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山雨欲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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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山雨欲來（三）
從徐府出來時，天色已近正午，春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暖不透雲鵲心裏的失落。
他站在府門前，望著街上往來的車馬，輕輕嘆了口氣——他向來想靠自己做實事，不願卷入黨爭，可如今為了高枝，卻不得不一步步向徐閣老靠攏，甚至要借著派系的力量為高枝鋪路。這條路，似乎早已由不得他選擇。
“雲鵲！”
一聲呼喊打斷了雲鵲的思緒，他轉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路邊，車窗探出二人，竟是高柏和紅玉。
雲鵲訝然上前，問：“你們怎麽在這裏？”
高柏跳下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出來了！上次我讓你給二哥寫信勸他娶妻，你為啥不跟我透點風聲？害我一直以為二哥還未娶妻！”
雲鵲一嚇，心虛道：“……什、什麽風聲？”
“就是二哥已有愛人的風聲啊！他說嫂子在你這裏，快帶我去見嫂子”高柏急切切催促，一旁的紅玉也連連點頭。
雲鵲緩緩了悟，無奈道：“高枝真的是，剛醒就胡鬧。”
紅玉若有所思。
高柏追問：“嫂子到底在哪裏啊？”
紅玉咳嗽一聲，瞪高柏一眼：“閉嘴！雲鵲自有打算，你別在這裏刨根問底的。”
高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只委屈地看著雲鵲。雲鵲看著他那副想追問又怕挨媳婦罵的模樣，忍不住暗笑——紅玉這馭夫的本事，估計比高柏張羅生意的本事更厲害。
*
雲鵲跟著高柏紅玉同車回到高府。
甫一下車，恰見對面一輛馬車緩緩停下，雲鵲掛心高枝，未加理會，徑直往府裏去。
然而，馬車上的人挑起帷幕，戲謔道：“呀，我說是誰這麽眼熟，原來是我的好同年啊。闊別一個月，又見面啦。”
雲鵲駐足，回頭看了一眼，平靜無波。早在上月趕赴京城，他就偶遇了梅文華，讓雲鵲稍稍意外的是，過去梅文華堪稱鐵打的跟班武步文，這次換成了王初心。一見雲鵲，他顯然畏縮，眼神躲閃不發一語。
那一次雲鵲也是遭到當街奚落，奚落內容不外乎是雲鵲跌落雲端，在窮鄉僻壤蹉跎歲月，而他則平步青雲，一路貴人相助雲雲。
雲鵲無動於衷。個種原因，其一是很碰巧的，在遇見梅文華的前一天，他剛在徐閣老面前剖白“潮州府、程鄉這一趟絕非虛度”的心跡，雖有討巧的成分，但這也確實是雲鵲至誠心聲；其二則是雲鵲從不指望一步登天，他是腳踏實地的性子，只管在任上做好眼前的事，即便有所借力，也只是為了更好地發揮己用，絕無走捷徑的妄想。
是以這次梅文華可謂挑釁挑了個寂寞，雲鵲置若罔聞，不痛不癢。
而今，這人又來挑釁，只聽梅文華取笑道：“三番兩次頻頻進京，看來你挺想留在京城的嘛。可惜當初被高枝害慘了，大好前途被他毀了，現在你還千方百計救他。”
“住嘴！”高柏聽不得任何人講二哥的不好，管他是誰，照吼不誤，接著高柏轉身想對雲鵲解釋，卻見雲鵲毫無波瀾，反而說道：“我進屋去了，你走不走？”
高柏有些意外：“走……走！”
梅文華怎甘心輕易放人，他咬咬牙，改而說道：“高枝是我們不要的病狗，你撿回去當寶貝，你們也就配撿撿破鞋……”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是雲鵲上前反手一耳光。
梅文華大概出生至今從未遭人如此對待，整個人都懵了，眼睜睜看著雲鵲放下手腕，冷然轉身離去。
寢室內，高枝正懶懶歪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眼神卻望向門口，待看見雲鵲出現在門口，霎時兩眼放光：“你回來了！”說時敞開雙臂，顯然想要討個擁抱。
高柏紅玉在旁，雲鵲怎麽可能放得開，他特意繞去高枝後頭，拿起一旁的木梳，想替高枝攏一攏少許亂發，可高枝突然抱住頭，向後倒去，生生栽進雲鵲懷裏：“不要我抱，那你抱我。”
高柏：“？”
紅玉滿面了然：“呵。”
雲鵲：“……”看出來了，高枝這次鐵了心要在高柏紅玉面前招搖。
果不其然，高枝捉起雲鵲拿著木梳的手，放在自己頭頂；“幫我梳頭。”
雲鵲苦笑著配合，可他平日裏舞文弄墨還行，梳頭發這種細致活卻一如既往水平差勁，費時費力，梳出來的發髻卻歪歪斜斜。
高柏見狀，急道：“這麽多年，雲鵲還是照舊笨手笨腳，我去叫丫鬟來。”
“不用。”高枝立刻拒絕，擡頭看一眼雲鵲，後腦勺在雲鵲胸口蹭蹭：“你給我梳。”
雲鵲：“……”雲鵲只好繼續笨手笨腳地梳理，高柏在一旁看得急了，忍不住開口：“二哥你讓他梳，還不如讓老母豬上樹呢。對了雲鵲，我二哥讓你把嫂子帶來，你拖到現在怎麽回事啊？賣什麽關子？”說時高柏還偷偷瞥一眼紅玉，顯然是頂著挨揍的風險問的。
高枝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雲鵲，又看向高柏，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還沒看出來？到底是誰蠢笨如老母豬？”
高柏一楞，眼神在高枝和雲鵲之間轉了轉，突然恍然大悟，嘴巴張得老大：“你……你們還保持那種關系？！！”難怪雲鵲一直不去找嫂子，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高枝有些笨拙地轉身，牽起雲鵲的手：“雲鵲是我要共度餘生的人。”見高柏太過驚訝，高枝反問，“你之前在信裏說只要是我看上的人，不管是誰你都支持。怎麽，現在反悔了？”
高柏臉一紅，撓了撓頭，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沒反悔。就是……就是以後我該怎麽稱呼你們？”高柏看向雲鵲，猶豫道，“喊你‘二嫂’嗎？”
雲鵲終於繃不住，撲哧一聲笑，掩著面，他從未遇過如此境況，除了往高枝身後躲去，暫無他法。
高枝雖然面色依舊蒼白，但興致不減：“叫一聲‘二嫂’我聽聽。”
高柏道：“二嫂。”
紅玉原先猶豫，但見高枝難得眼裏有光，索性也喚道：“嫂嫂。”
雲鵲已經羞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高柏想了想，又道：“雲鵲的稱呼改了，二哥的稱呼是不是也要改？雲鵲是‘嫂子’，那二哥就叫‘嫂夫’？”
高枝：“……”
雲鵲：“……”
紅玉實在不想陪著一起丟臉，一把將高柏拖出室外，順帶把房門關緊。
室內恢覆靜默，高枝撐不住，歪倒在雲鵲身上，氣若游絲：“我好想你。”
雲鵲一邊心疼地揉撫，一邊失笑：“就在你面前，還想？”
“梅嶺關口那次，我真以為是最後一次見你。”
雲鵲心口一酸，俯身親吻高枝：“你明知我失去過至親，還忍心讓我重蹈覆轍？”
高枝避而不答，閉眼含笑道：“死過兩次，有一件事我更想去做了。”
雲鵲問：“什麽？”
高枝：“娶你。”
*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後傳來高府管家的嗓音：“師公子，您家裏來人了，說有急事找您，還帶了一封信。”
雲鵲心裏一緊，連忙開門，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信是家裏小虎子寫的，哦不，畫的。
高枝湊近看了，眉頭一皺：“這什麽鬼畫符？”
雲鵲看管家一眼，管家識趣地退下了。
房內只剩下二人，雲鵲這才說道：“小虎子說阿爹最近一直黑著臉，因為頭栩的族人卷土重來，吞並了李老爹的良田，把李老爹逼得投河自盡了。”說話時，雲鵲眼裏滿是愧疚和不甘。
高枝會意，道出實情：“頭栩獻白鹿，我才能得救。你欠了頭栩好大一個人情，這事如若計較，徐閣老會覺得你不識好歹，你在朝中的處境也會受影響。”高枝一聲長嘆，頗為無奈，“對不起，若不是我，你不用這麽為難。”
雲鵲搖了搖頭，滿滿抱住高枝：“怎麽能怪到你頭上？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之前看似幫李老爹和艾楊他們解決了幾次難題，可實際都只涉及皮毛，未曾觸及根源。頭栩的族人為什麽這麽惦記著李老爹的一畝二分地，不外乎官紳不用納稅，兼並的土地越多，家資越豐厚，一本萬利的事何樂不為？朝野風氣如此，就算沒有頭栩，也會有王栩張栩。我之前洋洋得意自己能造福百姓，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高枝點頭道：“我也同樣無力。”
雲鵲嘆氣，下巴擱在高枝肩頭：“你之前跟我說過，看似是阻礙，或許反而是轉機。過去我把朝堂想得太簡單，自己位卑人輕，怎能指望權重者聽你的大道理，按你的意願行事？既然指揮不了他們，那就加入，往上爬，直到有一天自己能自己做主。”
高枝看著雲鵲堅定的眼神，執起雲鵲的手：“好，都聽你的。”
高枝這邊百依百順，但阿爹師無涯那邊就沒這麽容易過關了，一回到潮州府府衙，雲鵲就痛挨師無涯一頓臭罵。
尤其是當師無涯問及如何處理頭栩族人重占李老爹田地的事。
雲鵲如實相告，師無涯怒不可遏：“你對得起李老爹？對得起為國捐軀的李大兒李四兒？就為了這個人，你的心氣全不要了？！”
雲鵲擋在高枝身前：“不是‘為了高枝’，而是高枝讓我意識到過去的路有錯。”
師無涯嗤之以鼻：“什麽錯？替你治下的子民主持公道錯了？”
雲鵲搖頭道：“主持公道沒錯，只是方式錯了，以阿爹跟我目前的低位，只能護他們一時，即便當下沒有頭栩族人作梗，等我們走馬離任之後，又指望誰繼續護他們周全呢？‘得道’，才能‘與民由之’。”
思忖片刻，師無涯警覺地看向雲鵲：“你不會是想真與他們同流？”
“同流只是手段，讓他們為我所用才是目的。”
聽聞此言，師無涯竟然氣憤得將書卷往桌上一摔，拍案而起：“天真至極！可笑至極！真以為眾人皆醉你獨醒，天底下只有你一人想到如此妙計？你親爹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雲鵲早做好了被數落的準備，毫不退縮，但當師無涯提及阿爹，他才驚訝道：“我爹？這事怎麽又跟爹爹扯上聯系了？”
師無涯瞥一眼高枝，顯然對他有所防備。
雲鵲阻攔在前：“我對高枝無有隱瞞，阿爹但說無妨。”
師無涯這才往下說去：“於定邦遭清算，當年的罪名‘臨時調兵、僭越本職’只是噱頭，真正置他於死地的，是他對‘士大夫免除田稅’的立場。這事得從先帝推行新政說起了，那時你才剛剛出生。先皇對田稅大加改革，試點定在兩淮，你爹那時剛好在此任職。他認為這項新政有利於老百姓，便不遺餘力地推動‘均平田稅’。不巧的是，閻閣老、梅閣老恰好都是淮南人，你阿爹推行的新政，算得上是動搖了閻氏梅氏的命脈，他們早就記恨在心。可你阿爹太過理想化，即便後來調往京城任職，他仍舊跟進此前任所的新政落實情況。”
爹爹於定邦素來是有難獨扛的性子，因而這些內情，雲鵲聞所未聞。
師無涯喟嘆一聲，繼續說道：“而後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新政不了了之。但是你阿爹那次戍守城門，居功至偉，有傳言他若榮膺聖眷，將重啟‘均平田稅’的新政。那些占著好處的人，無不提防著你爹，最終他們加害在前，三人成虎，混淆聖聽，借聖上的手將於府連根拔起。”說到這裏，師無涯逼視雲鵲，“你想走的路，你爹和我都已經替你試過了，我們都站到了高位，可一樣無能為力。所以你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打消你那些天真念頭！”
一室緘默。
片刻，師無涯看雲鵲毫無改觀之色，便沖高枝道：“你不說說話，想看著他自找死路？！”
這場父子談話，高枝始終沈默，此刻被師無涯問及，高枝也是不緊不慢看向雲鵲：“你想怎麽做？”
雲鵲平靜道：“我還是想試試。”
高枝又問雲鵲：“阿爹有言在先，你這是自找死路，你還是要試？”
雲鵲點頭。
高枝便對師無涯道：“那我只好生死與共。”
雲鵲感激地看了高枝一眼，又問師無涯：“阿爹，你是怕我牽累你嗎？”
沒等師無涯回答，門外一個嗓音搶白道：“要是怕被你牽累，你阿爹都不會收你為義子，他只是……”
“住嘴！！！”師無涯朝外頭吼去。
雲鵲也是一驚，來人的嗓音不用回頭他也一耳朵辨認出來——是阿娘，待在師府數年，這是他頭一次聽師無涯吼師夫人。
師無涯仍舊面紅耳赤，閉眼睜眼，吸氣呼氣，幾番來回總算平靜些許：“行，你去。要能像你阿爹那樣不忘初心，我以你為榮，替你收屍。但是……”師無涯一聲冷笑，才往下說道，“幾乎所有攀上高位的人，最終都忘了當初匡扶社稷的壯志，或是自願，或是身不由己，他們最終都走向了同流合汙。”
雲鵲接話道：“所以阿爹選擇了第三條路，不往高處走，浮沈由命，實幹在我，在一方天地便護一方百姓。可惜我涉世不深，還不肯就此折衷，還望阿爹見諒。”
這場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如此局面早在雲鵲意料之中，所以雲鵲不以為意，他更在意的是高枝如何在潮州府安然落腳。好在煩惱不久就迎來轉機，並且是巨大的轉機。
一紙明黃卷軸自京城快馬送達，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正堂回蕩：“茲命潮州府同知雲鵲，擢升為兩廣都指揮使，即刻赴番禺任職，掌兩廣軍務，欽此！”
原來，原兩廣都指揮使許梅因老父病逝，需回鄉丁憂三年，這一空缺成了閻黨與徐派博弈的焦點。閻黨此前舉薦的將領在嶺南接連兵敗，丟城失地，惹得帝震怒；徐閣老趁機力薦雲鵲，稱其在潮州府抗倭有方，數次力挫敵軍。帝最終首肯徐閣老的意見。
這道旨意與雲鵲最初的心願“助力高枝重回總兵之位、再次統領兩廣軍務”相距甚遠，但好歹兩廣都指揮使的印信落在自己手中，雲鵲攥住了實實在在的軍權，那麽，他便能在職權範圍內對高枝便宜行事，安排這位曾鎮守兩廣的猛將協理軍務。
次日，雲鵲就帶著高枝、小虎子與啞娘，一行四人乘坐馬車向番禺進發。行至清平驛站時，天色已暗，雲鵲見高枝面色蒼白，便決定在此落腳。
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漢子，見雲鵲一行人衣著得體，忙殷勤地引至上等客房。可剛安頓好高枝，這驛丞又滿臉堆笑地找上門，搓著手支支吾吾：“這位大人，實在對不住，能否請您移步附近的客店暫住？驛所今日實在不便。”
雲鵲正給高枝倒著熱茶，聞言眉頭一皺，他看向裏屋，高枝已靠在床頭閉目休息，重傷初愈的人最忌奔波。雲鵲便道：“驛館本就是招待過往官員之地，我等既已入住，為何要挪走？”
驛丞急得額頭冒汗，左右張望片刻，才低聲道：“大人有所不知，閻小公子今日會途經此處。這位公子的規矩您是不知道，凡他所到之處，驛站必須清空，全力招待，絕不能有第二個客人。”
雲鵲嗤笑：“荒謬！驛館乃朝廷所設，豈容他私人獨占？”
驛丞見雲鵲不肯松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大人，求您發發慈悲！閻小公子脾氣暴躁，若見驛站有其他人，定會遷怒於小的。小的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年幼子女，實在經不起折騰啊！”驛丞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三十兩銀子，又道，“小的已訂好了附近最好的客店，還備了驛所最豪華的馬車，這三十兩銀子權當補償，只求您挪個地方。”
雲鵲看著驛丞可憐的模樣，心中雖有不忍，可一想到高枝需要休息，還是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裏屋的門簾被掀開，高枝扶著門框走了出來，臉色雖差，卻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嘰嘰喳喳的，你和誰說話呢？”
雲鵲和盤托出原委。
高枝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凝重。他想起前些年下葬阿爹時，曾與閻勤修偶遇，對方當眾刁難，若不是閻勤禮解圍，恐怕還要進一步受辱。如今重逢，他不怕閻勤修找自己麻煩，卻怕雲鵲為護他而與閻勤修起沖突。畢竟他曾聽三弟高柏說過，雲鵲在京城時對梅文華百般忍讓，可當梅文華出言辱沒自己，雲鵲竟會暴起反擊。
“既然驛丞如此為難，不如我們就挪去客店吧。”高枝笑著拍了拍雲鵲的肩膀，“三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有銀子賺，何樂而不為？”
雲鵲見高枝神色輕松，不似勉強，便點頭應下：“既你樂意，那便收拾東西。”
小虎子與啞娘聞言，立刻動手打包行李。
可剛走出客房，便見驛站庭院裏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錦衣男子約莫而立之年，面容倨傲，正是閻勤修。他瞇著眼睛打量片刻，突然指著高枝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條被我剝光了挨我鞭子的走狗！”
這話一出，雲鵲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剛要上前，卻被高枝死死拉住。高枝壓低聲音：“此人是閻閣老的老來得子，比不得梅文華，你別沖動。”
閻勤修走上前，用馬鞭挑起高枝的下巴，語氣輕蔑：“當年我大哥好心救你，指望你做閻家的走狗，沒成想你吃裏扒外，轉頭就去給徐閣老看門。怎麽，如今是跟著哪個野種混飯吃？”
“閉上你的嘴！”雲鵲一把撥開馬鞭，將高枝護在身後，冷冷道，“我乃新任兩廣都指揮使，你敢對朝廷命官無禮？”
閻勤修上下打量雲鵲，嗤笑道：“不過是徐閣老提拔的狗，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這驛站我要了，識相的就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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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徐府出來時，天色已近正午，春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暖不透雲鵲心裏的失落。
他站在府門前，望著街上往來的車馬，輕輕嘆了口氣——他向來想靠自己做實事，不願卷入黨爭，可如今為了高枝，卻不得不一步步向徐閣老靠攏，甚至要借著派系的力量為高枝鋪路。這條路，似乎早已由不得他選擇。
“雲鵲！”
一聲呼喊打斷了雲鵲的思緒，他轉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路邊，車窗探出二人，竟是高柏和紅玉。
雲鵲訝然上前，問：“你們怎麽在這裏？”
高柏跳下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出來了！上次我讓你給二哥寫信勸他娶妻，你為啥不跟我透點風聲？害我一直以為二哥還未娶妻！”
雲鵲一嚇，心虛道：“……什、什麽風聲？”
“就是二哥已有愛人的風聲啊！他說嫂子在你這裏，快帶我去見嫂子”高柏急切切催促，一旁的紅玉也連連點頭。
雲鵲緩緩了悟，無奈道：“高枝真的是，剛醒就胡鬧。”
紅玉若有所思。
高柏追問：“嫂子到底在哪裏啊？”
紅玉咳嗽一聲，瞪高柏一眼：“閉嘴！雲鵲自有打算，你別在這裏刨根問底的。”
高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只委屈地看著雲鵲。雲鵲看著他那副想追問又怕挨媳婦罵的模樣，忍不住暗笑——紅玉這馭夫的本事，估計比高柏張羅生意的本事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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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跟著高柏紅玉同車回到高府。
甫一下車，恰見對面一輛馬車緩緩停下，雲鵲掛心高枝，未加理會，徑直往府裏去。
然而，馬車上的人挑起帷幕，戲謔道：“呀，我說是誰這麽眼熟，原來是我的好同年啊。闊別一個月，又見面啦。”
雲鵲駐足，回頭看了一眼，平靜無波。早在上月趕赴京城，他就偶遇了梅文華，讓雲鵲稍稍意外的是，過去梅文華堪稱鐵打的跟班武步文，這次換成了王初心。一見雲鵲，他顯然畏縮，眼神躲閃不發一語。
那一次雲鵲也是遭到當街奚落，奚落內容不外乎是雲鵲跌落雲端，在窮鄉僻壤蹉跎歲月，而他則平步青雲，一路貴人相助雲雲。
雲鵲無動於衷。個種原因，其一是很碰巧的，在遇見梅文華的前一天，他剛在徐閣老面前剖白“潮州府、程鄉這一趟絕非虛度”的心跡，雖有討巧的成分，但這也確實是雲鵲至誠心聲；其二則是雲鵲從不指望一步登天，他是腳踏實地的性子，只管在任上做好眼前的事，即便有所借力，也只是為了更好地發揮己用，絕無走捷徑的妄想。
是以這次梅文華可謂挑釁挑了個寂寞，雲鵲置若罔聞，不痛不癢。
而今，這人又來挑釁，只聽梅文華取笑道：“三番兩次頻頻進京，看來你挺想留在京城的嘛。可惜當初被高枝害慘了，大好前途被他毀了，現在你還千方百計救他。”
“住嘴！”高柏聽不得任何人講二哥的不好，管他是誰，照吼不誤，接著高柏轉身想對雲鵲解釋，卻見雲鵲毫無波瀾，反而說道：“我進屋去了，你走不走？”
高柏有些意外：“走……走！”
梅文華怎甘心輕易放人，他咬咬牙，改而說道：“高枝是我們不要的病狗，你撿回去當寶貝，你們也就配撿撿破鞋……”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是雲鵲上前反手一耳光。
梅文華大概出生至今從未遭人如此對待，整個人都懵了，眼睜睜看著雲鵲放下手腕，冷然轉身離去。
寢室內，高枝正懶懶歪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眼神卻望向門口，待看見雲鵲出現在門口，霎時兩眼放光：“你回來了！”說時敞開雙臂，顯然想要討個擁抱。
高柏紅玉在旁，雲鵲怎麽可能放得開，他特意繞去高枝後頭，拿起一旁的木梳，想替高枝攏一攏少許亂發，可高枝突然抱住頭，向後倒去，生生栽進雲鵲懷裏：“不要我抱，那你抱我。”
高柏：“？”
紅玉滿面了然：“呵。”
雲鵲：“……”看出來了，高枝這次鐵了心要在高柏紅玉面前招搖。
果不其然，高枝捉起雲鵲拿著木梳的手，放在自己頭頂；“幫我梳頭。”
雲鵲苦笑著配合，可他平日裏舞文弄墨還行，梳頭發這種細致活卻一如既往水平差勁，費時費力，梳出來的發髻卻歪歪斜斜。
高柏見狀，急道：“這麽多年，雲鵲還是照舊笨手笨腳，我去叫丫鬟來。”
“不用。”高枝立刻拒絕，擡頭看一眼雲鵲，後腦勺在雲鵲胸口蹭蹭：“你給我梳。”
雲鵲：“……”雲鵲只好繼續笨手笨腳地梳理，高柏在一旁看得急了，忍不住開口：“二哥你讓他梳，還不如讓老母豬上樹呢。對了雲鵲，我二哥讓你把嫂子帶來，你拖到現在怎麽回事啊？賣什麽關子？”說時高柏還偷偷瞥一眼紅玉，顯然是頂著挨揍的風險問的。
高枝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雲鵲，又看向高柏，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還沒看出來？到底是誰蠢笨如老母豬？”
高柏一楞，眼神在高枝和雲鵲之間轉了轉，突然恍然大悟，嘴巴張得老大：“你……你們還保持那種關系？！！”難怪雲鵲一直不去找嫂子，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高枝有些笨拙地轉身，牽起雲鵲的手：“雲鵲是我要共度餘生的人。”見高柏太過驚訝，高枝反問，“你之前在信裏說只要是我看上的人，不管是誰你都支持。怎麽，現在反悔了？”
高柏臉一紅，撓了撓頭，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沒反悔。就是……就是以後我該怎麽稱呼你們？”高柏看向雲鵲，猶豫道，“喊你‘二嫂’嗎？”
雲鵲終於繃不住，撲哧一聲笑，掩著面，他從未遇過如此境況，除了往高枝身後躲去，暫無他法。
高枝雖然面色依舊蒼白，但興致不減：“叫一聲‘二嫂’我聽聽。”
高柏道：“二嫂。”
紅玉原先猶豫，但見高枝難得眼裏有光，索性也喚道：“嫂嫂。”
雲鵲已經羞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高柏想了想，又道：“雲鵲的稱呼改了，二哥的稱呼是不是也要改？雲鵲是‘嫂子’，那二哥就叫‘嫂夫’？”
高枝：“……”
雲鵲：“……”
紅玉實在不想陪著一起丟臉，一把將高柏拖出室外，順帶把房門關緊。
室內恢覆靜默，高枝撐不住，歪倒在雲鵲身上，氣若游絲：“我好想你。”
雲鵲一邊心疼地揉撫，一邊失笑：“就在你面前，還想？”
“梅嶺關口那次，我真以為是最後一次見你。”
雲鵲心口一酸，俯身親吻高枝：“你明知我失去過至親，還忍心讓我重蹈覆轍？”
高枝避而不答，閉眼含笑道：“死過兩次，有一件事我更想去做了。”
雲鵲問：“什麽？”
高枝：“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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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後傳來高府管家的嗓音：“師公子，您家裏來人了，說有急事找您，還帶了一封信。”
雲鵲心裏一緊，連忙開門，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信是家裏小虎子寫的，哦不，畫的。
高枝湊近看了，眉頭一皺：“這什麽鬼畫符？”
雲鵲看管家一眼，管家識趣地退下了。
房內只剩下二人，雲鵲這才說道：“小虎子說阿爹最近一直黑著臉，因為頭栩的族人卷土重來，吞並了李老爹的良田，把李老爹逼得投河自盡了。”說話時，雲鵲眼裏滿是愧疚和不甘。
高枝會意，道出實情：“頭栩獻白鹿，我才能得救。你欠了頭栩好大一個人情，這事如若計較，徐閣老會覺得你不識好歹，你在朝中的處境也會受影響。”高枝一聲長嘆，頗為無奈，“對不起，若不是我，你不用這麽為難。”
雲鵲搖了搖頭，滿滿抱住高枝：“怎麽能怪到你頭上？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之前看似幫李老爹和艾楊他們解決了幾次難題，可實際都只涉及皮毛，未曾觸及根源。頭栩的族人為什麽這麽惦記著李老爹的一畝二分地，不外乎官紳不用納稅，兼並的土地越多，家資越豐厚，一本萬利的事何樂不為？朝野風氣如此，就算沒有頭栩，也會有王栩張栩。我之前洋洋得意自己能造福百姓，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高枝點頭道：“我也同樣無力。”
雲鵲嘆氣，下巴擱在高枝肩頭：“你之前跟我說過，看似是阻礙，或許反而是轉機。過去我把朝堂想得太簡單，自己位卑人輕，怎能指望權重者聽你的大道理，按你的意願行事？既然指揮不了他們，那就加入，往上爬，直到有一天自己能自己做主。”
高枝看著雲鵲堅定的眼神，執起雲鵲的手：“好，都聽你的。”
高枝這邊百依百順，但阿爹師無涯那邊就沒這麽容易過關了，一回到潮州府府衙，雲鵲就痛挨師無涯一頓臭罵。
尤其是當師無涯問及如何處理頭栩族人重占李老爹田地的事。
雲鵲如實相告，師無涯怒不可遏：“你對得起李老爹？對得起為國捐軀的李大兒李四兒？就為了這個人，你的心氣全不要了？！”
雲鵲擋在高枝身前：“不是‘為了高枝’，而是高枝讓我意識到過去的路有錯。”
師無涯嗤之以鼻：“什麽錯？替你治下的子民主持公道錯了？”
雲鵲搖頭道：“主持公道沒錯，只是方式錯了，以阿爹跟我目前的低位，只能護他們一時，即便當下沒有頭栩族人作梗，等我們走馬離任之後，又指望誰繼續護他們周全呢？‘得道’，才能‘與民由之’。”
思忖片刻，師無涯警覺地看向雲鵲：“你不會是想真與他們同流？”
“同流只是手段，讓他們為我所用才是目的。”
聽聞此言，師無涯竟然氣憤得將書卷往桌上一摔，拍案而起：“天真至極！可笑至極！真以為眾人皆醉你獨醒，天底下只有你一人想到如此妙計？你親爹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雲鵲早做好了被數落的準備，毫不退縮，但當師無涯提及阿爹，他才驚訝道：“我爹？這事怎麽又跟爹爹扯上聯系了？”
師無涯瞥一眼高枝，顯然對他有所防備。
雲鵲阻攔在前：“我對高枝無有隱瞞，阿爹但說無妨。”
師無涯這才往下說去：“於定邦遭清算，當年的罪名‘臨時調兵、僭越本職’只是噱頭，真正置他於死地的，是他對‘士大夫免除田稅’的立場。這事得從先帝推行新政說起了，那時你才剛剛出生。先皇對田稅大加改革，試點定在兩淮，你爹那時剛好在此任職。他認為這項新政有利於老百姓，便不遺餘力地推動‘均平田稅’。不巧的是，閻閣老、梅閣老恰好都是淮南人，你阿爹推行的新政，算得上是動搖了閻氏梅氏的命脈，他們早就記恨在心。可你阿爹太過理想化，即便後來調往京城任職，他仍舊跟進此前任所的新政落實情況。”
爹爹於定邦素來是有難獨扛的性子，因而這些內情，雲鵲聞所未聞。
師無涯喟嘆一聲，繼續說道：“而後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新政不了了之。但是你阿爹那次戍守城門，居功至偉，有傳言他若榮膺聖眷，將重啟‘均平田稅’的新政。那些占著好處的人，無不提防著你爹，最終他們加害在前，三人成虎，混淆聖聽，借聖上的手將於府連根拔起。”說到這裏，師無涯逼視雲鵲，“你想走的路，你爹和我都已經替你試過了，我們都站到了高位，可一樣無能為力。所以你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打消你那些天真念頭！”
一室緘默。
片刻，師無涯看雲鵲毫無改觀之色，便沖高枝道：“你不說說話，想看著他自找死路？！”
這場父子談話，高枝始終沈默，此刻被師無涯問及，高枝也是不緊不慢看向雲鵲：“你想怎麽做？”
雲鵲平靜道：“我還是想試試。”
高枝又問雲鵲：“阿爹有言在先，你這是自找死路，你還是要試？”
雲鵲點頭。
高枝便對師無涯道：“那我只好生死與共。”
雲鵲感激地看了高枝一眼，又問師無涯：“阿爹，你是怕我牽累你嗎？”
沒等師無涯回答，門外一個嗓音搶白道：“要是怕被你牽累，你阿爹都不會收你為義子，他只是……”
“住嘴！！！”師無涯朝外頭吼去。
雲鵲也是一驚，來人的嗓音不用回頭他也一耳朵辨認出來——是阿娘，待在師府數年，這是他頭一次聽師無涯吼師夫人。
師無涯仍舊面紅耳赤，閉眼睜眼，吸氣呼氣，幾番來回總算平靜些許：“行，你去。要能像你阿爹那樣不忘初心，我以你為榮，替你收屍。但是……”師無涯一聲冷笑，才往下說道，“幾乎所有攀上高位的人，最終都忘了當初匡扶社稷的壯志，或是自願，或是身不由己，他們最終都走向了同流合汙。”
雲鵲接話道：“所以阿爹選擇了第三條路，不往高處走，浮沈由命，實幹在我，在一方天地便護一方百姓。可惜我涉世不深，還不肯就此折衷，還望阿爹見諒。”
這場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如此局面早在雲鵲意料之中，所以雲鵲不以為意，他更在意的是高枝如何在潮州府安然落腳。好在煩惱不久就迎來轉機，並且是巨大的轉機。
一紙明黃卷軸自京城快馬送達，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正堂回蕩：“茲命潮州府同知雲鵲，擢升為兩廣都指揮使，即刻赴番禺任職，掌兩廣軍務，欽此！”
原來，原兩廣都指揮使許梅因老父病逝，需回鄉丁憂三年，這一空缺成了閻黨與徐派博弈的焦點。閻黨此前舉薦的將領在嶺南接連兵敗，丟城失地，惹得帝震怒；徐閣老趁機力薦雲鵲，稱其在潮州府抗倭有方，數次力挫敵軍。帝最終首肯徐閣老的意見。
這道旨意與雲鵲最初的心願“助力高枝重回總兵之位、再次統領兩廣軍務”相距甚遠，但好歹兩廣都指揮使的印信落在自己手中，雲鵲攥住了實實在在的軍權，那麽，他便能在職權範圍內對高枝便宜行事，安排這位曾鎮守兩廣的猛將協理軍務。
次日，雲鵲就帶著高枝、小虎子與啞娘，一行四人乘坐馬車向番禺進發。行至清平驛站時，天色已暗，雲鵲見高枝面色蒼白，便決定在此落腳。
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漢子，見雲鵲一行人衣著得體，忙殷勤地引至上等客房。可剛安頓好高枝，這驛丞又滿臉堆笑地找上門，搓著手支支吾吾：“這位大人，實在對不住，能否請您移步附近的客店暫住？驛所今日實在不便。”
雲鵲正給高枝倒著熱茶，聞言眉頭一皺，他看向裏屋，高枝已靠在床頭閉目休息，重傷初愈的人最忌奔波。雲鵲便道：“驛館本就是招待過往官員之地，我等既已入住，為何要挪走？”
驛丞急得額頭冒汗，左右張望片刻，才低聲道：“大人有所不知，閻小公子今日會途經此處。這位公子的規矩您是不知道，凡他所到之處，驛站必須清空，全力招待，絕不能有第二個客人。”
雲鵲嗤笑：“荒謬！驛館乃朝廷所設，豈容他私人獨占？”
驛丞見雲鵲不肯松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大人，求您發發慈悲！閻小公子脾氣暴躁，若見驛站有其他人，定會遷怒於小的。小的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年幼子女，實在經不起折騰啊！”驛丞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三十兩銀子，又道，“小的已訂好了附近最好的客店，還備了驛所最豪華的馬車，這三十兩銀子權當補償，只求您挪個地方。”
雲鵲看著驛丞可憐的模樣，心中雖有不忍，可一想到高枝需要休息，還是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裏屋的門簾被掀開，高枝扶著門框走了出來，臉色雖差，卻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嘰嘰喳喳的，你和誰說話呢？”
雲鵲和盤托出原委。
高枝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凝重。他想起前些年下葬阿爹時，曾與閻勤修偶遇，對方當眾刁難，若不是閻勤禮解圍，恐怕還要進一步受辱。如今重逢，他不怕閻勤修找自己麻煩，卻怕雲鵲為護他而與閻勤修起沖突。畢竟他曾聽三弟高柏說過，雲鵲在京城時對梅文華百般忍讓，可當梅文華出言辱沒自己，雲鵲竟會暴起反擊。
“既然驛丞如此為難，不如我們就挪去客店吧。”高枝笑著拍了拍雲鵲的肩膀，“三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有銀子賺，何樂而不為？”
雲鵲見高枝神色輕松，不似勉強，便點頭應下：“既你樂意，那便收拾東西。”
小虎子與啞娘聞言，立刻動手打包行李。
可剛走出客房，便見驛站庭院裏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錦衣男子約莫而立之年，面容倨傲，正是閻勤修。他瞇著眼睛打量片刻，突然指著高枝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條被我剝光了挨我鞭子的走狗！”
這話一出，雲鵲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剛要上前，卻被高枝死死拉住。高枝壓低聲音：“此人是閻閣老的老來得子，比不得梅文華，你別沖動。”
閻勤修走上前，用馬鞭挑起高枝的下巴，語氣輕蔑：“當年我大哥好心救你，指望你做閻家的走狗，沒成想你吃裏扒外，轉頭就去給徐閣老看門。怎麽，如今是跟著哪個野種混飯吃？”
“閉上你的嘴！”雲鵲一把撥開馬鞭，將高枝護在身後，冷冷道，“我乃新任兩廣都指揮使，你敢對朝廷命官無禮？”
閻勤修上下打量雲鵲，嗤笑道：“不過是徐閣老提拔的狗，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這驛站我要了，識相的就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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