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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弱母托孤唯信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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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弱母托孤唯信君子

阿金的這輛車,車廂內雖然鋪有厚厚軟墊,卻仍擋不住路面的些許顛簸。雲鵲料想高枝腰臀處的傷定然難忍,便輕聲道:“趴著會舒坦些。”說著伸手扶過高枝的肩,讓他俯在自己腿上,下巴恰好能枕著柔軟的膝頭,既不壓迫傷口,又能安心歇息。

高枝笑著寬慰:“不用擔心,有阿金打點,這次的北鎮撫司大牢,自在不輸家裏。”

雲鵲無奈道:“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我可沒騙你。”高枝偏頭看向雲鵲,聲音壓低了些,“聖上親自來獄中問過我話,問完我就知道,自己這條命是保住了。”

“皇上來過北鎮撫司?”雲鵲驚得微微一僵,“他問了你什麽?”

“是啊,出乎我意料。”高枝收回目光,眼角餘光掃過外頭的駕車身影,“皇上說既然我不願再回鎮撫司效力,便問我可有合適的錦衣衛統領人選。”

雲鵲心頭一動,瞬間會意。高枝這番話和這一眼,既是暗中告知車外的阿金,他的升遷有高枝引薦之功,亦是暗示阿金在場,有些話不便明說。雲鵲順著話頭往下問:“我聽徐閣老提及,阿金已被任命為錦衣衛指揮使,莫非是你的推薦?”

高枝點頭,調侃道:“不然你以為,他會這麽好心親自來送我一場?”

話音剛落,車簾被人從外頭挑開,阿金那雙瞇瞇眼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麽情緒,只聽得出他語氣忿忿:“別以為你幫我提了官,我就不能收拾你!”

說笑間,馬車已然駛進了高府大門。

三弟高柏早已在門前焦灼等候,見馬車停下,立刻快步沖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攙扶高枝下車,眼眶通紅。

阿金將一個硬邦邦的包裹丟到高枝手中,沒好氣道:“沒志氣的東西,這些給你,讓你徹底過過當廚娘的癮。”說罷,阿金轉身帶著隨從上車駕馬,利落離開。

雲鵲打開包裹一看,裏面竟是十來根新鮮的蓮藕,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想必是剛從塘裏采挖的,一時間哭笑不得。

一行人簇擁著高枝進了內房,早已等候在此的大夫連忙上前診治。上好傷藥後,丫鬟端來了精致的點心,高枝勉強吃了幾口,便覺疲憊。

高柏坐在一旁,忍不住哭哭啼啼:“二哥,這些天我真是急壞了,卻半點法子也沒有,沒能搭救你。”

雲鵲寬慰道:“怎麽能算沒出力呢?為了給你二哥爭取機會,這些天你單單上下打點,就花了幾萬兩銀子,這份心意,你二哥都記在心裏。”

高枝頗為無奈:“我這次下獄是因為觸怒了聖上,與黨爭無關。除了聖上開口,找任何人都沒用,高柏你不問清楚就花這麽多銀子,太傻了。”

“照這麽說,有個比我更傻的人!”高柏指著雲鵲,“他為了求徐閣老幫忙,在徐府門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什麽?”高枝猛地擡頭看向雲鵲,臉色瞬間變了,伸手便要去撩雲鵲的褲腿,“你膝蓋是不想要了?!”

雲鵲連忙按住他的手,柔聲寬慰:“你別著急,我跪的時候既沒刮風也沒下雨,還是在徐閣老的暖閣裏跪的,堪比打坐,一點事都沒有。”

高枝哪裏肯信,堅持要看看才放心。

一旁的紅玉見狀,連忙將抽泣不已的高柏拖了出去。

雲鵲只得緩緩擼起褲管。高枝仔細查看了一番,見他膝蓋處果然沒有紅腫破損的痕跡,這才松了口氣。隨即,他手上一個巧勁兒,將雲鵲拽到了床榻邊,俯身便吻了上去。唇齒相依間,滿是久別重逢的眷戀與急切。

雲鵲顧慮著高枝身上的傷,生怕觸碰會加重他的疼痛,輕輕掙脫。

高枝依依不舍地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沈而沙啞:“雲鵲,我好想你。”

“養好傷再說。”雲鵲擡手撫摸著高枝消瘦些許的面頰,嗓音溫柔卻堅定。

高枝不得不收斂情思,續上方才的話:“高柏那個腦子,他犯糊塗情有可原,怎麽連你也跟著犯迷糊?”

“關心則亂嘛。”雲鵲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高柏好歹還能拿出銀子打點,我連足夠打點人的銀子都沒有,除了去求徐閣老,還能有什麽辦法?”

“這麽大的事,可惡,剛剛車上你竟然只字不提?”高枝追問。

雲鵲反唇相譏:“你更可惡。扳倒閻勤修的時候,你背後跟阿金暗中通氣,還送上了能徹底鎮住閻勤修的罪證,做了這麽大的事,你不也一聲不吭?”

高枝臉上閃過一絲怯色,連忙辯解:“我不過是把局勢跟阿金剖析明白而已。阿金向皇上坦白了閻黨差使錦衣衛的罪行,今後他便不再為閻黨所信任,同時阿金也不屬於徐閣老那一派,唯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皇上。而皇上所需要的,正是無黨無派、只忠於皇權的人,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雲鵲點點頭,話鋒一轉:“你剛剛說聖上來過獄中,他應該不只是跟你談錦衣衛指揮使的人選吧?”

高枝臉上的松弛神色瞬間褪去,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你說得對。皇上提及太子的子嗣均已早夭,迄今尚無子嗣,且太子身子孱弱,恐怕難堪重任。他問我這些年執行任務或是游歷在外,見過不少藩王世子,他們之中有誰能堪大任?”

雲鵲心頭一震,忙問:“你怎麽答的?”

高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當然不會上當。真要是推薦一位藩王替代太子,那不是明擺著詛咒太子命不久矣嗎?這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雲鵲聞言,松一口大氣。

可高枝話鋒又轉:“但我還是推薦了一個人選。”

“你推薦了人?誰?”雲鵲不解。

高枝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狡黠:“咱們的小侄子,高澤世。”

雲鵲沈吟片刻,眼中漸漸露出了然之色:“有道理。太子的人選不能推薦,但世子的人選若是我們的人,將來太子登基,一切便都好辦多了。況且,皇上會問你這話,本身就意味著他信任你,你也是借著這話,確定了皇上並無殺你的意思,對不對?”

高枝仰頭親了一口雲鵲的下巴,眼中滿是讚許:“知丈夫者莫若好媳婦。我不過三言兩語,你便明白了我的全部心思。”

親昵一陣,高枝繼續說道:“前段時間常聽你講澤世聰慧不凡,七個月就開口說話,一歲能誦詩,天資非凡,若能得到聖上重視,就不會因為是側室所出而能不得到良師教導了。”

*

大年初十的揚城,殘年的餘溫還裹著秦淮風月的清潤。

畫舫將瘦西湖的灑在湖面的暖陽裁成碎銀,兩岸的柳梢尚未抽芽。

高枝站在船頭,攏了攏錦緞披風,暖意順著衣襟漫上來,卻抵不過心頭那點莫名的忐忑。

他與雲鵲、小虎子一行三人,自京城動身已有三日。雲鵲執意繞路來揚城,說是祭拜父母靈牌,高枝當即肅了神色,半點不敢怠慢。

小廟隱在城郊,只有一進院落,剛到院門口,便聽見屋內傳來低低的誦經聲,伴著斷斷續續的咳嗽。

高枝正欲止步,卻見一個稚童從屋後繞了出來,約莫五六歲的年紀,梳著總角,手裏攥著個大白饅頭,正啃得香甜。

那孩子眉眼生得極巧,眼角眉梢竟與高枝有七分相似,見了兩個陌生男子也不怯生,朝屋裏喊道:“大娘二娘,有人來啦!”

誦經聲戛然而止。片刻後,屋門被輕輕推開,先走出來一位身形微胖的比丘尼,神色溫和,雲鵲認出對方是小廟住持圓覺師傅。緊隨其後的,是個瘦弱矮小的身影,青灰色的僧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正是昔日的小夫人,而今法號圓空。

小夫人擡眼望見雲鵲,先是一怔,待目光掃過高枝時,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囁嚅著,半晌才擠出一句:“是、是你們……”話音未落,便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肩膀不住地顫抖,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雲鵲雙掌合十,朝二人行了一禮:“圓覺師傅、圓空師傅,好久不見。”他頓了頓,側身讓出身後的高枝,“高枝與我同行,今日特來祭拜父母靈牌。”

小夫人的咳嗽更厲害了,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毫無血色。

高枝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五味雜陳。

“二娘你別激動,不然咳疾又犯了!”稚童連忙跑過去,踮著腳尖扶住圓空的胳膊,又飛快地跑到屋角的桌邊,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過去。待圓空緩過氣息,他才轉頭看向高枝與雲鵲,小臉上滿是好奇:“你們是來上香的嗎?”

雲鵲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溫聲道:“要上香,也找你二娘有話要說。”

圓覺師傅見狀,攬住孩子的肩頭,和藹道:“高溢,同大娘打水煮茶去,讓你二娘與客人說說話。”高溢乖巧地點點頭,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望了高枝一眼,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小夫人引著雲鵲和高枝往供奉靈牌的偏房走去。屋內陳設極簡,只有一張供桌,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塊靈牌,與雲鵲最初到來之時並無多少增減。小廟之冷清,可見一斑。

雲鵲走到供桌前,取出線香,點燃後插入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跡。

他雙手合十,閉目禱告。輕語完畢,雲鵲轉頭看向高枝,見他面露猶豫,便主動走上前,拉住高枝來到蒲團前。

“爹爹、娘親,”雲鵲看著牌位,斟酌片刻,才繼續說道,“這位是高枝,他是我此生摯友,我和姐姐的命,都是他救下的。”他握緊了高枝的手,掌心溫熱,“爹爹、娘親,請你們像保佑我那般,保佑高枝此生多福、喜樂無虞。”

高枝心頭一熱,連忙跟著雲鵲一同跪下,虔誠叩拜。

祭拜完畢,二人回到屋前的空地上。小夫人已提前備好茶水糕點,擺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春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落在溫熱的茶盞上,泛起細碎的光澤。

高枝主動道歉:“在高府的那些年,讓給你受苦了。”

“昔日種種,不過是一場執念。”小夫人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嗓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如今我已是方外之人,那些恩怨情仇早就放下了。”

高枝又道:“你我早已沒有夫妻之實,有無紙筆?我寫一紙休書,還你自由身。”

小夫人卻笑了,笑意裏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自嘲:“我早已斬斷塵緣,何須你一紙休書?”她擡眼看向雲鵲,目光幽幽,“早知道高枝喜歡的是男人,當初我大不了讓他納你為妾,也免得彼此糾纏這些年。男妾也不是不行。”

“噗——”雲鵲剛喝進去的一口茶水盡數噴了出來。

高枝一邊輕撫雲鵲脊背,一邊辯解:“我並非喜歡男人。雲鵲無論是男是女,我都鐘情於他。”

小夫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我明白。當年是我當局者迷,日夜琢磨著如何留住你,卻唯獨沒看出,你的心從來就不曾在我這兒逗留。”她的目光轉向遠處,落在高溢奔跑的身影上,語氣漸漸柔和下來,“如今我只求溢兒能平安長大,便別無他求了。”

雲鵲趁機岔開話題:“高溢可有上學?”

提及此事,小夫人欣慰一笑:“多虧你的提醒和資助,年初我便送他去了私塾。先生都誇他聰穎過人,一篇文章,先生教一遍便能背下來。只是……”小夫人的笑容漸漸淡去,眼底蒙上一層陰霾。

“只是什麽?”雲鵲追問。

小夫人輕嘆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只能算是福禍相依吧。他學得太快,私塾裏的其他孩子,學了幾天也未必比得上他。時間久了,那些孩子便開始排擠他,說些難聽的話,取笑他沒有父親,是個……”後面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只紅了眼眶,別過了頭。

雲鵲心中一沈,不用小夫人講,他也能猜到那些孩童說了什麽。雲鵲提議道:“既然那幫孩童不待見高溢,便不讓他去私塾便是。咱們把先生請回家來教,何必讓他受那份委屈。”

雲鵲話音剛落,高枝心有靈犀地從懷裏掏出一包銀子,放在石桌上:“這些銀兩可拿去請先生,請他單獨給高溢授課。若是不夠,我再讓人送來。”

小夫人看著桌上的銀子,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站起身,竟然對著二人跪下:“多謝二位。我這身子自小便是先天不足,這些年又纏綿病榻,大夫說我恐怕時日無多。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溢兒。他這般聰穎,繼續留在我身邊,只怕是耽誤了天資。”她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二人,“求你們把他帶走,你們一定能比我給他一份更好的前程。”

“不可!”雲鵲連忙上前一步,扶住欲要磕頭的小夫人,心急如焚,卻又有些猶豫——高溢終歸不是他的親骨肉,他不能擅自做主。他轉頭看向高枝,目光裏帶著詢問。

高枝沈吟片刻,緩緩開口:“你莫急。溢兒自小跟著你長大,若是突然間把他從你身邊帶走,他定然不樂意。”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堅定,“這些銀子你好生收著,先請先生回家授課,好生照顧溢兒。往後我們南下北上,但凡時間允許便來探望,漸漸讓高溢習慣我們。你也不要這麽快做最壞的打算,安心陪著高溢,心放寬了,也許疾病翻到好了。”

小夫人望著高枝,又看了看一旁點頭附和的雲鵲,知道這已是眼下最好的辦法。她抹了抹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便聽你們的。”

陽光漸漸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高溢不知何時跑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朵剛摘的野花,遞到小夫人面前:“二娘,你看這花好看嗎?”

小夫人接過花,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好看。”

*

揚城的元宵,比年初十的溫軟更添了幾分熱烈。

夜幕初垂,街市上便亮起了萬千華燈,紅的、粉的、黃的燈籠掛滿了街巷,映得石板路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光暈。叫賣聲、笑鬧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連空氣裏都飄著元宵的甜香與糖炒栗子的焦香,熱鬧得讓人挪不開腳步。

高枝雲鵲帶著高溢,行走在熙攘人群中。起初高溢還繃著小臉,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目不斜視地跟在二人身後,一副小大人般的拘謹模樣。雲鵲心思細膩,目光始終留意著孩子,但凡高溢的視線在哪個小玩意兒上多停留片刻,他便會朝高枝遞個眼色。高枝心領神會,立刻上前掏錢買下,塞到高溢手裏。

不過半個時辰,高溢被禁錮的孩童天性便徹底釋放了。他手裏已經攥了個糖人,懷裏還抱著個竹編的小老虎,此刻又拽著雲鵲的衣袖,踮著腳尖嚷嚷:“我要吃元宵!甜的!”話音剛落,又被不遠處糖炒栗子的香氣勾了魂,轉頭便朝高枝撒嬌:“我還想要那個,熱乎乎的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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