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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山雨欲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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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山雨欲來(二)

雲鵲心頭的巨石落地,在床頭矮凳坐下,不一會兒困意翻湧,迷迷糊糊打了個盹。朦朧中,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雲鵲起身睜眼,就見紅玉端著漆盤進來。

紅玉溫聲道:“雲鵲,吃些早點。”

早在二月上京述職,雲鵲就來過高府一趟,那時紅玉別扭地改口為“師二公子”,聽得雲鵲捧腹大笑,堅持要紅玉照舊稱呼。為奴為仆是恥辱,但成為高枝的奴仆,捫心自問,雲鵲非但不以為忤,還有了紀念的理由。

漆盤裏,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還有一碟切成細絲的醬瓜。紅玉敦促道:“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吃一些,不然二爺沒醒,你身子倒垮了。”

雲鵲端起粥碗,當即喝了一口粥,笑讚道:“普通白粥也做得這麽好喝,不愧是紅玉。”

紅玉收回試探高枝額頭的手:“我看不是我的粥好喝,而是二爺的燒退了,你總算寬心了。”

“被你拆穿了。”雲鵲含笑,又舀了一勺粥咽下,擡眼時,見紅玉眉頭微蹙,欲言又止,眼神在自己跟高枝之間徘徊,被察覺後又趕緊挪開。

熱粥不燙,雲鵲很快喝完,擱了碗調侃道:“紅玉,咱們相識也有幾年了,有什麽話是不能說的?在我面前還遮遮掩掩,莫不是生分了?”

紅玉臉上一紅,確認周遭無人,才道:“我性子直,不會彎彎繞繞地打聽。我就是想問……你跟二爺現在是……現在是怎樣的關系?……”

她的話音剛落,床上的高枝眼皮輕輕顫了一下。動作細微,但雲鵲不會錯過高枝纖毫,即刻轉身輕喚:“高枝?……高枝?……”

雲鵲凝神留心片刻,再不見高枝有動靜,這才轉身面對紅玉,斟酌片刻才開口:“不是你想的那樣。”

紅玉反問:“你怎麽知道我想的是哪樣?”

“會讓你在我面前難為情到難以開口的,還能有什麽事?”躊躇些會兒,雲鵲再次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紅玉大惑不解:“這三天你覺也不睡飯也不好好吃,就這麽守著;二爺昏迷時,嘴裏喊的也都是你的名字……你和二爺都這麽在意對方,早已超越了好朋友的界限……”總而言之,紅玉不信雲鵲對高枝如此掛心,只是出於雲鵲所說“高枝受自己牽連”而給出的補償。

但紅玉轉而又安慰道,“我沒有打聽八卦的意思,只是二爺是我夫君的兄長,是我的大伯子,至親之間如果有難言之隱,說出來,如有我們能幫忙照拂,我們一定盡力。”

紅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雲鵲說不心動是假的。但為了長遠考慮,這段不論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雲鵲最終咬定道:“我說了,不是你想的這樣。”

紅玉臉兒一紅,連忙點頭道:“是我唐突了,對不起。”雖然難以置信,但既然雲鵲再三強調,紅玉就當自己所見所想,均是錯覺。

說話間,高枝忽然咳嗽起來,一聲聲虛弱卻急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雲鵲連忙轉身扶住他,高枝緩緩睜開眼,眸子裏水汽氤氳,他看向雲鵲這個眼神,竟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雲鵲……”高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剛開口就被一陣咳嗽打斷,雲鵲連忙輕拍他的背,並接過紅玉遞來的水盅,小心餵高枝喝下。

雲鵲柔聲寬慰:“先喝口水,有話慢慢說。”

高枝枕在雲鵲胸膛,飲水之後呼吸稍稍平穩。可沒等他再次開口,門外傳來一陣孩子哭鬧,夾雜著婦人的焦急哄勸。

“娘親!”

“二哥等等我,我也要找娘親!”

“哎喲,我的小祖宗別鬧了,你娘親在裏面準是有事!”

紅玉連忙起身往外走。一開門,就見兩個孩子撲騰過來,一左一右抱住紅玉的腿,小臉蛋漲得通紅,哇哇大哭。

這時高柏匆匆趕來,斥責孩子們道:“你娘身體不大舒服,還跑來折騰她?”說時要把一兒一女從紅玉身上撥走,被紅玉攔住:“算了算了,你快回去看著那倆小的,待會別他們也鬧起來了。”

“你放心,我讓人奶娘看著的。你近日身子不大爽快,快回去歇著,二哥這裏有我呢。”說話間赫然發現高枝坐起來了,高柏幾乎滑跪到床前,握著高枝的手激動道,“二哥你醒了!”

高枝點頭,啞聲道:“你們都回去,我有話想跟雲鵲講。”

紅玉心細,臨走前不忘叮囑丫頭去煮寫軟爛的肉羹,這才跟抱著倆孩子的高柏離開了。

臥房內再次恢覆了安靜。

雲鵲轉頭看向高枝,發現他眼圈通紅,額頭冒汗。“怎麽了?傷口疼得厲害?”雲鵲伸手想替高枝拭去汗珠,卻被他偏頭躲開。

雲鵲看不見高枝神情,只聽他悶悶道:“疼死算了。”

雲鵲心裏一緊,但很快又明白過來:“你在賭氣?”

靜默片刻,高枝才緩緩轉過頭,看向雲鵲的眼裏滿是委屈:“你給紅玉的說法,當真?”

雲鵲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原來高枝聽到了自己和紅玉的對話。雲鵲苦笑:“這種情愫怎好為人所知?”旋即又扳正高枝,親了他一口面頰,“你盡管放一萬個心,縱使天仙下凡,也比不上一個你。”

高枝白了雲鵲一眼,想再說些什麽,奈何提不起勁。

恰在此時,紅玉交代的丫鬟端著餐食進來,雲鵲趕緊接過碗,舀一勺肉糜,吹涼,遞到高枝嘴邊。

高枝吃得很慢,但雲鵲極有耐心,每一勺都很少,方便高枝吞咽,但凡有漏嘴,雲鵲也及時溫柔擦拭。

高枝也從別別扭扭不張口的抗拒,變得服帖,乖乖將一碗肉羹吃凈。

“剛剛高柏紅玉夫唱婦隨,我好羨慕。”高枝說著,緊緊貼在雲鵲胸口,幽幽道,“可我們呢,在家裏、在至親面前,都不能像尋常愛侶那樣,恩愛、拌嘴、親密無間……”

雲鵲心裏一酸,俯身親親高枝,和他面頰相貼,“這件事交給我。你安生休息。”

但比起這個,雲鵲有更憂心的事。

*

確認高枝性命無礙,雲鵲沒再日夜蹲守在高枝床前,為了避嫌,他離開了師府,只晨昏時前來探望。

高枝時常昏睡,很不巧的,偶爾醒來的片刻,恰好都是雲鵲不在的時候。

這一日午間,高枝睜眼,神思清明,目光逡巡一圈,都沒有看到雲鵲。高枝咳嗽了兩聲,立刻有人入內,是高柏。

高柏欣喜道:“二哥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水。”

高柏連忙起身倒了杯溫水,想要餵二哥,卻遭二哥推開。

高枝握著杯子喝了兩口,喉頭舒服一些,才開口道:“那次你托雲鵲帶的家信,寫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雲鵲明知內情卻隱而不發,將高柏對“二哥早日娶個二嫂”的瘋狂渴求全數記下並交給自己,一想到這些,高枝就覺得好笑。

見此情形,高柏莫名其妙:“二哥你笑什麽?難道是身體好多了,心情也變好了?”

高枝看向三弟,眼底帶著一絲狡黠:“你不是希望我早日給你娶個二嫂嗎?去,把雲鵲叫來。”

高柏一臉納悶:“叫雲鵲來?二哥你娶妻與他何幹?”

“他認識你二嫂,你叫他帶二嫂過來。”

高柏大喜過望,然而尚未來得及發一語,門外忽然傳來家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廝推門進來,一見高枝,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高柏又交代闔府家仆不得驚擾二哥休息,於是領著小廝出去。

出門之後,小廝才低聲稟報道:“有個自稱‘阿金’的錦衣衛找上門來,說有要事找二爺,我看來者不善,他現在正在前廳候著呢!”

高柏臉色一變:“二哥身體還虛弱,不宜見客,我去應付他。”

還沒去到前廳,就已先聞其聲——阿金暴跳如雷,遠遠就能聽到他的嚷嚷:“高枝呢?讓高枝出來!他借了我二千兩銀子,害慘我了!今天他要是不給我一個說法,我絕不罷休!”

前廳的桌椅被掀翻了幾張,丫鬟仆婦們嚇得躲在一旁,不敢出聲。

高柏走上前,強壓下心中的不悅,沈聲道:“大人請息怒。我二哥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身體虛弱,不便見客。有什麽事,你跟我說便是。”

阿金轉頭看向高柏,義憤填膺:“跟你說?你知道什麽!高枝借了我二千兩銀子,讓他出來見我!”

高柏驚訝不已,自己就是財神,區區二千兩,就算翻幾倍他也拿得出,二哥卻找他不借。高柏趕緊說道:“阿金大人息怒,二千兩銀子,我拿得出來,現在立刻替二哥還上。”高柏說著,轉頭對管家道,“去賬房取三千兩銀子來。”而後又對阿金說道,“多出來的一千兩,就當是利息,還請大人莫再生哥哥的氣。”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阿金氣急敗壞,一腳踹上椅子,椅子腿應聲斷裂,“我本以為只是尋常借貸,沒想到他竟然把銀子用在了師清塵那小子身上!誰不知道師清塵是徐閣老的人?因為高枝的緣故,我竟然跟徐閣老的人牽扯上了,貳心的嫌疑我如何洗脫!你叫高枝出來,給不出解決方案,我要他魚死網破!”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卻堅定的嗓音從內堂傳來:“阿金,你小點聲。”只見高枝拄著拐杖,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來花廳。坐定後,高枝對前來攙扶的高柏道:“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

高柏雖擔心,但見二哥態度堅決只好作罷,臨走前叮囑道:“二哥,有什麽事隨時叫我。”

前廳內只剩下高枝和阿金兩人。

高枝知道自己精力不濟,便單刀直入不繞彎子:“阿金,此事連累了你,我向你道歉。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也是一個轉機?”

“轉機?什麽轉機?”阿金冷笑一聲,“我現在成了閻閣老和閻勤禮的懷疑對象,朝不保夕,還有什麽轉機?”

“閻閣老如今看似勢大,但朝野無不怨聲一片,而今仗著聖上的恩寵得以立足。可一旦聖心轉變,屆時你作為閻黨得力幹將,將如何立足。”見阿金神情動搖,高枝繼續說道,“你本就不是真心依附閻黨,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如今有了這個契機,何不自留退路?”

“自留退路?”阿金嗤之以鼻,“就是給我的退路也該是聖上,如何輪得到徐閣老和他麾下的人?”

高枝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阿金:“上一次我聽你講過,聖上龍體抱恙已久。”

阿金被高枝這話噎住,沈默片刻,他冷哼一聲:“我的二千兩你記得還!”話畢便大步出門去了。

等人一走,高枝想要起身,可堪堪站起,整個人就猛地一晃,向前栽倒。

高柏趕緊繞出屏風,沖上前來,穩穩扶住二哥:“二哥你慢點!”

高枝靠在高柏身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緩了片刻,他虛弱卻不容置疑地吩咐:“去把雲鵲叫來。”

“又找雲鵲?”高柏面色不解,扶著二哥緩步往臥房走,“二哥,你昏睡的時候就經常喊‘雲鵲’,而今醒來更是急著見他。”

高枝苦笑:“你也該猜到了吧。”

“我起先有疑惑,不過經過二哥一解釋,我完全明白了。”

高枝欣喜:“你不驚訝?”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雲鵲曾是二哥的貼身小廝,再說了,這次搭救二哥多虧了雲鵲周旋。要不是他,我就算砸再多銀子,也未必能把二哥你從詔獄裏撈出來。托他照管二嫂,確實放心。”

高枝:“……”

原來高柏完全沒懂!奈何高枝單單走路已是耗盡全力,實在無餘力爭辯,只好默默翻個白眼,催高柏快去找雲鵲。

高柏答應下了,又嗔怪道:“二哥你也真是的,太見外了,原來你早就有‘嫂子’了,為何不告知我,害我還眼巴巴地寫信催你。對了,你跟‘嫂子’有沒有許下婚約啊?她長什麽樣子?話說二哥看上的人,一定很美!……”

高枝沒力氣回應,但聽高柏這段嘮叨,莫名生出一股神往。等高柏攙扶自己回房,靜坐舒緩片刻,高枝才道:“我和他沒什麽婚約文書,但已認定彼此,此生相伴。”

“啥?”高柏瞪圓了眼睛,“沒婚約文書,那你豈不是不是占人家姑娘大便宜了?!雖然你是我二哥,但我還是要說你兩句,不能這麽欺負人家的。”

高枝被他逗笑:“你二嫂臉皮薄,怕你這大嘴巴傳出去,惹來非議。”

高柏納悶:“傳出去有什麽不好的?二哥這麽英明神武,誰嫁過來都是福氣。”

越這樣聽下去,高枝越發神往:想見雲鵲,想挨著他,想和他說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曾經不屑的兒女情長,高枝這下算是深有體會了。於是催促高柏道:“別磨蹭了,快讓雲鵲早點過來。”

*

與此同時的徐府。

書房內,雲鵲正站在書案前,手裏攥著一份邸報,試探道:“閣老,閻黨最新舉薦的將領只會克扣軍餉,根本不懂用兵,以至嶺南接連兵敗,將士士氣低落。高枝雖曾屬閻黨,但對嶺南戰況了如指掌,且用兵如神,若能啟用他,定能扭轉戰局。”

徐閣老坐在太師椅上翻著書冊,須臾才悠悠道:“師無涯把你培養得不錯,翰林院那時我就記得你關註邸報,跟其他同年比起來,這點很好。”

雲鵲不願陪徐閣老繞彎子,便把話題拉回來:“謝謝閣老肯定,也正因為看了邸報,我才得以知曉戰況如此緊急,所以來找閣老安排得力將領,逆轉嶺南軍情。”

徐閣老擱下書冊,盯著雲鵲:“你這麽急著舉薦高枝,是真擔心嶺南兵敗,還是另有計較?”

徐閣老竟然不留情面徑直點破,雲鵲心虛地躲開徐閣老的目光。捫心自問——他確實擔心嶺南戰事,可更令他焦心的,是高枝的處境。徐閣老目前看穿的,是自己想讓高枝擺脫“閻黨棄子”身份,不再無立足地任人欺淩,還是自己跟高枝那見不得人的情愫?

這時徐閣老輕笑一聲:“確實,高枝有才幹,又願意聽你調遣,對你上位大有幫助。最難得的是他不居功,甘願為你所用,有這樣一個心腹在身邊,對你往後在朝中立足,作用不小。”

雲鵲心裏一松:萬幸,原來徐閣老是往“培植心腹”的方向去想了。雲鵲順勢接話:“閣老明鑒,高枝的品性確實如您所言,而我也確實有拉攏高枝的想法,還望閣老成全。”

“急什麽,”徐閣老擺了擺手,語氣放緩,“高枝能從詔獄裏出來,並非靠我的情面。頭栩前不久獻了只白鹿給聖上,聖上龍顏大悅,才借著這個由頭赦免了高枝。如今他剛脫離險境,若是立刻授予官職,難免會引來朝中非議。此事需從長計議。”

雲鵲心裏一沈,奈何別無佳計,只得躬身答應:“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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