軍政亂象的憂心。
李大偉果然於心不忍，一邊安慰雲鵲，一邊忍不住吐露了心聲：“都指揮使大人有所不知，我等並非不願效命，實在是心中有怨啊。我出生入死數十年，至今不過坐擁良田百頃；反觀那王正煥，臭名昭著，只會獻媚上頭，卻能坐擁兩廣萬頃沃田，這世道，多麽不公！”
他還說起了李家華的苦衷：“李參將看似荒唐，實則也是被逼無奈。他貴為參將，每年竟要向上頭繳納萬兩孝敬銀，而這孝敬的大頭，恰恰就是王正煥那奸賊！”
雲鵲聽罷，煞有介事地拍案而起：“竟有此事！這般奸惡之徒，魚肉將士，敗壞軍政，我定要彈劾他，盡力維護世道公正！”
辭別李大偉後，雲鵲又找到了李家華。他並未提及那日議事堂的鬧劇，只是開門見山，道出從李大偉那兒聽來的苦衷。李家華起初還心存戒備，可當鮮為人知的委屈被上司知曉，並且上司還是如此真誠如此共情，李家華漸漸卸下了防備，潸然淚下，將這些年飽受閻黨壓迫、被迫行賄的苦楚一一傾訴。雲鵲再次鄭重承諾，定會授意六科給事中進行彈劾。
回到指揮使司，雲鵲重操舊業。他一邊讓人搜羅王正煥貪贓枉法、壓榨將士的證據，一邊暗中上下打點，聯絡朝中支持徐閣老的官員。不過數日，彈劾兵部左侍郎王正煥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送抵京城。
雖一個兵部左侍郎不會僅憑彈劾便被輕易撤職，但雲鵲的體諒與奔走，卻深深打動了李大偉、李家華等人。一個月後，二人徹底倒向高枝，成為了雲鵲的忠實擁躉，他們手下的兵士，也自然而然地聽從高枝調度。
此前僅靠艾煌一處衛所的軍士，高枝便已大敗倭寇；如今手握三處衛所的兵力，高枝更是如虎添翼。他治軍嚴明，調度有方，僅用三個月時間，便徹底扭轉了兩廣過去一年屢戰屢敗的屈辱局面，將倭寇趕出了沿海一帶。
玄英帝此前口諭中的“三月期限必須看見剿倭之效”，高枝超額達成，懸在他頭上的利刃終於撤走，兩廣總兵的位子算是徹底坐穩了。
高枝有心，每次上報軍功時，都不忘大讚徐閣老運籌帷幄、調度得當，讓徐閣老在朝中的聲勢愈發大振。
反觀閻黨，在兩廣所用之人盡是酒囊飯袋，剿倭不力，顏面盡失。閻閣老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借著兵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便利，不斷縮減給到兩廣的軍資撥款。將士們氣勢再盛，終歸是血肉凡軀，既要三餐飽腹，也要精良的兵器鎧甲。
軍資匱乏，漸漸成為制約高枝的最大短板。
雲鵲為此愁眉不展，連日奔走卻收效甚微。軍心尚可通過收買人心凝聚，但沒錢卻是實打實的困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高枝卻半是調侃半是寬慰：“愛妻不必焦慮。軍資短缺，我便精簡士兵，留下精銳；兵器不足，我們便改良陣法。我最近在琢磨進一步改良魚鱗陣的辦法，可讓兵士之間的配合更趨精妙，以巧取勝，彌補人手與裝備的短板。”
雲鵲看著高枝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的焦慮漸漸消散。他知道，高枝從不會讓他失望。
三年時光轉瞬即逝。在高枝的悉心打磨下，高家軍威震四海，成為大曌最精銳的部隊之一；而他改良後的魚鱗陣，更是以攻防兼備、變幻莫測而名揚天下，成為後世兵家效仿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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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笑得眉眼彎彎，一一應下，親自去攤販那裏挑了剛出鍋的栗子，剝了殼遞到高溢嘴邊。
高枝則去對面買了一碗桂花元宵，小心翼翼地吹涼了才餵給孩子。
一時間，三人身影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暖融。
往前再走幾步，便是一處猜燈謎的攤子，各色燈謎寫在紅紙上，掛在燈籠下隨風輕晃。高溢被那花花綠綠的燈籠吸引，拉著雲鵲不肯走。攤販見有客來，連忙笑道：“這位小公子看著聰慧，不如來猜幾個？猜中三個，送一盞兔子燈！”
雲鵲低頭問高溢：“想不想玩？”
高溢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雲鵲便擡手取下一張燈謎，紙上寫著“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他略一思忖，便笑著對攤販道：“是‘告’字。”
攤販一楞，隨即豎起大拇指：“公子好才情！”又取下一張“一邊紅，一邊綠，一邊喜雨，一邊喜風（打一字）”。
雲鵲只看一眼，便脫口而出：“是個‘秋’字，禾喜雨，火喜風。”
雲鵲接連猜中五個，攤販看得目瞪口呆，對著高溢豎起大拇指：“小公子，你阿爹可真厲害！”
“我不是……”雲鵲剛想辯解，卻被高溢打斷。
孩子仰頭看著他，眼睛裏滿是崇拜，嘴角噙著甜甜的笑：“要是你真是我阿爹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人欺負我了。”
雲鵲心口一酸，差點脫口而出“高枝才是你阿爹”，話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雲鵲回頭，與高枝目光交匯。前夜他們商議過，高溢如今對高枝毫無感情，貿貿然父子相認，只怕會引發高溢的抵觸，唯有如常相處，日久生情，等高溢對父親高枝有了依賴眷戀，屆時再道出實情，高溢才可能寬容高枝昔日的無奈。
雲鵲揉了揉高溢的頭，沒多說什麽，只將贏得的兔子燈塞到他手裏。
不遠處的套圈圈攤子圍滿了人，高溢被那琳瑯滿目的小擺件吸引，拉著高枝湊了過去。攤販是個白胡子老頭，見高枝衣著華貴，便笑道：“老爺您試試？一文錢三個圈，套中什麽拿什麽！”
高枝接過圈圈，手腕微擡，問高溢：“想要什麽？”
高溢小手一指，是最近的一個青瓷小瓶，並說道：“我以前套過一次，好難哦，給你挑個簡單一點的。”
高枝笑笑，目光鎖定青瓷小瓶，指尖一松，圈圈穩穩落在瓶口。
緊接著，他按照高溢的願望，接連出手，無論是遠處的木雕擺件還是近處的玉佩，竟無一落空，看得周圍人陣陣喝彩。
高溢更是樂得蹦蹦跳跳，懷裏很快堆滿了戰利品。
白胡子老頭看著自家攤子快被搬空，臉上露出苦哈哈的神色，對著高溢打趣道：“孩子，你爺爺箭法了得，老夫這攤子都要被你們搬空咯！”
“噗——”雲鵲沒忍住，捂著臉笑出了聲。
高枝楞在原地，指著自己一臉錯愕：“我是這小子的爺爺？？！！”
高溢連忙指著高枝，興沖沖地對老頭道：“他沒有這麽老！你看他都沒長白胡子呢！”
老頭捋著自己的胡子，仔細打量了高枝一番，見他發絲間雖有半白，面容卻依舊俊朗，連忙拱手道歉：“哎喲哎喲，恕老夫眼拙，沒看出來是位白了半個頭的公子！”
雲鵲笑得直不起腰，肩頭不住顫抖。
高枝翻了沖天白眼，嘀咕道：“這樣形容有更好嗎？”但見雲鵲難得如此開懷，他也無心計較，掏出一粒碎銀子放在老頭攤上：“搭賞你的。”
老頭指著自己，錯愕不已：“說錯話還有賞？”看著高枝三人離去的背影，連忙拱手道，“謝謝公子，您好人有好報，祝您闔家幸福，新年新氣象啊！”
高枝沒回頭，但卻朗聲應道：“承您吉言！”
一路逛到深夜，街市上的人漸漸稀少，高溢早已困得睜不開眼，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高枝肩頭，一手還攥著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蘆，另一只手緊緊抱著撥浪鼓，嘴裏還含糊地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雲鵲腳步放緩，目光掃過前方的街巷，忽然微微一怔——那正是昔日高府所在的方向，也是他們曾經無數次走過的路。他不動聲色地指向反方向，對高枝道：“往那邊走吧，那條街我之前好像沒走過，去看看？”
高枝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一語道破：“你是怕我路過高府，故地重游想起傷心事，徒增煩惱對吧？”
雲鵲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高枝卻牽起他的手，沒有轉向，而是繼續朝著那條熟悉的路走去，語氣平靜卻堅定：“若非與你破鏡重圓，這條路將會是我永遠的噩夢，但今日我不再怕了。”他頓了頓，腳步放緩，聲音裏帶著幾分悵然，“往日我將高府的覆滅盡數賴到你的頭上，只因我不敢面對真正致使高府敗亡的原因。閻黨是導火索，可我招惹不起；至於高府，當時闔府上下不思進取、互相傾軋，這更是我最不願意承認的覆滅根源。懦弱的我，最終將怨恨的刀刃砍向了你。”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緊緊握住雲鵲的手，眼底滿是愧疚，“我知道你心胸寬廣，早已釋懷，可我對你的愧疚，這一生無論如何彌補，也不可能真正釋懷。而今你還陪著我，陪著我逗兒子開心……”
雲鵲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輕輕搖了搖頭：“其實我想過，換做別人如此待我，我絕不會原諒。但如此待我的是你，我想的卻是‘誰年少輕狂，沒做過幾件錯事’，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給你找借口。這話講出來，真是好笑又窩囊，可偏偏面對的是你，即便好笑即便窩囊，我也願意講。”他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高溢，指尖撫過孩子臉頰，“高溢跟你太像了，陪著他的這兩天，我時常在想，你小時候大概也是這樣吧——迫不得已地逞強，別無選擇地壓抑孩童天性。然後我會接著想，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帶你來於府玩耍，陪著你長大，該有多好。”
月光灑在二人身上，拉長了彼此的身影。高枝將雲鵲的手擡到唇邊，落下一個鄭重而溫柔的吻，目光灼灼：“執子之手。”
雲鵲擡頭望進他的眼眸，眼底盛滿了星光與笑意，自然地接上下一句：“與子偕老。”
風吹過街巷，帶著元宵殘留的甜香，懷裏的孩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二人相攜的身影，在燈火與月光交織的路上，一步步，緩慢又堅定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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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犯境的消息，竟比高枝雲鵲的歸程更快。
高枝剛踏入總兵府，尚未卸下一身風塵，探馬便已連番來報：“倭寇已攻至城外三十裏，燒殺搶掠，百姓流離！”
高枝不及歇息，即刻傳令召集兩廣軍政官員議事。議事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空蕩蕩的座椅。辰時已過，屬下文武才陸陸續續到場，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哈欠連天，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全然無半分臨戰的凝重。
高枝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總兵官袍襯得面色愈發沈肅，目光掃過底下稀稀拉拉的人影，心頭寒意漸生。
“倭寇兵臨城下，國難當頭，本帥召集諸位，是要即刻調兵遣將，出城禦敵！”高枝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燭火微微晃動。
議事堂內漸漸安靜。官員們紛紛垂下頭顱，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這番話。
片刻的冷場後，角落裏終於響起一聲應答：“末將聽令！”
高枝擡眼望去，只見參將香香阿爹艾煌快步出列，單膝跪地，神色堅毅。
此刻，在一片沈默中，這份響應更顯得孤勇。
高枝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怒意：“倭寇就在外頭燒殺擄掠，殘害我同胞，你們竟然無動於衷？這就是你們身為大曌將士保家衛國的態度？”
質問聲在堂內回蕩，卻依舊無人應聲。連跪在原地的艾煌，都面露尷尬，周遭的沈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的響應襯得格外突兀。
高枝目光鎖定人群中的一人：“李家華！”
被點名的參將渾身一僵，緩緩擡頭。此人去年還是領兵最積極的悍將，如今卻面色訕訕，眼神躲閃。
“就在一年之前，你每逢戰事，踴躍爭先，怎麽才過一年光景，就變成了這副模樣？”高枝質問道。
李家華連忙抱拳道：“抱歉總兵大人，末將……末將抱恙在身，肚子實在不舒服，急需如廁。”話音未落，一聲巨響的屁突然在堂內炸開，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原本鴉雀無聲的臺下頓時亂作一團。官員們紛紛捂鼻後退，有的強忍著笑意，有的低聲抱怨，方才的凝重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沖得煙消雲散。
高枝氣得臉色鐵青，正要發作，議事堂的簾幕卻被人猛地掀開。
雲鵲怒氣沖沖闖了進來，目光如刀掃過臺下眾人：“說是一盤散沙都擡舉你們！大敵當前，不思抗敵，反倒推諉塞責、醜態百出，你們統統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雲鵲的闖入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片刻後，人群中傳來一聲嘆氣，一個略帶遲疑的嗓音說道：“都指揮使大人息怒，並非我等不願聽令，實在是不知該聽誰的。兵部左侍郎王大人前日才下文書，令我等嚴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戰；可如今總兵大人駕到，卻要我們主動攻城，這……這叫我等如何是好？”
雲鵲循聲望去，說話者正是參將李大偉。此人他認得，正是此前受閻勤禮唆使，派手下整蠱高枝的人。
李大偉又唉聲嘆氣道：“都指揮使大人，總兵大人，你們上面政見不一，為難的其實是我們這些底下的人啊。要說，你們不如先商量個統一的口徑，我等也好遵令行事？”
雲鵲冷笑一聲。李大偉這番話看似訴苦，實則暗藏玄機——他口中的兵部左侍郎王正煥，正是閻黨的重要爪牙。顯然，閻黨並未放棄針對高枝，而是明裏暗裏使絆子，借著軍政指令的沖突，離間高枝與下屬的關系，生怕高枝再次勢如破竹，讓背後的徐閣老坐收漁翁之利。這歸根結底，是黨爭蔓延到了軍政前線，導致統兵不力。
雲鵲快步走上臺，在高枝耳邊低聲道：“這一仗你別有壓力，不必強求全勝，只要挫了倭寇的銳氣，不讓他們太過囂張即可，其餘的恩怨糾葛，咱們事後再慢慢計議。”
高枝點了點頭，眼底的怒火漸漸平覆。他知道雲鵲說得有理，眼下軍心渙散，又有閻黨暗中作梗，強行下令只會適得其反。
隨即，高枝親率艾煌統領的高家軍出城禦敵。誰也沒想到，這支在軍心渙散的大背景下倉促集結的隊伍，竟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艾煌治軍嚴明，高家軍將士個個悍勇，再加上倭寇早已習慣了敲鑼打鼓便能搶掠一番的舒坦日子，猝不及防之下，被高家軍打得落花流水。高枝身先士卒，佩刀翻飛間，倭寇紛紛倒地，戰場上殺聲震天，高家軍勢如猛虎，一路追擊，將倭寇趕出了三十裏地。
前線戰火紛飛時，雲鵲則在幕後忙碌起來。閻黨能借著指令沖突離間上下，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著手團結底下的將士，讓他們為高枝所用。他深知李大偉底色並非大惡，只是立場不堅、顧慮重重，便先從他入手。
接下來幾日，雲鵲特意讓人備下豐盛酒菜，親自登門拜訪李大偉。李大偉見狀受寵若驚，連忙設宴款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雲鵲借著酒意，向李大偉傾訴起高枝統兵的難處，以及自己對軍政亂象的憂心。
李大偉果然於心不忍，一邊安慰雲鵲，一邊忍不住吐露了心聲：“都指揮使大人有所不知，我等並非不願效命，實在是心中有怨啊。我出生入死數十年，至今不過坐擁良田百頃；反觀那王正煥，臭名昭著，只會獻媚上頭，卻能坐擁兩廣萬頃沃田，這世道，多麽不公！”
他還說起了李家華的苦衷：“李參將看似荒唐，實則也是被逼無奈。他貴為參將，每年竟要向上頭繳納萬兩孝敬銀，而這孝敬的大頭，恰恰就是王正煥那奸賊！”
雲鵲聽罷，煞有介事地拍案而起：“竟有此事！這般奸惡之徒，魚肉將士，敗壞軍政，我定要彈劾他，盡力維護世道公正！”
辭別李大偉後，雲鵲又找到了李家華。他並未提及那日議事堂的鬧劇，只是開門見山，道出從李大偉那兒聽來的苦衷。李家華起初還心存戒備，可當鮮為人知的委屈被上司知曉，並且上司還是如此真誠如此共情，李家華漸漸卸下了防備，潸然淚下，將這些年飽受閻黨壓迫、被迫行賄的苦楚一一傾訴。雲鵲再次鄭重承諾，定會授意六科給事中進行彈劾。
回到指揮使司，雲鵲重操舊業。他一邊讓人搜羅王正煥貪贓枉法、壓榨將士的證據，一邊暗中上下打點，聯絡朝中支持徐閣老的官員。不過數日，彈劾兵部左侍郎王正煥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送抵京城。
雖一個兵部左侍郎不會僅憑彈劾便被輕易撤職，但雲鵲的體諒與奔走，卻深深打動了李大偉、李家華等人。一個月後，二人徹底倒向高枝，成為了雲鵲的忠實擁躉，他們手下的兵士，也自然而然地聽從高枝調度。
此前僅靠艾煌一處衛所的軍士，高枝便已大敗倭寇；如今手握三處衛所的兵力，高枝更是如虎添翼。他治軍嚴明，調度有方，僅用三個月時間，便徹底扭轉了兩廣過去一年屢戰屢敗的屈辱局面，將倭寇趕出了沿海一帶。
玄英帝此前口諭中的“三月期限必須看見剿倭之效”，高枝超額達成，懸在他頭上的利刃終於撤走，兩廣總兵的位子算是徹底坐穩了。
高枝有心，每次上報軍功時，都不忘大讚徐閣老運籌帷幄、調度得當，讓徐閣老在朝中的聲勢愈發大振。
反觀閻黨，在兩廣所用之人盡是酒囊飯袋，剿倭不力，顏面盡失。閻閣老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借著兵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便利，不斷縮減給到兩廣的軍資撥款。將士們氣勢再盛，終歸是血肉凡軀，既要三餐飽腹，也要精良的兵器鎧甲。
軍資匱乏，漸漸成為制約高枝的最大短板。
雲鵲為此愁眉不展，連日奔走卻收效甚微。軍心尚可通過收買人心凝聚，但沒錢卻是實打實的困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高枝卻半是調侃半是寬慰：“愛妻不必焦慮。軍資短缺，我便精簡士兵，留下精銳；兵器不足，我們便改良陣法。我最近在琢磨進一步改良魚鱗陣的辦法，可讓兵士之間的配合更趨精妙，以巧取勝，彌補人手與裝備的短板。”
雲鵲看著高枝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的焦慮漸漸消散。他知道，高枝從不會讓他失望。
三年時光轉瞬即逝。在高枝的悉心打磨下，高家軍威震四海，成為大曌最精銳的部隊之一；而他改良後的魚鱗陣，更是以攻防兼備、變幻莫測而名揚天下，成為後世兵家效仿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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