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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雨過天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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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雨過天晴(八)

原來是去年年中的一樁舊事。

李大兒抱著死志踏上戰場前,托付雲鵲替他照看老父。

烈士遺願,雲鵲怎敢怠慢。戰事一結束就租了一間屋子親自布置,連一仆一婢都自掏腰包安排好了,但李老爹卻堅持回山頂的土坯房度日。

之後雲鵲三番五次上門,勸李老爹搬下來方便出入方便照顧。每次雲鵲過去,都恰好撞上李老爹在他那畝薄田裏耕種,雲鵲猜想李老爹是擔心下山之後遠離賴以維生的田地,便又勸道:“老爹,下山之後我另外給您劃撥一塊地,這樣您在山下也能自力更生了。”

哪想這話觸動了李老爹,他當即紅了眼眶,道出隱情:他原先就是住在山下的,靠著祖上傳下的兩畝水田度日。哪想五年前被頭官紳借著“清丈田畝”的由頭占了去。山下沒了地,老人家也不想當佃農,只好攜著老伴遷上山頂,山頂的都是薄田,沒有人會惦記,即便出入不便,李老爹仍舊堅持在此紮根。

得知此間內情,雲鵲當即帶著衙役去查地契糾淵源,鐵證面前,那頭姓官紳卻半點不懼,拍著桌子喊:“我是布政使司頭栩大人的族人,你一個小小同知管不著!”雲鵲以法相迫,人家也毫不相讓。

反倒是李老爹聽聞此情,拄著拐杖下山來勸雲鵲:“師大人別白費力氣了,白白惹了麻煩多不值。我這把在山上有田有屋,真沒必要再搬下來。”

老人的體諒像根細針,紮得雲鵲心口發疼,越發不甘心。於是雲鵲便將前因後果和師無涯說了。那日情形雲鵲記得,因為好生古怪。

向來嫉惡如仇的阿爹,聽聞此事竟然不見波瀾,兀自捏著茶蓋撇浮沫,半晌才意味深長地點頭,只說“這事交給我,你別管”。

雲鵲知道阿爹從不空口承諾,便放下心來,暫放田地的事,但逢年過節他都會親自給李老爹送些吃用什物。

今日,阿爹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效,但雲鵲萬萬沒想到,成效如此巨大,竟讓昔日氣焰囂張的地頭蛇頭鄉紳主動退讓。

雲鵲讓衙役引著李管家三人去往議事廳,自己去通知阿爹。哪想一盞茶的功夫,師無涯已經結束早餐,在議事廳處理公文了。

了解來龍去脈之後,師無涯將紅綢包裹的地契推了回去:“這地我不能收。侵占田地本就是你們的過錯,如今物歸原主是應當,何來‘賠禮’一說?”

李管家面上浮現出緊張的神情。

“頭栩大人既已勒令還地,我就不會為難你。只是這地,贈予我不妥。”師無涯將文書遞到雲鵲面前,“你且拿著這個去鳳凰山一趟,把地契轉到李老爹名下。李大兒為保家國捐了性命,他的父親,不該連一塊安身立命的沃土都沒有。”

雲鵲接過文書,眼眶忽然熱了。他想起阿爹去歲那句輕描淡寫的“這事交給我,你別管”,阿爹每天日理萬機,還不忘將難題攬走,替自己斡旋。

等李管家一行人走了,雲鵲向師無涯賠禮道:“阿爹,今早多有頂撞,對不起。”

“你還是堅持你那個態度,那道歉沒用。”師無涯起身就走,哪想腿腳一軟,差點摔倒。

雲鵲趕緊攙扶,師無涯甩開;雲鵲又黏上去,師無涯再甩,但這一次,師無涯沒能甩掉。意識到抵不過青年人的蠻勁,師無涯幹脆在雲鵲頭上來兩顆暴栗。

“後天你動身前往京城,徐閣老特召你了解潮州府情況。”

雲鵲捂著頭,聽師無涯突然來這麽一句,疑惑道:“年底不是已派人進京述職了嗎?”

“我讓你去……”師無涯改口道,“徐閣老讓你去你就去!”

轉眼就到了出發去京城的日子。雲鵲收拾好行囊,將潮州府近年來的民生、農事、海防等相關文書仔細整理好,裝進布包。

師無涯送雲鵲到府衙門口,今早開始他就沈默,一直到雲鵲坐上馬車,他才開口道:“到了京城,凡事多聽多看少言,京城人心覆雜,你自己多加小心。”

“阿爹放心,我知道了。”雲鵲看著師無涯鬢邊的白發,心中有些酸澀,“您在府衙也要照顧好自己,別總熬夜。”

雲鵲話音剛落,就聽府衙裏傳來呼喚:“清塵你等等!”隨即就見師夫人拄著拐杖,步履快了,人有些踉蹌,她將一包裹塞進車窗交給雲鵲,“今早蒸的,路上趁熱吃。”

於鵲回頭看向車廂,半個空間塞滿了吃穿用具,雲鵲一半潸然一半想笑:“阿娘盡管放心,你給我準備的幹糧絕對夠的。還有,您叮囑我給大哥大嫂侄子侄女帶的東西我一定送到。”

馬車緩緩啟動,雲鵲靠在車廂裏,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後退:嶺南這一帶,雖是深冬,山澗仍舊綠意盎然,田埂上的油菜花更是鋪出成片金浪;行至江南,運河邊的柳枝已抽芽,柔梢在風中輕擺;等到了燕地,綠意匿跡,枯藤滿目,殘雪黏在墻根,土膏剛泛潤。

*

轉眼到了二月二,京郊。

天蒙蒙亮,厚實高聳的灰石城門下,已經有不少挑擔做小買賣的百姓進出,吆喝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消弭了深冬帶來的肅殺之七。

一輛老舊馬車緩緩趨近,車夫回頭提醒道:“二公子,到京城啦。”

車廂裏點了油燈,雲鵲正對文書做最後修改。聞言,雲鵲挑簾探頭,迎面一陣寒風,凍得人一個激靈,雲鵲縮回身子在車廂拿出鬥篷塞給車夫:“小虎子,快披上。”

雲鵲想吃碗熱湯面暖一暖身子,小虎子便找了家面館歇腳。剛走進店裏,雲鵲正要招來小二點些吃食,就見兩個身著錦緞長衫的仆役快步迎上來,躬身低聲道:“可是潮州府的同知師大人?”

雲鵲點頭之後,這二人又道:“我家主人於尚書有請。”

“於尚書?”

雲鵲楞了楞,當今姓於的尚書,只有刑部尚書於遺之了,但自己只在他手下觀政一段時間,並無深交,所以他請自己所為何事?

仆役卻不多言,只引著他往街東走去,不多時便到了一座朱漆大門前,門楣上“於府”二字,雲鵲觸景生情,愁緒四溢——昔日於府也曾大紅燈籠高高掛,可今日舉頭不見血親,拔劍四顧心茫然。

進了府門,繞過曲折的抄手游廊,竟見一處精致的戲園子,戲臺飛檐下掛著一排排彩繪雕花的宮燈,此刻全數亮著,燈光竟比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還要明亮幾分。戲臺上,幾個身著戲服的優伶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兒,絲竹之聲婉轉悠揚,在園子裏回蕩。

大清早聽戲,於尚書於大人還是這麽不著調,雲鵲汗顏地扶額。

闊別數年,隔了一段距離雲鵲還是一眼認出老上司,胖墩墩的身材,容貌也是與其相匹的憨厚。他正坐在臺下的紫檀木椅上,手裏捏著一把折扇,見雲鵲來,煞有介事抱拳道:“清塵一路辛苦,本想讓你先歇著,可今日修沐,園子裏剛好有戲,便想邀你一同聽聽。”

雲鵲趕忙回禮謝過,在一旁坐下。戲臺唱的竟是潮劇,雖然不是嶺南人,但這幾年此地摸爬滾打,異鄉聽此腔調,竟有一種近鄉情怯之感。聽了片刻唱詞,雲鵲皺眉——上演的竟是《一捧雪·審頭刺湯》,講的是忠臣遭奸佞構陷以致家破人亡的故事,戲中“權臣當道,忠良蒙冤”的唱段,每一字句都像細針,紮著雲鵲的心。

於遺之忽然開口:“這折戲,清塵你可知曉?”

雲鵲點頭:“潮州府常演,只是沒想到在京城能聽到潮劇。”

於遺之輕輕嘆了口氣,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莫懷古的冤屈,戲裏唱得明明白白,可世上多少冤屈,連戲臺都不敢演。歷史總在重演,覆轍總有人再踏,就像……”說到這裏,於遺之像是觸及難言之隱,生硬改口道,“你在潮州府有沒有聽過一段曲兒,大致講的是‘閻閣老制造冤案,致使刑部尚書於定邦家破人亡’?”

雲鵲猛地擡頭,於遺之怎麽知道這麽一出戲?又為何在此時此地提起?

這時,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前來奉茶,並道:“師大人有所不知,您在潮州府聽的那曲兒,是我家主人編的戲。”

“多嘴!”於遺之厲聲喝止,老管家慌忙低下頭。

雲鵲卻盯著老管家的臉,忽然覺得眼熟,正想細問,就聽老管家訥訥道:“老奴方才見著師大人,還以為老爺已經和他相認了……”

雲鵲有些困惑,又有些後怕:“相認?”

“住口!”於遺之瞪了老管家一眼,轉而對雲鵲拱手致歉,語氣誠懇:“清塵勿怪,老管家糊塗了。實不相瞞,早年為官時我曾遭人彈劾,險些被逐出京城,是你父親在朝堂上力保,我才得以留在刑部。所以,於尚書我是當作恩人看待的。”

剩餘的話,不言自明了。

戲臺咿咿呀呀,雲鵲淚光潸然。

借著唱曲的掩蓋,於遺之往下說道:“後來於府敗落,我能做的也只是收留了當時於府管家的大哥,安排他打理家事。他與你有過幾面之緣,大概認得你。”

雲鵲看向滄桑的老管家,又看回於遺之:“所以我後來被安排到刑部觀政,並非偶然?”

“沒錯,我有在暗中斡旋。那時的六部,戶部尚書是錢唯圖,工部是周家印,吏部更是梅閣老掌舵,都是閻黨的人,如若你到了他們手下,露面多了難免不暴露,所以我就想著,將你招過來免得惹人矚目,也算對得起你父親的恩情。”

雲鵲怔在原地。想起觀政那會兒,曾見於遺之桌上放著一本脫頁泛黃的《曌律疏議》,內頁還留存著父親的字跡,彼時只當同在刑部任職的巧合,如今才恍然頓悟,那是於遺之精心收藏的父親遺物。

一曲唱罷,優伶們紛紛退到後臺,園子裏的宮燈也滅了幾盞,瞬間安靜了不少。

於遺之引雲鵲進了書房,關上房門,卸下了平日的溫和,眉宇間多了幾分凝重:“你一定很好奇吧,為何我把於大人的不幸編進戲裏,卻不在現實中為他發聲?為何我日日擺出不思進取的模樣得過且過?”

雲鵲點頭,這些正是他心中困惑。

於遺之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南墻下剛綴著點點紅梅的花樹,嗓音低沈:“此時的潮州府想必花團錦簇,可這京城裏卻還餘寒猶厲,稍有不慎,便如院中這株花梅,昨日被風雪摧折好些枝椏。你遠在嶺南,不知近年黨爭在京城的愈演愈烈。如今閻徐二閣老,表面和氣,實則背地裏掐個你死我活。所以,指望徐圖之出手替於大人翻案?呵,無益之事他不屑為之。當然了,我也愛莫能助,身處風暴中心,能保住自身就已是萬幸。”

說到這裏,於遺之轉身,目光是少見的鄭重:“清塵,不對,現在該叫你本名了。廷益,對不住,我蒙受你父親恩情,卻長時不能為他主持公道。”

雲鵲忙道:“於大人言重。我以為除了阿爹阿娘,除了沈大人,再沒有人會記得於府冤情了。您還惦記已經足夠令我念恩,另外,方才於管家說您自編戲曲傳唱於府冤案,這何嘗不是一種翻案?”

於遺之會心一笑:“青出於藍,你比你父親多了份圓融。”他從書架後取出一疊戲本,遞給雲鵲,“你看,這些都是我近年編的戲,除了潮州府流傳的那曲,還有好些專門寫你父親生平功績的唱詞,我已讓戲班往江南、湖廣一帶傳唱。當下朝堂局勢覆雜,不能明著發聲,但起碼別讓天下人忘記於定邦是誰,別讓他的冤屈被時光埋了。”

雲鵲翻著戲本,紙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每一段唱詞都寫滿了對父親的敬重與不平。他徹底明白了於遺之的不思進取——那是他在黨爭漩渦的保護色,只有不務正業,才能沈迷戲臺;只有沈迷戲臺,才能得閑寫出戲本。

於遺之又道:“你也別指望徐閣老會幫你。那個老滑頭浸染官場多年,初心早光忘了。想要他幫你,必先看你是否能為他所用。你如今資歷尚淺,功績未立,以他利益熏心的性子,他瞧不上你。”

話糙理不糙,雲鵲釋然笑道:“於大人不必諱言,經您這一點撥,我全都明白了。我曾在心裏怪過徐閣老,作為爹爹的舊日好友,為何不為爹爹爹翻案?而今明白了,翻案對徐閣老無價值可言,屬於多此一舉。我若想爭取翻案,首先自己要做出功績,即便遠謫邊陲之地,我也要讓徐閣老看到我的能力,讓他漸漸認定我是一塊‘可用之才’。只有這樣,才有機會為爹爹翻案。”說著說著,他感覺到於遺之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便下意識地摸了摸臉,心裏暗自琢磨:今早洗完臉後好像沒照鏡子,難不成臉上沾了什麽東西?

於遺之看著他這副略帶窘迫的模樣,像對待孩童一樣摸摸雲鵲腦袋,眼裏流露的卻是欣賞珍寶一般的目光,他難得語氣鄭重:“好孩子,以你的心性和能力,將來一定會比你父親做出更大的成就。”

在於遺之的強力邀請下,雲鵲逗留至傍晚,這才前往徐府。

*

是個無雲的夜。雲鵲走出於府時,月光灑在殘雪未消的青石板路上,映得一片清亮。

京城街頭的宮漸次點亮,昏黃的光透過薄紗,在沿途石墻灑下細碎光影。

雲鵲提著一盞油紙燈,說來好笑,這盞燈是臨走之前於遺之堅持要塞給雲鵲的,說徐閣老堅持住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鬼地方,自詡什麽“棲身幽篁裏”,耗子路過都要跌一跤。

來到徐府,朱漆大門兩側各掛著一盞素銅宮燈,光線下,兩側老梅虬結的枝椏影影綽綽,偶有晚風拂過,枝影在燈上輕輕晃動。

小廝通報片刻後折返,接走油紙燈領雲鵲進去。穿過熟悉的方正庭院,走至第二重院落,此處便是徐閣老起居之處。此際,暖黃燭光映亮隔扇上方的細棉紙,甫一入內,雲鵲先聞見淡淡的松煙檀香,墻上一佛龕,裏頭供著一尊菩薩,菩薩面前的香爐點燃三根線香,裊裊檀香自此而來。

佛龕下一桌案,案上端硯裏,新磨的墨水泛著瑩潤光澤,邊緣凝著幾星細碎墨泡,數卷奏章攤開擺著,顯然主人方才還在案前。

“清塵來了?”伴隨著這個熟悉的嗓音,一人從內間出來,須發斑白,臉上倦意昭然。

是徐閣老。

雲鵲行禮,徐閣老忙道:“免禮。”又指了指燭火旁的椅子,“坐。”

噓寒問暖片刻,雲鵲起身,遞上潮州府的政務文書:“閣老,這是潮州府去年的防洪固堤、糧稅收繳、海防軍務等各項明細,此外還有一份頭栩族人強占烈士之父李老爹耕地的處置結果。”

徐閣老接過文書,草草翻閱,繼而敲敲紙面,了然一笑。

雲鵲大惑不解:“我給的文書有問題?”

“非也,非也。”徐閣老搖頭道,“我笑你阿爹師無涯那只老狐貍,很懂得‘殺雞用牛刀’。他怕頭栩那家夥護短,不發令讓族人退地,便讓你千裏迢迢來京城找我。你還真以為是讓你匯報政務?實則是震懾頭栩。那老小子一聽說你往我這兒跑,準以為你會來告狀,他怕我查問,自然會讓族人趕緊退地,大事化小。”

雲鵲猛地一怔,旋即恍然——難怪頭栩族人歸還耕地還得這麽利落,全然不似從前蠻不講理。這之中,竟是阿爹借“夜訪閣老”的由頭,用更高層級的壓力逼頭栩服軟!“原來如此……”雲鵲低聲喟嘆,以前總覺得這個義父是埋首書堆的書呆子、固執己見的老頑固,此時此刻,才明白是自己有眼不識泰山,低估了義父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智慧。

徐閣老見他神色,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其實呢?我也坑了你一把。那點糾紛不過小事一樁,我大可以在得知事情了結後,通知你不必進京。”

雲鵲哭笑不得,但仍不忘禮數:“閣老讓我特地北上一趟,必定有非此不可的理由。”

“沒錯,一來想見見你,二來要你看看,當年與你同科的進士們,如今各自是何等境況。”

雲鵲抱拳:“學生聽命,這幾天一定多加留心。”

徐閣老擺擺手:“倒也不必太過一本正經。雖沒留在京中,但你沒有消沈蹉跎,這五載你做了很多事,性子也打磨得沈穩多了。先前在翰林院,你太急於為父親翻案。銳氣太盛,反倒容易栽跟頭。”

雲鵲略一斟酌,索性自嘲:“閣老教誨的是,後來我果然栽了大跟鬥,差點連命都丟了。但這個跟鬥,也不全是吃虧。”

徐閣老撫須:“哦?”

聯想起於遺之對徐閣老不經意間的形容——那個老滑頭,浸染官場多年,初心早光忘了。雲鵲便挑揀初心之中最純粹的一面,剖白道:“去了潮州府才知道,百姓的苦遠比我的深重——有農戶因倭寇襲擾,田被燒了,房子也塌了,夜裏只能蜷在破廟裏,蓋著草席挨凍;還有漁民因海禁斷了生路,連點燈的油都買不起,夜裏只能摸黑過日子。”

徐閣老疑惑更甚:“他們好歹能活命,你的苦可是家破人亡。”

雲鵲笑著搖頭:“不一樣。我所受的是利刃之傷,是須臾之間的劇痛,通過之後,我遇見了高枝、阿爹、阿娘、兄長、徐閣老……我終歸是有人珍視的;但是百姓不同,他們所承受的是鈍刀子割肉,日日痛苦,卻往往不被看見、不被解救。”

燭火映在雲鵲臉上,照得他面龐瑩潔如玉,說這話時,他眉目低垂,嘴角微翹,那是一種悲憫的笑,竟然與墻上佛龕供奉的菩薩如出一轍。雲鵲一手抵在心口,又道:“捫心自問,比起天下百姓的安危,我一家的冤屈,實在算不得什麽。如今我漸漸明白了爹爹小時候教育我的,為官當‘為百姓立言,為天地立心’。而最能實現此志的地方,不是居廟堂之高,恰恰相反,是處江湖之遠。所以遭受貶謫,於我並非純然壞事。”

徐閣老眼中明顯流露出欣賞,目光柔和而渺遠,似乎看向了時光深處:“最初步入官場的我,也是如此。”忽而恢覆常色,讚道,“你能有這份心實屬難得。多少人被貶去邊陲,不是自怨自艾,就是渾渾噩噩,你卻能在潮州府做出實績,把海防、民生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份韌性,連我都佩服。”

正說著,廳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原來是年邁的管家端著食盤走進來:“老爺,您從內閣回來還沒吃飯,就急著出來會客了,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啊。想必師大人也沒來得及用晚膳,我準備了兩份飯菜,師大人將就著吃些。”

燭火下,雲鵲看清菜色,青菜、醬肉、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豆腐湯。

徐閣老忙道:“小夥子年輕力壯,吃這個怎麽夠,你快叫廚房……”

雲鵲趕緊攔住老管家:“不必費心。我平時飲食就很清淡,如此足矣。閣老您肩負重任,要註意三餐及時、進補及時啊。”

管家笑笑,繼續布菜並道:“今日老爺算回得早的,往常都要子夜過後才歸,甚至不歸。得知師大人今日造訪,老爺才提早散了內閣的事。”

雲鵲連忙起身,拱手道:“晚輩不過一介小吏,怎敢勞煩閣老為我推了公務?深夜叨擾用餐,實在惶恐。”

“你是故友於定邦之子,又是好友師無涯的義子,照拂你是應當的。”徐閣老擺了擺手,拿起筷子,“夜裏天涼,快趁熱吃,別拘著。”

燭火映著桌上的飯菜,飯菜清明,雲鵲心裏更是清明——徐閣老留他夜食,看似親近,實則與於遺之“城門口蹲點接應、包攬吃住”截然不同。於尚書的照拂是實打實的周到且親昵,而徐閣老的“照拂”,像燭火下一般,普光全照,個個都施一些不遠不近的好處,以便他日後差遣。

“有件事我想問你。”

雲鵲正思索著,忽見徐閣老屏退管家並放下筷子,雲鵲也立即擱筷子正襟危坐:“閣老請講。”

“我一直以為你不顧灰弟的告誡,全力抗洪修堤,是因為尚未明白其中利害。但剛剛聽你一番‘為民’的言論,你是明知不可而為之了?”

雲鵲大驚,徐閣老竟然知道“灰弟”這麽個小小百戶長,那麽也就等於知道了潮州府的深冬洪災,實則是兩廣布政使司頭栩授意底下人所為,為的是制造強有力的彈劾閻閣老的理由。畢竟潮州府的主要堤壩,均是閻閣老當年主持修建。所以……

雲鵲問了出來:“我突然從程鄉知縣調任前往潮州府擔任同知,是閣老您希望我……”剩下的話,不便出口,但彼此無不意會。

徐閣老苦笑:“難得找到了一個口子,可師無涯這個老頑固不配合,我看你在程鄉很努力冒頭,便想著把這個機會留給你,哪想你也……”說到這裏,徐閣老頗為無奈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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