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山雨欲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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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山雨欲來（五）
紅綢在檐角晃蕩，風一吹便擦過窗欞。高枝望著桌案上並排的一雙描金紅漆喜碗，失笑道：“難不成你是看到這些婚嫁裝飾，突然心血來潮提議？”
雲鵲搖頭：“並非如此。南下時，和你一同拜訪江陵豫王府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打算了。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姐姐，你在我心裏，是愛戀的人，也是感恩的人，此生我非你不可。高枝，你娶我吧，我想成為你的妻，與你永結同心、互為愛侶。”
高枝臉上閃過明顯的動容，但轉瞬他卻避開雲鵲的灼灼目光：“你或許只是感恩心切，再緩個十天，等沖動過去，到時候你還是這個心意，我再依你，好嗎？”
“沖動？！從江陵回來將近兩個月，我日夜都在琢磨這件事，怎麽會沖動？”他忽然頓住，瞳孔微微收縮，眼神裏閃過一絲惶恐，“你……你難道看淡與我的情意了？”這話一出雲鵲就否決了，畢竟相伴至今，高枝越來越周到用心，夜裏一聲咳嗽，他比誰都更上心；雲鵲的話只說上半句，高枝就能接出下半句……如此種種，怎可能是變心之人會做出的舉止？”
高枝苦笑一聲：“我時常想，若不是當初我情動不自制，你大概早就娶妻成家、兒女繞膝了，不會為了我跟阿爹起那麽多爭執，更不至於違背初心，跟頭栩他們虛與委蛇。所以，很多時候我都會想，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雲鵲的心猛地一沈，像墜入冰窖，聲音都打顫：“所以……所以兩次瀕死，都是你故意的？！”
高枝向來有問必答，此刻他抿唇不語，更讓雲鵲肯定了答案。
雲鵲今天非要一個答案不可，他往前一步、帶著哭腔逼問：“回答我！”
片刻，高枝才緩緩點頭。
“你傻啊！”雲鵲眼眶泛紅，咬牙道，“你記著，往後你但凡敢再尋死，我也一了百了，變成厲鬼，陰曹地府糾纏你！……”
一見雲鵲淚珠掉落，高枝徹底慌了，抱雲鵲，被推開，拉雲鵲，又被搡開。
雲鵲賭氣道：“你必須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高枝舉手投降：“我保證，以後絕不輕生。”
雲總算緩和了神色，偎進高枝懷裏。
高枝一下一下輕撫著雲鵲。
雲鵲突然又來一句：“那你娶我。”嗓音悶悶，顯然不滿。
高枝哭笑不得：“再緩幾天，等你徹底想清楚再辦，好嗎？”他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口舌，沒承想雲鵲竟幹脆地應了聲“行”，這讓高枝不可思議，楞在原地。
*
三日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番禺城外就傳來急報——倭寇乘船突襲，前線守軍對戰不力，已丟了兩個汛口。
雲鵲聽得消息，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就披了官袍往布政使府趕。
見到頭栩時，這位老布政使正坐在案前拿茶蓋撥著茶葉，兩側各坐了二三名官員，個個豐腴富態，個個神態自若。
雲鵲大惑不解，行禮之後問道：“昨夜倭寇偷襲，我方失守兩處汛口的急報，不知各位大人可有耳聞？”
其中坐在最外側的官員率先應答：“都指揮使大人，久仰大名。在下王文清，現任職番禺知府。你說的軍情我們剛剛知曉了。但這次統兵的將帥均是閻閣老的人。”
雲鵲不可置信：“所以呢？因為統兵將領不是我們的人，就任憑國土失陷？”
“敢問都指揮使大人，您是哪年登科？”坐在王文清對面的官員發話了，他是全場最顯眼的官員，因為他塊頭最大，臃腫的身軀幾乎將圈椅撐爆。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閑聊背景？但在座的都是資歷比自己年長的官員，雲鵲按捺下著急答道：“晚輩是玄英三十五年的進士。”
這胖子撫須一笑：“慚愧，不才早在玄英玄英二十三年就登科了。雖然我而今官銜不如你大，但是官場見聞，可能略勝一籌。”
聽到這裏，雲鵲終於忍無可忍，搶白道：“戰事吃緊跟官場見聞的多少有關聯？”但轉瞬雲鵲就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是論資排輩，抗倭戰事還輪不上雲鵲發言。
“就讓閻黨的人對付倭寇去吧，他們鷸蚌相爭，我們漁翁得利。”王文清身側的一官員發話了，方才他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只在手上微微有動作，把玩著一串玉佛珠。
雲鵲這下算是徹底聽明白了：在這群前輩眼裏，黨爭淩駕於社稷安危之上。雲鵲覺得荒唐至極，可笑至極，可正當他要辯駁，頭栩不疾不徐開口了：“師大人任職突然，老夫沒來得及介紹。眼下正好，碰到一起了那就互相認識一下。”
接下來頭栩還真的一個一個給雲鵲介紹，現實胖得流油的官員：“這位是市舶司提舉錢寧弈。”接著是佛珠老爺，“這位是兩廣按察使趙元。”
……
這都什麽時候了，這幫人還有如此閑心，雲鵲耐著性子個個打過照面，立即直奔主題：“各位大人，倭寇來勢洶洶，前線統兵者經驗不足，晚輩提議恢覆高枝總兵之職，讓他前往督戰，或許能扭轉戰局。”
胖子錢寧弈快語道：“方才我的意思你沒聽明白嗎，朝堂水深，你資歷根基都很淺，說難聽點，還輪不上你指手畫腳。”
頭栩比出一個打住的手勢，對雲鵲溫言道：“清塵，我明白你一心為兩廣軍務著想，可眼下兩廣軍務都拿捏在閻黨的人手裏，我們就是想要安插，人家也不容異物啊；再者，高枝此前因‘附逆’嫌疑被革職，如今若無實打實的功績支撐，驟然恢覆官職，閻黨那邊勢必借機發難，到時候恐怕作為舉薦之人的你，也逃不脫幹系啊。”
幾個來回，雲鵲已算是徹底看清這群人的嘴臉——頭栩唱紅臉，其他官員唱白臉，他們或軟或硬，但都指向同一個意思——雲鵲初來乍到，並且無功無績，官職再高也毫無話語權，當個湊數的傀儡即可。
很氣憤，幾乎讓雲鵲怒發沖冠，奈何此刻人微言輕是既定事實，雲鵲無法改變，只得暗暗攥拳，強自隱忍：“謝謝各位大人提點，晚輩明白了。”
退出布政使府時，晨光已烈，曬在身上卻沒半分暖意。
*
處理了一些瑣事，雲鵲又去了解了前線以及兩廣軍務情況，確實入頭栩所言，兩廣軍務掌控在閻黨麾下，自己這個都指揮使是撬開的一處墻角。
夜深，雲鵲一出官衙，一輛馬車等在門口。
看見坐在車沿的人，雲鵲心口稍稍回暖，腳步也輕盈了些：“高枝！怎麽不是小虎子來？”
高枝笑道：“我有空，當然是我來。”
一上車，雲鵲就聞到車廂裏一股甜香。高枝打開車座上的食盒，裏頭竟然有一碟糕點，一碗豆羹。
高枝柔聲道：“都是我今天做的，嘗嘗。”
馬車行駛平穩，雲鵲喝完甜湯，吃了一塊甜糕，隔著車帷和高枝背對背挨著，睡著了，醒來已在棲木居。
棲木居是雲鵲入住這處院落當晚，親筆題匾的院落，上任買主的婚房裝飾仍一一保留。這幾日回家，雲鵲總是拉著高枝喜滋滋並肩入內，恍惚間有種新婚夫妻拜堂洞房的感覺。
然而今夜從一片喜慶紅色之中醒來，雲鵲卻面容凝重。
高枝正整理著書架，察覺動靜走上前來：“怎麽了？”
雲鵲順勢歪進高枝懷裏，愁眉不解，搖了搖頭。
高枝柔聲道：“那看來是給我安排職分的事，讓你不痛快了？”
雲鵲失笑：“你怎知道？”
“但凡無關我的事，你早就嘰嘰喳喳同我講了，哪會像現在這樣拉著張臉？”高枝改而勸道，“別往心裏去。我對官場沒有執念。如若無官無職，那就在家給你做好吃的、打理打理院子，你不知道這有多開心。”
雲鵲搖頭輕嘆：“你的才華不該局限在柴米油鹽裏，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這麽做。”
高枝略一思忖，釋然笑道：“也對，聽你的。此前擔任總兵的時候，我已經讓人把艾煌調上來了，他如今在前線任參將，我去他手下做個小兵便是。”
雲鵲猛地擡頭，驚訝道：“做小兵？那不至於，太大材小用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高枝語調坦然，似乎如此決定真的無關緊要，他重新將雲鵲摟在懷裏，“能站上總兵的高位，怎麽就不能從頭再來？就算是當小兵，我也一樣能大放異彩。”
雲鵲看著高枝眼底的坦蕩，像望見了從前那個在戰場上意氣風發的大將，忽然雲鵲傾身向前，吻上高枝。
高枝先是僵了一下，隨後才輕輕回應，動作小心翼翼，怕碰碎了什麽珍寶。
只消片刻，雲鵲就終止了這個吻，轉而抵著高枝的額頭：“知道我為何覺得你不如以前鐘情我嗎？因為你不像以往主動了。”
“因為……因為我總覺得褻瀆了你，畢竟早先好幾次，都是我強迫的你，你原本並不好此道。”
雲鵲從未見過高枝如此模樣，耳根泛紅，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幾乎要被風吹散。雲鵲明白高枝的畏從何來，笑道：“也就是說，如果一開始我就告訴你我是於廷益，你即便愛慕極了，也絕不會和我上床？”
“上床”二字像觸犯了高枝什麽禁忌，令他張皇失措：“我……那當然了……對不……”
道歉還沒說完，高枝只覺得突然間懷抱一空，雲鵲起身下床，看向墻上懸掛著的黃歷，自顧自喃喃：“今天日腳不錯，宜嫁娶，擇日不如撞日。”說著，他朝著門外喊道，“啞娘，把東西送上來。”轉頭又快步走到高枝面前，伸手去扯他的外袍系帶。
“幹什麽？”高枝驚訝地問，身體卻乖乖沒動，任由雲鵲將他的外袍層層剝下，露出裏面的中衣，耳跟的紅意持續蔓延，等啞娘進來時，已是連脖頸都紅透了。
啞娘手捧托盤，其上兩套整齊碼疊的朱紅華服，錦緞生輝，囍字醒目。
剛剛還說到哪跟哪，怎麽突然間喜從天降？！高枝徹底懵了，直到雲鵲將華服給他套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成了儀表堂堂的新郎官。
“確實，你強迫過我，這仇我記下了，”雲鵲幫他系好玉帶，眼底滿是狡黠的笑意，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下巴，“但是今日我於廷益，也是師清塵，也是雲鵲，決定強嫁與你，這下咱們扯平咯。”
隨後雲鵲牽著，步出房門。院子裏，紅綢垂檐，燈籠掛廊，囍字貼窗，穿過這一派喜慶，進入正廳，高堂明鏡，紅燭高照。
沒有爹娘目睹，但有天地作證；沒有賓客滿座，但有彼此鐘情。
雲鵲與高枝相對而立，對著天地深深一拜，起身時，兩人的指尖緊緊相扣——從此往後，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
高枝真的說到做到，次日他就毛遂自薦，成了艾輝麾下一名小兵。
倭寇襲擾，頭栩等人可以高枕不憂，雲鵲卻絕不可能泰然處之，這幾天他一頭紮進都司府，忙得腳不沾地。
每晚回棲木居時，往往月上中天。睡前，雲鵲總會窩在高枝懷裏，簡單交流今日見聞，雲鵲忙了一天，有些蔫蔫然，對比之下高枝可謂是神采奕奕，各種軍營趣事娓娓道來：夥房的老卒心善，，總悄悄在糙米飯裏給他們多澆一勺菜湯；隊列訓練時，有個新兵總順拐，引得整隊人笑出眼淚……
雲鵲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高枝眼中的光應該不會騙人，他是真的由衷開心——軍營、戰場，那才是高枝大展拳腳的天地。
一想到高枝能在自己的天地裏翺翔，雲鵲的心也像被春風拂過，輕盈而明媚。
這日傍晚，雲鵲提前核對完軍糧報表，從官衙出來時，餘暉在天邊暈開一片暖橙，雲鵲心念一動：決意去軍營看看高枝。
抵達之後，雲鵲報出官銜亮出符節，營門守衛忙躬身放行。
雲鵲繞過堆放軍械的木棚，一陣刺耳的哄笑便鉆入耳膜，隱約間似乎聽到了高枝的嗓音。雲鵲腳步一頓，悄悄繞到木棚後探頭。
夥房外的空地上，高枝捧著個粗瓷碗站在角落，碗裏的糙米飯撒了小半，菜湯順著碗沿往下滴，在他淺灰衣襟上暈開深色水痕。
三個小兵圍著他，為首的滿臉橫肉，故意撞了高枝一下，嚷道：“喲，前總兵高大人嗎？怎麽淪落到跟咱們搶糙米飯吃了？這玩意兒您怕是咽不下去吧？”
另一個瘦高個也湊上來陰陽怪氣：“我可聽說了，高大人是見閻閣老勢頭不如徐閣老，急著抱大腿投了徐閣老。可人家徐閣老根本瞧不上你啊！這不踩空了，只能來咱們這兒當小兵，真可憐！”
“可不是嘛！” 矮胖的士兵拍著手笑，“但有句老話，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活該！”
哄笑聲此起彼伏，可高枝只是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絲毫看不出眼中情緒。
木棚後，雲鵲聽得怒發沖冠，他忍無可忍，大步繞到高枝身前，擋住那三個士兵：“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搬弄是非、欺淩同袍！”
雲鵲今日未著官服，三個士兵見來人打扮尋常，正要發難。
突然停一個嗓音由遠及近：“他是都指揮使大人，你們還不快行禮！”是那營門守衛。原來他一聽見吵嚷聲就趕緊跑過來，見勢不妙趕忙提醒。
三個士兵頓時慌了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高枝也沒想到雲鵲會來，忙上前拉他的衣袖，低聲勸：“都是小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小事？” 雲鵲拿下高枝的手，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三人，“搬弄黨爭是非，當眾羞辱同僚，這叫小事？來人！把這三個東西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他的聲音在空地上回蕩，可周圍站崗的士兵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人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膽子稍大的士兵才顫顫巍巍開口：“都、都指揮使大人，咱們這軍營隸屬閻大人麾下，您是徐閣老這邊的，怕是……管不了這兒的事。”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雲鵲瞬間冷靜了幾分，可怒火卻更甚，正想發作，就見艾煌從夥房裏出來。
艾煌一見雲鵲，霎時慌了神，眼神躲閃著不敢對視。
雲鵲幾步上前，不等艾煌開口，擡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啪”一聲，在寂靜的營地裏格外刺耳。
艾煌被打得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臉頰，滿眼驚愕地看著雲鵲。
“艾煌！” 雲鵲指著高枝，聲音因憤怒微微發顫，“當年你不過是個山賊，是朝廷欽犯，是誰還你清白？又是誰提拔你，讓你一步步做到參將？”
艾煌唯唯諾諾：“卑、卑職知道，一直感念在心。”
雲鵲指著高枝衣襟上的深色汙痕：“你就是這麽報恩的？看著恩人遭受欺負，你躲裏頭裝聾作啞？！”
“撲通”一聲艾煌伏跪在地，連連磕頭，額頭撞在硬地上，很快紅了一片。
“都指揮使大人，屬下、屬下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聲音帶著哭腔，“這軍營從上到下都是閻閣老的人，屬下若是幫了高大人，別說烏紗帽保不住，家人都會被牽連……屬下實在沒辦法啊！”
那一刻，雲鵲突然覺得一陣無力。他一直以為，憑本心做事，不結黨不營私，也能守住兩廣安寧，護住身邊人。可現在才明白，沒有實權，一切都是空談。
風卷著沙塵吹過，迷了雲鵲的眼，但迷不了雲鵲的心。雲鵲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很快理出個頭緒：要麽跟頭栩、王文清、趙元之流那般，結黨營私，罔顧社稷；要麽憑自己的本事，立功創績，讓所有人不再敢輕視，有足夠力量護住想護的人。
毫無疑問，他選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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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綢在檐角晃蕩，風一吹便擦過窗欞。高枝望著桌案上並排的一雙描金紅漆喜碗，失笑道：“難不成你是看到這些婚嫁裝飾，突然心血來潮提議？”
雲鵲搖頭：“並非如此。南下時，和你一同拜訪江陵豫王府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打算了。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姐姐，你在我心裏，是愛戀的人，也是感恩的人，此生我非你不可。高枝，你娶我吧，我想成為你的妻，與你永結同心、互為愛侶。”
高枝臉上閃過明顯的動容，但轉瞬他卻避開雲鵲的灼灼目光：“你或許只是感恩心切，再緩個十天，等沖動過去，到時候你還是這個心意，我再依你，好嗎？”
“沖動？！從江陵回來將近兩個月，我日夜都在琢磨這件事，怎麽會沖動？”他忽然頓住，瞳孔微微收縮，眼神裏閃過一絲惶恐，“你……你難道看淡與我的情意了？”這話一出雲鵲就否決了，畢竟相伴至今，高枝越來越周到用心，夜裏一聲咳嗽，他比誰都更上心；雲鵲的話只說上半句，高枝就能接出下半句……如此種種，怎可能是變心之人會做出的舉止？”
高枝苦笑一聲：“我時常想，若不是當初我情動不自制，你大概早就娶妻成家、兒女繞膝了，不會為了我跟阿爹起那麽多爭執，更不至於違背初心，跟頭栩他們虛與委蛇。所以，很多時候我都會想，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雲鵲的心猛地一沈，像墜入冰窖，聲音都打顫：“所以……所以兩次瀕死，都是你故意的？！”
高枝向來有問必答，此刻他抿唇不語，更讓雲鵲肯定了答案。
雲鵲今天非要一個答案不可，他往前一步、帶著哭腔逼問：“回答我！”
片刻，高枝才緩緩點頭。
“你傻啊！”雲鵲眼眶泛紅，咬牙道，“你記著，往後你但凡敢再尋死，我也一了百了，變成厲鬼，陰曹地府糾纏你！……”
一見雲鵲淚珠掉落，高枝徹底慌了，抱雲鵲，被推開，拉雲鵲，又被搡開。
雲鵲賭氣道：“你必須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高枝舉手投降：“我保證，以後絕不輕生。”
雲總算緩和了神色，偎進高枝懷裏。
高枝一下一下輕撫著雲鵲。
雲鵲突然又來一句：“那你娶我。”嗓音悶悶，顯然不滿。
高枝哭笑不得：“再緩幾天，等你徹底想清楚再辦，好嗎？”他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口舌，沒承想雲鵲竟幹脆地應了聲“行”，這讓高枝不可思議，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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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番禺城外就傳來急報——倭寇乘船突襲，前線守軍對戰不力，已丟了兩個汛口。
雲鵲聽得消息，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就披了官袍往布政使府趕。
見到頭栩時，這位老布政使正坐在案前拿茶蓋撥著茶葉，兩側各坐了二三名官員，個個豐腴富態，個個神態自若。
雲鵲大惑不解，行禮之後問道：“昨夜倭寇偷襲，我方失守兩處汛口的急報，不知各位大人可有耳聞？”
其中坐在最外側的官員率先應答：“都指揮使大人，久仰大名。在下王文清，現任職番禺知府。你說的軍情我們剛剛知曉了。但這次統兵的將帥均是閻閣老的人。”
雲鵲不可置信：“所以呢？因為統兵將領不是我們的人，就任憑國土失陷？”
“敢問都指揮使大人，您是哪年登科？”坐在王文清對面的官員發話了，他是全場最顯眼的官員，因為他塊頭最大，臃腫的身軀幾乎將圈椅撐爆。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閑聊背景？但在座的都是資歷比自己年長的官員，雲鵲按捺下著急答道：“晚輩是玄英三十五年的進士。”
這胖子撫須一笑：“慚愧，不才早在玄英玄英二十三年就登科了。雖然我而今官銜不如你大，但是官場見聞，可能略勝一籌。”
聽到這裏，雲鵲終於忍無可忍，搶白道：“戰事吃緊跟官場見聞的多少有關聯？”但轉瞬雲鵲就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是論資排輩，抗倭戰事還輪不上雲鵲發言。
“就讓閻黨的人對付倭寇去吧，他們鷸蚌相爭，我們漁翁得利。”王文清身側的一官員發話了，方才他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只在手上微微有動作，把玩著一串玉佛珠。
雲鵲這下算是徹底聽明白了：在這群前輩眼裏，黨爭淩駕於社稷安危之上。雲鵲覺得荒唐至極，可笑至極，可正當他要辯駁，頭栩不疾不徐開口了：“師大人任職突然，老夫沒來得及介紹。眼下正好，碰到一起了那就互相認識一下。”
接下來頭栩還真的一個一個給雲鵲介紹，現實胖得流油的官員：“這位是市舶司提舉錢寧弈。”接著是佛珠老爺，“這位是兩廣按察使趙元。”
……
這都什麽時候了，這幫人還有如此閑心，雲鵲耐著性子個個打過照面，立即直奔主題：“各位大人，倭寇來勢洶洶，前線統兵者經驗不足，晚輩提議恢覆高枝總兵之職，讓他前往督戰，或許能扭轉戰局。”
胖子錢寧弈快語道：“方才我的意思你沒聽明白嗎，朝堂水深，你資歷根基都很淺，說難聽點，還輪不上你指手畫腳。”
頭栩比出一個打住的手勢，對雲鵲溫言道：“清塵，我明白你一心為兩廣軍務著想，可眼下兩廣軍務都拿捏在閻黨的人手裏，我們就是想要安插，人家也不容異物啊；再者，高枝此前因‘附逆’嫌疑被革職，如今若無實打實的功績支撐，驟然恢覆官職，閻黨那邊勢必借機發難，到時候恐怕作為舉薦之人的你，也逃不脫幹系啊。”
幾個來回，雲鵲已算是徹底看清這群人的嘴臉——頭栩唱紅臉，其他官員唱白臉，他們或軟或硬，但都指向同一個意思——雲鵲初來乍到，並且無功無績，官職再高也毫無話語權，當個湊數的傀儡即可。
很氣憤，幾乎讓雲鵲怒發沖冠，奈何此刻人微言輕是既定事實，雲鵲無法改變，只得暗暗攥拳，強自隱忍：“謝謝各位大人提點，晚輩明白了。”
退出布政使府時，晨光已烈，曬在身上卻沒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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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了一些瑣事，雲鵲又去了解了前線以及兩廣軍務情況，確實入頭栩所言，兩廣軍務掌控在閻黨麾下，自己這個都指揮使是撬開的一處墻角。
夜深，雲鵲一出官衙，一輛馬車等在門口。
看見坐在車沿的人，雲鵲心口稍稍回暖，腳步也輕盈了些：“高枝！怎麽不是小虎子來？”
高枝笑道：“我有空，當然是我來。”
一上車，雲鵲就聞到車廂裏一股甜香。高枝打開車座上的食盒，裏頭竟然有一碟糕點，一碗豆羹。
高枝柔聲道：“都是我今天做的，嘗嘗。”
馬車行駛平穩，雲鵲喝完甜湯，吃了一塊甜糕，隔著車帷和高枝背對背挨著，睡著了，醒來已在棲木居。
棲木居是雲鵲入住這處院落當晚，親筆題匾的院落，上任買主的婚房裝飾仍一一保留。這幾日回家，雲鵲總是拉著高枝喜滋滋並肩入內，恍惚間有種新婚夫妻拜堂洞房的感覺。
然而今夜從一片喜慶紅色之中醒來，雲鵲卻面容凝重。
高枝正整理著書架，察覺動靜走上前來：“怎麽了？”
雲鵲順勢歪進高枝懷裏，愁眉不解，搖了搖頭。
高枝柔聲道：“那看來是給我安排職分的事，讓你不痛快了？”
雲鵲失笑：“你怎知道？”
“但凡無關我的事，你早就嘰嘰喳喳同我講了，哪會像現在這樣拉著張臉？”高枝改而勸道，“別往心裏去。我對官場沒有執念。如若無官無職，那就在家給你做好吃的、打理打理院子，你不知道這有多開心。”
雲鵲搖頭輕嘆：“你的才華不該局限在柴米油鹽裏，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這麽做。”
高枝略一思忖，釋然笑道：“也對，聽你的。此前擔任總兵的時候，我已經讓人把艾煌調上來了，他如今在前線任參將，我去他手下做個小兵便是。”
雲鵲猛地擡頭，驚訝道：“做小兵？那不至於，太大材小用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高枝語調坦然，似乎如此決定真的無關緊要，他重新將雲鵲摟在懷裏，“能站上總兵的高位，怎麽就不能從頭再來？就算是當小兵，我也一樣能大放異彩。”
雲鵲看著高枝眼底的坦蕩，像望見了從前那個在戰場上意氣風發的大將，忽然雲鵲傾身向前，吻上高枝。
高枝先是僵了一下，隨後才輕輕回應，動作小心翼翼，怕碰碎了什麽珍寶。
只消片刻，雲鵲就終止了這個吻，轉而抵著高枝的額頭：“知道我為何覺得你不如以前鐘情我嗎？因為你不像以往主動了。”
“因為……因為我總覺得褻瀆了你，畢竟早先好幾次，都是我強迫的你，你原本並不好此道。”
雲鵲從未見過高枝如此模樣，耳根泛紅，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幾乎要被風吹散。雲鵲明白高枝的畏從何來，笑道：“也就是說，如果一開始我就告訴你我是於廷益，你即便愛慕極了，也絕不會和我上床？”
“上床”二字像觸犯了高枝什麽禁忌，令他張皇失措：“我……那當然了……對不……”
道歉還沒說完，高枝只覺得突然間懷抱一空，雲鵲起身下床，看向墻上懸掛著的黃歷，自顧自喃喃：“今天日腳不錯，宜嫁娶，擇日不如撞日。”說著，他朝著門外喊道，“啞娘，把東西送上來。”轉頭又快步走到高枝面前，伸手去扯他的外袍系帶。
“幹什麽？”高枝驚訝地問，身體卻乖乖沒動，任由雲鵲將他的外袍層層剝下，露出裏面的中衣，耳跟的紅意持續蔓延，等啞娘進來時，已是連脖頸都紅透了。
啞娘手捧托盤，其上兩套整齊碼疊的朱紅華服，錦緞生輝，囍字醒目。
剛剛還說到哪跟哪，怎麽突然間喜從天降？！高枝徹底懵了，直到雲鵲將華服給他套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成了儀表堂堂的新郎官。
“確實，你強迫過我，這仇我記下了，”雲鵲幫他系好玉帶，眼底滿是狡黠的笑意，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下巴，“但是今日我於廷益，也是師清塵，也是雲鵲，決定強嫁與你，這下咱們扯平咯。”
隨後雲鵲牽著，步出房門。院子裏，紅綢垂檐，燈籠掛廊，囍字貼窗，穿過這一派喜慶，進入正廳，高堂明鏡，紅燭高照。
沒有爹娘目睹，但有天地作證；沒有賓客滿座，但有彼此鐘情。
雲鵲與高枝相對而立，對著天地深深一拜，起身時，兩人的指尖緊緊相扣——從此往後，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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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真的說到做到，次日他就毛遂自薦，成了艾輝麾下一名小兵。
倭寇襲擾，頭栩等人可以高枕不憂，雲鵲卻絕不可能泰然處之，這幾天他一頭紮進都司府，忙得腳不沾地。
每晚回棲木居時，往往月上中天。睡前，雲鵲總會窩在高枝懷裏，簡單交流今日見聞，雲鵲忙了一天，有些蔫蔫然，對比之下高枝可謂是神采奕奕，各種軍營趣事娓娓道來：夥房的老卒心善，，總悄悄在糙米飯裏給他們多澆一勺菜湯；隊列訓練時，有個新兵總順拐，引得整隊人笑出眼淚……
雲鵲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高枝眼中的光應該不會騙人，他是真的由衷開心——軍營、戰場，那才是高枝大展拳腳的天地。
一想到高枝能在自己的天地裏翺翔，雲鵲的心也像被春風拂過，輕盈而明媚。
這日傍晚，雲鵲提前核對完軍糧報表，從官衙出來時，餘暉在天邊暈開一片暖橙，雲鵲心念一動：決意去軍營看看高枝。
抵達之後，雲鵲報出官銜亮出符節，營門守衛忙躬身放行。
雲鵲繞過堆放軍械的木棚，一陣刺耳的哄笑便鉆入耳膜，隱約間似乎聽到了高枝的嗓音。雲鵲腳步一頓，悄悄繞到木棚後探頭。
夥房外的空地上，高枝捧著個粗瓷碗站在角落，碗裏的糙米飯撒了小半，菜湯順著碗沿往下滴，在他淺灰衣襟上暈開深色水痕。
三個小兵圍著他，為首的滿臉橫肉，故意撞了高枝一下，嚷道：“喲，前總兵高大人嗎？怎麽淪落到跟咱們搶糙米飯吃了？這玩意兒您怕是咽不下去吧？”
另一個瘦高個也湊上來陰陽怪氣：“我可聽說了，高大人是見閻閣老勢頭不如徐閣老，急著抱大腿投了徐閣老。可人家徐閣老根本瞧不上你啊！這不踩空了，只能來咱們這兒當小兵，真可憐！”
“可不是嘛！” 矮胖的士兵拍著手笑，“但有句老話，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活該！”
哄笑聲此起彼伏，可高枝只是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絲毫看不出眼中情緒。
木棚後，雲鵲聽得怒發沖冠，他忍無可忍，大步繞到高枝身前，擋住那三個士兵：“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搬弄是非、欺淩同袍！”
雲鵲今日未著官服，三個士兵見來人打扮尋常，正要發難。
突然停一個嗓音由遠及近：“他是都指揮使大人，你們還不快行禮！”是那營門守衛。原來他一聽見吵嚷聲就趕緊跑過來，見勢不妙趕忙提醒。
三個士兵頓時慌了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高枝也沒想到雲鵲會來，忙上前拉他的衣袖，低聲勸：“都是小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小事？” 雲鵲拿下高枝的手，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三人，“搬弄黨爭是非，當眾羞辱同僚，這叫小事？來人！把這三個東西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他的聲音在空地上回蕩，可周圍站崗的士兵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人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膽子稍大的士兵才顫顫巍巍開口：“都、都指揮使大人，咱們這軍營隸屬閻大人麾下，您是徐閣老這邊的，怕是……管不了這兒的事。”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雲鵲瞬間冷靜了幾分，可怒火卻更甚，正想發作，就見艾煌從夥房裏出來。
艾煌一見雲鵲，霎時慌了神，眼神躲閃著不敢對視。
雲鵲幾步上前，不等艾煌開口，擡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啪”一聲，在寂靜的營地裏格外刺耳。
艾煌被打得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臉頰，滿眼驚愕地看著雲鵲。
“艾煌！” 雲鵲指著高枝，聲音因憤怒微微發顫，“當年你不過是個山賊，是朝廷欽犯，是誰還你清白？又是誰提拔你，讓你一步步做到參將？”
艾煌唯唯諾諾：“卑、卑職知道，一直感念在心。”
雲鵲指著高枝衣襟上的深色汙痕：“你就是這麽報恩的？看著恩人遭受欺負，你躲裏頭裝聾作啞？！”
“撲通”一聲艾煌伏跪在地，連連磕頭，額頭撞在硬地上，很快紅了一片。
“都指揮使大人，屬下、屬下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聲音帶著哭腔，“這軍營從上到下都是閻閣老的人，屬下若是幫了高大人，別說烏紗帽保不住，家人都會被牽連……屬下實在沒辦法啊！”
那一刻，雲鵲突然覺得一陣無力。他一直以為，憑本心做事，不結黨不營私，也能守住兩廣安寧，護住身邊人。可現在才明白，沒有實權，一切都是空談。
風卷著沙塵吹過，迷了雲鵲的眼，但迷不了雲鵲的心。雲鵲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很快理出個頭緒：要麽跟頭栩、王文清、趙元之流那般，結黨營私，罔顧社稷；要麽憑自己的本事，立功創績，讓所有人不再敢輕視，有足夠力量護住想護的人。
毫無疑問，他選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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