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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雨過天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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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雨過天晴(六)

師無涯嚇得雙唇打顫:“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算了還是別說了……”

高枝極有眼力見,一見師無涯扶額眩暈,趕緊跪行過去攙扶他做好,雲鵲也給師夫人搬去一張圓凳,

師無涯見高枝卑微小心,疲累不似尋常,不由得多看他兩眼,赫然發現高枝滿面傷痕:“你臉怎麽了?剛從海裏上來那會兒沒見你這麽多傷啊?”

“我弄的。”雲鵲正要承認刮須之事,哪想高枝搶白道:

“既然師清塵自己挑破,那我就不再遮掩了。他拿我撒氣是家常便飯,這還算是輕的,他下手重的時候,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只是藏在衣服下,舅祖父舅祖母不知道罷了。”

師夫人差點沒坐穩,扶著桌子才沒跌去。

師無涯則像是不認識似的看向雲鵲:“他說的是真的?”

雲鵲也呆若木雞,他只是想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但沒想過這麽離譜的添油加醋啊。可事到如今,除了承認,別無臺階。雲鵲只得訥訥應下:“是、是真的。”

“他既然是你想廝守的人,那你幹嘛還……”師夫人絞盡腦汁,才想到合適的形容,“你幹嘛虐待他?”

雲鵲明白高枝是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但也妥實不知道這麽狠的虐待從何而來,瞬息之間他冥思苦想,最終破罐子破摔,亂答道:“可能就是一個趣味……我們鬧著玩,我下手沒註意力道……”

高枝一楞,眨巴著的濃眉大眼裏,多種情緒輪番上演:先是疑惑、而後是恍然大悟,再然後則是發現同好的狂喜……

至於師氏夫婦,這段孽緣竟然是義子強迫高枝,這已足夠震撼二老,哪想義子私下玩這麽花。師無涯和師夫人面面相覷,臉紅耳赤,尷尬至極。

雲鵲硬著頭皮打破沈默:“高枝顧全大局,對這些內情他始終隱忍不吭聲,導致阿爹阿娘對他誤會越深。還請阿爹阿娘今後不要再責備高枝,因為他不但救了我,還救了我姐姐。”

此言可謂石破天驚,師無涯看向高枝:“於大姑娘還活著?也是你救的?!”

此事非兒戲,高枝收起嬉戲神色,如實道出這段過往。

末了,雲鵲又一次叮嚀:“高枝對我對於府的恩情,不啻於再生父母,還請阿爹阿娘今後莫再對他求全責備。”

師無涯深深吸氣,又深深呼氣,他此刻的感受實在難以名狀。

師夫人幹脆拉起丈夫退場,躲開尷尬。

*

這一年冬天,潮州府的冷黏膩又綿長。濕冷的風裹著海霧,鉆透棉袍的針腳,往人骨頭縫裏滲。

可雲鵲攙扶著高枝走在街頭時,手掌卻始終暖烘烘的——趁著高枝拄拐,他得以不再避嫌,借著攙扶傷患的名頭大大方方挽著高枝,順帶得寸進尺地將手塞進高枝衣兜。

猶記三年前初來乍到,也是臨近年關,那時的此地,洪災肆虐,河泥遍布,天地汙黃,生靈塗炭。

而今又是一載新春入舊年,潮州府全然一新:街市熱鬧,人頭攢動。布莊掛出了新染的紅綢,隔壁雜貨鋪門口堆著成串的燈籠,燈籠邊上支起一木桌,攤主也挺惹人註目,是個白發小老頭,懸腕提筆,正在紅紙上手書,他剛寫完一個“福”字,捧起,吹去未幹的潮氣。

雲鵲看著這小老頭兒,只覺得莫名有些面熟。

小老頭見雲鵲看向自己,便將“福”字往前一遞,問:“公子,五文錢一個‘福’,來一幅吧,討個彩頭?”

雲鵲孩子氣地笑笑,問高枝:“二少爺,給小的買十張好不好?”

“你買這麽多做什麽?”話是這麽說,高枝還是摸出銀子遞給老先生,“請您寫十個‘福’。”

雲鵲低低聲得意道:“花你的錢小爺高興,不行麽?”

高枝想起七年前,初遇雲鵲那會兒帶他上街的經歷:“有點高府那時候的味兒了。”

雲鵲也道:“我還記得咱們第一次上街,其實當時我看上了好些小玩意兒,但身上沒錢,在你面前也很拘謹,就什麽也買。但叫我意外的是,我不過隨口和掌櫃聊兩句那塊玉佩,你竟然偷偷買下來作為生辰禮物贈我。”

高枝接上雲鵲的話:“你卻把它弄丟了。”

“我是真的不小心嘛,我至今好心痛蠻懊悔的。當時你還懷疑我把玉佩給了師從賢,現在誤會徹底解開了,以後別亂吃飛醋了啊。”說時藏在衣兜的手捶了高枝一記。

“早期不了解你,多有誤會,以後不會了。”高枝看向街道,柔聲問,“還想買什麽?”

雲鵲放眼,一挑著擔子的貨郎走過,他手裏搖著“咚咚” 作響的大紅撥浪鼓,嘴裏唱道:“糖蔥薄餅,剛出爐的糖蔥薄餅。”

雲鵲拉著高枝雀躍過去。

片刻之後,雲鵲捧著油紙袋嘗了一口:“好吃。”眼兒彎彎送到高枝嘴邊,“你也嘗嘗。”

高枝警惕地看一眼四周:“大街上呢。”

雲鵲不滿:“在家你說要顧及阿爹阿娘的感受,不能放肆,現在躲開阿爹阿娘了你還這樣。”

高枝擡手抹掉雲鵲嘴角沾著細碎的糖霜:“你好歹是潮州府的第二把手,讓人看見了怎麽好。”

“街上人那麽多,而且你我布衣打扮,誰認得出。”

哪想雲鵲話音剛落,買燈籠的小鋪裏傳出驚呼:“喲,還真是師大人!我沒認錯。”

雲鵲:“……”

是那位矮個男人。

這場大仗剛過去,雲鵲在跟高枝膩歪的同時也沒完全放下善後,期間他從論功簿上知道了這矮個男人名叫“陳勇”,而那位城墻上犧牲的長臉女人,雲鵲在犧牲名單上找到了她,叫“陳清”。

陳勇抱著一男娃娃,從寫“福”字的小老頭身後迎上前,笑得滿面紅光:“師大人、高大人,二位大人是上街置辦年貨?”

高枝豎一指在唇中:“我們不想驚擾百姓,特地便裝出行的。”

好在眾百姓紛紛被熱鬧吸引了去,此等動靜並不惹人註意。

陳勇會意,放下兒子又介紹道:“這是我的鋪子,做點小本生意,這位是我爹。”

雲鵲恍然明白:“原來如此,我說老人家怎麽好生眼熟。話說,你是莊稼漢,沒想到你阿爹能寫一手漂亮的顏體。”

“是我不中用,書念不好。但我爹是個秀才。”陳勇突然想起什麽,問他阿爹道,“你收了師大人的錢嗎?”

老人正挨個檢查每個“福”字墨跡幹濕,順帶又道:“收了的。都幹啦。”

“還好我出來撞見了,師大人的錢不能收!”

雲鵲見陳勇要打開他爹的錢箱子,趕忙阻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經地義,你要不收錢,這些‘福’字我們一張不帶走。”

見陳勇為難,雲鵲岔開話題:“陳清怎麽樣了?”

陳勇道:“師大人放心,已經安葬了。她的白事我有過去幫點小忙。”

雲鵲道:“她住哪裏?我想去看看。”

“我給二位帶路。”陳勇出門才走兩步,他的小兒子就哇哇哭著跟出來:“阿爹帶我……”

陳勇連忙驅趕:“小黃豆,你先回去,爹爹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小孩子哪理會,哭鬧得更兇。

方才還年畫似的娃娃,此刻泣涕漣漣,雲鵲怎麽忍心,便道:“帶上一起吧。”

於是變成一行四人去往陳清家,期間高枝買了些涼果權當伴手禮,過年不賣白菊,雲鵲便在沿途摘了一把野菊前去吊唁。

一進門便是前廳,逼仄昏暗,一張擺放靈牌和祭品的桌子占掉前廳大半面積,仍舊能隱隱聞到桌子的漆味,成色也新鮮,該是新近添置的,也越發襯得屋內其他家具簡陋破舊。接待雲鵲一行人的是陳清的妹妹,她跟陳清長得非常像,同樣的長臉,但性子卻比陳清沈默很多。

聽聞雲鵲如此評價,陳清妹妹笑笑:“姐姐其實比我更膽小更沈默,只是為了我,她才一而再再而三豁出去。你們也不用安慰我,我覺得姐姐犧牲時應該是欣慰的,因為自打將我救回來,姐姐就常和我講要報答師大人的恩情。她最後應該算是如願了。”

“她的報答,分量真的太重,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了。”雲鵲又問,“那天在城墻上,你姐姐鼓舞了那麽多人。她明明勇敢得不得了,你怎麽卻說她膽小?”

陳清苦笑:“說來話長。我想起我八歲的時候,爹娘生下了弟弟,家裏養不起那麽多人,姐姐當時已經能下地幹活,我卻還只是個黃毛丫頭,爹娘便打算賣掉我。平日裏我蠻橫得不行,但碰上這事,我只有哭鼻子的份,反倒是向來溫順乖巧的姐姐站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頂撞爹娘。我至今仍記得姐姐那時的模樣,她說如果把我賣了,她就去投江,然後她又求爹娘不要賣我,她會幹活了,可以用她掙來的錢養活我。”

說到這裏,陳清妹妹擦了擦眼淚,才繼續道:“這麽一想,你說的對,姐姐不是不勇敢,她是只為值得的事勇敢罷了。”

陳清家徒四壁,沒甚麽好玩的,陳勇的兒子年幼,坐不住,漸漸哭鬧起來。

雲鵲只好起身告辭。

甫一出門,恰好經過一賣糖葫蘆的小販,雲鵲喊住對方:“師傅,來兩串冰糖葫蘆。”隨即摸向胸口,最終悻悻然退回來,朝高枝伸出掌心,“又忘了我被扣一年俸祿的事了,煩請二少爺再周濟周濟。”

高枝從袖筒裏掏出荷包,整個遞給雲鵲。

雲鵲挑眉,調侃道:“二少爺這麽慷慨,謝啦~”

回來時,雲鵲將糖葫蘆遞給陳勇的兒子,捏捏他肉嘟嘟的臉頰:“別哭啦,你跟你哥哥一人一串。”

陳勇趕緊躲開:“哎呀,這怎麽行呢!原價賣您十個‘福’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怎麽還能再占您便宜?”

小黃豆抱著一大串糖葫蘆大快朵頤,雲鵲輕輕刮去他鼻尖糖漬:“你瞧,小黃豆不哭了,說明他喜歡,而我也樂意,你掃興做什麽。”

和陳勇別過之後,雲鵲將荷包還給高枝。

高枝推回:“你留著。”並將手遞給雲鵲,雲鵲順勢照舊挽著。

街上,人群爭先恐後趕赴各處熱鬧,只有他二人慢慢前行。

雲鵲擋開一位後退時差點撞上高枝的小夥子,笑道:“我開玩笑的。雖然罰了一年俸祿,但我還是有點私房錢的,這次純粹是忘了帶荷包,你別如臨大敵啊。”

高枝道:“私房錢都拿來給我兒子給小夫人給錦繡寄去了,你能剩幾文?”

“你怎麽知道的?”聯想那日清早驛所出來撞見阿金,雲鵲了然,“阿金跟你講了?”

高枝點頭:“此前我知道你每年年初都有匯款的習慣,只是萬萬沒想到,會兌的對象是高府故人。你還有哪些背後替我操持我卻不知道的事?”

雲鵲想了想:“沒啦。”

高枝又道:“我回番禺之後,每月月初都會給你匯一筆錢,供你日常開銷。”

雲鵲不想叫高枝擔心,便答應道:“好。有個事我想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

“你講。”

“你讓陳勇和阿娘一起登上我的漁船,你卻連試都不試就讓我們回岸,你當時是不是抱有死志?”

高枝腳步一頓,前方笙歌隱隱,高枝道:“進去說吧。”

雲鵲不依:“我剛剛講了你必須如實回答的。你別轉移話題,就在這裏講!”

高枝躊躇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雲鵲心底竄起一股寒意:萬一……萬一他當時沒多想沒多疑,真的跟船送師夫人回去岸上,那麽今日高枝已經不在了。

“為什麽?”雲鵲轉到高枝面前,見高枝目光躲閃,雲鵲忿忿,“有什麽不能說的?除非是說不得,等等,不會是……”

電光火石間,雲鵲想起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當自己提及高枝救了姐姐於國益時,阿爹的反應是質詢“於大姑娘也是你救的”。一個“也”字。阿爹絲毫沒有對高枝救了自己的震驚,只驚訝於高枝同時救了姐姐,說明阿爹早就知道高枝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阿爹?是阿爹事前跟你講過什麽?”

高枝點頭,但又搖頭:“我就是怕你多心才不願意講。這裏人來來往往不方便,我們去要個包間細說。”

雲鵲這才跟著高枝前往笙歌悠悠處,“聽松樓”的木招牌映入眼簾,高枝要了二樓最靠裏的雅間,還要了一壺鴨屎香打發走小二,繼續說道:“你別誤會阿爹,我們也是前不久說事意外發現我在番禺救下的人就是你。這之後,我越想越不能原諒自己,你是於大人唯一的公子,作為背負家族翻案使命的人,卻被我拉著陷入不倫不類的境地。更何況我之所以南下,是受祖母的鄭重囑托,她要我替你打點,必要時甚至搭救你。”

“原來是老祖母,是她啊。”雲鵲百感交集,昔日感激不盡的老祖母,冥冥中早就施恩於自己。雲鵲道:“高枝,你還記得嗎?有一次老祖母當著你的面叮囑我,要我一定對你盡心,所以你不必因為我保下小夫人母子或者常年給他們出資而覺得我對你有多大恩德,那是老祖母囑托我的,我責無旁貸。”

高枝聽懂了雲鵲的意思:“好,你我之間,不言恩,只談情。”

這時房門敲響,高枝應允後,小二推門進來,將茶具在桌面擺開沏好,茶湯澄黃,熱氣裊裊間,滿室飄香。

樓下陣陣亂弦,應該是樂官在定弦調音,雲鵲推窗,赫然發現可以看到樓下戲臺。

店小二順帶介紹道:“今天掌櫃新請了一班角兒唱曲,嗓子亮得很,二位挑的是風水寶座,在房裏即可聽曲,坐著聽可以,躺著聽也行。”

高枝雲鵲往後看去,才發現此處是套間,跨過月洞門便是架子床。

“二位客官慢慢享用,有什麽事喊一聲‘小二’我就來。”說著便退下了。

樓下的戲臺子忽然靜了下來,須臾,一陣琵琶聲輕挑慢撚,如流水過石,接著便見一男子從後臺款款走出,他身著一件青布長衫,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傅薄粉,雖是戲子打扮,卻清傲有餘,俊挺如松。

他手裏握著一把折扇,站到戲臺中央,只微微頷首,便讓臺下的喧鬧漸漸平息。

高枝眸光裏掩不住的欣賞:“有五分風骨了。”

雲鵲看看角兒,又看看高枝,若有所思。

這角兒朗聲道:“今日為諸位唱一段《忠骨吟》,說的是忠臣瀝血,奸佞誤國的舊事。”

話畢,弦歌奏響,妙音繞梁,一段前奏之後。這小生開唱。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透過茶湯的熱氣,清晰地傳到每一桌客人耳中。

半折聽下來,高枝和雲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小生口中所唱,竟然是抨擊當朝權貴閻閣老恃寵亂政、陷害忠良,而這遭奸佞所害的忠良,正是於定邦——於廷益的父親。這出戲,竟然唱的是於府所遭的冤屈!

要知道,閻黨專權十幾載,朝中雖有非議,可在民間茶樓這般直白唱出來,極為罕見。

雲鵲探身看向臺下,果然見到幾位客人微微變色,有的甚至神情緊張,放下碗筷就要站起來出去。

臺上少年人唱詞一換,道:

“洪浪又摧千室破,賑災銀少怎安宅?軍資久滯不撥來,倭寇頻侵禍未衰。”字字句句,直戳潮府百姓心中最痛處。

這一句唱詞,拖住了這人出門退場的腳步。也難怪,民瘼長久郁積在心,無從發洩,難得戲臺上有人唱出兩句心聲,只是聽聽也權當抒懷了。

接下來的唱詞更是叫滿座皆驚:“廷益含冤九地沈,魂歸手刃閻奸心。群邪盡掃陰霾散,萬裏乾坤覆朗吟。”

雲鵲萬萬沒想到,這出戲裏閻閣老的下場,竟然是被於廷益的冤魂索命。

雖然有些荒誕,但無論如何,天下萬民眼裏的大奸大惡得以鏟除,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一時間,臺下掌聲如雷。

高枝沒有鼓掌,而是攬住雲鵲肩膀感慨道:“還好戲外的你安然無恙,萬幸。對了,一直想問你,你是為了覆仇才踏入官場嗎?”

雲鵲道:“我初心如此,但阿爹不允許我這樣。我起初很不理解,但這些年見多了民生疾苦,我大概懂了,阿爹是怕我成為為了覆仇不擇手段不顧民生的人。如果成為這樣的人,大概連親爹都不會原諒我吧。”

“不覆仇,你真的可以嗎?”

“不可能不覆仇,我不可能放下。你還記得瓊林宴嗎?見到閻閣老,恨不能手刃之而後快。”

高枝大驚:“所以瓊林宴上的碎瓷片真的是你……”

“對,沈叔叔為了我頂罪,而今杳無音信。朝堂不是江湖,快意恩仇不合適,沖動任性會害了無辜的人。”

高枝安慰道:“沈大人沒事,他是我的恩師,我有派人照料好他,他現在在滄州,起初是苦差,閻黨那邊近來不盯得緊了,我就偷偷給他換了個閑差。”

雲鵲幾乎喜極而泣:“真的嗎!太好了!高枝你真好!”

一陣濕冷的風穿堂而過,高枝起身關窗,赫然發現夕日沈沈:“日落了,該吃晚飯了。”

“我不餓。”

高枝難得強硬:“一日三餐必須吃,雷打不動地吃!這個沒得商量。”

雲鵲莫名想起那個國字臉的炊兵,兵荒馬亂的關頭他竟然還惦記著跟進自己的一日三餐。雲鵲心念一動,問道:“對了,有一件好重要的事忘了問你,我唱空城計那次,你怎麽來得那麽及時?”

“你是一忙起來就廢寢忘食的性子,我怕你不顧惜身體,特地安排了個炊兵盯緊你。那次你一整天不好好吃飯,他就快馬加鞭前來稟報我,順帶說起敵情。”

雲鵲哭笑不得:“順帶說敵情?你也太本末倒置了吧!”

高枝想了想,道:“朝堂上我不會這麽講,但我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雲鵲擡眼,看到了高枝下巴處,那幾道因自己剃工不精導致的刮傷,疤痕已經由粉轉褐,雲鵲仰面蹭蹭高枝下巴,啞聲道:“痛嗎?”

“沒感覺,所以我當時才沒說你。”高枝說時圈住雲鵲腰肢,親昵耳語道,“所以你什麽時候真正弄疼我?像你說的奸汙,還有那些情趣,我都好期待……”

“你!……”這些話讓雲鵲羞極臊極,面紅耳赤,頭頂幾乎在騰騰冒熱氣,一頭紮進高枝頸窩窩。

雲鵲越閃躲,高枝興味愈發高漲,遂將雲鵲挖出來,深深吻上。

片刻,雲鵲弱弱抵住:“等等。”

高枝極力克制心猿,氣喘籲籲道:“對……這裏不合適。我先去找店小二點菜。”

“我也要下去。”

高枝不解:“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雲鵲面色羞赧:“我為的是別的。我自己去。”

高枝回到房裏,不見雲鵲;店小二送飯來了,仍不見雲鵲蹤影。高枝正要著急下樓去找,甫一起身,恰見雲鵲進來。

雲鵲不似尋常,舉袖半遮俊容,衣裳更是換成那唱戲小生的行頭。

高枝只覺得好笑:“怎麽了?”說著上前摘開雲鵲含羞遮掩的手,才發現他傅了粉,色若春花,高枝砰然心動。

雲鵲眼神躲閃,言語支吾:“你……你不是說那唱戲的有五分風骨嗎,我瞧你喜歡,扮給你看。”

高枝目瞪口呆,須臾,輕刮雲鵲鼻尖,笑道:“傻鵲兒,你也不想想,為何他只有五分風骨?因為你才是那完整的十分啊。我欣賞他,也是因為他有幾分像你啊!”

高枝說著,蘸了茶水,將雲鵲的脂粉盡數拭去,鉛華盡褪的雲鵲讓高枝情難自禁,壞笑道:“看來得先委屈你了。”

明明已經親密多次,雲鵲還是緊張得不知目光往哪兒放,察覺高枝壞笑,更是手足無措:“你、你想……”剩下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雲鵲被高枝打橫抱起,往床榻走去。

“既然你還不餓,那我先飽餐一頓。”

逗弄片刻,雲鵲已是間關鶯語花底滑,又要往高枝頸窩窩躲去,卻被高枝摁住不給:“雖然你的模樣我都喜歡,但我最喜歡看你害羞,不許藏了,這回我必須看個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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