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雨過天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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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雨過天晴（五）
雲鵲感覺自己做了很長很久的一場噩夢，醒來時一睜眼，察覺身旁有人，雲鵲想也不想拉住對方、看向對方。
不是高枝。
雲鵲自有記憶以來，沒有哪次暈倒之後的清醒，高枝不在身側守護。
而這次高枝不在……
聯想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幕是高枝墜入冰冷海域，雲鵲打心底竄出一股惡寒：“高枝……高枝呢？！！”
床頭那人淡淡道：“人不在就是沒咯。”
雲鵲瞠目結舌，看著對方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認出她是章母：“您是大夫，高枝是您救的？他現在怎麽樣了？”
章母攏了攏散落的白發，繼續在床前搗藥：“剛剛不是說了嘛。”
——人不在就是沒咯。
雲鵲越想越怕，趕忙滾下床，跌跌撞撞往外找去。
師夫人聽聞雲鵲的聲響，堅持要師無涯攙扶著出房看看，一出門，就撞見雲鵲瘋了似地沖過院子，還沒來得及出聲詢問，他已撞進高枝房裏。
章母端著藥缽緩步出來，好整以暇地勸道：“別擔心。年輕人嘛，不嚇一嚇，哪知道對方在自己心裏什麽分量？”
師夫人：“……”
師無涯：“……”
卻說雲鵲一進房裏，見高枝平躺在床了無生機。雲鵲俯身抱住高枝，悲極痛極嚎啕大哭：“高枝！你起來！我不要你死！起來！起來啊！”
晃著晃著，突然聽到身下這人輕輕咳嗽，雲鵲不敢置信地抽身，清楚看見身下這人睜開了眼，緩慢而茫然地眨著。
“高枝？……你沒死？！”
高枝：“……”
雲鵲激憤地看向外頭：“章大娘你騙人？！”
章母無辜望天，鶴發老者卻顯露出孩童般的俏皮：“人不在就是沒咯。我指的是那倆倭寇首領，沒說錯啊。”
雲鵲滿臉忿忿。
師夫人怕雲鵲真生氣，趕緊勸道：“你也別怪人家，你跟高枝的命都是章大娘救回來的呢。”
高枝掙紮著坐起，朝章母躬身：“謝謝大娘。”
“我女兒的命也是你倆撿回來的，只是希望下次誰也不用救誰的命了，大家平安無虞最好。”說罷，又返身一左一右拉著師無涯和師夫人往外走，“二老可能還未聽說過我的故事，我那女兒啊，生離多年失而覆得，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一個理——只要不事關生死，兒女的事就別過多幹涉，他們好好活著，就已經做父母的最大福氣了……”
章母的嗓音漸漸遠去。
雲鵲情難自禁，憑著本能牢牢抱住高枝，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然而堪堪唇齒相貼，雲鵲就被高枝握著雙臂推開。
雲鵲見高枝垂眸看向別處，往床角退去。
雲鵲扯住高枝衣袖，不讓他再退：“我好擔心你……為什麽躲我，你在生我氣嗎……”
高枝撐著身子挪下床，卻沒走出去，而是跪在雲鵲跟前，身板端正，面容肅然，磕頭鄭重道：“高枝見過於二公子。”
“於……於二公子？……”上一次被人如此稱謂，久遠得仿若隔世，雲鵲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身世了？”
“阿爹都告訴我了。”高枝又鄭重磕一個頭，“此前種種不當之舉，全是小人唐突冒犯，害二公子走上歧途……”
雲鵲捂住耳朵：“你閉嘴！我不要聽！”天知道他得知高枝還活著時有多激動，那是一種滿滿盼頭的狂喜，和高枝四目相對時情不自禁吻上他，更讓雲鵲徹底明朗自己對高枝的心思。
想通之後，雲鵲也滑下床來，湊近高枝比肩跪著下，看著高枝的眼睛誠懇道：“你連我真正的身份都知道了，那我更沒有對你隱瞞心思的必要了。於廷益也好，雲鵲也好，師清塵也好，身份不同，但他們都懷著同樣的一份心意，那就是想和你比翼連理。”
高枝眸中只瞬間閃過驚喜，隨即猶豫之色越發濃重。
雲鵲著急了：“好幾次你問我態度，此前我顧慮很多、擔心很多、害怕很多，所以遲遲不肯松口。但經過這次，我徹底想明白了。”
接下來的話，雲鵲說得空前莊重：“克服萬難，我也想要和你廝守。”
高枝瞳仁顫抖，擡了擡手，最終還是退縮，卻被雲鵲抓住，順帶耍賴似的往男人懷抱鉆去，頭腦歪進平日裏慣常依偎的頸窩窩處：“你舍得不要我？”
高枝平日就寵溺忍讓有餘，此刻雲鵲又嬌又憨，他簡直要瘋了，死死擁住雲鵲還不夠，他認命似的深深嘆氣：“我要你。從前我就仰慕於你，只盼有朝一日能侍奉你左右，那已是我能想到的無上榮耀。今時今刻，你願意垂憐於我，我像做夢一樣。只是……”
“我不聽只是。”雲鵲堵住了高枝的嘴，即便高枝的短須刺人，雲鵲也不避讓，將空前的思念、曠日的委屈，盡數訴諸於唇齒之間。情到深處，雲鵲心癢難耐，手腳也不安分起來，卻被高枝摁住。
手腳被制服，雲鵲就拿身子在高枝身上蹭。
可高枝鐵了心就是不買賬，雲鵲嚴重不滿：“高佳木，你掃興！”
“改日。”
“我要你現在就日。”
高枝頗為無奈：“阿爹阿娘就在隔壁。”
雲鵲如夢初醒：“對哦，差點忘了阿爹阿娘。”
高枝一口氣還沒舒完，又聽雲鵲急急道：“我去跟他們攤牌。”
不去避嫌而是攤牌，這話無異於驚雷，炸得剛趟過鬼門關尚且孱弱的高枝幾乎暈厥：“別……你冷靜一點，你今天太過激動，完全不像你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雲鵲總算稍稍清醒，攙扶高枝坐回床上。
“不用去據理力爭了，以前我爭，是因為你得不到你的明言承諾，我心裏不安，才會找別人爭個高低。而今你親自認了我，旁人怎麽想，我再不在乎了。”高枝拍拍身側，“你坐這兒，讓我看看你。”
雲鵲乖乖坐好，二人這才理了理近期發生的諸事。
先說近的。原來那日跳海，雲鵲看出高枝有想不開的端倪，決意與他同進退，哪想堪堪蹦進海裏，就被冰冷的海水凍暈過去。這才有了高枝的突然跳海。當游到雲鵲面前時，高枝已經凍到四肢僵勁，可前來救助的船只還遙遙無影。
聽到這裏，雲鵲攥緊了高枝的手：“那是誰及時救了我們？”
高枝面露尷尬：“阿金。”
“蛤？他救的？救你可能，但救我……不可能不可能。”
“我要他先救你，不然就滾。”
雲鵲：“……”
二人隔著半臂距離，高枝這話把雲鵲才消退些許的濃情再次點燃，雲鵲抱怨道：“我腰也痛，腿也累。”
高枝掃一眼就看出雲鵲在打小算盤，挑起一邊眉，問：“所以呢？”
雲鵲偎進高枝懷裏，腦袋照舊卡在他頸窩窩處，笑得好不得意：“像這樣，就不痛了，也不累了。”
之後二人又說起遠些的事，從高枝年少時蒙受於二公子搭救之恩，到高枝受老祖母之托南下番禺尋人無果，再而後便是從鴇頭的毒手下贖走雲鵲。
雲鵲唏噓不已：“原來跟你的情緣，那麽早就已經草蛇灰線、伏脈千裏了。”
才經過一輪長情剖白，此刻被雲鵲擡起腦袋仔細打量，高枝有些許赧然。
雲鵲沒有答。因為此刻他心裏是遺憾的：與高枝初見時施以援手，當時的自己壓根不知道這人會在今後餘生對自己如此重要，以至於那時沒有記住高枝的模樣。
高枝擡眼，見雲鵲還在凝視著自己，終於覺得古怪得無法忍受了：“為什麽一直看著我。”
算了，以前沒用心留意的，以後好好補償回來吧。雲鵲揪了揪高枝的短須：“把它剃了，不然親你時好紮人。話說回來，為什麽留胡子？”
高枝想了想，言簡意賅：“蓄須明志。”
雲鵲狐疑：“明什麽志？難不成上頭要你立什麽軍令狀？”
“比這個嚴重。”高枝白了雲鵲一眼，“為某個胡亂吃醋、莫名其妙生我氣的人守貞。”
“？？？”等反應過來，雲鵲掄拳捶高枝一記，“是誰逛青樓喝花酒找孌童？！換我，你不吃醋？！”說時一把掐住高枝兩頰，惡狠狠放話，“頭擡起來，小爺現在就把你剃幹凈！”
高枝乖乖就範。
事後，高枝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唇周三三兩兩細碎血痕。
高枝：“……”
“對不起啊。”雲鵲一臉抱歉，“平時都是你或者啞娘替我凈面，導致我刀工一直不熟練。”
高枝一臉生無可戀，安慰道：“還是有進步的，當年在高府，你剃的傷口會流血，現在只是滲出血絲，也算長進了。”
“……”無語一陣，雲鵲又道，“你當時怎麽不阻止我，我看著只是一道刮痕，哪想後面會滲血……”
高枝摘下雲鵲的手：“不要緊了。前頭你問的事，該好好說清了。我逛青樓，是陪上官閻勤禮去的，這是其一；其二，你吃醋的青樓女子，是你親姐姐。”
雲鵲魂飛天外：“我親姐姐？你是說……”
“我救了於府大小姐，於國益於姑娘。”
接下來，高枝娓娓道出了跟閻勤禮逛妓院時如何偶遇於國益，之後如何秘計詐屍將其救出。
得知家姐好好活著，雲鵲恨不得立刻飛身前往江陵豫王府，奈何身兼數職。只得留待將來，雲鵲轉而又問：“那麽金鳳呢？你為什麽跟他一直有聯系？”
“與他重逢純屬意外，去番禺那時給你找藥的偶遇的他，之後我有些事向他討教。”
“討教？討教什麽？”
高枝的面色變得不自然：“每次做那事，我看你都疼得死去活來，我就問問他怎麽才能不那麽痛……”高枝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說不下去了，畢竟，誰好意思在愛人面前承認自己那方面技術不行。
“那他怎麽教你的？口頭傳授？還是言傳身教？”
高枝被問急了，恨不能拍案而起：“我要跟他有染、經他實戰指點！我還至於回回讓你痛不欲生嗎！”
這話太有說服力了，雲鵲不得不信服：“對噢，你技術一直那麽差，一看就是沒跟別人好好練過手的。”
高枝：“……”
雲鵲嗔怪：“那此前你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真相？”
“我說了啊，我一直在解釋，可你不看啊。”
雲鵲不解：“我不看？”
“我這半年給你寫了那麽多信，你可是一封沒回。”
“可我真沒收到任何你的信，除了你走馬上任那天留下的。”雲鵲豁然想起渾渾噩噩時聽到的只言片語，“阿爹？難不成是阿爹他？……”
“算了，都說開了，那些信就別計較了。我理解阿爹，畢竟你我這種關系，換誰做父母都不可能不幹涉。”
冬陽一縷一縷挪移，從正午當空獨照，到傍晚的入室拂床。
等全數講清，屋內各處染上晚霞緋色，這時小虎子將晚飯送入房內。
雲鵲攔住欲下床的高枝：“你傷重，好好歇著，我來。”說時將兜籃提到高枝床前並揭開，雲鵲納悶，“就一碗粥？”
小虎子道：“我本來想把二公子你的份也帶上的，但老爺不給，說你在二少爺這待太久了該出去了。”
雲鵲蓋上蓋子，像是做了很重大的決定：“不行，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試著跟阿爹談談。”
“談什麽談？”
聽到這個嗓音，榻上二人齊刷刷正襟危坐。
“阿爹……”
“舅祖父……”
師無涯神色嚴峻：“師清塵，你說要談，和我談什麽？”
雲鵲囁嚅片刻正待開口，卻被高枝扯了扯袖子。
高枝率先開口搪塞：“清塵說年關將近，想找您談談今年過年怎麽過。”
“哼，除了公務，他從不掛心這些瑣事！師清塵，你真正想與我談的，恐怕是如何讓高枝留下來過年吧？”
雲鵲不敢輕率應承。
師無涯轉而問高枝：“你那位錦衣衛好友格外掛心你的傷情，你是不是該盡早前往與他會面？”
雲鵲終於弱弱抗議：“阿爹……”
師無涯不理會雲鵲，繼續盯著高枝道：“他既是你直屬上官派來的，按理，那才是你的陣營，回你該去的地方，對兩邊都好。”
“阿爹！！高枝也是我的摯友，我比那個好友更掛心他！”勇氣豁開了個口子，雲鵲便拿定主意今天必須攤牌，於是幹脆跪到床下，舉止恭敬謙卑，言語卻擲地有聲，“這次差點跟高枝天人永隔，我是徹底想通了，我跟高枝心意相通，我必須和他廝守。”
沒等師無涯反應過來，高枝嚇得率先跪在地上：“阿爹……哦不，舅祖父，雲鵲他今天激動過頭口不擇言，您別怪他。”
“喊我阿爹？你什麽身份認我做爹？難不成你以為睡了清塵……”師無涯老臉一紅，顯然此事令他頗難啟齒，頓了頓他才找到改口之辭，繼續忿忿然道，“你以為你跟清塵私相授受了，就能像姑娘一樣將他娶進門？這裏是大曌！這裏不是天堂！”
雲鵲抗議道：“阿爹！高枝好歹是我的大恩人，您怎麽這麽不留情面？……”
“我不留情面，但凡他識大體知道離你遠點，我都可以神明似的供著他。可他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纏著你，害你陷入不倫不類……”
“阿爹你胡說！你這話太過分了！！”
“住嘴！”
阻住雲鵲講下去的是師夫人，她在啞娘的攙扶下進屋了：“你阿爹教育你，是為你做長遠考慮，是怕對不起你父親，他要真不把你當回事，你就是住進花街柳巷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高枝趕忙跪步上前：“舅祖父舅祖母，對不起，這幾日多有叨擾，我今晚就搬出去。”
“高枝你不許走！”雲鵲一把拉住高枝，老母雞護崽一般攏到身後，“阿爹阿娘，你們都誤會高枝了，高枝從未糾纏我，是我奸汙了他，所以從一開始，就是我在招惹高枝！”
師夫人：“？？？”
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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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感覺自己做了很長很久的一場噩夢，醒來時一睜眼，察覺身旁有人，雲鵲想也不想拉住對方、看向對方。
不是高枝。
雲鵲自有記憶以來，沒有哪次暈倒之後的清醒，高枝不在身側守護。
而這次高枝不在……
聯想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幕是高枝墜入冰冷海域，雲鵲打心底竄出一股惡寒：“高枝……高枝呢？！！”
床頭那人淡淡道：“人不在就是沒咯。”
雲鵲瞠目結舌，看著對方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認出她是章母：“您是大夫，高枝是您救的？他現在怎麽樣了？”
章母攏了攏散落的白發，繼續在床前搗藥：“剛剛不是說了嘛。”
——人不在就是沒咯。
雲鵲越想越怕，趕忙滾下床，跌跌撞撞往外找去。
師夫人聽聞雲鵲的聲響，堅持要師無涯攙扶著出房看看，一出門，就撞見雲鵲瘋了似地沖過院子，還沒來得及出聲詢問，他已撞進高枝房裏。
章母端著藥缽緩步出來，好整以暇地勸道：“別擔心。年輕人嘛，不嚇一嚇，哪知道對方在自己心裏什麽分量？”
師夫人：“……”
師無涯：“……”
卻說雲鵲一進房裏，見高枝平躺在床了無生機。雲鵲俯身抱住高枝，悲極痛極嚎啕大哭：“高枝！你起來！我不要你死！起來！起來啊！”
晃著晃著，突然聽到身下這人輕輕咳嗽，雲鵲不敢置信地抽身，清楚看見身下這人睜開了眼，緩慢而茫然地眨著。
“高枝？……你沒死？！”
高枝：“……”
雲鵲激憤地看向外頭：“章大娘你騙人？！”
章母無辜望天，鶴發老者卻顯露出孩童般的俏皮：“人不在就是沒咯。我指的是那倆倭寇首領，沒說錯啊。”
雲鵲滿臉忿忿。
師夫人怕雲鵲真生氣，趕緊勸道：“你也別怪人家，你跟高枝的命都是章大娘救回來的呢。”
高枝掙紮著坐起，朝章母躬身：“謝謝大娘。”
“我女兒的命也是你倆撿回來的，只是希望下次誰也不用救誰的命了，大家平安無虞最好。”說罷，又返身一左一右拉著師無涯和師夫人往外走，“二老可能還未聽說過我的故事，我那女兒啊，生離多年失而覆得，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一個理——只要不事關生死，兒女的事就別過多幹涉，他們好好活著，就已經做父母的最大福氣了……”
章母的嗓音漸漸遠去。
雲鵲情難自禁，憑著本能牢牢抱住高枝，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然而堪堪唇齒相貼，雲鵲就被高枝握著雙臂推開。
雲鵲見高枝垂眸看向別處，往床角退去。
雲鵲扯住高枝衣袖，不讓他再退：“我好擔心你……為什麽躲我，你在生我氣嗎……”
高枝撐著身子挪下床，卻沒走出去，而是跪在雲鵲跟前，身板端正，面容肅然，磕頭鄭重道：“高枝見過於二公子。”
“於……於二公子？……”上一次被人如此稱謂，久遠得仿若隔世，雲鵲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身世了？”
“阿爹都告訴我了。”高枝又鄭重磕一個頭，“此前種種不當之舉，全是小人唐突冒犯，害二公子走上歧途……”
雲鵲捂住耳朵：“你閉嘴！我不要聽！”天知道他得知高枝還活著時有多激動，那是一種滿滿盼頭的狂喜，和高枝四目相對時情不自禁吻上他，更讓雲鵲徹底明朗自己對高枝的心思。
想通之後，雲鵲也滑下床來，湊近高枝比肩跪著下，看著高枝的眼睛誠懇道：“你連我真正的身份都知道了，那我更沒有對你隱瞞心思的必要了。於廷益也好，雲鵲也好，師清塵也好，身份不同，但他們都懷著同樣的一份心意，那就是想和你比翼連理。”
高枝眸中只瞬間閃過驚喜，隨即猶豫之色越發濃重。
雲鵲著急了：“好幾次你問我態度，此前我顧慮很多、擔心很多、害怕很多，所以遲遲不肯松口。但經過這次，我徹底想明白了。”
接下來的話，雲鵲說得空前莊重：“克服萬難，我也想要和你廝守。”
高枝瞳仁顫抖，擡了擡手，最終還是退縮，卻被雲鵲抓住，順帶耍賴似的往男人懷抱鉆去，頭腦歪進平日裏慣常依偎的頸窩窩處：“你舍得不要我？”
高枝平日就寵溺忍讓有餘，此刻雲鵲又嬌又憨，他簡直要瘋了，死死擁住雲鵲還不夠，他認命似的深深嘆氣：“我要你。從前我就仰慕於你，只盼有朝一日能侍奉你左右，那已是我能想到的無上榮耀。今時今刻，你願意垂憐於我，我像做夢一樣。只是……”
“我不聽只是。”雲鵲堵住了高枝的嘴，即便高枝的短須刺人，雲鵲也不避讓，將空前的思念、曠日的委屈，盡數訴諸於唇齒之間。情到深處，雲鵲心癢難耐，手腳也不安分起來，卻被高枝摁住。
手腳被制服，雲鵲就拿身子在高枝身上蹭。
可高枝鐵了心就是不買賬，雲鵲嚴重不滿：“高佳木，你掃興！”
“改日。”
“我要你現在就日。”
高枝頗為無奈：“阿爹阿娘就在隔壁。”
雲鵲如夢初醒：“對哦，差點忘了阿爹阿娘。”
高枝一口氣還沒舒完，又聽雲鵲急急道：“我去跟他們攤牌。”
不去避嫌而是攤牌，這話無異於驚雷，炸得剛趟過鬼門關尚且孱弱的高枝幾乎暈厥：“別……你冷靜一點，你今天太過激動，完全不像你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雲鵲總算稍稍清醒，攙扶高枝坐回床上。
“不用去據理力爭了，以前我爭，是因為你得不到你的明言承諾，我心裏不安，才會找別人爭個高低。而今你親自認了我，旁人怎麽想，我再不在乎了。”高枝拍拍身側，“你坐這兒，讓我看看你。”
雲鵲乖乖坐好，二人這才理了理近期發生的諸事。
先說近的。原來那日跳海，雲鵲看出高枝有想不開的端倪，決意與他同進退，哪想堪堪蹦進海裏，就被冰冷的海水凍暈過去。這才有了高枝的突然跳海。當游到雲鵲面前時，高枝已經凍到四肢僵勁，可前來救助的船只還遙遙無影。
聽到這裏，雲鵲攥緊了高枝的手：“那是誰及時救了我們？”
高枝面露尷尬：“阿金。”
“蛤？他救的？救你可能，但救我……不可能不可能。”
“我要他先救你，不然就滾。”
雲鵲：“……”
二人隔著半臂距離，高枝這話把雲鵲才消退些許的濃情再次點燃，雲鵲抱怨道：“我腰也痛，腿也累。”
高枝掃一眼就看出雲鵲在打小算盤，挑起一邊眉，問：“所以呢？”
雲鵲偎進高枝懷裏，腦袋照舊卡在他頸窩窩處，笑得好不得意：“像這樣，就不痛了，也不累了。”
之後二人又說起遠些的事，從高枝年少時蒙受於二公子搭救之恩，到高枝受老祖母之托南下番禺尋人無果，再而後便是從鴇頭的毒手下贖走雲鵲。
雲鵲唏噓不已：“原來跟你的情緣，那麽早就已經草蛇灰線、伏脈千裏了。”
才經過一輪長情剖白，此刻被雲鵲擡起腦袋仔細打量，高枝有些許赧然。
雲鵲沒有答。因為此刻他心裏是遺憾的：與高枝初見時施以援手，當時的自己壓根不知道這人會在今後餘生對自己如此重要，以至於那時沒有記住高枝的模樣。
高枝擡眼，見雲鵲還在凝視著自己，終於覺得古怪得無法忍受了：“為什麽一直看著我。”
算了，以前沒用心留意的，以後好好補償回來吧。雲鵲揪了揪高枝的短須：“把它剃了，不然親你時好紮人。話說回來，為什麽留胡子？”
高枝想了想，言簡意賅：“蓄須明志。”
雲鵲狐疑：“明什麽志？難不成上頭要你立什麽軍令狀？”
“比這個嚴重。”高枝白了雲鵲一眼，“為某個胡亂吃醋、莫名其妙生我氣的人守貞。”
“？？？”等反應過來，雲鵲掄拳捶高枝一記，“是誰逛青樓喝花酒找孌童？！換我，你不吃醋？！”說時一把掐住高枝兩頰，惡狠狠放話，“頭擡起來，小爺現在就把你剃幹凈！”
高枝乖乖就範。
事後，高枝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唇周三三兩兩細碎血痕。
高枝：“……”
“對不起啊。”雲鵲一臉抱歉，“平時都是你或者啞娘替我凈面，導致我刀工一直不熟練。”
高枝一臉生無可戀，安慰道：“還是有進步的，當年在高府，你剃的傷口會流血，現在只是滲出血絲，也算長進了。”
“……”無語一陣，雲鵲又道，“你當時怎麽不阻止我，我看著只是一道刮痕，哪想後面會滲血……”
高枝摘下雲鵲的手：“不要緊了。前頭你問的事，該好好說清了。我逛青樓，是陪上官閻勤禮去的，這是其一；其二，你吃醋的青樓女子，是你親姐姐。”
雲鵲魂飛天外：“我親姐姐？你是說……”
“我救了於府大小姐，於國益於姑娘。”
接下來，高枝娓娓道出了跟閻勤禮逛妓院時如何偶遇於國益，之後如何秘計詐屍將其救出。
得知家姐好好活著，雲鵲恨不得立刻飛身前往江陵豫王府，奈何身兼數職。只得留待將來，雲鵲轉而又問：“那麽金鳳呢？你為什麽跟他一直有聯系？”
“與他重逢純屬意外，去番禺那時給你找藥的偶遇的他，之後我有些事向他討教。”
“討教？討教什麽？”
高枝的面色變得不自然：“每次做那事，我看你都疼得死去活來，我就問問他怎麽才能不那麽痛……”高枝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說不下去了，畢竟，誰好意思在愛人面前承認自己那方面技術不行。
“那他怎麽教你的？口頭傳授？還是言傳身教？”
高枝被問急了，恨不能拍案而起：“我要跟他有染、經他實戰指點！我還至於回回讓你痛不欲生嗎！”
這話太有說服力了，雲鵲不得不信服：“對噢，你技術一直那麽差，一看就是沒跟別人好好練過手的。”
高枝：“……”
雲鵲嗔怪：“那此前你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真相？”
“我說了啊，我一直在解釋，可你不看啊。”
雲鵲不解：“我不看？”
“我這半年給你寫了那麽多信，你可是一封沒回。”
“可我真沒收到任何你的信，除了你走馬上任那天留下的。”雲鵲豁然想起渾渾噩噩時聽到的只言片語，“阿爹？難不成是阿爹他？……”
“算了，都說開了，那些信就別計較了。我理解阿爹，畢竟你我這種關系，換誰做父母都不可能不幹涉。”
冬陽一縷一縷挪移，從正午當空獨照，到傍晚的入室拂床。
等全數講清，屋內各處染上晚霞緋色，這時小虎子將晚飯送入房內。
雲鵲攔住欲下床的高枝：“你傷重，好好歇著，我來。”說時將兜籃提到高枝床前並揭開，雲鵲納悶，“就一碗粥？”
小虎子道：“我本來想把二公子你的份也帶上的，但老爺不給，說你在二少爺這待太久了該出去了。”
雲鵲蓋上蓋子，像是做了很重大的決定：“不行，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試著跟阿爹談談。”
“談什麽談？”
聽到這個嗓音，榻上二人齊刷刷正襟危坐。
“阿爹……”
“舅祖父……”
師無涯神色嚴峻：“師清塵，你說要談，和我談什麽？”
雲鵲囁嚅片刻正待開口，卻被高枝扯了扯袖子。
高枝率先開口搪塞：“清塵說年關將近，想找您談談今年過年怎麽過。”
“哼，除了公務，他從不掛心這些瑣事！師清塵，你真正想與我談的，恐怕是如何讓高枝留下來過年吧？”
雲鵲不敢輕率應承。
師無涯轉而問高枝：“你那位錦衣衛好友格外掛心你的傷情，你是不是該盡早前往與他會面？”
雲鵲終於弱弱抗議：“阿爹……”
師無涯不理會雲鵲，繼續盯著高枝道：“他既是你直屬上官派來的，按理，那才是你的陣營，回你該去的地方，對兩邊都好。”
“阿爹！！高枝也是我的摯友，我比那個好友更掛心他！”勇氣豁開了個口子，雲鵲便拿定主意今天必須攤牌，於是幹脆跪到床下，舉止恭敬謙卑，言語卻擲地有聲，“這次差點跟高枝天人永隔，我是徹底想通了，我跟高枝心意相通，我必須和他廝守。”
沒等師無涯反應過來，高枝嚇得率先跪在地上：“阿爹……哦不，舅祖父，雲鵲他今天激動過頭口不擇言，您別怪他。”
“喊我阿爹？你什麽身份認我做爹？難不成你以為睡了清塵……”師無涯老臉一紅，顯然此事令他頗難啟齒，頓了頓他才找到改口之辭，繼續忿忿然道，“你以為你跟清塵私相授受了，就能像姑娘一樣將他娶進門？這裏是大曌！這裏不是天堂！”
雲鵲抗議道：“阿爹！高枝好歹是我的大恩人，您怎麽這麽不留情面？……”
“我不留情面，但凡他識大體知道離你遠點，我都可以神明似的供著他。可他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纏著你，害你陷入不倫不類……”
“阿爹你胡說！你這話太過分了！！”
“住嘴！”
阻住雲鵲講下去的是師夫人，她在啞娘的攙扶下進屋了：“你阿爹教育你，是為你做長遠考慮，是怕對不起你父親，他要真不把你當回事，你就是住進花街柳巷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高枝趕忙跪步上前：“舅祖父舅祖母，對不起，這幾日多有叨擾，我今晚就搬出去。”
“高枝你不許走！”雲鵲一把拉住高枝，老母雞護崽一般攏到身後，“阿爹阿娘，你們都誤會高枝了，高枝從未糾纏我，是我奸汙了他，所以從一開始，就是我在招惹高枝！”
師夫人：“？？？”
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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