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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懷赤子心護白首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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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懷赤子心護白首約(二)

寒風卷著雪沫,拍打在皇宮的琉璃瓦上,劈啪作響。

弘德殿內,暖意融融,卻捂不熱高枝心頭的凝寒。他剛從阿金府上抱著兩根白白胖胖的蓮藕出來,還沒來得及趕回府給師清塵煲湯,就被玄英帝的人半路傳入宮中。

雖有阿金提前預告聖上有意召見,可君心難測,他腦子裏仍在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的情形與應對之辭,只在偶爾摸到兜裏的兩截蓮藕時,高枝心緒才稍稍安寧——應對完畢,就趕緊回去給雲鵲熬一鍋熱湯。

內殿終於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高枝擡眸望去,只見一名身著蟒紋宮裝的太監緩步走出。來人正是日常服侍玄英帝的近侍,亦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大內最高統領李瑩。

過往往來中,李瑩曾讚許過高枝實心做事,而高枝也領教過這位太監的實心待人。一見是他,高枝懸著的心放下好些。

“高大人久候了。”李瑩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聖上為國事勞神,方才齋醮完畢後有些發熱,冰敷了半個時辰才稍緩,這才宣您進殿。”

高枝頷首應下,隨李瑩踏入內殿。偌大的宮殿空曠寂靜,只燃著幾盞宮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金磚地面上,映得殿內雪洞似的冷清。

“草民高枝,見過聖上。”高枝躬身行大禮。

此時玄英帝正靠在禦座上,額間覆著一方白毛巾。李瑩上前想要更換,卻被玄英帝揮手制止:“太醫說了,朕這發熱是熱毒郁積於內,心裏的憂思疏解了,熱自然就退了。你這冰敷的法子,治標不治本。”

“是,奴才愚笨。”李瑩連忙應承,躬身撤下毛巾,悄悄退到殿角。

玄英帝的目光落在高枝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高枝,你當年在火場以命換命,救過朕的性命,是朕的救命恩人,不必再以‘草民’自稱。起來吧,賜坐。”

高枝謝恩起身,在李瑩搬來的小凳上坐下:“皇上言重了,能為皇上分憂,是臣的榮幸。”

“火場面前,縱有潑天富貴,也未必有人肯舍命相護,可你卻甘願赴湯蹈火。”玄英帝疲憊的語調總算有了些微動容,“僅此一項,就足夠讓朕信你的忠心。朕也不跟你虛與委蛇,今日召你前來,是有正事要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你的老上司閻勤修,前些日子朕撤了他的錦衣衛指揮使一職,這事你該聽說了吧?”

“臣有所耳聞。”高枝拱手答道。

“阿金向朕供出,他曾受閻布政閻勤修的差遣,做了不少私活。”玄英帝的嗓音陡然冷了幾分,“這事,你可有耳聞?”

高枝心中一凜,如實答道:“回聖上,阿金確曾向臣提及此事,是臣提醒他,應當向聖上坦白為閻閣老辦私人差事的實情,不可隱瞞。”

“早不提醒,晚不提醒,偏偏在你要扳倒閻勤修的時候提醒?”玄英帝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利劍般直刺高枝。

高枝掌心瞬間冒出冷汗,後背卻依舊挺直,故作鎮定道:“回聖上,並非公報私仇。閻勤修近年愈發囂張跋扈,其根源在於閻閣老在朝中權勢滔天,多有越界之舉。唯有讓閻勤修伏法,才能敲山震虎,讓朝野上下恢覆秩序。”

玄英帝聞言,忽然笑了一聲,不辨喜怒:“你昔日跟隨閻勤禮多年,想必見了不少閻黨的不法之事,為何當時不向朕稟明?”

這一問,讓高枝霎時汗流浹背。他心中清楚,這是一道送命題。閻閣老聲名狼藉雖是朝野皆知,但若是此刻抖出昔日見聞,高枝便成了薄情寡義之人——一旦改換陣營,便不擇手段毀滅舊主,這樣的人,帝王絕不會真正信任。

瞬息之間,高枝已權衡清楚利害,從容答道:“回聖上,臣昔日在錦衣衛任職時,所見所聞,皆是錦衣衛只聽聖上一人差遣,閻閣老與閻指揮使雖權勢頗重,臣卻從未見過他們有何越界之舉。此次能查出閻閣老不法之事,亦是阿金幾次南下,與臣互通消息後才察覺端倪,此前確是一無所知。”

玄英帝盯著他看了半晌,暫無發語。

高枝暗暗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玄英帝話鋒再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做這些,就沒有半分私心?”

這一問,更是直指要害。高枝額間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聖上英明。若說私心,確有幾分,那就是為兩廣都指揮使師清塵。他調任兩廣以來,一心想要整頓軍務,奈何資歷尚淺,麾下將士多有不服,尤其是閻勤修,更是多次出言不遜,明裏暗裏加以挑釁,讓清塵寸步難行。臣與他一同搜集閻勤修罪證,耗費了諸多心力,自然不忍讓這一切付諸東流,也想為他掃清前路障礙。”

玄英帝撚著胡須,目光深邃:“你對師清塵,僅僅是憐憫?”

高枝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這話無論如何作答,都難逃罪責。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臣……臣的心思,有辱聖聽,還請聖上治罪。”

“起來起來。”玄英帝大手一揮,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私事無關國體,朕管不著。朕不過是好奇問問,倒把你嚇成這樣。”玄英帝又笑道,“你不好意思講,朕替你講!不就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橋段嗎?朕倒要看看,你能糊塗多久!”

高枝跪在地上,臉頰漲得通紅,卻忽然生出幾分勇氣,擡頭道:“聖上,臣並非一時糊塗,而是……”

“而是什麽?”玄英帝挑眉,帶著幾分戲謔,“你們兩個大男人,難不成還能拜堂成親?”

高枝咬緊牙關,仿佛下定了畢生的決心,低聲道:“回聖上,臣與師清塵,確實已拜堂成親,結為連理。”

“你——”玄英帝扶著額角,似是有些哭笑不得,“罷了罷了,你們樂意便好。”他話鋒一轉,又道,“兩廣軍務如你所言,形勢覆雜,吃力不討好。念在你救過朕的性命,朕給你換個輕松些的差使,你要不要?”

高枝連忙叩謝:“謝主隆恩!但兩廣軍務正是用人之際,若皇上真要賜予臣一官半職,懇請皇上指派兩廣軍務相關的差事。臣定當庶竭駑鈍,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玄英帝似乎有些不耐煩,擺了擺手:“閻勤禮空出來的錦衣衛指揮使一職,你頂上吧。”

高枝臉色驟變,連忙伏地頓首:“皇上身邊人才濟濟,不缺臣一個。但兩廣軍務,師清塵本就獨臂難支,若臣一走,他便更是孤立無援,舉步維……”

“艱”字還未出口,玄英帝猛地一拍禦座扶手,勃然大怒:“住嘴!蹬鼻子上臉!朕給你臉,你還不要了?!”他本就抱病在身,此刻一怒之下,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臉色漲得通紅,身子搖搖欲墜,險些從禦座上摔下來。

“主子!”李瑩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一邊高聲傳令太醫,一邊讓殿外的值班太監進來,“快!把高枝帶下去!”

高枝還想辯解,卻被兩名太監架著胳膊拖出了殿外。

弘德殿內,只剩下玄英帝和李瑩二人。玄英帝癱坐在禦座上,身形瘦削,寬大的龍袍套在身上,顯得格外空蕩,一陣寒風從殿門縫隙鉆入,吹動衣袍,竟有幾分飄飄欲仙的蕭索。

李瑩連忙拉上擋風的錦帳,轉身想要安慰,卻聽玄英帝喃喃自語:“孤家寡人……說的就是朕吶……”

他揮開李瑩的手,眼神空洞:“心術不正的,紮堆往朕跟前湊;志慮忠純的,卻一個個都不願意留在朕身邊……”

殿外的風雪愈發猛烈,將弘德殿的門窗拍打得砰砰作響,如同玄英帝此刻紊亂的心跳。

*

一旬之後,已近年關。高枝在小年這一日總算被放出來,雖說無性命之憂,但卻結結實實挨了五十大板。

行刑一結束,雲鵲沖破阻攔撲到高枝身邊。

高枝小聲安慰道:“別擔心,皇上沒打算真的治罪於我,打的每一板子都是手下留情的,” 說著,高枝竟真的撐著身子慢慢站直,往前挪了兩步,“真的,皮肉傷罷了,大概過年前就能痊愈。”

這時,一道戲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喲,是我的疏忽,該吩咐手下人下手再重些的。”

聞言,雲鵲很是不爽,一擡眼就見阿金倚在不遠處的馬車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慣有的嘲諷。他身旁的小廝遞過一個包裹,阿金順手扔了過來:“高枝的東西,人出獄了,東西一並帶走。”

雲鵲見是兩根棍棒狀的玩意兒,疑惑地接過並打開包裹,那是兩根圓棍狀的東西,外皮幹癟,色澤暗黃,好半天雲鵲才辨認出來:“蓮藕?!”

高枝眼前一亮:“是我從阿金府上帶走的那兩根蓮藕!只是時日已久,蓮藕不覆白白胖胖,變得幹癟發黃。”

高枝問阿金道:“指揮使大人,這還能燉湯嗎?”

阿金白眼一翻:“發臭發餿的東西,也就你這種腦子有病的才會想著吃。”

雲鵲一頭霧水,問:“這到底怎麽回事?”

阿金沒好氣道:“你男人想當你婆娘想瘋了,嗅到我這兒有蓮藕湯味,就從我府上搶劫了兩根帶走,湯還沒煲呢,人先郎當下獄了。剛剛屬下把高枝入獄時上繳的東西交給我,我才發現還有這兩根破爛玩意。”說時阿金看向高枝,“你不會揣著兩根藕去見聖上吧?”

高枝反問:“有何不可?我本想著答完話即可回家煲湯。”

阿金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高枝。

雲鵲:“……”

高枝倒是坦然:“這段經歷比話本裏的還要傳奇,權當老來談資。”

阿金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嫌棄之情溢於言表:“馬車我已經備好了,你倆趕緊滾吧,真受不了,別在這兒礙眼。”

雲鵲扶著高枝上了馬車,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狐裘墊子,暖意融融。他讓高枝躺下休息,可高枝卻興奮不已,拉著雲鵲的手,非要纏著他說這幾日在天牢裏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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