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山雨欲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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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山雨欲來（六）
餘暉燦爛，映得天際緋紅。旖麗暮色中，一輛馬車駛過街道，夕陽將車影拉得斜長。
雲鵲靠窗坐著，側臉繃得緊實。落腳番禺以來，這還是首次他與高枝同乘一車，卻沒有依偎緊靠。
這輛車行裏淘來的二手貨，結實但不寬敞，即便相對而坐，二人距離還是很近。如此近距離地分庭抗禮，高枝實在覺得太折磨。但好幾次準備開口，都被雲鵲臉上的冷意逼了回去。
馬車停穩後，沒等小虎子挑簾，雲鵲就率先撞開車帷，跳下車，大步流星往裏走。剛踏進正廳，雲鵲猛地轉身，質問道：“為什麽騙我！”
高枝神色委屈：“我沒騙你。”
“沒騙我？”雲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語氣陡然尖銳，“那些人把打翻你飯碗，嘲諷你從總兵淪落到小兵，是我看錯聽錯？！被人欺負了就實話實說，為什麽夜談時跟我油嘴滑舌！”
高枝剛要解釋，話沒出口就被雲鵲打斷：“不用辯解了！我自有決斷！”他轉身朝門外喊了聲“小虎子”。
小虎子即可進來，問道：“二公子，什麽事？”
雲鵲指著門外：“去把艾煌和他手下三個欺負人的部下帶來，立刻！”
小虎子答應下了，臨走，見雲鵲背著手看向窗外，小虎子偷偷摸摸挪到高枝身側，低聲提醒：“要不要我把搓衣板給您拿來？”
高枝：“？”
小虎子：“我聽說每次紅玉一生氣，高柏就跪這個，特管用。”
高枝：“……”
此時雲鵲已經察覺，厲聲呵斥：“小虎子！”
“我走我走！”小虎子趕緊退下。
室內安靜下來。
高枝突然快步上前，扳住雲鵲肩頭，強迫他轉過身面對自己。他鉗制得力，雲鵲無法掙脫。高枝說道：“你現在太不冷靜。平常你不會這樣，沖動容易壞事。”
雲鵲冷笑：“我不冷靜？我從軍營回來一路都沒說話，我冷靜了一路！可我一想到你被人那樣欺負，我恨不得掐死他們！”
高枝哭笑不得：“你這叫冷靜？”
雲鵲還想繼續說，嘴唇卻突然被溫熱的觸感覆蓋——兩人正爭執，高枝竟在這個當口俯身吻住自己。
這什麽跟什麽！
雲鵲怔住，頭腦炸了鍋似的發懵發燙，可當他伸手去推高枝，高枝的臂膀卻像鐵箍，任憑他如何掙紮都紋絲不動。
雲鵲拼盡了力氣，漸漸軟倒，任憑高枝魚肉。
雖仍舊覆壓著雲鵲，但高枝放松了鉗制，將手掌探入雲鵲身後，安撫他緊繃的脊背，溫聲道：“你現在相信了吧？我力氣這麽大，要是真想解決他們，舉手之勞而已。”
雲鵲猛然一頂一挪，逃離高枝的束縛，像只齜牙咧嘴的憤怒兔子，忿忿道：“你就只會欺負我！在外面不還手，回來才對我動手動腳！”這一吼竟然破了功——剛剛還憋著不外流的眼淚，此刻決堤了。
“雲、雲鵲……”高枝連忙想伸手安撫，卻被雲鵲一腳踢開，大驚之下，高枝慌不擇路，噗通一聲跪地，“我錯了雲鵲！”
高枝順手抽出插在床腳的雞毛撣子，遞送到雲鵲面前：“我該死，你打回來吧。”見雲鵲袖著手不接，高枝又去跪行兩步趨近一些。
雲鵲本就沒真生氣，不過是發現在高枝面前，自己那點力氣堪稱螳臂當車，一時氣不過，眼淚就蹦出來了。眼下見他做小伏低、卑微如此，聯想他曾有過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模樣，對比實在滑稽。雲鵲憋了兩下，沒憋住，噗嗤笑出聲。
高枝如獲大赦，見機行事趕緊爬回床上，將雲鵲圈在懷裏，求饒道：“嚇死我了，你一哭我感覺天都塌了。下次你生氣了，罵人……罵人我可能頂嘴，你打我吧，我保證不還手。”
“才不要。”雲鵲埋首在高枝頸窩窩處，嗓音悶悶，“真這麽做了，只會讓你興奮起來，才不上你的當。”
高枝低笑道：“我現在就很想興奮一點，給我來兩拳？”
“別鬧了。”雲鵲擡起頭，眼神裏還帶著未散的委屈，卻多了幾分清醒，“你讓我冷靜，你想說什麽？”
“終於肯聽我講話了，”高枝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當時之所以沒反抗，是因為覺得事有蹊蹺。從我加入艾煌麾下那天起，雖然確實聽過一些關於我的風言風語，但真的沒有人正面欺負過我。可今天不一樣，那三個人突然跑到我面前發難，沒記錯的話，我此前在艾煌營裏沒見過這三人，他們像是故意來找茬的。你出現那會兒，我正琢磨這件事，但在你看來，我卻成了挨了打忍氣吞聲不反抗。”
雲鵲眼神徹底清明：“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是艾煌手下的人？是有人故意安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虎子的聲音：“二公子，你要找的人我帶到門口了。”
*
花廳裏，多了四個身影。這四人三跪一站，站著的正是參將艾煌，一身鎧甲未卸，臉上滿是愧色；跪著的三人被五花大綁，身上的兵服多處破裂，裂縫後是道道沾血鞭痕，即便這三人垂著頭，僅憑體格雲鵲也認出他們正是在營中欺負高枝的兵痞。
艾煌“咚”一聲重重叩首：“師大人，是末將治軍不嚴，竟讓外人混入營中尋釁，險些傷了高枝公子，末將罪該萬死！”
雲鵲與高枝對視一眼，眼底皆有了然：方才兩人的猜測應驗了，果然這三名小兵欺負高枝是受人指使。
“起來說話。”雲鵲擡手示意，“若有冤枉，事後查清，我自會親自入營向你賠罪。”
艾煌連聲“不敢”，而後才起身稟道：“師大人離開後，末將即刻將這三人拿下拷問。他們招認了自己是李參將的人，末將心中納悶，近來加急備戰，各營操練繁忙，哪有閑暇讓兵士隨意往來，便繼續追問，可惜再沒問出更有用的口供。”
話音剛落，三人中個子最高大的猛然伏首磕頭：“大人明鑒！小人確實是得了李參將的命令才來的，但李參將沒有告知我們他是得了誰的命令，本來這就不是下屬該問的問題，所以小人真的不知道真正的幕後主使是誰啊。”
雲鵲瞥見他背上的鞭痕最多，看來受刑最重。嚴刑拷打都問不出來，加上大高個所言確實符合常理，雲鵲轉而琢磨起三人背後的李參將。
正在這時，艾煌又說道：“師大人初來乍到，或許不知這李參將是誰，這位李參將……”
“基本的情況我有印象。”雲鵲揮手打斷艾煌的話，“我翻過武職選簿，番禺軍營中姓李的參將僅此一位，便是負責清平一帶海事的李大偉。”
那大高個士兵連忙應聲：“正是他！”
雲鵲沈聲道：“小虎子，去請李參將過來。”小虎子剛轉身，他又補充道，“等等。”隨即招手讓小虎子湊近，在他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小虎子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訝，末了躬身應了聲“是”，快步退出去。
高枝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雲鵲，礙於廳內人多，高枝沒有打聽。
不多時，花廳外傳來拖拽的聲響。李大偉被兩名兵士押著進來，梗著脖子，見到主位上的雲鵲，既不行禮也不問候，態度傲慢至極。
高枝見狀，起身兩步上前，一把按著李大偉的後頸，迫使他“咚”地跪倒在地：“識相點就乖乖回話，否則，旁邊這三人就是你的下場！”
伴隨著高枝這一句威脅，三名小兵仿佛傷口齊齊發疼，禁不住的唉聲嘆氣。
李大偉瞥了一眼三個小兵的慘狀，卻依舊死豬不怕開水燙，繼續嘴硬：“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我沒什麽好說的！”
高枝氣得擼起袖子就要動手，雲鵲卻淡淡開口：“高枝，別臟了手。”
他話音剛落，花廳外就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啼哭聲。緊接著，小虎子領著一個婦人走了進來，婦人一進門就撲到李大偉身邊，哭喊道：“夫君！你快替我們做主啊！他們……他們強行把我跟孩子們擄出家門！”
李大偉大驚失色，然而沒看見孩子，便問：“不是說把孩子們也擄出來了嗎？人呢？”
婦人指著小虎子，哭訴道：“他帶人把我跟孩子們擄上車，下車後就將我們分開了，我現在也不知道孩子們生死安危！”
聞言，李大偉嚇得嗓音都顫抖了，怒視雲鵲道：“你……你敢？你敢動我的孩子們！”
雲鵲好整以暇地接過啞娘遞來的茶盞，淺啜一口，才笑道：“我都已經做了，怎麽就不敢？李夫人，你的孩子們今天是否安好，就看你夫君的了。”說時，雲鵲放下茶盞，嗓音陡然變冷，“小虎子，上刑！”
小虎子高聲應和，擡手擊掌。很快，兩名兵士擡著一套刑具走了進來，鐵鏈碰撞發出“叮當”聲響，透著森然寒氣。
婦人的哭聲愈發淒厲，李大偉連忙大喊：“我說我說！我什麽都說！”
高枝轉頭看向雲鵲，忍俊不禁——眼前這位鐵面無私、說一不二的師大人，一個時辰前還在自己跟前淚汪汪，委屈得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
雲鵲察覺到他的目光，趁著眾人註意力都在李大偉身上，對著高枝輕輕動了動唇，用口型無聲道：“看啥看，還不是你教的。”
高枝心頭一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李大偉喘著粗氣，咬著牙說道：“是、是閻閣老的幼子閻勤禮公子吩咐的！至於為什麽這麽吩咐我，閻公子沒說，不過我聽他有在念叨說高枝是他家養的一條狗，如今想要換座山頭，活該挨打。我不知道閻公子和高公子有何過節，但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了啊。”
雲鵲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若有所思。他轉頭看向高枝：“你說過，早在揚城時，閻勤禮就羞辱過你？”
高枝點頭，見雲鵲神色耐人尋味，便拉著他繞到屏風後面，低聲問：“你打算怎麽辦？閻勤禮可是閻閣老寶貝兒子，咱們現在根基不穩，這次的賬算到李大偉這裏打住，不要深究。”
雲鵲搖頭苦笑：“閻閣老害我全家，義夫也被閻黨逼得晚年顛沛，現在連你都要受閻黨的羞辱，姓閻的憑什麽……。”雲鵲一聲輕嘆，又道，“我而今雖任職都指揮使，但過去一旬，我發現很多工作我都施展不了拳腳，兩廣軍務上上下下都是閻黨的人。是時候該找個突破口了，沒人敢說的話，得有人去說，沒人敢做的事，那我去試著做吧。”
沒等高枝答覆，雲鵲繞出屏風，坐回圈椅，問李大偉道：“閻勤禮現今人在哪裏？”
“閻公子吩咐完就走了，現今人在哪裏，卑職不知道。”
雲鵲沖小虎子說道：“去，把李大偉的孩子們帶上來，讓他們先挨罰。”
“別啊別啊！我說！我說！閻公子交代完事情，之後又讓我把後續情況送去潮州府驛站，還說什麽都是師大人害的，讓他只能待在窮鄉僻壤。所以卑職推測，閻公子應該是在潮州府。但閻公子確實沒透露具體行蹤，方才所說也只是卑職的推測。”察覺雲鵲臉色不善，李大偉趕忙磕頭道，“卑職妻子在您手裏，絕不敢有半點隱瞞，還請師大人高擡貴手，放過我家人，卑職今後保證聽憑吩咐！”
雲鵲輕笑：“哪兒不好去，偏偏自投羅網。”旋即雲鵲一招手，小虎子出去又回來，帶來四個孩童，他們或手持糖人，或把玩草編螞蚱，各個手中都有愛物，各個喜笑顏開，別說李大偉艾煌等人，就連高枝都目瞪口呆。
雲鵲勾勾食指，高枝俯身湊近，雲鵲耳語道：“雖然是學你，但我稍作改良。孩童無辜，盡量不傷及。”
高枝笑眼彎彎：“好，我改。”
這期間，李大偉夫婦已聽完孩兒們七嘴八舌講被拐走之後的好玩事兒，李大偉百感交集，又是連連磕頭：“謝謝師大人，謝謝。”
雲鵲淡然道：“不必謝我，是你的良知救了你孩兒。”
*
三日後的深夜，棲木居書房。雲鵲跟高枝一人一桌，雲鵲批閱公文，高枝則看看閑書寫點傳奇。
“二公子！”小虎子捧著個錦盒快步進來：“老爺那邊送來了東西。”
雲鵲即刻輟筆，接過並打開錦盒，裏面是一疊厚厚的卷宗。雲鵲一目十行，越看眼睛越亮。
高枝見狀，忍不住湊上前一同翻看。
原來這上面記著閻勤禮公財私用的實證：虛報驛站馬匹損耗，將十二匹官馬變賣私吞，補買單據上的馬匹毛色與實際入庫不符：截留過往官員的廩給物資，將綢緞、茶葉等珍品轉贈私交好友……
甚至連閻勤禮早年在潮州府犯下的事，師無涯也網羅其中：強征潮州府驛卒為其私產耕種，克扣薪餉達半年之，數位驛卒的聯名畫押證詞；還有挪用驛站官銀修繕私宅，賬冊上標註“驛館翻修”，實則銀錢流入其名下別院，。
高枝湊過來看了，滿臉驚訝：“怎麽會這麽快？證據竟如此詳實。”
雲鵲指尖劃過卷宗上的朱紅印記，笑道：“阿爹向來嫉惡如仇，閻勤禮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自然留不下漏網之魚。”
“正因阿爹嫉惡如仇，我才納悶。”高枝眉頭微皺，“他若發現閻勤禮不法，以他的性子，準會第一時間將其拿下，並將罪行上奏，怎會隱忍至今？”
雲鵲臉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心頭咯噔一下。對啊，義父素來剛正，從不會姑息貪腐之舉。唯一的可能——難道義父是想收集更多證據，借閻勤禮這條線，助力自己扳倒閻閣老？
這個念頭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義父絕非假公濟私之人，這般推測未免玷汙了他的清名。這一設想著實荒唐，以至於身旁即便是高枝，雲鵲也羞於向他道出，只默默合上卷宗，若有所思。
雲鵲思索期間，高枝恍然又惑然。恍然的是他明白了三日前雲鵲所謂“沒人敢說”“沒人敢做”的事，原來是調查閻勤禮的不法之舉；惑然的是，任何對閻勤禮不利的行為，都無異於以卵擊石，這也是為何閻勤禮作威作福朝野皆知，卻常年萬馬齊喑。雲去僅僅是一時激憤，這未免太不符合雲鵲慣常冷靜的個性。百思不得其解，高枝索性問出口：“為什麽調查他？”
雲鵲不假思索：“他一而再再而三欺負你，我氣不過。”
“啊？”高枝哭笑不得，“你……你這算是沖冠一怒為紅顏？”
雲鵲懵了片刻，釋然一笑：“那就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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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暉燦爛，映得天際緋紅。旖麗暮色中，一輛馬車駛過街道，夕陽將車影拉得斜長。
雲鵲靠窗坐著，側臉繃得緊實。落腳番禺以來，這還是首次他與高枝同乘一車，卻沒有依偎緊靠。
這輛車行裏淘來的二手貨，結實但不寬敞，即便相對而坐，二人距離還是很近。如此近距離地分庭抗禮，高枝實在覺得太折磨。但好幾次準備開口，都被雲鵲臉上的冷意逼了回去。
馬車停穩後，沒等小虎子挑簾，雲鵲就率先撞開車帷，跳下車，大步流星往裏走。剛踏進正廳，雲鵲猛地轉身，質問道：“為什麽騙我！”
高枝神色委屈：“我沒騙你。”
“沒騙我？”雲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語氣陡然尖銳，“那些人把打翻你飯碗，嘲諷你從總兵淪落到小兵，是我看錯聽錯？！被人欺負了就實話實說，為什麽夜談時跟我油嘴滑舌！”
高枝剛要解釋，話沒出口就被雲鵲打斷：“不用辯解了！我自有決斷！”他轉身朝門外喊了聲“小虎子”。
小虎子即可進來，問道：“二公子，什麽事？”
雲鵲指著門外：“去把艾煌和他手下三個欺負人的部下帶來，立刻！”
小虎子答應下了，臨走，見雲鵲背著手看向窗外，小虎子偷偷摸摸挪到高枝身側，低聲提醒：“要不要我把搓衣板給您拿來？”
高枝：“？”
小虎子：“我聽說每次紅玉一生氣，高柏就跪這個，特管用。”
高枝：“……”
此時雲鵲已經察覺，厲聲呵斥：“小虎子！”
“我走我走！”小虎子趕緊退下。
室內安靜下來。
高枝突然快步上前，扳住雲鵲肩頭，強迫他轉過身面對自己。他鉗制得力，雲鵲無法掙脫。高枝說道：“你現在太不冷靜。平常你不會這樣，沖動容易壞事。”
雲鵲冷笑：“我不冷靜？我從軍營回來一路都沒說話，我冷靜了一路！可我一想到你被人那樣欺負，我恨不得掐死他們！”
高枝哭笑不得：“你這叫冷靜？”
雲鵲還想繼續說，嘴唇卻突然被溫熱的觸感覆蓋——兩人正爭執，高枝竟在這個當口俯身吻住自己。
這什麽跟什麽！
雲鵲怔住，頭腦炸了鍋似的發懵發燙，可當他伸手去推高枝，高枝的臂膀卻像鐵箍，任憑他如何掙紮都紋絲不動。
雲鵲拼盡了力氣，漸漸軟倒，任憑高枝魚肉。
雖仍舊覆壓著雲鵲，但高枝放松了鉗制，將手掌探入雲鵲身後，安撫他緊繃的脊背，溫聲道：“你現在相信了吧？我力氣這麽大，要是真想解決他們，舉手之勞而已。”
雲鵲猛然一頂一挪，逃離高枝的束縛，像只齜牙咧嘴的憤怒兔子，忿忿道：“你就只會欺負我！在外面不還手，回來才對我動手動腳！”這一吼竟然破了功——剛剛還憋著不外流的眼淚，此刻決堤了。
“雲、雲鵲……”高枝連忙想伸手安撫，卻被雲鵲一腳踢開，大驚之下，高枝慌不擇路，噗通一聲跪地，“我錯了雲鵲！”
高枝順手抽出插在床腳的雞毛撣子，遞送到雲鵲面前：“我該死，你打回來吧。”見雲鵲袖著手不接，高枝又去跪行兩步趨近一些。
雲鵲本就沒真生氣，不過是發現在高枝面前，自己那點力氣堪稱螳臂當車，一時氣不過，眼淚就蹦出來了。眼下見他做小伏低、卑微如此，聯想他曾有過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模樣，對比實在滑稽。雲鵲憋了兩下，沒憋住，噗嗤笑出聲。
高枝如獲大赦，見機行事趕緊爬回床上，將雲鵲圈在懷裏，求饒道：“嚇死我了，你一哭我感覺天都塌了。下次你生氣了，罵人……罵人我可能頂嘴，你打我吧，我保證不還手。”
“才不要。”雲鵲埋首在高枝頸窩窩處，嗓音悶悶，“真這麽做了，只會讓你興奮起來，才不上你的當。”
高枝低笑道：“我現在就很想興奮一點，給我來兩拳？”
“別鬧了。”雲鵲擡起頭，眼神裏還帶著未散的委屈，卻多了幾分清醒，“你讓我冷靜，你想說什麽？”
“終於肯聽我講話了，”高枝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當時之所以沒反抗，是因為覺得事有蹊蹺。從我加入艾煌麾下那天起，雖然確實聽過一些關於我的風言風語，但真的沒有人正面欺負過我。可今天不一樣，那三個人突然跑到我面前發難，沒記錯的話，我此前在艾煌營裏沒見過這三人，他們像是故意來找茬的。你出現那會兒，我正琢磨這件事，但在你看來，我卻成了挨了打忍氣吞聲不反抗。”
雲鵲眼神徹底清明：“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是艾煌手下的人？是有人故意安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虎子的聲音：“二公子，你要找的人我帶到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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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裏，多了四個身影。這四人三跪一站，站著的正是參將艾煌，一身鎧甲未卸，臉上滿是愧色；跪著的三人被五花大綁，身上的兵服多處破裂，裂縫後是道道沾血鞭痕，即便這三人垂著頭，僅憑體格雲鵲也認出他們正是在營中欺負高枝的兵痞。
艾煌“咚”一聲重重叩首：“師大人，是末將治軍不嚴，竟讓外人混入營中尋釁，險些傷了高枝公子，末將罪該萬死！”
雲鵲與高枝對視一眼，眼底皆有了然：方才兩人的猜測應驗了，果然這三名小兵欺負高枝是受人指使。
“起來說話。”雲鵲擡手示意，“若有冤枉，事後查清，我自會親自入營向你賠罪。”
艾煌連聲“不敢”，而後才起身稟道：“師大人離開後，末將即刻將這三人拿下拷問。他們招認了自己是李參將的人，末將心中納悶，近來加急備戰，各營操練繁忙，哪有閑暇讓兵士隨意往來，便繼續追問，可惜再沒問出更有用的口供。”
話音剛落，三人中個子最高大的猛然伏首磕頭：“大人明鑒！小人確實是得了李參將的命令才來的，但李參將沒有告知我們他是得了誰的命令，本來這就不是下屬該問的問題，所以小人真的不知道真正的幕後主使是誰啊。”
雲鵲瞥見他背上的鞭痕最多，看來受刑最重。嚴刑拷打都問不出來，加上大高個所言確實符合常理，雲鵲轉而琢磨起三人背後的李參將。
正在這時，艾煌又說道：“師大人初來乍到，或許不知這李參將是誰，這位李參將……”
“基本的情況我有印象。”雲鵲揮手打斷艾煌的話，“我翻過武職選簿，番禺軍營中姓李的參將僅此一位，便是負責清平一帶海事的李大偉。”
那大高個士兵連忙應聲：“正是他！”
雲鵲沈聲道：“小虎子，去請李參將過來。”小虎子剛轉身，他又補充道，“等等。”隨即招手讓小虎子湊近，在他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小虎子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訝，末了躬身應了聲“是”，快步退出去。
高枝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雲鵲，礙於廳內人多，高枝沒有打聽。
不多時，花廳外傳來拖拽的聲響。李大偉被兩名兵士押著進來，梗著脖子，見到主位上的雲鵲，既不行禮也不問候，態度傲慢至極。
高枝見狀，起身兩步上前，一把按著李大偉的後頸，迫使他“咚”地跪倒在地：“識相點就乖乖回話，否則，旁邊這三人就是你的下場！”
伴隨著高枝這一句威脅，三名小兵仿佛傷口齊齊發疼，禁不住的唉聲嘆氣。
李大偉瞥了一眼三個小兵的慘狀，卻依舊死豬不怕開水燙，繼續嘴硬：“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我沒什麽好說的！”
高枝氣得擼起袖子就要動手，雲鵲卻淡淡開口：“高枝，別臟了手。”
他話音剛落，花廳外就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啼哭聲。緊接著，小虎子領著一個婦人走了進來，婦人一進門就撲到李大偉身邊，哭喊道：“夫君！你快替我們做主啊！他們……他們強行把我跟孩子們擄出家門！”
李大偉大驚失色，然而沒看見孩子，便問：“不是說把孩子們也擄出來了嗎？人呢？”
婦人指著小虎子，哭訴道：“他帶人把我跟孩子們擄上車，下車後就將我們分開了，我現在也不知道孩子們生死安危！”
聞言，李大偉嚇得嗓音都顫抖了，怒視雲鵲道：“你……你敢？你敢動我的孩子們！”
雲鵲好整以暇地接過啞娘遞來的茶盞，淺啜一口，才笑道：“我都已經做了，怎麽就不敢？李夫人，你的孩子們今天是否安好，就看你夫君的了。”說時，雲鵲放下茶盞，嗓音陡然變冷，“小虎子，上刑！”
小虎子高聲應和，擡手擊掌。很快，兩名兵士擡著一套刑具走了進來，鐵鏈碰撞發出“叮當”聲響，透著森然寒氣。
婦人的哭聲愈發淒厲，李大偉連忙大喊：“我說我說！我什麽都說！”
高枝轉頭看向雲鵲，忍俊不禁——眼前這位鐵面無私、說一不二的師大人，一個時辰前還在自己跟前淚汪汪，委屈得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
雲鵲察覺到他的目光，趁著眾人註意力都在李大偉身上，對著高枝輕輕動了動唇，用口型無聲道：“看啥看，還不是你教的。”
高枝心頭一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李大偉喘著粗氣，咬著牙說道：“是、是閻閣老的幼子閻勤禮公子吩咐的！至於為什麽這麽吩咐我，閻公子沒說，不過我聽他有在念叨說高枝是他家養的一條狗，如今想要換座山頭，活該挨打。我不知道閻公子和高公子有何過節，但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了啊。”
雲鵲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若有所思。他轉頭看向高枝：“你說過，早在揚城時，閻勤禮就羞辱過你？”
高枝點頭，見雲鵲神色耐人尋味，便拉著他繞到屏風後面，低聲問：“你打算怎麽辦？閻勤禮可是閻閣老寶貝兒子，咱們現在根基不穩，這次的賬算到李大偉這裏打住，不要深究。”
雲鵲搖頭苦笑：“閻閣老害我全家，義夫也被閻黨逼得晚年顛沛，現在連你都要受閻黨的羞辱，姓閻的憑什麽……。”雲鵲一聲輕嘆，又道，“我而今雖任職都指揮使，但過去一旬，我發現很多工作我都施展不了拳腳，兩廣軍務上上下下都是閻黨的人。是時候該找個突破口了，沒人敢說的話，得有人去說，沒人敢做的事，那我去試著做吧。”
沒等高枝答覆，雲鵲繞出屏風，坐回圈椅，問李大偉道：“閻勤禮現今人在哪裏？”
“閻公子吩咐完就走了，現今人在哪裏，卑職不知道。”
雲鵲沖小虎子說道：“去，把李大偉的孩子們帶上來，讓他們先挨罰。”
“別啊別啊！我說！我說！閻公子交代完事情，之後又讓我把後續情況送去潮州府驛站，還說什麽都是師大人害的，讓他只能待在窮鄉僻壤。所以卑職推測，閻公子應該是在潮州府。但閻公子確實沒透露具體行蹤，方才所說也只是卑職的推測。”察覺雲鵲臉色不善，李大偉趕忙磕頭道，“卑職妻子在您手裏，絕不敢有半點隱瞞，還請師大人高擡貴手，放過我家人，卑職今後保證聽憑吩咐！”
雲鵲輕笑：“哪兒不好去，偏偏自投羅網。”旋即雲鵲一招手，小虎子出去又回來，帶來四個孩童，他們或手持糖人，或把玩草編螞蚱，各個手中都有愛物，各個喜笑顏開，別說李大偉艾煌等人，就連高枝都目瞪口呆。
雲鵲勾勾食指，高枝俯身湊近，雲鵲耳語道：“雖然是學你，但我稍作改良。孩童無辜，盡量不傷及。”
高枝笑眼彎彎：“好，我改。”
這期間，李大偉夫婦已聽完孩兒們七嘴八舌講被拐走之後的好玩事兒，李大偉百感交集，又是連連磕頭：“謝謝師大人，謝謝。”
雲鵲淡然道：“不必謝我，是你的良知救了你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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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深夜，棲木居書房。雲鵲跟高枝一人一桌，雲鵲批閱公文，高枝則看看閑書寫點傳奇。
“二公子！”小虎子捧著個錦盒快步進來：“老爺那邊送來了東西。”
雲鵲即刻輟筆，接過並打開錦盒，裏面是一疊厚厚的卷宗。雲鵲一目十行，越看眼睛越亮。
高枝見狀，忍不住湊上前一同翻看。
原來這上面記著閻勤禮公財私用的實證：虛報驛站馬匹損耗，將十二匹官馬變賣私吞，補買單據上的馬匹毛色與實際入庫不符：截留過往官員的廩給物資，將綢緞、茶葉等珍品轉贈私交好友……
甚至連閻勤禮早年在潮州府犯下的事，師無涯也網羅其中：強征潮州府驛卒為其私產耕種，克扣薪餉達半年之，數位驛卒的聯名畫押證詞；還有挪用驛站官銀修繕私宅，賬冊上標註“驛館翻修”，實則銀錢流入其名下別院，。
高枝湊過來看了，滿臉驚訝：“怎麽會這麽快？證據竟如此詳實。”
雲鵲指尖劃過卷宗上的朱紅印記，笑道：“阿爹向來嫉惡如仇，閻勤禮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自然留不下漏網之魚。”
“正因阿爹嫉惡如仇，我才納悶。”高枝眉頭微皺，“他若發現閻勤禮不法，以他的性子，準會第一時間將其拿下，並將罪行上奏，怎會隱忍至今？”
雲鵲臉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心頭咯噔一下。對啊，義父素來剛正，從不會姑息貪腐之舉。唯一的可能——難道義父是想收集更多證據，借閻勤禮這條線，助力自己扳倒閻閣老？
這個念頭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義父絕非假公濟私之人，這般推測未免玷汙了他的清名。這一設想著實荒唐，以至於身旁即便是高枝，雲鵲也羞於向他道出，只默默合上卷宗，若有所思。
雲鵲思索期間，高枝恍然又惑然。恍然的是他明白了三日前雲鵲所謂“沒人敢說”“沒人敢做”的事，原來是調查閻勤禮的不法之舉；惑然的是，任何對閻勤禮不利的行為，都無異於以卵擊石，這也是為何閻勤禮作威作福朝野皆知，卻常年萬馬齊喑。雲去僅僅是一時激憤，這未免太不符合雲鵲慣常冷靜的個性。百思不得其解，高枝索性問出口：“為什麽調查他？”
雲鵲不假思索：“他一而再再而三欺負你，我氣不過。”
“啊？”高枝哭笑不得，“你……你這算是沖冠一怒為紅顏？”
雲鵲懵了片刻，釋然一笑：“那就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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