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雨過天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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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雨過天晴（九）
“是的閣老，我知道如若配合頭栩大人，這確實是讓閻閣老栽個大跟鬥的好機會，但是，百姓實在太苦了，徐閣老知道我什麽要全力替李老爹把地爭回來嗎？因為李老爹的兩個兒子，大兒犧牲在戰場，肩膀被人砍掉了還提刀跟敵人殊死相搏，幼子則是在名為天災、實為人禍的抗洪中淹死了。”
室內陷入死寂，只剩燭影搖曳。
片刻，徐閣老才開口：“年輕時，我也有過如此掙紮，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惻隱之心。但是政壇浮沈，有人浮起就有沈下去，犧牲是免不了的。權力如果共享，只會形成掣肘，最後陷入無窮盡的黨爭，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別人擠下去，自己站上高處，獨掌權柄。”
徐閣老的話太有說服力，即便雲鵲心疼百姓，但一時卻找不出反駁的說辭。
“好了好了，”徐閣老把自己湯碗裏的肉搛了些到雲鵲碗裏，“我老頭子消化不了，你年輕，多吃些。”
雲鵲趕忙謝過恩師。
徐閣老繼續道：“也正因為你年輕，所以看問題難免有局限，沒事，我給你一個月，你想開了告知我。”
雲鵲明白徐閣老的意思：一個月後，給徐閣老明確答覆——是否願意稱謂徐閣老砍向閻閣老的刀？是否願意稱謂頭栩那樣，為達目的不惜犧牲百姓的刀？或者說，是否願意明確站到徐閣老的陣營，為爹得於定邦覆仇？
徐閣老問起另一事：“昨日你剛到京城，便去了於遺之府上？”
跟於遺之的談話涉及機密眾多，不便透露，雲鵲眨眼間找好了半真半假的托辭：“不瞞閣老，我去年年末被朝廷罰了一年俸祿，如今囊中羞澀。昨日我在客棧正要點餐，恰巧碰到於尚書家的仆人，人家記得我。打聽到於尚書府邸就在附近，我便厚著臉皮去蹭吃了。”
徐閣老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湯勺舀了勺豆腐湯，沒再追問。
飯畢，管家撤下碗筷，換了一壺溫熱的茶。雲鵲又想起一事，略一斟酌，開口道：“閣老，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廣東副總兵高枝，此前雖在閻黨麾下，卻一直不願同流合汙，如今決意脫離閻黨，願為朝廷效力，還望閣老能給個機會。”高枝功績昭然，如此英才徐閣老定當樂於納入麾下，這一點雲鵲很有信心。
然而，徐閣老卻只是端著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沿摩挲片刻，猶豫道：“高枝治軍倒是有些本事。只是脫離閻黨這事，豈是夜裏一念之間就能定的？”
事關高枝，他的出路沒找好，雲鵲怎能不著急：“要怎麽樣才能證明他的誠意？”
徐閣老意味深長看了雲鵲一眼。
雲鵲一嚇，以為徐閣老識破了自己跟高枝的不倫私情，但轉念一想，與高枝的私情不曾發生在京師，遂稍稍放心，鎮定道：“他是真的不可多得的將才，這幾年共事，我深有領會。”
徐閣老蓋上茶盞，不容置喙：“此事暫且先放一放，之後再議。”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鵲明白了徐閣老的言外之意——你不明確加入我的陣營，我怎可能放心用你推薦的人？雲鵲暫時不能給出徐閣老滿意的答覆，只得道：“晚輩明白了。”
*
離開徐府已近亥時，月色變暗，不覆皎潔。雲鵲提著油紙燈走在青石板路上，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雖不甚明亮，但比月色更能映亮前路。想著徐閣老燈下的神色，又想起於遺之府中那疊戲本，隱隱不安——混跡官場就像暗夜行路，縱使自己能耐通天，也不過是月光，再明亮也不如手中的油紙燈，輕易就照亮腳下的路。
走著想著，雲鵲發現一個更可怕的事實：自己在哪條街？！師從賢家怎麽走？！
好在雲鵲沒著急太久，因為小虎子太清楚雲鵲這點臭毛病，在於府沒接到雲鵲，打聽之後便來到徐府等候。
雲鵲甚是欣慰。登上馬車後，雲鵲沒放下車帷，而是探出半個身子問：“怎麽樣，見到紅玉啦？”
事情要回溯至今早，一進京城，小虎子就頻頻往北看。雲鵲雖然路癡，但這個方向他不可能認錯，因為這是進入紫禁城的方向，但對小虎子而言，這個方向是高府的方向，或者更準確一點，是紅玉的方向。所以，雲鵲善解人意地讓小虎子不用跟著，盡管找紅玉去，反正接下來是去見於遺之，如若要回家，大不了拜托於遺之派個家仆送自己回師府。
此際，小虎子臉色緋紅，不知是凍的還是其他緣故，平時話多的他，聽聞雲鵲發問，也只是點了點頭：“嗯。他跟三公子很要好。”
這話有意思，雲鵲調侃道：“喲，你竟能看出人家要好？”
小虎子回頭，紅著眼睛忿忿然：“你什麽意思！小看我嗎？”轉而又像個皮球洩了氣，“孩子都生一堆了，瞎子也知道他倆要好了！”
“好像也是哦。”雲鵲趁機勸小虎子道，“所以啊，認清現實，人家婚也結了孩子也有了，咱就不惦記了吼，往前走，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
沈默好一會兒，小虎子才答道：“我知道該這麽做……但一想到要娶別的女人，我就寧可過現在的生活。有孩子有什麽了不起，只要我比哈巴狗活得長，只要紅玉到時候願意，那還是可以的……”
雲鵲若有所思：“所以……‘哈巴狗’是誰？”
小虎子咆哮：“這是重點嗎！！”
“哦對對對，不好意思搞錯了。”雲鵲動動腳趾頭猜到了“哈巴狗”非高柏莫屬，“剛剛的話你認真的？就算熬到高柏不在了，到時紅玉答不答應還是個問題呢。”
“你最沒資格勸我！你成親了還不是惦記著二少爺！”
雲鵲一怔。
小虎子別開臉，雲鵲只能看見小虎子的肩膀抽動，旋即又聽他哽咽道：
“對不起二公子，是我不識好歹，我知道二公子為我好，但脾氣上來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雲鵲將手搭載小虎子肩頭，溫聲道：“不怪你。你我認識那麽久，是主仆，也是直言無忌的好朋友。我跟高枝鐘情彼此，與你和紅玉不一樣。這也是我為什麽勸你。你如果堅持下去，太苦太苦了。”
“我不怕苦，我只想順著心意去活。”想了想，小虎子又補充一句，“而且這有什麽苦的，我真沒覺得。”
說話之間，熟悉的門楣就在前方。朱門微微瞇開，一家仆坐石階上打盹，聽聞動靜一個激靈擡頭，驚呼道：“二公子回來了？！”
眨眼四五載光陰，庭院還是原來的庭院，假山疊翠，曲徑通幽，只是物是人非。譬如師從賢，他已經是一兒一女的爹了。
穿過前院，花廳的暖光從雕花窗欞中漏出，伴著孩童清脆的嬉笑聲，他剛跨進門檻，就見師從賢牽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大嫂於兼美則抱著粉雕玉琢的孩童，一家四口候在廳中。廳內兩盆紅梅開得正盛，案上銀絲炭燃得旺，暖意混著梅香與熏香漫開來，用心布置可見一斑。
“哥，嫂子。”雲鵲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滿是歉意，“這都午夜子時了，還讓慧慧壯壯等著，是我來晚了，耽誤他們歇息。”
師從賢笑著拍了拍雲鵲肩頭，將女兒慧慧往前推了推：“你別這麽說，這倆小家夥聽說要見叔叔，從傍晚就盼著，哪肯睡？”小姑娘怯生生地拉了拉父親的衣角，又好奇地打量著雲鵲，大眼睛像極了師從賢。
男孩壯壯膽子大，朝雲鵲張開雙臂：“抱。”
雲鵲順勢接過侄子，拿臉頰貼貼蹭蹭，又掏出兩封利是，塞給侄子又派給侄女。
大嫂推讓道：“叔叔有心，常回家看看便是了，別像外人那般講究禮數客套，太生分。”
今日白天雲鵲提前見過大嫂的父親於遺之，念及於遺之對自己的心意，雲鵲對眼前這位大嫂親切幾分。
“夫人說得甚是。”師從賢連連附和，正要拿走女兒手中的利是，可一回頭，小姑娘竟已經拆開紅包抽出銀票：“一百兩耶！比爹娘給的多好多哇！”
師從賢：“……”
大嫂：“……”
很快，師從賢面上神情由震驚轉為不可置信：“清塵你一向儉省，哪來那麽多銀子？”
“這個……”雲鵲著實不便透露。和高枝臨別之前，雲鵲估摸著路上要打點，考慮到阿爹師無涯兩袖清風，無有餘財，雲鵲便修書給高枝。哪料想高枝一出手就是二千兩的巨額匯款。
兌款時雲鵲無語凝噎，回頭就立即修書給高枝：我是上京述職，不是去當善財童子！
但既然手頭的寬裕了，雲鵲給侄子侄女的利是也相應變得豐厚，雲鵲也找好了說辭：“五年沒見，我把過去五年的一並給了。”
師從賢嗔怪：“胡鬧！哪有這樣給派利是的？”
大嫂抱走壯壯，正要拿他手裏的利是，哪想慧慧快一步拆開了弟弟的利是封：“哇塞！也是一百兩，拜財神不如拜二叔！二叔我好喜歡你哦！”
師從賢忍無可忍：“如果說慧慧的是五年的份量一次性給，那壯壯的又是怎麽回事？”
“額……”雲鵲福至心靈，解釋道：“這是預支！預先支付！”
大嫂：“……”
鬧騰一陣，雲鵲最終以“你們若不收下心意，我就去外頭睡客棧”為由震懾住兄長大嫂。
大嫂做了兩碗熱面，把孩子們帶回裏屋，留他兄弟二人說體己話。
師從賢問出了當眾不敢提及的話題：“你突然這麽多錢，是不是得了高枝的援助？”
雲鵲感受得到兄長的用餐毫無鄙薄之意，遂滅了含糊過去的念頭，點頭承認。
師從賢一記長嘆，旋即起身，去往裏間又很快回來，遞給雲鵲一個信封：“這點心意你收下，我知道你被罰了一年的俸祿，手頭一定緊張。”
雲鵲推讓：“哎呀哥，剛剛我給侄子侄女發點小紅包，你是無論如何也要還回來是不！”
“兩碼事，”師從賢執起雲鵲的手，堅持將信封塞過去，“做哥哥的一點心意，你不收下，我將寢食難安。”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鵲知道這錢自己非收不可了，於是弱弱問：“這裏頭有多少？”
“五百兩。”
雲鵲：“……”雖然沒有高枝的多，但這個數額也很喪心病狂了，要不是孝悌之道當頭，雲鵲估計會像寫信譴責高枝那般，狠狠數落兄長一頓。
師從賢拉著雲鵲到桌前：“快，面冷了就不好吃。”
方才在徐閣老處用餐，處處留心，面面註意，雲鵲食不知味，眼下親人相對，雲鵲大快朵頤，連面湯都打算喝個幹凈。
“今晚一起睡吧。”
“噗嗤！”雲鵲一口湯噴出來，隨後弓著身子咳嗽連連。
師從賢趕忙安撫：“怎麽了？”
等緩過來一些，雲鵲如實道來：“我不能和兄長睡一塊。”
“為什麽？”師從賢大惑不解，“久別重逢，兄弟倆理當抵足而眠啊。難不成……”師從賢支支吾吾，說出了難以啟齒猜測，“高枝要你這麽做……”
“不是高枝要求的。”
師從賢松了口氣，又問：“哪是因為什麽？”
面對閣老面對尚書，雲鵲無比應付自如，但此時此刻，雲鵲赫然發現常規用詞好難形容他跟高枝而今的關系。末了，他繳械投降一般，給出一個不對勁但最合心意的說法：“我們做夫妻了。”
話一出口，雲鵲就感覺自己的臉被火烤了一般，滾燙滾燙，熱辣熱辣。
師從賢思索半天，說出了明知不對勁但最合心意的形容：“所以，你這是在恪守婦道？……那個……阿爹知道你們的關系了嗎……”
這這這太要命了，雲鵲趕緊找借口跑路：“我好困……我、我回屋睡了……”
一切答案，不言自明。寒風卷過，落葉飄旋，拂過如冰雕一般石化的師從賢。
*
次日，雲鵲用過早膳，小虎子已經備好馬車等候在門口。師從賢堅持送雲鵲上車：“高枝囑托我替他回高府看看，我、我先走了。”
得知弟弟如此抉擇，師從賢徹夜，終於說出了明知不對勁但最合心意的形容：“你、你這算回娘家？……”
雲鵲恨不得拿塊磚拍死自己。
然而更想死的還在後頭。
高府如今的掌舵人高柏，繼承了他哥高椿最顯著的能耐——螽斯一般的生育能力，五年抱六，有一對是雙胞胎。他跟紅玉，真的是令人發指地恩愛！
是以，坐在高府花廳、享受著高府高規格招待的雲鵲很是坐立不安，因為他只給高柏準備了四封口利是，高枝沒告訴自己今年過年高柏又生了一對嗷！
更令人發指的是，高柏對自己兒女繞膝、二哥高枝卻還迄今無妻無後，十分痛心疾首，為此，他懇請文采斐然的雲鵲代筆，寫一封家書叮嚀二哥：
“二哥啊，你什麽時候娶個老婆啊……我好想有個嫂子，求求你了，只要你娶妻，什麽嫁妝禮金，一概我出……反正三地我出息了，做起了大買賣，不缺錢……所以只要你看得上的，盡管娶進門……”
聽到這裏，雲鵲頓住筆鋒，看著涕淚縱橫的高柏，欲言又止，一股油然而生的勇氣跳出胸腔：“那個……真的……只要你二哥看上的，都能娶嗎？……”
高柏理所當然：“那當然啊！但凡我二哥告訴我他看上誰，強取豪奪我也要將人家押進高府家門！”
雲鵲：“……”
“你別管我，繼續寫啊，潤筆費要多要我都給你……我好想能抱上二哥的孩子啊，這比我再抱一百個小孩都要得勁……”
行吧，雲鵲胸腔裏，那股莫名其妙誕生的勇氣，又莫名其妙盡數熄滅。
這封信，雲鵲沒有交給驛站投遞，反正高柏全程全程絮絮叨叨，楞是沒講什麽要緊的話，索性等見了高枝再親手交付也不遲。
*
嶺南三月的風，裹著滿城木棉的暖香，從老舊的車窗縫裏鉆進來時，雲鵲正擁著毳衣歪在車裏翻閑書。突然一個顛簸，對面座椅上的書冊滑落好些，雲鵲俯身收拾，恰巧看見了那封信。
小虎子的嗓音自外頭傳來：“二公子，前面是梅嶺關了，過了梅嶺，咱們就算回到廣東了。”
雲鵲掀開窗簾，滿目疊翠，道旁老樹新綠交疊，連守城士兵的長槍都鍍上了碧色。在這寥寥無幾的人煙中，雲鵲一眼便被花樹下的一抹背影吸引。對方似有感應，轉身身來。
簌簌紅棉落影，一人獨立樹下。
“高枝！！”雲鵲狂喜，掀開車帷，不管不顧往樹下公子奔去。
毳衣掃過路邊的野花，卷裹著花香，一同撲進高枝懷裏。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而雲鵲掐著指頭數過，這一別竟有五十日未見，思念之濃，哪顧得上此身何處，只管雙臂摟緊高枝的腰，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衣襟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顫抖。
身後的小虎子看得目瞪口呆，手裏的馬鞭都忘了放下。他張了張嘴，想提醒自家主子這梅嶺關不是無人之境，兩個大男人摟成這樣實在太招搖。可當他瞥見雲鵲眼角淚光晶瑩，到嘴邊的勸說全數咽了回去。
面頰相貼，高枝眉頭擰起：“這麽燙？你發燒了？”
雲鵲卻只顧著往他懷裏縮了縮，把臉埋得更深，悶悶道：“沒什麽……就是想你了。”他才不肯說，見了高枝的兒子高益之後，父子倆如出一轍的眉眼，叫他越發想念高枝，於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連日奔忙，加上思念成疾，雲鵲染上了風寒。如今人就在眼前，哪還管什麽發燙發冷，只想發瘋，把這一路的思念都揉碎在這個懷抱裏。
罕見雲鵲如此粘人，奈何周圍投來的目光漸漸增多，高枝嘆了口氣，不舍地提醒：“雲鵲，眾目睽睽呢。”
雲鵲這才擡起頭，眼眶還有點泛紅，嘟囔道：“可我頭暈，腳也軟，走不動路……”
這話聽得身後的小虎子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裏腹誹：方才一見二少爺，是誰拔足狂奔堪比猛豬出閘……但腹誹很快戛然而止，因為下一瞬，雲鵲竟然頭一仰向後倒去。
好在高枝就在身側，見狀趕忙打橫抱起雲鵲，直奔入馬車。
小虎子嚇得趕緊沖上前去，可當他掀開車帷，撞見了絕對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上一秒還弱不禁風的二公子雲鵲，此刻一手撐在窗框，一手按在二少爺高枝壯實的胸膛上，強硬地吻著對方。
雲鵲：“二公……公……”
“什麽二公公？”雲鵲抽出身來，命令小虎子道，“去，剛剛高枝站的地方，你去把那裏的木棉給我撿回來。”
雖然不明所以，但小虎子但立即照辦。等往回走的時候，小虎子聽到守城士兵在那議論紛紛：
“我就說那是個姑娘嘛，你見過哪個男人的腰能細成那樣，就一巴掌寬啊！”
“可她好高啊，跟樹下哪個牛高馬大的男人一樣高了。”
“就不能有個子高挑的姑娘？”
“等等，那這姑娘好虧哦，年紀輕輕跟了個白發老頭。”
“說你眼瞎還真是眼瞎，那哪裏是個老頭，看他體格分明是個精壯猛漢好不好？”
“既然是猛漢，怎麽會頭發花白？！”
“你個傻子，我不跟你爭！誒正好那對男女的車夫就在那裏，咱們問問他去。”
眼見這波士兵為了八卦，城門都不守了，轉而朝自己走過來，小虎子嚇得拔足狂奔，趕緊駕著馬車跑開。
到了鎮上的客棧，高枝先從馬車上下來，轉身就穩穩地把雲鵲背了起來。
小虎子像不認識似的看著這二人。要不是他向來目力極好，他幾乎要懷疑梅嶺關口掀開車帷看到的是錯覺。
進了客棧房間，高枝要把雲鵲放到床上。
雲鵲卻手腳並用地纏住他，像只黏人的小貓，怎麽都不肯松手。
“乖，我去叫店家請個郎中。”高枝無奈地拍了拍雲鵲手背。
“看過郎中了的，就說偶感風寒，出一身熱汗就沒事了的。”雲鵲又往高枝懷裏縮了縮，嗓音帶著點委屈，“你陪我嘛。”
高枝繳械投降，朝外頭吩咐道：“小虎子，去燉一碗能出汗的熱湯……”一語未完，高枝就被雲鵲拉扯得跌進了床褥。
……
小虎子好不容易熬好一鍋熱湯，正要端去屋裏，哪料想碰到只穿一身中衣、端著水盆出來的高枝，聽他又吩咐道：“雲鵲睡了，等他醒來再喝吧。”
小虎子看看走廊外的藍天白雲，錯愕道：“他晚上都不怎麽合眼，白天舍得睡？”
“累壞了。”
看來真如二少爺所說，二公子是累壞了，一直到傍晚時分，小虎子這碗湯才送進去。好在這一覺雲鵲睡得燒退了，氣色也回來了，粉雕玉琢，活像個瓷娃娃。
小虎子松一口氣，道：“我一直擔心二公子不喝熱湯，不出一身汗，燒退不了呢。”
雲鵲幽幽看一眼小虎子：“誰說非得喝熱湯才能出汗？”
小虎子不解：“那還有什麽辦法？”
坐在床頭的高枝，這時咳了兩聲：“快喝藥。”
喝到一半，雲鵲突然若有所思，問小虎子：“我讓你撿的那木棉呢？”
“在裏面啦。”小虎子往湯裏努了努嘴。
雲鵲明白過來，訝然道：“你把它燉了？！”
“你叫我撿木棉，二少爺叫我熬湯，那我就一起辦了唄。我做錯了嗎？幹嘛這麽看著我？”小虎子想起雲鵲上一次用這種眼神看自己，還是四年前在程鄉郊外的客棧，那一次是二少爺背著奄奄一息的二公子下樓，自己不過誇了句客棧的“爆炒大腸好吃”，就遭兩位主子連連白眼。
“可我這次沒吃爆炒大腸啊……”
雲鵲將見底的湯碗遞給小虎子，有氣無力地靠在高枝身上：“讓他出去吧。”
等人走了，高枝已經猜到幾分雲鵲的心思：“那幾朵木棉，你想留念的話今晚我再去撿回來一些，反正不遠。”
嗯了一聲，雲鵲又問：“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高枝說出口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麽想可以，但講出口未免有些太看得起自己。
“對，”雲鵲也沒再繞彎子，“因為你站在花樹下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二人靜靜依偎片刻，雲鵲把玩著高枝的枝頭，問：“你不是在番禺嗎，為什麽會突然在梅嶺這裏？”
沒得到高枝的即刻回答，雲鵲疑惑地擡頭，恰好撞見高枝面上沒來得及收起的尷尬。
雲鵲即刻有些擔心，就要起身：“是不是閻閣老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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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閣老，我知道如若配合頭栩大人，這確實是讓閻閣老栽個大跟鬥的好機會，但是，百姓實在太苦了，徐閣老知道我什麽要全力替李老爹把地爭回來嗎？因為李老爹的兩個兒子，大兒犧牲在戰場，肩膀被人砍掉了還提刀跟敵人殊死相搏，幼子則是在名為天災、實為人禍的抗洪中淹死了。”
室內陷入死寂，只剩燭影搖曳。
片刻，徐閣老才開口：“年輕時，我也有過如此掙紮，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惻隱之心。但是政壇浮沈，有人浮起就有沈下去，犧牲是免不了的。權力如果共享，只會形成掣肘，最後陷入無窮盡的黨爭，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別人擠下去，自己站上高處，獨掌權柄。”
徐閣老的話太有說服力，即便雲鵲心疼百姓，但一時卻找不出反駁的說辭。
“好了好了，”徐閣老把自己湯碗裏的肉搛了些到雲鵲碗裏，“我老頭子消化不了，你年輕，多吃些。”
雲鵲趕忙謝過恩師。
徐閣老繼續道：“也正因為你年輕，所以看問題難免有局限，沒事，我給你一個月，你想開了告知我。”
雲鵲明白徐閣老的意思：一個月後，給徐閣老明確答覆——是否願意稱謂徐閣老砍向閻閣老的刀？是否願意稱謂頭栩那樣，為達目的不惜犧牲百姓的刀？或者說，是否願意明確站到徐閣老的陣營，為爹得於定邦覆仇？
徐閣老問起另一事：“昨日你剛到京城，便去了於遺之府上？”
跟於遺之的談話涉及機密眾多，不便透露，雲鵲眨眼間找好了半真半假的托辭：“不瞞閣老，我去年年末被朝廷罰了一年俸祿，如今囊中羞澀。昨日我在客棧正要點餐，恰巧碰到於尚書家的仆人，人家記得我。打聽到於尚書府邸就在附近，我便厚著臉皮去蹭吃了。”
徐閣老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湯勺舀了勺豆腐湯，沒再追問。
飯畢，管家撤下碗筷，換了一壺溫熱的茶。雲鵲又想起一事，略一斟酌，開口道：“閣老，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廣東副總兵高枝，此前雖在閻黨麾下，卻一直不願同流合汙，如今決意脫離閻黨，願為朝廷效力，還望閣老能給個機會。”高枝功績昭然，如此英才徐閣老定當樂於納入麾下，這一點雲鵲很有信心。
然而，徐閣老卻只是端著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沿摩挲片刻，猶豫道：“高枝治軍倒是有些本事。只是脫離閻黨這事，豈是夜裏一念之間就能定的？”
事關高枝，他的出路沒找好，雲鵲怎能不著急：“要怎麽樣才能證明他的誠意？”
徐閣老意味深長看了雲鵲一眼。
雲鵲一嚇，以為徐閣老識破了自己跟高枝的不倫私情，但轉念一想，與高枝的私情不曾發生在京師，遂稍稍放心，鎮定道：“他是真的不可多得的將才，這幾年共事，我深有領會。”
徐閣老蓋上茶盞，不容置喙：“此事暫且先放一放，之後再議。”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鵲明白了徐閣老的言外之意——你不明確加入我的陣營，我怎可能放心用你推薦的人？雲鵲暫時不能給出徐閣老滿意的答覆，只得道：“晚輩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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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徐府已近亥時，月色變暗，不覆皎潔。雲鵲提著油紙燈走在青石板路上，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雖不甚明亮，但比月色更能映亮前路。想著徐閣老燈下的神色，又想起於遺之府中那疊戲本，隱隱不安——混跡官場就像暗夜行路，縱使自己能耐通天，也不過是月光，再明亮也不如手中的油紙燈，輕易就照亮腳下的路。
走著想著，雲鵲發現一個更可怕的事實：自己在哪條街？！師從賢家怎麽走？！
好在雲鵲沒著急太久，因為小虎子太清楚雲鵲這點臭毛病，在於府沒接到雲鵲，打聽之後便來到徐府等候。
雲鵲甚是欣慰。登上馬車後，雲鵲沒放下車帷，而是探出半個身子問：“怎麽樣，見到紅玉啦？”
事情要回溯至今早，一進京城，小虎子就頻頻往北看。雲鵲雖然路癡，但這個方向他不可能認錯，因為這是進入紫禁城的方向，但對小虎子而言，這個方向是高府的方向，或者更準確一點，是紅玉的方向。所以，雲鵲善解人意地讓小虎子不用跟著，盡管找紅玉去，反正接下來是去見於遺之，如若要回家，大不了拜托於遺之派個家仆送自己回師府。
此際，小虎子臉色緋紅，不知是凍的還是其他緣故，平時話多的他，聽聞雲鵲發問，也只是點了點頭：“嗯。他跟三公子很要好。”
這話有意思，雲鵲調侃道：“喲，你竟能看出人家要好？”
小虎子回頭，紅著眼睛忿忿然：“你什麽意思！小看我嗎？”轉而又像個皮球洩了氣，“孩子都生一堆了，瞎子也知道他倆要好了！”
“好像也是哦。”雲鵲趁機勸小虎子道，“所以啊，認清現實，人家婚也結了孩子也有了，咱就不惦記了吼，往前走，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
沈默好一會兒，小虎子才答道：“我知道該這麽做……但一想到要娶別的女人，我就寧可過現在的生活。有孩子有什麽了不起，只要我比哈巴狗活得長，只要紅玉到時候願意，那還是可以的……”
雲鵲若有所思：“所以……‘哈巴狗’是誰？”
小虎子咆哮：“這是重點嗎！！”
“哦對對對，不好意思搞錯了。”雲鵲動動腳趾頭猜到了“哈巴狗”非高柏莫屬，“剛剛的話你認真的？就算熬到高柏不在了，到時紅玉答不答應還是個問題呢。”
“你最沒資格勸我！你成親了還不是惦記著二少爺！”
雲鵲一怔。
小虎子別開臉，雲鵲只能看見小虎子的肩膀抽動，旋即又聽他哽咽道：
“對不起二公子，是我不識好歹，我知道二公子為我好，但脾氣上來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雲鵲將手搭載小虎子肩頭，溫聲道：“不怪你。你我認識那麽久，是主仆，也是直言無忌的好朋友。我跟高枝鐘情彼此，與你和紅玉不一樣。這也是我為什麽勸你。你如果堅持下去，太苦太苦了。”
“我不怕苦，我只想順著心意去活。”想了想，小虎子又補充一句，“而且這有什麽苦的，我真沒覺得。”
說話之間，熟悉的門楣就在前方。朱門微微瞇開，一家仆坐石階上打盹，聽聞動靜一個激靈擡頭，驚呼道：“二公子回來了？！”
眨眼四五載光陰，庭院還是原來的庭院，假山疊翠，曲徑通幽，只是物是人非。譬如師從賢，他已經是一兒一女的爹了。
穿過前院，花廳的暖光從雕花窗欞中漏出，伴著孩童清脆的嬉笑聲，他剛跨進門檻，就見師從賢牽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大嫂於兼美則抱著粉雕玉琢的孩童，一家四口候在廳中。廳內兩盆紅梅開得正盛，案上銀絲炭燃得旺，暖意混著梅香與熏香漫開來，用心布置可見一斑。
“哥，嫂子。”雲鵲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滿是歉意，“這都午夜子時了，還讓慧慧壯壯等著，是我來晚了，耽誤他們歇息。”
師從賢笑著拍了拍雲鵲肩頭，將女兒慧慧往前推了推：“你別這麽說，這倆小家夥聽說要見叔叔，從傍晚就盼著，哪肯睡？”小姑娘怯生生地拉了拉父親的衣角，又好奇地打量著雲鵲，大眼睛像極了師從賢。
男孩壯壯膽子大，朝雲鵲張開雙臂：“抱。”
雲鵲順勢接過侄子，拿臉頰貼貼蹭蹭，又掏出兩封利是，塞給侄子又派給侄女。
大嫂推讓道：“叔叔有心，常回家看看便是了，別像外人那般講究禮數客套，太生分。”
今日白天雲鵲提前見過大嫂的父親於遺之，念及於遺之對自己的心意，雲鵲對眼前這位大嫂親切幾分。
“夫人說得甚是。”師從賢連連附和，正要拿走女兒手中的利是，可一回頭，小姑娘竟已經拆開紅包抽出銀票：“一百兩耶！比爹娘給的多好多哇！”
師從賢：“……”
大嫂：“……”
很快，師從賢面上神情由震驚轉為不可置信：“清塵你一向儉省，哪來那麽多銀子？”
“這個……”雲鵲著實不便透露。和高枝臨別之前，雲鵲估摸著路上要打點，考慮到阿爹師無涯兩袖清風，無有餘財，雲鵲便修書給高枝。哪料想高枝一出手就是二千兩的巨額匯款。
兌款時雲鵲無語凝噎，回頭就立即修書給高枝：我是上京述職，不是去當善財童子！
但既然手頭的寬裕了，雲鵲給侄子侄女的利是也相應變得豐厚，雲鵲也找好了說辭：“五年沒見，我把過去五年的一並給了。”
師從賢嗔怪：“胡鬧！哪有這樣給派利是的？”
大嫂抱走壯壯，正要拿他手裏的利是，哪想慧慧快一步拆開了弟弟的利是封：“哇塞！也是一百兩，拜財神不如拜二叔！二叔我好喜歡你哦！”
師從賢忍無可忍：“如果說慧慧的是五年的份量一次性給，那壯壯的又是怎麽回事？”
“額……”雲鵲福至心靈，解釋道：“這是預支！預先支付！”
大嫂：“……”
鬧騰一陣，雲鵲最終以“你們若不收下心意，我就去外頭睡客棧”為由震懾住兄長大嫂。
大嫂做了兩碗熱面，把孩子們帶回裏屋，留他兄弟二人說體己話。
師從賢問出了當眾不敢提及的話題：“你突然這麽多錢，是不是得了高枝的援助？”
雲鵲感受得到兄長的用餐毫無鄙薄之意，遂滅了含糊過去的念頭，點頭承認。
師從賢一記長嘆，旋即起身，去往裏間又很快回來，遞給雲鵲一個信封：“這點心意你收下，我知道你被罰了一年的俸祿，手頭一定緊張。”
雲鵲推讓：“哎呀哥，剛剛我給侄子侄女發點小紅包，你是無論如何也要還回來是不！”
“兩碼事，”師從賢執起雲鵲的手，堅持將信封塞過去，“做哥哥的一點心意，你不收下，我將寢食難安。”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鵲知道這錢自己非收不可了，於是弱弱問：“這裏頭有多少？”
“五百兩。”
雲鵲：“……”雖然沒有高枝的多，但這個數額也很喪心病狂了，要不是孝悌之道當頭，雲鵲估計會像寫信譴責高枝那般，狠狠數落兄長一頓。
師從賢拉著雲鵲到桌前：“快，面冷了就不好吃。”
方才在徐閣老處用餐，處處留心，面面註意，雲鵲食不知味，眼下親人相對，雲鵲大快朵頤，連面湯都打算喝個幹凈。
“今晚一起睡吧。”
“噗嗤！”雲鵲一口湯噴出來，隨後弓著身子咳嗽連連。
師從賢趕忙安撫：“怎麽了？”
等緩過來一些，雲鵲如實道來：“我不能和兄長睡一塊。”
“為什麽？”師從賢大惑不解，“久別重逢，兄弟倆理當抵足而眠啊。難不成……”師從賢支支吾吾，說出了難以啟齒猜測，“高枝要你這麽做……”
“不是高枝要求的。”
師從賢松了口氣，又問：“哪是因為什麽？”
面對閣老面對尚書，雲鵲無比應付自如，但此時此刻，雲鵲赫然發現常規用詞好難形容他跟高枝而今的關系。末了，他繳械投降一般，給出一個不對勁但最合心意的說法：“我們做夫妻了。”
話一出口，雲鵲就感覺自己的臉被火烤了一般，滾燙滾燙，熱辣熱辣。
師從賢思索半天，說出了明知不對勁但最合心意的形容：“所以，你這是在恪守婦道？……那個……阿爹知道你們的關系了嗎……”
這這這太要命了，雲鵲趕緊找借口跑路：“我好困……我、我回屋睡了……”
一切答案，不言自明。寒風卷過，落葉飄旋，拂過如冰雕一般石化的師從賢。
*
次日，雲鵲用過早膳，小虎子已經備好馬車等候在門口。師從賢堅持送雲鵲上車：“高枝囑托我替他回高府看看，我、我先走了。”
得知弟弟如此抉擇，師從賢徹夜，終於說出了明知不對勁但最合心意的形容：“你、你這算回娘家？……”
雲鵲恨不得拿塊磚拍死自己。
然而更想死的還在後頭。
高府如今的掌舵人高柏，繼承了他哥高椿最顯著的能耐——螽斯一般的生育能力，五年抱六，有一對是雙胞胎。他跟紅玉，真的是令人發指地恩愛！
是以，坐在高府花廳、享受著高府高規格招待的雲鵲很是坐立不安，因為他只給高柏準備了四封口利是，高枝沒告訴自己今年過年高柏又生了一對嗷！
更令人發指的是，高柏對自己兒女繞膝、二哥高枝卻還迄今無妻無後，十分痛心疾首，為此，他懇請文采斐然的雲鵲代筆，寫一封家書叮嚀二哥：
“二哥啊，你什麽時候娶個老婆啊……我好想有個嫂子，求求你了，只要你娶妻，什麽嫁妝禮金，一概我出……反正三地我出息了，做起了大買賣，不缺錢……所以只要你看得上的，盡管娶進門……”
聽到這裏，雲鵲頓住筆鋒，看著涕淚縱橫的高柏，欲言又止，一股油然而生的勇氣跳出胸腔：“那個……真的……只要你二哥看上的，都能娶嗎？……”
高柏理所當然：“那當然啊！但凡我二哥告訴我他看上誰，強取豪奪我也要將人家押進高府家門！”
雲鵲：“……”
“你別管我，繼續寫啊，潤筆費要多要我都給你……我好想能抱上二哥的孩子啊，這比我再抱一百個小孩都要得勁……”
行吧，雲鵲胸腔裏，那股莫名其妙誕生的勇氣，又莫名其妙盡數熄滅。
這封信，雲鵲沒有交給驛站投遞，反正高柏全程全程絮絮叨叨，楞是沒講什麽要緊的話，索性等見了高枝再親手交付也不遲。
*
嶺南三月的風，裹著滿城木棉的暖香，從老舊的車窗縫裏鉆進來時，雲鵲正擁著毳衣歪在車裏翻閑書。突然一個顛簸，對面座椅上的書冊滑落好些，雲鵲俯身收拾，恰巧看見了那封信。
小虎子的嗓音自外頭傳來：“二公子，前面是梅嶺關了，過了梅嶺，咱們就算回到廣東了。”
雲鵲掀開窗簾，滿目疊翠，道旁老樹新綠交疊，連守城士兵的長槍都鍍上了碧色。在這寥寥無幾的人煙中，雲鵲一眼便被花樹下的一抹背影吸引。對方似有感應，轉身身來。
簌簌紅棉落影，一人獨立樹下。
“高枝！！”雲鵲狂喜，掀開車帷，不管不顧往樹下公子奔去。
毳衣掃過路邊的野花，卷裹著花香，一同撲進高枝懷裏。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而雲鵲掐著指頭數過，這一別竟有五十日未見，思念之濃，哪顧得上此身何處，只管雙臂摟緊高枝的腰，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衣襟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顫抖。
身後的小虎子看得目瞪口呆，手裏的馬鞭都忘了放下。他張了張嘴，想提醒自家主子這梅嶺關不是無人之境，兩個大男人摟成這樣實在太招搖。可當他瞥見雲鵲眼角淚光晶瑩，到嘴邊的勸說全數咽了回去。
面頰相貼，高枝眉頭擰起：“這麽燙？你發燒了？”
雲鵲卻只顧著往他懷裏縮了縮，把臉埋得更深，悶悶道：“沒什麽……就是想你了。”他才不肯說，見了高枝的兒子高益之後，父子倆如出一轍的眉眼，叫他越發想念高枝，於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連日奔忙，加上思念成疾，雲鵲染上了風寒。如今人就在眼前，哪還管什麽發燙發冷，只想發瘋，把這一路的思念都揉碎在這個懷抱裏。
罕見雲鵲如此粘人，奈何周圍投來的目光漸漸增多，高枝嘆了口氣，不舍地提醒：“雲鵲，眾目睽睽呢。”
雲鵲這才擡起頭，眼眶還有點泛紅，嘟囔道：“可我頭暈，腳也軟，走不動路……”
這話聽得身後的小虎子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裏腹誹：方才一見二少爺，是誰拔足狂奔堪比猛豬出閘……但腹誹很快戛然而止，因為下一瞬，雲鵲竟然頭一仰向後倒去。
好在高枝就在身側，見狀趕忙打橫抱起雲鵲，直奔入馬車。
小虎子嚇得趕緊沖上前去，可當他掀開車帷，撞見了絕對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上一秒還弱不禁風的二公子雲鵲，此刻一手撐在窗框，一手按在二少爺高枝壯實的胸膛上，強硬地吻著對方。
雲鵲：“二公……公……”
“什麽二公公？”雲鵲抽出身來，命令小虎子道，“去，剛剛高枝站的地方，你去把那裏的木棉給我撿回來。”
雖然不明所以，但小虎子但立即照辦。等往回走的時候，小虎子聽到守城士兵在那議論紛紛：
“我就說那是個姑娘嘛，你見過哪個男人的腰能細成那樣，就一巴掌寬啊！”
“可她好高啊，跟樹下哪個牛高馬大的男人一樣高了。”
“就不能有個子高挑的姑娘？”
“等等，那這姑娘好虧哦，年紀輕輕跟了個白發老頭。”
“說你眼瞎還真是眼瞎，那哪裏是個老頭，看他體格分明是個精壯猛漢好不好？”
“既然是猛漢，怎麽會頭發花白？！”
“你個傻子，我不跟你爭！誒正好那對男女的車夫就在那裏，咱們問問他去。”
眼見這波士兵為了八卦，城門都不守了，轉而朝自己走過來，小虎子嚇得拔足狂奔，趕緊駕著馬車跑開。
到了鎮上的客棧，高枝先從馬車上下來，轉身就穩穩地把雲鵲背了起來。
小虎子像不認識似的看著這二人。要不是他向來目力極好，他幾乎要懷疑梅嶺關口掀開車帷看到的是錯覺。
進了客棧房間，高枝要把雲鵲放到床上。
雲鵲卻手腳並用地纏住他，像只黏人的小貓，怎麽都不肯松手。
“乖，我去叫店家請個郎中。”高枝無奈地拍了拍雲鵲手背。
“看過郎中了的，就說偶感風寒，出一身熱汗就沒事了的。”雲鵲又往高枝懷裏縮了縮，嗓音帶著點委屈，“你陪我嘛。”
高枝繳械投降，朝外頭吩咐道：“小虎子，去燉一碗能出汗的熱湯……”一語未完，高枝就被雲鵲拉扯得跌進了床褥。
……
小虎子好不容易熬好一鍋熱湯，正要端去屋裏，哪料想碰到只穿一身中衣、端著水盆出來的高枝，聽他又吩咐道：“雲鵲睡了，等他醒來再喝吧。”
小虎子看看走廊外的藍天白雲，錯愕道：“他晚上都不怎麽合眼，白天舍得睡？”
“累壞了。”
看來真如二少爺所說，二公子是累壞了，一直到傍晚時分，小虎子這碗湯才送進去。好在這一覺雲鵲睡得燒退了，氣色也回來了，粉雕玉琢，活像個瓷娃娃。
小虎子松一口氣，道：“我一直擔心二公子不喝熱湯，不出一身汗，燒退不了呢。”
雲鵲幽幽看一眼小虎子：“誰說非得喝熱湯才能出汗？”
小虎子不解：“那還有什麽辦法？”
坐在床頭的高枝，這時咳了兩聲：“快喝藥。”
喝到一半，雲鵲突然若有所思，問小虎子：“我讓你撿的那木棉呢？”
“在裏面啦。”小虎子往湯裏努了努嘴。
雲鵲明白過來，訝然道：“你把它燉了？！”
“你叫我撿木棉，二少爺叫我熬湯，那我就一起辦了唄。我做錯了嗎？幹嘛這麽看著我？”小虎子想起雲鵲上一次用這種眼神看自己，還是四年前在程鄉郊外的客棧，那一次是二少爺背著奄奄一息的二公子下樓，自己不過誇了句客棧的“爆炒大腸好吃”，就遭兩位主子連連白眼。
“可我這次沒吃爆炒大腸啊……”
雲鵲將見底的湯碗遞給小虎子，有氣無力地靠在高枝身上：“讓他出去吧。”
等人走了，高枝已經猜到幾分雲鵲的心思：“那幾朵木棉，你想留念的話今晚我再去撿回來一些，反正不遠。”
嗯了一聲，雲鵲又問：“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高枝說出口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麽想可以，但講出口未免有些太看得起自己。
“對，”雲鵲也沒再繞彎子，“因為你站在花樹下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二人靜靜依偎片刻，雲鵲把玩著高枝的枝頭，問：“你不是在番禺嗎，為什麽會突然在梅嶺這裏？”
沒得到高枝的即刻回答，雲鵲疑惑地擡頭，恰好撞見高枝面上沒來得及收起的尷尬。
雲鵲即刻有些擔心，就要起身：“是不是閻閣老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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