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山雨欲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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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山雨欲來（四）
“我偏要住在此間。”雲鵲轉頭對驛丞道，“銀子還你，客房我們住定了。”驛丞站在一旁，嚇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多言。
閻勤修臉色一沈：“哪來的野種，敢跟我搶地方？來人，把他們趕出去！”
“誰敢動？”雲鵲鏗然道，“《曌律疏議·驛律》第一條便載明——驛館專供過往官員、驛卒食宿，傳遞軍情公文之用，非官差出行者，不得占用；第三條更是明確，官紳私人出游，需自行解決食宿，不得擅用驛館資源。你不過是私人出行，也敢霸占驛館，難道想違背太祖、成祖定下的律法？”
閻勤修的侍從們聽了，個個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上前。他們雖仗著閻家勢力橫行，但公然違背太祖、成祖編訂的律法，那可是“僭越”的罪名，誰也擔不起。
閻勤修氣得臉色漲紅，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能怒聲道：“你等著，我定要讓你好看！”
雲鵲冷笑：“我等你便是。你除了搬你老爹出來，還能有什麽能耐？一把年紀連半個功名都考不上，無德無能的豎子，也配在我面前叫囂？”雲鵲頓了頓，語氣更冷，“況且，你我今日相遇，不過是你爹閻閣老在朝堂輸了，徐閣老舉薦我進駐兩廣，你才不得不滾出番禺。你連跟我爭的資格都沒有，還敢在此撒野？”
這話精準本就是閻勤修的痛處，如今被雲鵲當眾揭穿，他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雲鵲。
高枝忙要阻攔，卻被雲鵲按住。雲鵲直視閻勤修：“你敢打我一下試試？我乃朝廷命官，你動手便是以下犯上。屆時我上奏朝廷，徐閣老定會為我做主，你爹就算再有權勢，也護不住你！”
閻勤修的手停在半空，終究不敢落下。最終他咬牙道：“好，算你有種，我們走著瞧！”說罷，狠狠瞪了雲鵲一眼，帶著侍從悻悻離去。
看著閻勤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高枝松了口氣，拍了拍雲鵲的肩膀：“還是你有辦法。”
雲鵲有些惆悵：“得感謝阿爹，當年他逼迫我背下這麽多法條律例。而今面對這種仗勢欺人的家夥，律法就派上用場了。走，回房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
五月初的嶺南已是盛夏光景，榕樹濃蔭，蟬鳴陣陣。
進入城門的時候，雲鵲擡頭看向城門上所書的“番禺”二字，感慨無限。八年前，他以階下囚的身份進入此城，隨後還被人牙子賣進男館；誰也想不到今日他重回故地，竟是以兩廣都指揮使的正二品大員身份。
高枝跟在身後，僅憑背影也猜到了雲鵲在回憶舊事，不想他過多傷心，便道：“官府安排的官廨，上一任都指揮使的家眷還沒來得及搬走，咱們得暫避幾日，眼下先另找地方落腳吧。”
高枝曾在此地任總兵，熟悉此地，於是由他領著一行人，在城西找了家幹凈的客棧。
剛安頓好，啞娘在房裏清點物品，小虎子則去後廚交代午飯，雲鵲看著窗外熱鬧的街巷，忽然道：“我想出去逛逛。”
高枝最清楚雲鵲路癡特性，聞言，他放下正擦拭腰間的佩劍：“我陪你去。”
街巷裏人聲鼎沸，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著走過，茶館的夥計站在門口招攬客人。雲鵲走了半晌，忽然停在一處岔路口，眼神亮了亮：“去朝鳳堂看看吧？”
高枝有些遲疑：“朝鳳堂早就變樣了，沒必要……”
雲鵲拉拉高枝衣袖：“去看看嘛。”
高枝只得帶著雲鵲換了個方向。
剛走兩步，雲鵲就發現不對勁：方才沿著大路走就是了，但高枝偏偏取道羊腸小徑？雲鵲轉頭看向高枝：“你是不是故意繞開朝鳳堂？”
高枝眨了眨眼，才道：“沒……就是沒想到你真要去。”
相處多年，雲鵲早已熟悉他的每處細微，見他今日異乎尋常地別扭，心中好奇，便調侃道：“難不成真如阿金說，你跟朝鳳堂的金鳳有過一段良緣，怕被我撞見舊人，故意繞路？”
這話一出，高枝立刻正色道：“別聽他瞎傳！我是怕你睹物傷懷。朝鳳堂是你的傷心地，當年你在這兒……”他話未說完，卻見雲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中帶著幾分內疚。
“是我不好，拿流言跟你開玩笑。”雲鵲輕聲道，“其實我沒那麽脆弱，也不覺得那是跨不過去的坎。再說了，我跟你就是在朝鳳堂結緣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朝鳳堂算是我的福地。”
高枝一楞，隨即笑道：“也對哦，每次我以為你會撐不住的時候，你都扛過去了。不過我倒記仇，之前任總兵時，找了個由頭把當年揍你的鴇頭追責下獄，朝鳳堂也被我夷為平地了。”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朝鳳堂舊址，昔日的男風館面目全非，而今掛起“濟世堂”的牌匾，竟然成了一家醫館，更令人震驚的，是裏頭門庭若市。而原本朝鳳堂對面的茶樓“荷香樓”，大名未改，但已物是人非，昔日食客滿座，而今人煙寥落。
醫館櫃臺後，坐著一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人頭攢動中看見倆高挑俊逸的男子往店裏張望，對視片刻他眼前一亮，親自迎出來：“高總兵！您怎麽來了？快快快裏面坐！”
高枝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低調：“姚掌櫃，我的總兵之職已撤，現在就是個尋常百姓。”
“總不總兵的不打緊，都不影響您是我的大恩人！進去喝杯茶吧。”姚掌櫃一邊說一邊往裏頭請。
雲鵲低聲問：“怎麽回事？”
高枝面色為難：“這裏不方便說，你簡單進去逛一圈，出來我再跟你講。”高枝轉而又對男子道，“舍弟想進去看看。”
“原來是總兵家屬啊，這邊請這邊請！”姚掌櫃帶著參觀了一圈。
醫館是重新修建的，雲鵲壓根看不出原先的模樣，故地重游的意義消減大半。雲鵲興味索然，很快出來。
“二位等等，”姚掌櫃神秘兮兮，轉身自櫃臺裏拿出幾個精致瓷瓶，芥蒂地看雲鵲一眼。
高枝道：“但說無妨。”
姚掌櫃特意拉著高枝二人到一處角落，將瓷瓶捧到高枝面前：“這是新到貨的苗疆壯陽秘方，比您之前用的效果更好！是小店最暢銷的一款藥，”
高枝如遭雷擊：“？！……”
雲鵲挑挑眉，饒有興味看著高枝，轉而問姚掌櫃：“你這店賣的不是尋常藥啊？”
姚掌櫃羞赧地擦擦鼻子：“不然哪有這麽多病人嘛，都是求歡而來的，”姚掌櫃又看向高枝，“高總兵，這款壯陽藥藥效奇好，可以保證您一晚上金槍不倒……”
沒等姚掌櫃說完，高枝已面紅耳赤拉上雲鵲往外走。
雲鵲起了壞心思，掙脫高枝，回到店裏：“這些藥我都要了。另外，我哥此前在您這都是什麽病情啊……”
“走啦走啦！回頭我跟你解釋！”高枝想把雲鵲扯走，奈何雲鵲又一次掙脫了。
高枝一臉“你要敢說，我就要你命”的表情，姚掌櫃識相地閉嘴，畏畏縮縮，戳著手指支支吾吾：“這……那……”
直到雲鵲瞪視高枝，高枝才用一種視死如歸的口吻沖掌櫃道：“行你說吧。”
“是這樣的，大概三年前吧，高總兵找到我這兒，說他不舉，問我有沒有良方。”姚掌櫃轉而看向高枝，“對了高總兵，之前沒來得及問您，那藥藥效如何？您可有子嗣了？”
雲鵲滿頭霧水：“高枝，你什麽時候不舉過？”
高枝頂著一張活來死去的臉，生無可戀地望向天花板。
這次換姚掌櫃滿頭霧水了：“子孫袋被削掉一個的人，怎麽雄得起來？”
雲鵲：“？……！！！”雲鵲徹底明白過來，拉起高枝捂臉狂奔。
姚掌櫃後知後覺，追上前去：“等等，為什麽你會問高總兵‘你什麽時候不舉過’？你怎麽知道他每一次的狀況？！”
等進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巷子，雲鵲跑不動了，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見高枝來扶，雲鵲軟綿綿懟了他一拳：“你……你該早點告訴我是給我找藥！害我差點說漏嘴了！”
高枝早已恢覆淡定，從懷裏摸出水壺，擰開送到雲鵲嘴邊：“喝口水緩緩。”
雲鵲推開水壺：“等等，我們跑那麽快，此地無銀三百兩，你說他會不會懷疑……”
高枝又拿出手絹給雲鵲擦汗：“不重要了。當年我就是在他這兒給你求的藥，後來任總兵時偶遇這人，當時牙子帶著他物色店鋪，剛好我夷平了朝鳳堂，便順水推舟提了一嘴，他一看這地段喜歡得不行，當場盤下了。”
雲鵲又問：“你那時住哪兒？帶我去看看。”
高枝帶著雲鵲往城東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一處青磚灰瓦的院落前，大門竟然敞開著，其上貼著雙喜剪紙，兩側銅環系了丈許長的紅綢，各自打了個飽滿的如意結。
雲鵲問了兩次“有人嗎”均無人回應，於是登門入內，這時一位青衫男子從裏出來阻攔道：“二位客官，這院子已有人交了定金，現已停止出售。”
“停止出售？”雲鵲看向高枝，“高枝你把你房子賣了？”
高枝言簡意賅：“還阿金的錢。”
青衣男子拱手道：“小人是本地的房牙，負責這院子的轉售。有位商人已經出價一萬兩買下此屋用於娶親，前日交了三千兩定金，今天都開始布置了，不便參觀，還請繞道。”
高枝生活過的院落，他真的很想一探究竟，雲鵲甚至有買下這處院落的沖動，奈何俸祿微薄，積蓄寥寥，別說一萬兩，就連三千兩定金都拿不出。無奈，雲鵲輕聲道：“那我們回去吧。”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門口駛過，倏爾停下，車簾挑起，一個面容和藹的小老頭探出頭來，目光落在雲鵲身上，開口問道：“尊下可是師清塵公子？”
雲鵲一楞，點頭道：“正是在下。”
小老頭即刻下車，拱手笑道：“老夫頭栩，久仰師公子大名，今日總算得見。”
雲鵲受寵若驚，趕忙回禮道：“豈敢豈敢。”沒想到這位素未謀面、卻多有嫌隙的布政使，竟是這般慈眉善目的模樣。
頭栩見他站在院落門前，身側還有一個牙子模樣的人，便問：“師公子這是在物色新居？”
雲鵲搖頭道：“不是不是，只是好友高枝住過這裏，順路拜訪而已。”話雖這麽說，雲鵲回頭看向院落時，還是難掩失落之色。
門牙這時改換嘴臉：“原來是布政使大人的朋友，是小的有眼無珠，裏邊請裏邊請。”
雲鵲連忙推辭離開：“謝謝好意，不必了。出門已久，我該回去了。”
頭栩又問：“師公子回哪裏去？怎麽沒乘馬車？”
雲鵲如實答道：“卑職暫時住在城西客棧。”
頭栩眉頭一皺：“堂堂正二品大員，住客棧這怎麽行？”
“無妨，”雲鵲擺手道，“我只是臨時代理都指揮使，住哪兒都一樣。”
房牙聞言，跑上前問道：“師大人，您要是想買這院子，小人再跟那位買家商量商量？”
雲鵲搖頭：“不必。”
頭栩若有所思，隨即對跟隨身後的小廝耳語兩句，之後邀請道：“師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到老夫宅中坐坐？也算是為你接風洗塵。”
雲鵲看了一眼身後的高枝，頭栩適時寬慰道：“馬車還算寬敞，高大人也一同無妨。”
雲鵲這才謝過並上車，又發現頭栩的隨身小廝沒有跟來，一時疑惑。
頭栩解釋道：“家仆有事要辦，我們先行回去。另外，你我品階相同，無尊卑之分，切莫生分。”
頭栩歷經三朝皇帝，資歷深厚，雲鵲豈敢造次：“我不過是臨時代理此職，等許大人服喪期滿，屆時我還是要潮州府去的。”
頭栩一笑而過，“臨時代理也一樣是二品大員。老夫蹉跎半生才官至二品，如若師公子非要見外，那麽老夫也只好以‘不才’自稱了。”
頭栩謙讓至此，雲鵲再無推辭的理由，只好答應下來：“我無字無號，您直呼我‘清塵’即可。”
頭栩撫須而笑：“老夫字栩然，不嫌棄的話可以稱老夫一聲‘栩然兄’。”
而後抵達待布政使府衙，用過午飯，閑敘些會兒，雲鵲正準備告辭，這時一小廝入內。雲鵲認出對方是上午見面時跟著頭栩的那小廝，見他手捧文書，畢恭畢敬遞到自己面前：“師公子，老爺交代小的將這院子買下來，還請您笑納。”
雲鵲看向手中文書，最上面的赫然是一張地契，買方一欄的落款竟然是“師清塵”——頭栩連“贈與”這一環節都跳過了，直接授意小廝填雲鵲為買主？！竟然連日後避嫌這一點都考慮到了，這是何等周到！雲鵲大驚：“萬萬不可，此物太過貴重，我絕不能收！”
頭栩笑著拍了拍雲鵲肩膀：“清塵不必客氣。你我同時徐閣老麾下的人，上午我就見你心儀這間屋子，老夫難得有機會成人之美。”
雲鵲眉頭一挑，今日之事他算是明白了，頭栩待他如此周到，原來是徐閣老的緣故，這份厚禮一旦收下，便是同舟共濟同仇敵愾的契約。
“人我已打點好了，此事你知我知，只要您好友高公子不說出去，絕沒有第四個人會知道，你大可高枕無憂。此前我的族人不懂事，多有冒犯，奈何我身在番禺，分身乏術無從調節，給你造成困擾了。這是老夫一點歉意，還望笑納。”
等頭栩說完，雲鵲將地契放回頭栩面前的案上：“栩然兄言重，即便沒有這份厚禮，屬於我分內的事，我也一定不遺餘力。”
頭栩摁住，不讓雲鵲歸還：“房子我已買下，哪有退還的理。再說，公家安排的官廨老舊且逼仄，許大人自己都沒住過，不受寵的侍妾他才打發到那兒去，你若那兒，外人會怎麽說？”見雲鵲還是堅持歸還，頭栩無奈道，“若實在過意不去，這錢你日後慢慢還便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拒未免太不近人情，再者雲鵲本就有意購入高枝故居，此際順水推舟。
見雲鵲總算不再推拒，頭栩吩咐那小廝：“你差人立刻把屋裏屋外打掃幹凈，讓師大人明日就能住進去。”
雲鵲心念一動，瞥一眼全程靜默的高枝，含笑道：“我看裏頭張燈結彩，正好，我初來乍到，權當喜禮，不用打掃。”
辭別了頭栩，雲鵲迫不及待叫上小虎子和啞娘，一同前往新居。
雲鵲如此雀躍，高枝納悶道：“你今天格外開心，就因為有了那處房產？早說，我贈你便是了。”
“失而覆得那不一樣，還有一點。”
高枝跟著奔入院中，追問道：“還有什麽？”
雲鵲穿過結彩紅綢，奔入紅燭高照的室內，連背影都意氣四溢，他突然轉身，沖高枝笑道：“我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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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要住在此間。”雲鵲轉頭對驛丞道，“銀子還你，客房我們住定了。”驛丞站在一旁，嚇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多言。
閻勤修臉色一沈：“哪來的野種，敢跟我搶地方？來人，把他們趕出去！”
“誰敢動？”雲鵲鏗然道，“《曌律疏議·驛律》第一條便載明——驛館專供過往官員、驛卒食宿，傳遞軍情公文之用，非官差出行者，不得占用；第三條更是明確，官紳私人出游，需自行解決食宿，不得擅用驛館資源。你不過是私人出行，也敢霸占驛館，難道想違背太祖、成祖定下的律法？”
閻勤修的侍從們聽了，個個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上前。他們雖仗著閻家勢力橫行，但公然違背太祖、成祖編訂的律法，那可是“僭越”的罪名，誰也擔不起。
閻勤修氣得臉色漲紅，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能怒聲道：“你等著，我定要讓你好看！”
雲鵲冷笑：“我等你便是。你除了搬你老爹出來，還能有什麽能耐？一把年紀連半個功名都考不上，無德無能的豎子，也配在我面前叫囂？”雲鵲頓了頓，語氣更冷，“況且，你我今日相遇，不過是你爹閻閣老在朝堂輸了，徐閣老舉薦我進駐兩廣，你才不得不滾出番禺。你連跟我爭的資格都沒有，還敢在此撒野？”
這話精準本就是閻勤修的痛處，如今被雲鵲當眾揭穿，他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雲鵲。
高枝忙要阻攔，卻被雲鵲按住。雲鵲直視閻勤修：“你敢打我一下試試？我乃朝廷命官，你動手便是以下犯上。屆時我上奏朝廷，徐閣老定會為我做主，你爹就算再有權勢，也護不住你！”
閻勤修的手停在半空，終究不敢落下。最終他咬牙道：“好，算你有種，我們走著瞧！”說罷，狠狠瞪了雲鵲一眼，帶著侍從悻悻離去。
看著閻勤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高枝松了口氣，拍了拍雲鵲的肩膀：“還是你有辦法。”
雲鵲有些惆悵：“得感謝阿爹，當年他逼迫我背下這麽多法條律例。而今面對這種仗勢欺人的家夥，律法就派上用場了。走，回房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
五月初的嶺南已是盛夏光景，榕樹濃蔭，蟬鳴陣陣。
進入城門的時候，雲鵲擡頭看向城門上所書的“番禺”二字，感慨無限。八年前，他以階下囚的身份進入此城，隨後還被人牙子賣進男館；誰也想不到今日他重回故地，竟是以兩廣都指揮使的正二品大員身份。
高枝跟在身後，僅憑背影也猜到了雲鵲在回憶舊事，不想他過多傷心，便道：“官府安排的官廨，上一任都指揮使的家眷還沒來得及搬走，咱們得暫避幾日，眼下先另找地方落腳吧。”
高枝曾在此地任總兵，熟悉此地，於是由他領著一行人，在城西找了家幹凈的客棧。
剛安頓好，啞娘在房裏清點物品，小虎子則去後廚交代午飯，雲鵲看著窗外熱鬧的街巷，忽然道：“我想出去逛逛。”
高枝最清楚雲鵲路癡特性，聞言，他放下正擦拭腰間的佩劍：“我陪你去。”
街巷裏人聲鼎沸，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著走過，茶館的夥計站在門口招攬客人。雲鵲走了半晌，忽然停在一處岔路口，眼神亮了亮：“去朝鳳堂看看吧？”
高枝有些遲疑：“朝鳳堂早就變樣了，沒必要……”
雲鵲拉拉高枝衣袖：“去看看嘛。”
高枝只得帶著雲鵲換了個方向。
剛走兩步，雲鵲就發現不對勁：方才沿著大路走就是了，但高枝偏偏取道羊腸小徑？雲鵲轉頭看向高枝：“你是不是故意繞開朝鳳堂？”
高枝眨了眨眼，才道：“沒……就是沒想到你真要去。”
相處多年，雲鵲早已熟悉他的每處細微，見他今日異乎尋常地別扭，心中好奇，便調侃道：“難不成真如阿金說，你跟朝鳳堂的金鳳有過一段良緣，怕被我撞見舊人，故意繞路？”
這話一出，高枝立刻正色道：“別聽他瞎傳！我是怕你睹物傷懷。朝鳳堂是你的傷心地，當年你在這兒……”他話未說完，卻見雲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中帶著幾分內疚。
“是我不好，拿流言跟你開玩笑。”雲鵲輕聲道，“其實我沒那麽脆弱，也不覺得那是跨不過去的坎。再說了，我跟你就是在朝鳳堂結緣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朝鳳堂算是我的福地。”
高枝一楞，隨即笑道：“也對哦，每次我以為你會撐不住的時候，你都扛過去了。不過我倒記仇，之前任總兵時，找了個由頭把當年揍你的鴇頭追責下獄，朝鳳堂也被我夷為平地了。”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朝鳳堂舊址，昔日的男風館面目全非，而今掛起“濟世堂”的牌匾，竟然成了一家醫館，更令人震驚的，是裏頭門庭若市。而原本朝鳳堂對面的茶樓“荷香樓”，大名未改，但已物是人非，昔日食客滿座，而今人煙寥落。
醫館櫃臺後，坐著一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人頭攢動中看見倆高挑俊逸的男子往店裏張望，對視片刻他眼前一亮，親自迎出來：“高總兵！您怎麽來了？快快快裏面坐！”
高枝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低調：“姚掌櫃，我的總兵之職已撤，現在就是個尋常百姓。”
“總不總兵的不打緊，都不影響您是我的大恩人！進去喝杯茶吧。”姚掌櫃一邊說一邊往裏頭請。
雲鵲低聲問：“怎麽回事？”
高枝面色為難：“這裏不方便說，你簡單進去逛一圈，出來我再跟你講。”高枝轉而又對男子道，“舍弟想進去看看。”
“原來是總兵家屬啊，這邊請這邊請！”姚掌櫃帶著參觀了一圈。
醫館是重新修建的，雲鵲壓根看不出原先的模樣，故地重游的意義消減大半。雲鵲興味索然，很快出來。
“二位等等，”姚掌櫃神秘兮兮，轉身自櫃臺裏拿出幾個精致瓷瓶，芥蒂地看雲鵲一眼。
高枝道：“但說無妨。”
姚掌櫃特意拉著高枝二人到一處角落，將瓷瓶捧到高枝面前：“這是新到貨的苗疆壯陽秘方，比您之前用的效果更好！是小店最暢銷的一款藥，”
高枝如遭雷擊：“？！……”
雲鵲挑挑眉，饒有興味看著高枝，轉而問姚掌櫃：“你這店賣的不是尋常藥啊？”
姚掌櫃羞赧地擦擦鼻子：“不然哪有這麽多病人嘛，都是求歡而來的，”姚掌櫃又看向高枝，“高總兵，這款壯陽藥藥效奇好，可以保證您一晚上金槍不倒……”
沒等姚掌櫃說完，高枝已面紅耳赤拉上雲鵲往外走。
雲鵲起了壞心思，掙脫高枝，回到店裏：“這些藥我都要了。另外，我哥此前在您這都是什麽病情啊……”
“走啦走啦！回頭我跟你解釋！”高枝想把雲鵲扯走，奈何雲鵲又一次掙脫了。
高枝一臉“你要敢說，我就要你命”的表情，姚掌櫃識相地閉嘴，畏畏縮縮，戳著手指支支吾吾：“這……那……”
直到雲鵲瞪視高枝，高枝才用一種視死如歸的口吻沖掌櫃道：“行你說吧。”
“是這樣的，大概三年前吧，高總兵找到我這兒，說他不舉，問我有沒有良方。”姚掌櫃轉而看向高枝，“對了高總兵，之前沒來得及問您，那藥藥效如何？您可有子嗣了？”
雲鵲滿頭霧水：“高枝，你什麽時候不舉過？”
高枝頂著一張活來死去的臉，生無可戀地望向天花板。
這次換姚掌櫃滿頭霧水了：“子孫袋被削掉一個的人，怎麽雄得起來？”
雲鵲：“？……！！！”雲鵲徹底明白過來，拉起高枝捂臉狂奔。
姚掌櫃後知後覺，追上前去：“等等，為什麽你會問高總兵‘你什麽時候不舉過’？你怎麽知道他每一次的狀況？！”
等進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巷子，雲鵲跑不動了，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見高枝來扶，雲鵲軟綿綿懟了他一拳：“你……你該早點告訴我是給我找藥！害我差點說漏嘴了！”
高枝早已恢覆淡定，從懷裏摸出水壺，擰開送到雲鵲嘴邊：“喝口水緩緩。”
雲鵲推開水壺：“等等，我們跑那麽快，此地無銀三百兩，你說他會不會懷疑……”
高枝又拿出手絹給雲鵲擦汗：“不重要了。當年我就是在他這兒給你求的藥，後來任總兵時偶遇這人，當時牙子帶著他物色店鋪，剛好我夷平了朝鳳堂，便順水推舟提了一嘴，他一看這地段喜歡得不行，當場盤下了。”
雲鵲又問：“你那時住哪兒？帶我去看看。”
高枝帶著雲鵲往城東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一處青磚灰瓦的院落前，大門竟然敞開著，其上貼著雙喜剪紙，兩側銅環系了丈許長的紅綢，各自打了個飽滿的如意結。
雲鵲問了兩次“有人嗎”均無人回應，於是登門入內，這時一位青衫男子從裏出來阻攔道：“二位客官，這院子已有人交了定金，現已停止出售。”
“停止出售？”雲鵲看向高枝，“高枝你把你房子賣了？”
高枝言簡意賅：“還阿金的錢。”
青衣男子拱手道：“小人是本地的房牙，負責這院子的轉售。有位商人已經出價一萬兩買下此屋用於娶親，前日交了三千兩定金，今天都開始布置了，不便參觀，還請繞道。”
高枝生活過的院落，他真的很想一探究竟，雲鵲甚至有買下這處院落的沖動，奈何俸祿微薄，積蓄寥寥，別說一萬兩，就連三千兩定金都拿不出。無奈，雲鵲輕聲道：“那我們回去吧。”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門口駛過，倏爾停下，車簾挑起，一個面容和藹的小老頭探出頭來，目光落在雲鵲身上，開口問道：“尊下可是師清塵公子？”
雲鵲一楞，點頭道：“正是在下。”
小老頭即刻下車，拱手笑道：“老夫頭栩，久仰師公子大名，今日總算得見。”
雲鵲受寵若驚，趕忙回禮道：“豈敢豈敢。”沒想到這位素未謀面、卻多有嫌隙的布政使，竟是這般慈眉善目的模樣。
頭栩見他站在院落門前，身側還有一個牙子模樣的人，便問：“師公子這是在物色新居？”
雲鵲搖頭道：“不是不是，只是好友高枝住過這裏，順路拜訪而已。”話雖這麽說，雲鵲回頭看向院落時，還是難掩失落之色。
門牙這時改換嘴臉：“原來是布政使大人的朋友，是小的有眼無珠，裏邊請裏邊請。”
雲鵲連忙推辭離開：“謝謝好意，不必了。出門已久，我該回去了。”
頭栩又問：“師公子回哪裏去？怎麽沒乘馬車？”
雲鵲如實答道：“卑職暫時住在城西客棧。”
頭栩眉頭一皺：“堂堂正二品大員，住客棧這怎麽行？”
“無妨，”雲鵲擺手道，“我只是臨時代理都指揮使，住哪兒都一樣。”
房牙聞言，跑上前問道：“師大人，您要是想買這院子，小人再跟那位買家商量商量？”
雲鵲搖頭：“不必。”
頭栩若有所思，隨即對跟隨身後的小廝耳語兩句，之後邀請道：“師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到老夫宅中坐坐？也算是為你接風洗塵。”
雲鵲看了一眼身後的高枝，頭栩適時寬慰道：“馬車還算寬敞，高大人也一同無妨。”
雲鵲這才謝過並上車，又發現頭栩的隨身小廝沒有跟來，一時疑惑。
頭栩解釋道：“家仆有事要辦，我們先行回去。另外，你我品階相同，無尊卑之分，切莫生分。”
頭栩歷經三朝皇帝，資歷深厚，雲鵲豈敢造次：“我不過是臨時代理此職，等許大人服喪期滿，屆時我還是要潮州府去的。”
頭栩一笑而過，“臨時代理也一樣是二品大員。老夫蹉跎半生才官至二品，如若師公子非要見外，那麽老夫也只好以‘不才’自稱了。”
頭栩謙讓至此，雲鵲再無推辭的理由，只好答應下來：“我無字無號，您直呼我‘清塵’即可。”
頭栩撫須而笑：“老夫字栩然，不嫌棄的話可以稱老夫一聲‘栩然兄’。”
而後抵達待布政使府衙，用過午飯，閑敘些會兒，雲鵲正準備告辭，這時一小廝入內。雲鵲認出對方是上午見面時跟著頭栩的那小廝，見他手捧文書，畢恭畢敬遞到自己面前：“師公子，老爺交代小的將這院子買下來，還請您笑納。”
雲鵲看向手中文書，最上面的赫然是一張地契，買方一欄的落款竟然是“師清塵”——頭栩連“贈與”這一環節都跳過了，直接授意小廝填雲鵲為買主？！竟然連日後避嫌這一點都考慮到了，這是何等周到！雲鵲大驚：“萬萬不可，此物太過貴重，我絕不能收！”
頭栩笑著拍了拍雲鵲肩膀：“清塵不必客氣。你我同時徐閣老麾下的人，上午我就見你心儀這間屋子，老夫難得有機會成人之美。”
雲鵲眉頭一挑，今日之事他算是明白了，頭栩待他如此周到，原來是徐閣老的緣故，這份厚禮一旦收下，便是同舟共濟同仇敵愾的契約。
“人我已打點好了，此事你知我知，只要您好友高公子不說出去，絕沒有第四個人會知道，你大可高枕無憂。此前我的族人不懂事，多有冒犯，奈何我身在番禺，分身乏術無從調節，給你造成困擾了。這是老夫一點歉意，還望笑納。”
等頭栩說完，雲鵲將地契放回頭栩面前的案上：“栩然兄言重，即便沒有這份厚禮，屬於我分內的事，我也一定不遺餘力。”
頭栩摁住，不讓雲鵲歸還：“房子我已買下，哪有退還的理。再說，公家安排的官廨老舊且逼仄，許大人自己都沒住過，不受寵的侍妾他才打發到那兒去，你若那兒，外人會怎麽說？”見雲鵲還是堅持歸還，頭栩無奈道，“若實在過意不去，這錢你日後慢慢還便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拒未免太不近人情，再者雲鵲本就有意購入高枝故居，此際順水推舟。
見雲鵲總算不再推拒，頭栩吩咐那小廝：“你差人立刻把屋裏屋外打掃幹凈，讓師大人明日就能住進去。”
雲鵲心念一動，瞥一眼全程靜默的高枝，含笑道：“我看裏頭張燈結彩，正好，我初來乍到，權當喜禮，不用打掃。”
辭別了頭栩，雲鵲迫不及待叫上小虎子和啞娘，一同前往新居。
雲鵲如此雀躍，高枝納悶道：“你今天格外開心，就因為有了那處房產？早說，我贈你便是了。”
“失而覆得那不一樣，還有一點。”
高枝跟著奔入院中，追問道：“還有什麽？”
雲鵲穿過結彩紅綢，奔入紅燭高照的室內，連背影都意氣四溢，他突然轉身，沖高枝笑道：“我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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