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山雨欲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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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山雨欲來（一）
“你放心，我不過一顆棋子，閻閣老日理萬機，哪輪得上追究我，大不了他派個人替代我便是了。”高枝安頓雲鵲躺好，下巴擱在雲鵲頭頂，“不過這次他確實有要務相托，接下來估計我北上一趟，看看具體是什麽任務。”
雲鵲擔憂道：“可是嶺南倭寇猖獗，你一走，局面估計就亂了。什麽大事非得要你親自北上？”
高枝親了親雲鵲頭頂，安慰道：“正如你所說，嶺南抗倭少不了我，所以把我調走，也相當於敲山震虎，告訴玄英帝，穩定局勢還得用閻閣老的人。所以你盡管放心，我算是閻閣老的法寶，這次北上，他雖沒有明言是何要務，但必定於我無害。”
雲鵲看不見高枝神情，但聽他這麽講，放心好些。
高枝轉而問：“還沒來得及聽你說，這次北上有沒有好玩的事？我想聽。”
雲鵲想了想，狡黠一笑：“我去看了你兒子。”
茫然片刻，高枝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個親生骨肉：“他怎麽樣？”
雲鵲撐著身子坐起來，跟高枝四目相對，在高枝臉上細細打量，寸寸撫摩：“他的桃花眼跟你一模一樣，漂亮的美人尖也像，不笑的時候，沈凝似玉山，展顏之時則如朗月入懷。”
“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高枝摸摸面頰，“我有這麽好看嗎？”
雲鵲挑眉，湊上前吻過高枝眉梢唇角，“不然怎能讓我五迷三道的。”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床頭案上的墨蘭花瓣上，落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空氣中的花香，變得甜了幾分。
礙於雲鵲抱恙在身，好不容易酣睡一場恢覆了點精力，高枝哪舍得又折騰歸零，於是淺嘗輒止，問道：“為什麽去見他們？”
“一場過年，難得路過，去派個利是。”
“你給他派了多少？”
“一百兩。”
“過分了。”
“我知道啊，”雲鵲輕笑，“所以趁他們發現之前我就趕緊溜了。”
“他們母子吃齋念佛哪用得上這麽多錢，你拿來換一輛好點的馬車不是更好？”
“比不得。高益不一樣。”
高枝突然琢磨起來：“高益？怎麽這麽巧，跟你本名‘於廷益’，都有一個‘益’字。小夫人取名怎麽這麽湊巧？”
“是啊，怎麽會有這麽湊巧的事。我當年幫助小夫人脫險並誕下這孩子名，小夫人為表感謝，托我給孩子取名，鬼使神差的，我就取了這麽個字。”
接下來一直到晚飯前，雲鵲把進京後發生的一切，從於尚書到徐閣老，從師從賢到梅文華，還有高柏那封信，都講了個遍，想到哪說到哪，零散又瑣屑，高枝卻無不捧場。
南下時雲鵲讓小虎子快馬加鞭，本就是為了爭取與一兩日能與高枝見面。而今如願以償，奈何相聚日短，眨眼又要作別。
高枝執意相送，一直送到潮州府城門口，他才駐馬止步。
雲鵲試探著問：“既然都到家門口了，何不進去歇一歇再走？”
高枝搖頭道：“舅祖父舅祖母本就不讚同你我相交，我公然送你回府，保不準二老多想。豈不是讓大家都為難？”
雲鵲一聽，叛逆心上來：“和從賢哥見面的時候，我跟他直言了，我私下已經與你做了夫妻。阿爹阿娘那邊，我遲早也……”
剩下的話雲鵲未能說出口，因為高枝捂緊了他的嘴。
“無論如何，阿爹阿娘於你，如再生父母，他們對你恩重如山，我因此感念他們，更因此不忍心因為你我的事而傷害了他們。你心裏認我，這便夠了，不必節外生枝。”高枝看著雲鵲，目光裏除了情意懇切，還有幾絲掙紮，但囁嚅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策馬而去。
雲鵲心裏空落落的。
回到府衙時，正廳的檀香還在裊裊散開。師無涯坐在木案之後，手裏翻著書冊，見雲鵲進來，只擡了擡眼：“回來了？”
“嗯。”雲鵲在案前站定，娓娓道來此番北上的主要任務——進京見徐閣老。從自己向徐閣老稟明潮州府民生情況，到後來徐閣老旁敲側擊，問雲鵲是否願投他麾下。師無涯一直沒插話，只偶爾在冊子上劃上兩筆，直到聽到“投到麾下”四字，才突然合上冊子，目光銳利地看向他：“你如何答覆？”
雲鵲想起高枝方才避讓的模樣，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較勁的念頭。他沒有說自己當時顧慮徐閣老派系爭鬥會累及潮州百姓，故而婉言推脫，反而擡眼直視師無涯，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阿爹覺得，若錯過了這根橄欖枝，我日……還能為爹爹報仇嗎？”
“荒唐！”師無涯猛地拍了下案，鎮紙撞得硯臺都晃了晃，“你竟想借朝堂勢力報私仇？你有可趁之機就動搖，翰林院時我教你‘為政以德’，都記到哪裏去了！”
雲鵲心下驟然拔涼。這些年，但凡提及報仇，阿爹總是這般疾言厲色；就連他與高枝的事，義父也處處阻攔，弄得高枝如今風聲鶴唳，送自己到家門口了也不敢來府裏坐坐喝個茶。積壓的委屈終於沖破心口，他往前踏了一步：“阿爹！您能一生立場堅定，是因為您沒有非報不可的仇！您能夠一心為民，能夠公正無私、能夠光明偉大，而我卻不能。因為您是您，而我是！”說到最後，雲鵲嗓音裏帶著壓抑的哭腔，“我仇不能報，連想要一點支持都不行嗎？”
師無涯本要厲聲呵斥，聽聞雲鵲最後一句話，終歸於心不忍，但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二人僵持著。
直到屏風後傳來腳步聲，是師夫人端著茶盞快步走出，一邊拉住雲鵲的胳膊，一邊朝師無涯使眼色：“清塵，別跟你阿爹置氣，他確實對你多有幹涉，但絕無害你的心……”
“我知道，”雲鵲沒有接過阿娘的茶，兀自悶悶道，“可是很多時候，反倒是‘絕無害己之心’的人，最令我難過。”雲鵲說罷，轉身出門。
師無涯抓起茶盞砸過去：“你受不了這份難過那就去，你投奔徐圖之的時候，就是你我恩斷義絕的時候！”
雲鵲腳步一頓，終究沒有駐足，走了出去。
接下來雲鵲並沒有寫信給徐閣老答覆，也始終沒有向阿爹師無涯低頭認錯，就這麽不冷不淡地過了大半個月。
三月末的潮州府衙，芭蕉青綠。
雲鵲坐在偏廳的木案後，捏著張邸報，愁眉緊擰。
“清塵！”這一聲呼喚，伴隨著木棍敲擊地面的“篤篤”聲，淩雲志進來了，“剛從城郊巡檢司回來，順道來看看你。”他接過侍女的茶盞，又邸報擡了擡下巴，“你該也註意到了，自打高枝卸了副總兵的職，抗倭的仗就沒打贏過，閻黨那邊倒是還在忙著打壓異己。”
雲鵲嘆了口氣：“黨爭誤國啊。為了掣肘徐閣老，閻閣老可以罔顧虎視眈眈的外敵，在緊要關頭調任主將。”轉而又問，“難得見你有閑心，怎麽，今天不用忙政務？”
淩雲志嘲諷道：“這一點上，師清塵你有臉說我？你要是聲稱“潮州府勤政”第二，我都不敢妄稱第一。”玩笑過後，他斂起笑意：“說正事，我聽說你跟師知府鬧僵了？就為了你和高枝的事？”
雲鵲拿起茶盞，抿了口熱茶：“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來問我？”
淩雲志卻坐直了身子，懇切道：“我素來不愛管人閑事，今日是我難得開口，也是我最後一次勸你。當年，我因為對梅文華那廝抱有不該有的心思，把前途搭進去了，性命也差點搭進去了。我摔得多慘，你最清楚。前車之鑒，你可千萬別犯傻！”
雲鵲放下茶盞，笑道：“雲志兄，你是所遇非人，但高枝不一樣。為了他，我覺得值。”
雲鵲話音剛落，淩雲志突然臉色一變，猛地起身將雲鵲往旁邊一推！
只聽“滋啦”一聲脆響，安放桌面的茶盞眨眼間粉身碎骨，茶水濺灑一地。
雲鵲順著淩雲志的目光擡頭，見房梁上竟趴著個人，黑色衣袍隱在木梁陰影裏，手裏還攥著把彈弓。
那人見被發現也不躲藏，身形一晃，便從房梁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在地上。
雲鵲定睛一看，竟是錦衣衛阿金！他的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可開口的話卻難聽至極，什麽弄苦蔥的王八、斷袖的腌臜貨，罵了一堆。
雲鵲印象中，從未見過阿金如此失儀。
阿金罵完，抽出繡春刀指向雲鵲。
雲鵲瞠目結舌，北鎮撫司大牢裏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那日阿金的刀鞘幾乎蹭到他腰間，他險些遭了宮刑。眼下又差點被彈石擊穿頭顱，兩番生死關頭的後怕湧上來，雲鵲踉蹌著連連後退，後背撞到桌角才停下，但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深吸了兩口氣，攥緊拳頭強迫自己鎮定，擡眼看向阿金：“你該在京城當值，怎麽又跑到潮州府來了？”
“京城？那鬼地方是人呆的嗎？！”阿金突然咆哮起來，一腳踹在旁邊的木凳上，啥時間木凳支離破碎。
雲鵲與淩雲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大惑不解——阿金太過反常，倒不像是來尋釁，更像是憋了滿肚子火氣沒處撒。
淩雲志拄著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剛想開口，又聽阿金咆哮道：“整個京城都要被高枝那個蠢貨的蠢味熏臭了！”阿金越說越氣，伸手扯了扯衣領，“怎麽跟他講都拎不清，閻閣老的命令他敢當耳旁風！還有他那三弟高柏，也是個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跟他哥一個德行，蠢到無可救藥！連妻子兒女也拉來陪葬！”
雲鵲的心猛地一沈，面上卻已拼力穩住，他往前走了一步，平和問道：“阿金，看得出來你很憤慨，只是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可否講清楚？”
阿金本就憋得難受，被雲鵲一問，索性順著話頭罵罵咧咧地說了起來——一會兒抱怨高枝不識擡舉，一會兒吐槽閻閣老施壓太狠，零零碎碎的話裏，雲鵲漸漸拼出了全貌：
原來梅嶺那次相見，高枝根本不是說的“只是尋常調任”那般輕松。自打兩人私定終身，高枝對閻黨下達的命令就開始推三阻四。雲鵲北上京城那會兒，閻閣老便以“抗倭不力”為由撤了高枝的副總兵之職，本想震懾他，沒成想高枝依舊不從。後來閻閣老找了個“私通倭寇”的由頭，直接把高枝打入北鎮撫司大牢，還特意讓阿金負責審訊。鞭子、烙鐵、夾棍輪番上陣，高枝的骨頭斷了兩根，身上沒一塊好肉，卻始終咬著牙不認罪，更不肯松口脫離雲鵲。阿金耗了半個月，既沒審出結果，又沒法向閻閣老交差，一怒之下便跑來了潮州找雲鵲……
但不知找雲鵲到底是為了算賬、訴苦，還是求援，又或者三者兼有……
“……他就是個死心眼的蠢貨！”阿金還在罵，雲鵲卻已聽得臉色煞白，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他猛地沖上前，一把揪住阿金的衣領，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裏，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帶我去見高枝！”
阿金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推開他，卻見雲鵲雙目赤紅，眼底滿是瘋狂，像索命的厲鬼：“帶我見高枝！”
這聲怒吼震得廳內鴉雀無聲，阿金楞了楞，才嗤笑一聲：“你瘋了？北鎮撫司你是領教過的，進去了就未必能出來，你不怕死？”
雲鵲卻沒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那眼神讓阿金心裏發毛。最終阿金還是敗下陣來，撇了撇嘴：“要去可以，但你得聽我的安排，別到時候連累我。”
七日後，京城北鎮撫司地牢。
潮濕的寒氣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雲鵲跟著阿金穿過層層鐵門，終於在最深處的牢房見到了高枝。他被鐵鏈鎖在石壁上，頭發淩亂地貼在滿是血汙的臉上，原本挺拔的脊背彎得厲害，裸露的胳膊上布滿了鞭痕與烙鐵印，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連呼吸都帶著沈重的喘息。
高枝已經氣息奄奄，即便見了雲鵲，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雲鵲時，依舊閃過一絲光亮，像暗夜裏的星火。
雲鵲的心像被刀剜般疼，卻沒敢在牢裏多停留。當晚，他便敲開了徐閣老府的朱漆大門。面對徐閣老探究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徐閣老此前問我的事，我答應您。”
*
京城四月，餘寒未消。
雲鵲趕往北鎮撫司詔獄的這一日更是一反常態，仲春之際飄起了雪。寒風自地洞深處襲來，陰森森嘯嘯作響。壁燈昏暗，火影搖曳，雲鵲隨著阿金走到這一條道的盡頭，隨著牢獄門 “吱呀” 推開。
雲鵲先一步沖進牢門，扶起蜷縮在草堆的人：“高枝？高枝？”
高枝幽幽睜眼，見到雲鵲，勉力一笑：“……我很好……”
“聖上已下旨放你出去，我帶你走。”雲鵲剛要攙扶高枝起身。
一獄卒提醒道：“師大人，按規矩，重犯需由獄卒押送，您不便……”
“退開！” 雲鵲猛地回頭，聲音陡然拔高，他將明黃旨意展開，火光映著上面的朱印，“聖意已決，還不快解開高枝的鐐銬！”
這一獄卒被雲鵲的氣勢懾住，支支吾吾不敢頂撞，趕忙替高枝解開鐐銬。
阿金依舊抱臂，冷冷作壁上觀。
雲鵲見高枝鐐銬剛卸，就掙紮著要起身，趕忙過去攙扶他。高枝卻使盡全力躍起上半身，雙臂抱住雲鵲，不管不顧直沖雲鵲唇畔，徑直親了上去。
獄卒原本正背過身收好鑰匙，突然脖頸被人扭住：“啊！誰？！”
阿金冷然道：“出去！”
獄卒放下心來，但更納悶了：“阿金大人你扭我幹嘛？”
“讓你滾出去。”阿金把下屬丟遠了，等回到牢房，這二人沒再親熱，那一下起身應該是把高枝最後的力氣使出來了，此刻他癱倒在地，除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追隨著雲鵲動作而動的目光，再不見他有其他動靜。
雲鵲捧起高枝面頰，哽咽道：“別怕，我帶你出去。”但他試了幾次，先是繞過膝彎想要抱起高枝，奈何連日操心勞神，自己都是強弩之末，如何能抱得動體格更大的高枝。雲鵲不死心，轉而將高枝馱在背上，踉蹌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金原本即將噴薄欲出的臭罵，莫名其妙梗在喉間，轉而破天荒地問：“要不要幫忙？”
雲鵲避開阿金遞過來的手，倔強而堅定地朝前走去。
“餵，你別不識好歹！”阿金被激怒了，忿忿然跟上去，“要不是我盯著，高枝早就被人斷臂碎骨了。”
雲鵲目光森然：“怎麽，他現在這樣，我還得感謝你了？”
阿金最終止步，看著雪地裏，雲鵲深一腳，淺一腳，馱著高枝艱難走遠。
*
日月流轉，眨眼兩日過去。
寅卯時分，東方天際一抹魚肚白，又被層疊雲霭阻擋，日光熹微。一陣晨風透過窗格竄入臥房，雲鵲關上窗戶，回到床畔。床榻上，高枝睡容安詳，雲鵲探了探他額頭溫度，高枝的額頭總算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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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我不過一顆棋子，閻閣老日理萬機，哪輪得上追究我，大不了他派個人替代我便是了。”高枝安頓雲鵲躺好，下巴擱在雲鵲頭頂，“不過這次他確實有要務相托，接下來估計我北上一趟，看看具體是什麽任務。”
雲鵲擔憂道：“可是嶺南倭寇猖獗，你一走，局面估計就亂了。什麽大事非得要你親自北上？”
高枝親了親雲鵲頭頂，安慰道：“正如你所說，嶺南抗倭少不了我，所以把我調走，也相當於敲山震虎，告訴玄英帝，穩定局勢還得用閻閣老的人。所以你盡管放心，我算是閻閣老的法寶，這次北上，他雖沒有明言是何要務，但必定於我無害。”
雲鵲看不見高枝神情，但聽他這麽講，放心好些。
高枝轉而問：“還沒來得及聽你說，這次北上有沒有好玩的事？我想聽。”
雲鵲想了想，狡黠一笑：“我去看了你兒子。”
茫然片刻，高枝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個親生骨肉：“他怎麽樣？”
雲鵲撐著身子坐起來，跟高枝四目相對，在高枝臉上細細打量，寸寸撫摩：“他的桃花眼跟你一模一樣，漂亮的美人尖也像，不笑的時候，沈凝似玉山，展顏之時則如朗月入懷。”
“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高枝摸摸面頰，“我有這麽好看嗎？”
雲鵲挑眉，湊上前吻過高枝眉梢唇角，“不然怎能讓我五迷三道的。”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床頭案上的墨蘭花瓣上，落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空氣中的花香，變得甜了幾分。
礙於雲鵲抱恙在身，好不容易酣睡一場恢覆了點精力，高枝哪舍得又折騰歸零，於是淺嘗輒止，問道：“為什麽去見他們？”
“一場過年，難得路過，去派個利是。”
“你給他派了多少？”
“一百兩。”
“過分了。”
“我知道啊，”雲鵲輕笑，“所以趁他們發現之前我就趕緊溜了。”
“他們母子吃齋念佛哪用得上這麽多錢，你拿來換一輛好點的馬車不是更好？”
“比不得。高益不一樣。”
高枝突然琢磨起來：“高益？怎麽這麽巧，跟你本名‘於廷益’，都有一個‘益’字。小夫人取名怎麽這麽湊巧？”
“是啊，怎麽會有這麽湊巧的事。我當年幫助小夫人脫險並誕下這孩子名，小夫人為表感謝，托我給孩子取名，鬼使神差的，我就取了這麽個字。”
接下來一直到晚飯前，雲鵲把進京後發生的一切，從於尚書到徐閣老，從師從賢到梅文華，還有高柏那封信，都講了個遍，想到哪說到哪，零散又瑣屑，高枝卻無不捧場。
南下時雲鵲讓小虎子快馬加鞭，本就是為了爭取與一兩日能與高枝見面。而今如願以償，奈何相聚日短，眨眼又要作別。
高枝執意相送，一直送到潮州府城門口，他才駐馬止步。
雲鵲試探著問：“既然都到家門口了，何不進去歇一歇再走？”
高枝搖頭道：“舅祖父舅祖母本就不讚同你我相交，我公然送你回府，保不準二老多想。豈不是讓大家都為難？”
雲鵲一聽，叛逆心上來：“和從賢哥見面的時候，我跟他直言了，我私下已經與你做了夫妻。阿爹阿娘那邊，我遲早也……”
剩下的話雲鵲未能說出口，因為高枝捂緊了他的嘴。
“無論如何，阿爹阿娘於你，如再生父母，他們對你恩重如山，我因此感念他們，更因此不忍心因為你我的事而傷害了他們。你心裏認我，這便夠了，不必節外生枝。”高枝看著雲鵲，目光裏除了情意懇切，還有幾絲掙紮，但囁嚅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策馬而去。
雲鵲心裏空落落的。
回到府衙時，正廳的檀香還在裊裊散開。師無涯坐在木案之後，手裏翻著書冊，見雲鵲進來，只擡了擡眼：“回來了？”
“嗯。”雲鵲在案前站定，娓娓道來此番北上的主要任務——進京見徐閣老。從自己向徐閣老稟明潮州府民生情況，到後來徐閣老旁敲側擊，問雲鵲是否願投他麾下。師無涯一直沒插話，只偶爾在冊子上劃上兩筆，直到聽到“投到麾下”四字，才突然合上冊子，目光銳利地看向他：“你如何答覆？”
雲鵲想起高枝方才避讓的模樣，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較勁的念頭。他沒有說自己當時顧慮徐閣老派系爭鬥會累及潮州百姓，故而婉言推脫，反而擡眼直視師無涯，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阿爹覺得，若錯過了這根橄欖枝，我日……還能為爹爹報仇嗎？”
“荒唐！”師無涯猛地拍了下案，鎮紙撞得硯臺都晃了晃，“你竟想借朝堂勢力報私仇？你有可趁之機就動搖，翰林院時我教你‘為政以德’，都記到哪裏去了！”
雲鵲心下驟然拔涼。這些年，但凡提及報仇，阿爹總是這般疾言厲色；就連他與高枝的事，義父也處處阻攔，弄得高枝如今風聲鶴唳，送自己到家門口了也不敢來府裏坐坐喝個茶。積壓的委屈終於沖破心口，他往前踏了一步：“阿爹！您能一生立場堅定，是因為您沒有非報不可的仇！您能夠一心為民，能夠公正無私、能夠光明偉大，而我卻不能。因為您是您，而我是！”說到最後，雲鵲嗓音裏帶著壓抑的哭腔，“我仇不能報，連想要一點支持都不行嗎？”
師無涯本要厲聲呵斥，聽聞雲鵲最後一句話，終歸於心不忍，但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二人僵持著。
直到屏風後傳來腳步聲，是師夫人端著茶盞快步走出，一邊拉住雲鵲的胳膊，一邊朝師無涯使眼色：“清塵，別跟你阿爹置氣，他確實對你多有幹涉，但絕無害你的心……”
“我知道，”雲鵲沒有接過阿娘的茶，兀自悶悶道，“可是很多時候，反倒是‘絕無害己之心’的人，最令我難過。”雲鵲說罷，轉身出門。
師無涯抓起茶盞砸過去：“你受不了這份難過那就去，你投奔徐圖之的時候，就是你我恩斷義絕的時候！”
雲鵲腳步一頓，終究沒有駐足，走了出去。
接下來雲鵲並沒有寫信給徐閣老答覆，也始終沒有向阿爹師無涯低頭認錯，就這麽不冷不淡地過了大半個月。
三月末的潮州府衙，芭蕉青綠。
雲鵲坐在偏廳的木案後，捏著張邸報，愁眉緊擰。
“清塵！”這一聲呼喚，伴隨著木棍敲擊地面的“篤篤”聲，淩雲志進來了，“剛從城郊巡檢司回來，順道來看看你。”他接過侍女的茶盞，又邸報擡了擡下巴，“你該也註意到了，自打高枝卸了副總兵的職，抗倭的仗就沒打贏過，閻黨那邊倒是還在忙著打壓異己。”
雲鵲嘆了口氣：“黨爭誤國啊。為了掣肘徐閣老，閻閣老可以罔顧虎視眈眈的外敵，在緊要關頭調任主將。”轉而又問，“難得見你有閑心，怎麽，今天不用忙政務？”
淩雲志嘲諷道：“這一點上，師清塵你有臉說我？你要是聲稱“潮州府勤政”第二，我都不敢妄稱第一。”玩笑過後，他斂起笑意：“說正事，我聽說你跟師知府鬧僵了？就為了你和高枝的事？”
雲鵲拿起茶盞，抿了口熱茶：“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來問我？”
淩雲志卻坐直了身子，懇切道：“我素來不愛管人閑事，今日是我難得開口，也是我最後一次勸你。當年，我因為對梅文華那廝抱有不該有的心思，把前途搭進去了，性命也差點搭進去了。我摔得多慘，你最清楚。前車之鑒，你可千萬別犯傻！”
雲鵲放下茶盞，笑道：“雲志兄，你是所遇非人，但高枝不一樣。為了他，我覺得值。”
雲鵲話音剛落，淩雲志突然臉色一變，猛地起身將雲鵲往旁邊一推！
只聽“滋啦”一聲脆響，安放桌面的茶盞眨眼間粉身碎骨，茶水濺灑一地。
雲鵲順著淩雲志的目光擡頭，見房梁上竟趴著個人，黑色衣袍隱在木梁陰影裏，手裏還攥著把彈弓。
那人見被發現也不躲藏，身形一晃，便從房梁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在地上。
雲鵲定睛一看，竟是錦衣衛阿金！他的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可開口的話卻難聽至極，什麽弄苦蔥的王八、斷袖的腌臜貨，罵了一堆。
雲鵲印象中，從未見過阿金如此失儀。
阿金罵完，抽出繡春刀指向雲鵲。
雲鵲瞠目結舌，北鎮撫司大牢裏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那日阿金的刀鞘幾乎蹭到他腰間，他險些遭了宮刑。眼下又差點被彈石擊穿頭顱，兩番生死關頭的後怕湧上來，雲鵲踉蹌著連連後退，後背撞到桌角才停下，但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深吸了兩口氣，攥緊拳頭強迫自己鎮定，擡眼看向阿金：“你該在京城當值，怎麽又跑到潮州府來了？”
“京城？那鬼地方是人呆的嗎？！”阿金突然咆哮起來，一腳踹在旁邊的木凳上，啥時間木凳支離破碎。
雲鵲與淩雲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大惑不解——阿金太過反常，倒不像是來尋釁，更像是憋了滿肚子火氣沒處撒。
淩雲志拄著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剛想開口，又聽阿金咆哮道：“整個京城都要被高枝那個蠢貨的蠢味熏臭了！”阿金越說越氣，伸手扯了扯衣領，“怎麽跟他講都拎不清，閻閣老的命令他敢當耳旁風！還有他那三弟高柏，也是個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跟他哥一個德行，蠢到無可救藥！連妻子兒女也拉來陪葬！”
雲鵲的心猛地一沈，面上卻已拼力穩住，他往前走了一步，平和問道：“阿金，看得出來你很憤慨，只是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可否講清楚？”
阿金本就憋得難受，被雲鵲一問，索性順著話頭罵罵咧咧地說了起來——一會兒抱怨高枝不識擡舉，一會兒吐槽閻閣老施壓太狠，零零碎碎的話裏，雲鵲漸漸拼出了全貌：
原來梅嶺那次相見，高枝根本不是說的“只是尋常調任”那般輕松。自打兩人私定終身，高枝對閻黨下達的命令就開始推三阻四。雲鵲北上京城那會兒，閻閣老便以“抗倭不力”為由撤了高枝的副總兵之職，本想震懾他，沒成想高枝依舊不從。後來閻閣老找了個“私通倭寇”的由頭，直接把高枝打入北鎮撫司大牢，還特意讓阿金負責審訊。鞭子、烙鐵、夾棍輪番上陣，高枝的骨頭斷了兩根，身上沒一塊好肉，卻始終咬著牙不認罪，更不肯松口脫離雲鵲。阿金耗了半個月，既沒審出結果，又沒法向閻閣老交差，一怒之下便跑來了潮州找雲鵲……
但不知找雲鵲到底是為了算賬、訴苦，還是求援，又或者三者兼有……
“……他就是個死心眼的蠢貨！”阿金還在罵，雲鵲卻已聽得臉色煞白，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他猛地沖上前，一把揪住阿金的衣領，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裏，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帶我去見高枝！”
阿金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推開他，卻見雲鵲雙目赤紅，眼底滿是瘋狂，像索命的厲鬼：“帶我見高枝！”
這聲怒吼震得廳內鴉雀無聲，阿金楞了楞，才嗤笑一聲：“你瘋了？北鎮撫司你是領教過的，進去了就未必能出來，你不怕死？”
雲鵲卻沒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那眼神讓阿金心裏發毛。最終阿金還是敗下陣來，撇了撇嘴：“要去可以，但你得聽我的安排，別到時候連累我。”
七日後，京城北鎮撫司地牢。
潮濕的寒氣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雲鵲跟著阿金穿過層層鐵門，終於在最深處的牢房見到了高枝。他被鐵鏈鎖在石壁上，頭發淩亂地貼在滿是血汙的臉上，原本挺拔的脊背彎得厲害，裸露的胳膊上布滿了鞭痕與烙鐵印，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連呼吸都帶著沈重的喘息。
高枝已經氣息奄奄，即便見了雲鵲，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雲鵲時，依舊閃過一絲光亮，像暗夜裏的星火。
雲鵲的心像被刀剜般疼，卻沒敢在牢裏多停留。當晚，他便敲開了徐閣老府的朱漆大門。面對徐閣老探究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徐閣老此前問我的事，我答應您。”
*
京城四月，餘寒未消。
雲鵲趕往北鎮撫司詔獄的這一日更是一反常態，仲春之際飄起了雪。寒風自地洞深處襲來，陰森森嘯嘯作響。壁燈昏暗，火影搖曳，雲鵲隨著阿金走到這一條道的盡頭，隨著牢獄門 “吱呀” 推開。
雲鵲先一步沖進牢門，扶起蜷縮在草堆的人：“高枝？高枝？”
高枝幽幽睜眼，見到雲鵲，勉力一笑：“……我很好……”
“聖上已下旨放你出去，我帶你走。”雲鵲剛要攙扶高枝起身。
一獄卒提醒道：“師大人，按規矩，重犯需由獄卒押送，您不便……”
“退開！” 雲鵲猛地回頭，聲音陡然拔高，他將明黃旨意展開，火光映著上面的朱印，“聖意已決，還不快解開高枝的鐐銬！”
這一獄卒被雲鵲的氣勢懾住，支支吾吾不敢頂撞，趕忙替高枝解開鐐銬。
阿金依舊抱臂，冷冷作壁上觀。
雲鵲見高枝鐐銬剛卸，就掙紮著要起身，趕忙過去攙扶他。高枝卻使盡全力躍起上半身，雙臂抱住雲鵲，不管不顧直沖雲鵲唇畔，徑直親了上去。
獄卒原本正背過身收好鑰匙，突然脖頸被人扭住：“啊！誰？！”
阿金冷然道：“出去！”
獄卒放下心來，但更納悶了：“阿金大人你扭我幹嘛？”
“讓你滾出去。”阿金把下屬丟遠了，等回到牢房，這二人沒再親熱，那一下起身應該是把高枝最後的力氣使出來了，此刻他癱倒在地，除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追隨著雲鵲動作而動的目光，再不見他有其他動靜。
雲鵲捧起高枝面頰，哽咽道：“別怕，我帶你出去。”但他試了幾次，先是繞過膝彎想要抱起高枝，奈何連日操心勞神，自己都是強弩之末，如何能抱得動體格更大的高枝。雲鵲不死心，轉而將高枝馱在背上，踉蹌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金原本即將噴薄欲出的臭罵，莫名其妙梗在喉間，轉而破天荒地問：“要不要幫忙？”
雲鵲避開阿金遞過來的手，倔強而堅定地朝前走去。
“餵，你別不識好歹！”阿金被激怒了，忿忿然跟上去，“要不是我盯著，高枝早就被人斷臂碎骨了。”
雲鵲目光森然：“怎麽，他現在這樣，我還得感謝你了？”
阿金最終止步，看著雪地裏，雲鵲深一腳，淺一腳，馱著高枝艱難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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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流轉，眨眼兩日過去。
寅卯時分，東方天際一抹魚肚白，又被層疊雲霭阻擋，日光熹微。一陣晨風透過窗格竄入臥房，雲鵲關上窗戶，回到床畔。床榻上，高枝睡容安詳，雲鵲探了探他額頭溫度，高枝的額頭總算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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