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雨過天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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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雨過天晴（四）
師夫人被勒得臉色漲紅，卻仍強撐著看向雲鵲，竭力喊道：“……別管娘……守住百姓……”
“娘！！！”雲鵲目眥欲裂，家破人亡的悲劇，他真的不想再體驗第二遍！可他剛想沖上前，卻被高枝攔住。
只聽高枝冷靜道：“你放開師夫人，本將可允你一條生路，讓你帶著這些隨從離開。但你若傷了師夫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本將也會派人將你抓回來，淩遲處死！”
敵寇首領勾勾嘴角，顯然不信高枝的承諾：“少跟我來這套！其實我根本沒想要這老太婆的命，我拿下她，主要是向你們要一個人。”
重獲生機，雲鵲眼前一亮：“你要誰？！”
“阿昌。”
雲鵲和高枝面面相覷，片刻才對號入座，想起來阿昌就是上次活捉的倭寇首領。
“你要他幹嘛？”
“哼，他使用歪手段把我擠走，哪想到打的第一仗就被你們活捉，丟臉！太丟臉了！”
雲鵲：“……”
高枝：“……”
艾煌：“……”
倭寇首領的話好笑，但他動作卻讓人毛骨悚然，只見他故意將長刀又往下壓了壓，師夫人的脖頸又滲出殷紅血流。
雲鵲看著阿娘受苦，心如刀割，即刻吩咐艾輝：“去把阿昌領出來。”
一盞茶過後，艾輝駕著囚車返回，阿昌從囚籠下來，他披頭散發，脖頸上還戴著枷。原本百無聊賴的他一見高枝，雙眼放光：“高統領，你也在啊，這枷鎖是您害我戴上的，你們中國有句古話，解鈴還須系鈴人，請吧。”
高枝沒有親自動手，一個眼神，艾輝會意，上前解開枷鎖。
阿昌特地湊到高枝面前，得意地顯擺重獲自由的手腕：“高大人，白忙活一趟，您有何感想？”
高枝毫不理會，吩咐身後親兵：“讓沿途的士兵退開五十步。”
敵寇首領見士兵果然開始撤退，頓時松了口氣，卻依舊沒放松對師夫人的控制，他一步步拖著師夫人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警惕地看向周圍，生怕有埋伏。阿昌則好整以暇，負著雙手大搖大擺綴在隊末。
到了山道入口，所有倭寇上馬之後，這首領突然將師夫人往馬背上一推，自己也翻身上馬，朝城下眾人獰笑道：“我得保證順利上船，所以師夫人我暫時不能放走，真不好意思。”說罷，左手死死按住師夫人，右手揮舞長刀驅趕靠近的士兵，旋即策馬朝著海邊狂奔。
倭寇上船之後，不出意料地又食言了，他們把人質通通擄上船，揚長而去。
雲鵲前所未有覺得自己窩囊，使勁捶砸自己，被高枝拉住：“敵寇見阿娘能讓我們這麽投鼠忌器，一定不會輕易殺了阿娘，你別太擔心！”
雲鵲雙手被鉗制，一雙眼卻固執地盯著，死死盯向師夫人遠去的的方向。
“雲鵲？……雲鵲……”高枝忍不住，晃了晃雲鵲，
下一刻，雲鵲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等雲鵲醒過來，已經是兩天之後了。連日的操心勞神，長期的無心飲食，竟然叫他昏睡了整整兩日。
甫一睜眼，雲鵲隨手扯住個人，急聲道：“高枝！你打跑他們！把我阿娘帶回來！”可一擡眼才發現是師無涯，“……阿爹？……”
高枝沒離開過，見此情形，顧不得避嫌，快步蹲在雲鵲床前，握住雲鵲伸來的手：“好、好，我去帶回來，我答應你。”
師無涯提醒道：“這種事怎麽能輕易答應，你再有能耐也不能當眾放這等大話。”
高枝一本正經道：“不是放大話，我說到做到。”旋即又看向雲鵲，“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我才去替你打敗倭寇把阿娘奪回來。”
雲鵲總算有了回應：“我答應，我都答應。”
師無涯眉頭擰緊，聽高枝說出了他的要求：“從今天開始，一日三餐，每餐必須好好吃。”
雲鵲像是木偶一般，木然應道：“我答應，我都答應。”
高枝也不多計較，即刻吩咐啞娘做好餐食。
礙於師無涯當前，高枝不好越界，便退開到一側，好讓啞娘給雲鵲餵食。然而雲鵲卻推開啞娘遞來的湯匙，對著高枝方才蹲著的位置喊道：“高枝，你快去救阿娘！”
高枝趕緊接過啞娘的勺子，蹲回原位：“你吃完我就動身殺敵。你不吃，我就不救。”
雲鵲這才狼吞虎咽。
等他吃完，高枝替他擦了嘴，又問：“你一直不回我的信，是不是還在賭氣……”
高枝一語未完，就被師無涯打斷：“你出來，我有話說。”
高枝猶豫道：“房裏就我跟阿爹二人，雲鵲這個樣子放他獨自帶著……”
說時進來一年邁婦人，竟是章德的母親，她道：“我來照料同知大人，二位要說話盡管去吧。”
高枝這才跟著師無涯去了他的平日起居的正廳。本以為會接上前文問起寫了什麽信，然而師無涯問的卻是：“師清塵剛剛提的要求不簡單，你也不是個輕率的人，卻輕易答應，你是何居心？”
斟酌須臾，高枝道：“我確實有私心。我跟清塵情誼深重，他之所托，我定當全力辦到。再者，知府夫人遭劫掠，是大曌的奇恥大辱，必定要大敗倭寇才能雪恥。所以於公於私，這一戰我都必須應下。”
師無涯怒斥道：“什麽私心公心？你把話挑明了說！”
高枝又道：“大曌人才輩出，實現公心之輩，比比皆是。但滿足清塵的這份私心，舍我其誰。”
師無涯眼裏的疑慮更深：“你什麽身份，師清塵的私心，用得著你這麽執著？”
論私交，高枝確實難以說出口最真實的想法，他只得繞著圈子答話：“祖母曾經托我辦一件事，替她南下番禺打點照顧一人。這個人對我非常重要，可惜事與願違，待我趕到時他已不幸身歿。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不再錯過我想善待的人。而今雲鵲……清塵是我最想要守護的人，只要他需要，我一定不遺餘力。”
“雲鵲”這個名號總是讓師無涯想起義子的不幸淪落，“呵，你的借口倒是好聽，胞妹要你打點的人你沒照顧好，你就去花柳之地找了個雲鵲替代？”
“不是的！”高枝念及師無涯長輩身份，始終以禮相待，但這一下他辯駁道，“雲鵲不是替代。當年我去花柳之地實屬意外，舅祖父如若不信，可找高樹徳核對究竟。”
師無涯不至於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把高樹徳請來，轉而又問：“你說我妹妹要你去番禺替她照顧一人？是誰？”
高枝道：“彼時蒙冤遭到抄家的刑部尚書，他的二公子於廷益。”
師無涯面色大變，騰得站起：“你說是誰？！”
高枝從未見過舅祖父這般大驚失色，想了想，高枝也明白過來，說出那個連自己都震驚的猜測：“雲鵲……雲鵲不會就是……於二公子？”
師無涯沒有否認，高枝越發駭然：“……不對啊，我在番禺時反覆確認過的，於二公子墜落山谷，好些獄卒都見到了，我甚至看過他的屍身，而且，雲鵲也說過自己的身世，根本不是……”
“他的身份是‘罪臣之子’，更何況他曾流落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誰還敢自曝出身，再辱家門。”
高枝也陷入跟雲鵲一般的怔忡之中：“老祖母要我救的人……陰差陽錯我還是救到了……”
聽聞此言，師無涯氣不打一處，轉身去往房裏，回來時將一沓信箋甩到高枝桌前：“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給他寫這麽多傷風敗俗的話，害他現在沒法安生？！”
不用細看，高枝也一眼認出這些信箋正是分別以來他給雲鵲的致信：“不是的舅祖父！我和他……”
師無涯冷笑：“你要真覺得那點情愫能搬上臺面，剛剛在我面前為何不直白承認？因為你也知道你倆這是偷雞摸狗、是見不得人！”
高枝怔住。
師無涯繼續忿忿道：“要不是你陷害於他，他而今早在朝廷平步青雲了！用得著你推讓功勞？況且只要是你帶兵打的勝仗，你上面的人就不可能白白讓給清塵，甚至可以說，你跟清塵走得越近，清塵離危險也越近。你以為的善待，其實是害他！”
就在這時，小虎子的嗓音自外頭傳入：“老爺，錦衣衛傳旨來了。”
師無涯乜了高枝一眼：“不用聽我也能猜到聖使為何而來，不外乎是重賞你高大人、懲戒清塵。”
留意到高枝的臉色肉眼可見越發難看，師無涯眼底閃過隱隱快意，又補充道：“關於這一點，清塵看得比你透徹，他已經放下對你的心思，所以才會一概不回你的信，轉而將之交給我。”
高枝連目光都是發抖的：“您說這些信……這些信是雲鵲親手交給您的？”
“不然呢？剛剛你問他了，他也不答，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不想提及，你就別再拉他下水了！”
這時，小虎子闖進屋裏來，敦促道：“兩位主子爺，宣旨的聖使都跟二公子喝了兩盞茶了，你們倒是快出來啊。”
聽聞雲鵲在待客，高枝急著要沖出去，到了門口又驀地剎住腳：“舅祖父，有一點請你放心，無論旨意是何，雲鵲托付我的事，我都會辦好再走。”
傳令官依舊是阿金，高枝始終面色凝重，直到看到雲鵲跪在最前一排，高枝眉目間才稍稍有了暖意。
旨意內容確實如師無涯所料，高枝力挫外敵，獲得百金之賞，兼領總兵之職，總理廣東軍務；至於雲鵲，則因守城不力，罰俸一年，保留原職但責令追剿倭寇、戴罪立功。艾煌艾輝也因同一緣由挨了重罰。
阿金帶著調侃神色上前，將聖旨交給高枝：“恭喜啊高大人。”
高枝接過旨意，卻目不斜視，絲毫不理會阿金，徑直走到雲鵲跟前，想要攙起雲鵲，卻被他避開。
“雲鵲？”
雲鵲不言，規規整整行了個面見上級官僚的大禮，隨後退到師無涯身後，隨師無涯回去內宅。
聽旨之前雲鵲還是渾渾噩噩，並且頗有依賴高枝的勢頭，只過去個把時辰，眉目之間已經清明冷靜，並且跟高枝疏遠客氣，對於如此巨大的轉變，師無涯問出了自己的猜測：“那個傳旨的錦衣衛，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雲鵲道：“他就說了一句話，‘如果不是因為跟我走得近，高枝這次就不是兼領總兵，而是直接升任總兵了’。”
“所以你是意識到自己在拖累他？”
“這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意識到自己的天真。我一直以為我跟高枝只是二人之間的私情，此前有過顧慮，但未曾經歷，終究不知天高地厚。這一次我算是徹底明白了，自打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誰能夠遺世獨立。這次聖旨，表面是獎勵高枝懲戒我，實際上是背後兩股朝堂勢力的博弈，我跟高枝分屬對簿公堂的兩個派別，勢不兩立才是我跟他最終的走向。與其越陷越深，越來越牽扯不清，倒不如認清現實，就此終結。”
還有一層，也是最重要的一層，雲鵲不敢在阿爹面前表露。那就是闊別半載，高枝卻不曾有只言片語聯系，已經擺明了對這段關系的態度，而這次重逢，高枝又一次關懷備至，估計是不忍看故友潦倒，心軟之下給出的施舍。
畢竟，越是重賞高枝，愈發顯得雲鵲與之落差巨大，堪比雲泥。
“好，你能想通那就最好。”即便最後一層隱衷沒有道出，師無涯也已經很滿意雲鵲的決定，畢竟師無涯向來明白，自己也好夫人也好，終究只是外力，雲鵲自己能想明白，才是走出歧途的根本。
*
戰事上，高枝確實所向披靡，接下來倭寇來犯，高枝接二連三力挫外敵。倭寇氣急敗壞，此前還一邊打對外仗一邊內部掐架的兩位倭寇頭領，這一仗一起站到了人質所在的主艦上。
阿昌朝高枝逼近的戰船威脅道：“你不要這一船人的性命了嗎？”說著隨即抓來師夫人，“她的命你也不要了嗎！！……餵餵餵，你還過……”阿昌的話沒有說下去，因為，高枝的箭射中他的眉心。穿頭而過。
射中敵寇首領，高枝面上毫無喜色，他放下長弓，指揮船上的炮兵開火。
轟聲四起，鉛彈紛紛砸向敵寇這艘最大的艦船上。原先在甲板上持弓架銃的倭寇們，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高枝趁勢躍上倭寇主艦的甲板，將師夫人安置在一處隔艙。他身後的曌軍兵士先後登上甲板，磨刀霍霍對準這艘大艦上的剩餘倭寇。
一時間，鋼刀劈砍聲、倭寇的嘶吼聲混著海風翻卷，把潮州府外海的海面攪得一片沸騰。
“隨我去後艙救百姓！”高枝一聲令下，親自帶著一隊士卒往船艙深處沖。
一炷香過後，船艙內箱櫃碎爛，倭寇屍體在各處格艙橫七豎八，還有少許倭寇慌不擇路，跳海逃竄，顯然已是潰不成軍。
高枝持刀逼問一名倭寇，挾持著他來到最底層的貨倉，待他開鎖後，就地取材，用這倭寇身上的短刀結果了他性命，隨即推開貨倉木門，一股腐臭味噴薄而出，幾乎令人作嘔。
高枝朗聲問：“裏面的可是潮州府百姓？”
“是是是！”
“大人快救我們！”
被擄的百姓們無不蓬頭垢面，有些甚至衣衫襤褸，紛紛縮在角落。
有個約莫垂髫之齡的小女孩，沖高枝身後哭嚎著奔過去：“奶奶！”
高枝回頭，卻見師夫人扶著艙壁，一瘸一拐蹣跚過來。
“舅祖母，您怎麽？……”
“船上的倭寇都被你們打跑了，我還躲著做什麽，趕緊出來幫點忙。”說時她張開沒有拄拐的那只手，摟住撲向她的小姑娘，“可憐這娃娃，親眼目睹阿娘被殺。”
高枝隨手揀起一根長矛，遞給師夫人暫作拐杖，並道：“雲鵲記掛您，您千萬要保重。”說話間，兵士已清點完人數：加上師夫人，一共十六個百姓，老弱婦孺占了大半，個個面色蒼白，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可麻煩也跟著來了。
“將軍，”負責調度小船的那矮個士兵匆匆跑過來，臉色焦急，“救生船只夠載十四人，剩下的……”
高枝眉頭一擰，目光掃過眼前的人。師夫人懷裏的孩子還在發抖，旁邊兩個老嫗估計連日挨餓，連路都走不動了，若再等下去，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有殘餘倭寇回來。高枝當機立斷：“師夫人一定要第一批送去岸上！剩餘的，看看救生船能否增加一二個人，實在不能上船的先回到我身邊由我親自護著，等後續船只來接！”
矮個士兵即刻應聲，前往安排。
*
雲鵲立在岸邊礁石上，目光盯緊那艘滿載逃生者的救生船。雲鵲反覆打量，越看越怕：“阿娘呢？怎麽沒有她？！”
救生船的舵手正是那矮個男人，見同知大人神色憂懼，他高聲喊道：“同知大人！這船滿載，師夫人堅持讓百姓們先上船，她下一趟再過來。高總兵要我叮囑您，阿娘有他護著，您放心！”
雲鵲高懸的心還未安放，就聽海面上“轟”一聲巨響。放眼望去，竟然是喪心病狂的倭寇對著他們的大艦猛開火力，這架勢，竟是奔著擊沈大艦而去的。
“用二十個人質，換一個總兵，這個買賣，值！”是那個月代頭賊寇首領駭笑著放話。
“高枝？！阿娘？！”雲鵲咬牙硬逼自己鎮定，他目光掃過岸邊，就見一艘漁民遺留的小漁船正拴在礁石上，船身雖小，好歹能載三四人。雲鵲徑直跳了上去，拼力往大艦劃去。
矮個男人著急大喊：“同知大人，您等等啊，我這船就快卸完人了！”
“來不及了！”雲鵲劃著船槳駛出海域，拼力之下，迅速靠近高枝所在的大艦。
月代頭賊寇首領瞧見雲鵲，即刻將短銃轉向來人：“又來一個送死的。”但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高枝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雲鵲絲毫沒有危機解除的歡悅，因為，大艦因方才的密集炮火，速速下沈。
“清塵，冬天水冰，你不要急，小心掉進海裏。”師夫人急急喊道。
雲鵲哪顧得上那麽多，只管撐著竹篙逆浪而行。小漁船在浪濤中如一片落葉，好不容易才靠上傾斜的大戰船。雲鵲仰頭望去，只見高枝一手扶著船上欄桿，一手死死挽住師夫人，在搖晃的甲板上艱難挪動。
走到雲鵲的小船上方，高枝找來一根吊繩，將師夫人和另一小兵先後吊著下放，讓二人落到雲鵲的小船上。
師夫人終於落腳漁船，雲鵲長籲一口氣，然而意外接踵而至，師夫人下船後，船身浮浮沈沈，數次與海水齊平。這意味著，這艘船很難再多容一人上來。
雲鵲驚恐地看向高枝。卻見他一如既往地鎮定，他沖雲鵲笑笑，又沖小兵喊道：“同知大人不擅駕船，待會得由你掌舵。”
雲鵲慌神，一絲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大船很快要沈了，高枝你快下來，大不了我們劃慢一點！”
高枝依舊雲淡風輕地笑：“我還有一點事沒辦完，搞定之後我找一艘小船自己過去，你們不走，我心懸著，不能辦事。”
小兵這才劃動船槳離開。
雲鵲放眼四周，註意到大不對勁：“這周圍全是船只碎片，哪來一艘能駕回去的漁船！高枝！！！”然而，小船已經駛離大艦一段距離，雲鵲急得徒手砸在船舷上，砰砰作響卻無濟於事。
雲鵲心急如焚，高枝卻從容喊道：“雲鵲，你回去請一定記得：吃好一日三餐！切莫勞累！”
小兵也安慰道：“高大人水性好，游水他也能游回來的。”
“游水……對！高枝會游水……不對！！今年冬天那麽冷，還沒游到岸上人就凍死了……高枝？！”雲鵲語無倫次，一擡頭，卻見大戰船突然劇烈晃動，右側船舷“哢嚓”一聲斷裂，數塊木板墜入海中，激起的巨浪，瞬間將周遭船只殘害滔天掀起，饒是高枝身手再好，可久戰力竭，他身形一晃，差點墜下大船。
恐懼像是伸出了無數雙爪子，撕扯著雲鵲的心臟往深海下墜。
師夫人看出義子不對勁，剛想拉住人，卻抓了個空——雲鵲竟然縱身跳入海中。
殘陽將南海染成一片血色，破碎的戰船殘骸在浪濤中沈浮，木料斷裂的脆響與海鳥的哀啼交織，令人聽之駭然。
雲鵲內心卻出奇得平靜，好久沒有這麽安寧的感覺，仿佛這片冰冷的海，只要游下去，就能游到獨屬於自己的彼岸。
但雲鵲的寧靜終究被擊碎，因為，他看見抱著鐵舷沒有摔下大船的高枝，縱身一躍，也跳進冰冷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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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夫人被勒得臉色漲紅，卻仍強撐著看向雲鵲，竭力喊道：“……別管娘……守住百姓……”
“娘！！！”雲鵲目眥欲裂，家破人亡的悲劇，他真的不想再體驗第二遍！可他剛想沖上前，卻被高枝攔住。
只聽高枝冷靜道：“你放開師夫人，本將可允你一條生路，讓你帶著這些隨從離開。但你若傷了師夫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本將也會派人將你抓回來，淩遲處死！”
敵寇首領勾勾嘴角，顯然不信高枝的承諾：“少跟我來這套！其實我根本沒想要這老太婆的命，我拿下她，主要是向你們要一個人。”
重獲生機，雲鵲眼前一亮：“你要誰？！”
“阿昌。”
雲鵲和高枝面面相覷，片刻才對號入座，想起來阿昌就是上次活捉的倭寇首領。
“你要他幹嘛？”
“哼，他使用歪手段把我擠走，哪想到打的第一仗就被你們活捉，丟臉！太丟臉了！”
雲鵲：“……”
高枝：“……”
艾煌：“……”
倭寇首領的話好笑，但他動作卻讓人毛骨悚然，只見他故意將長刀又往下壓了壓，師夫人的脖頸又滲出殷紅血流。
雲鵲看著阿娘受苦，心如刀割，即刻吩咐艾輝：“去把阿昌領出來。”
一盞茶過後，艾輝駕著囚車返回，阿昌從囚籠下來，他披頭散發，脖頸上還戴著枷。原本百無聊賴的他一見高枝，雙眼放光：“高統領，你也在啊，這枷鎖是您害我戴上的，你們中國有句古話，解鈴還須系鈴人，請吧。”
高枝沒有親自動手，一個眼神，艾輝會意，上前解開枷鎖。
阿昌特地湊到高枝面前，得意地顯擺重獲自由的手腕：“高大人，白忙活一趟，您有何感想？”
高枝毫不理會，吩咐身後親兵：“讓沿途的士兵退開五十步。”
敵寇首領見士兵果然開始撤退，頓時松了口氣，卻依舊沒放松對師夫人的控制，他一步步拖著師夫人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警惕地看向周圍，生怕有埋伏。阿昌則好整以暇，負著雙手大搖大擺綴在隊末。
到了山道入口，所有倭寇上馬之後，這首領突然將師夫人往馬背上一推，自己也翻身上馬，朝城下眾人獰笑道：“我得保證順利上船，所以師夫人我暫時不能放走，真不好意思。”說罷，左手死死按住師夫人，右手揮舞長刀驅趕靠近的士兵，旋即策馬朝著海邊狂奔。
倭寇上船之後，不出意料地又食言了，他們把人質通通擄上船，揚長而去。
雲鵲前所未有覺得自己窩囊，使勁捶砸自己，被高枝拉住：“敵寇見阿娘能讓我們這麽投鼠忌器，一定不會輕易殺了阿娘，你別太擔心！”
雲鵲雙手被鉗制，一雙眼卻固執地盯著，死死盯向師夫人遠去的的方向。
“雲鵲？……雲鵲……”高枝忍不住，晃了晃雲鵲，
下一刻，雲鵲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等雲鵲醒過來，已經是兩天之後了。連日的操心勞神，長期的無心飲食，竟然叫他昏睡了整整兩日。
甫一睜眼，雲鵲隨手扯住個人，急聲道：“高枝！你打跑他們！把我阿娘帶回來！”可一擡眼才發現是師無涯，“……阿爹？……”
高枝沒離開過，見此情形，顧不得避嫌，快步蹲在雲鵲床前，握住雲鵲伸來的手：“好、好，我去帶回來，我答應你。”
師無涯提醒道：“這種事怎麽能輕易答應，你再有能耐也不能當眾放這等大話。”
高枝一本正經道：“不是放大話，我說到做到。”旋即又看向雲鵲，“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我才去替你打敗倭寇把阿娘奪回來。”
雲鵲總算有了回應：“我答應，我都答應。”
師無涯眉頭擰緊，聽高枝說出了他的要求：“從今天開始，一日三餐，每餐必須好好吃。”
雲鵲像是木偶一般，木然應道：“我答應，我都答應。”
高枝也不多計較，即刻吩咐啞娘做好餐食。
礙於師無涯當前，高枝不好越界，便退開到一側，好讓啞娘給雲鵲餵食。然而雲鵲卻推開啞娘遞來的湯匙，對著高枝方才蹲著的位置喊道：“高枝，你快去救阿娘！”
高枝趕緊接過啞娘的勺子，蹲回原位：“你吃完我就動身殺敵。你不吃，我就不救。”
雲鵲這才狼吞虎咽。
等他吃完，高枝替他擦了嘴，又問：“你一直不回我的信，是不是還在賭氣……”
高枝一語未完，就被師無涯打斷：“你出來，我有話說。”
高枝猶豫道：“房裏就我跟阿爹二人，雲鵲這個樣子放他獨自帶著……”
說時進來一年邁婦人，竟是章德的母親，她道：“我來照料同知大人，二位要說話盡管去吧。”
高枝這才跟著師無涯去了他的平日起居的正廳。本以為會接上前文問起寫了什麽信，然而師無涯問的卻是：“師清塵剛剛提的要求不簡單，你也不是個輕率的人，卻輕易答應，你是何居心？”
斟酌須臾，高枝道：“我確實有私心。我跟清塵情誼深重，他之所托，我定當全力辦到。再者，知府夫人遭劫掠，是大曌的奇恥大辱，必定要大敗倭寇才能雪恥。所以於公於私，這一戰我都必須應下。”
師無涯怒斥道：“什麽私心公心？你把話挑明了說！”
高枝又道：“大曌人才輩出，實現公心之輩，比比皆是。但滿足清塵的這份私心，舍我其誰。”
師無涯眼裏的疑慮更深：“你什麽身份，師清塵的私心，用得著你這麽執著？”
論私交，高枝確實難以說出口最真實的想法，他只得繞著圈子答話：“祖母曾經托我辦一件事，替她南下番禺打點照顧一人。這個人對我非常重要，可惜事與願違，待我趕到時他已不幸身歿。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不再錯過我想善待的人。而今雲鵲……清塵是我最想要守護的人，只要他需要，我一定不遺餘力。”
“雲鵲”這個名號總是讓師無涯想起義子的不幸淪落，“呵，你的借口倒是好聽，胞妹要你打點的人你沒照顧好，你就去花柳之地找了個雲鵲替代？”
“不是的！”高枝念及師無涯長輩身份，始終以禮相待，但這一下他辯駁道，“雲鵲不是替代。當年我去花柳之地實屬意外，舅祖父如若不信，可找高樹徳核對究竟。”
師無涯不至於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把高樹徳請來，轉而又問：“你說我妹妹要你去番禺替她照顧一人？是誰？”
高枝道：“彼時蒙冤遭到抄家的刑部尚書，他的二公子於廷益。”
師無涯面色大變，騰得站起：“你說是誰？！”
高枝從未見過舅祖父這般大驚失色，想了想，高枝也明白過來，說出那個連自己都震驚的猜測：“雲鵲……雲鵲不會就是……於二公子？”
師無涯沒有否認，高枝越發駭然：“……不對啊，我在番禺時反覆確認過的，於二公子墜落山谷，好些獄卒都見到了，我甚至看過他的屍身，而且，雲鵲也說過自己的身世，根本不是……”
“他的身份是‘罪臣之子’，更何況他曾流落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誰還敢自曝出身，再辱家門。”
高枝也陷入跟雲鵲一般的怔忡之中：“老祖母要我救的人……陰差陽錯我還是救到了……”
聽聞此言，師無涯氣不打一處，轉身去往房裏，回來時將一沓信箋甩到高枝桌前：“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給他寫這麽多傷風敗俗的話，害他現在沒法安生？！”
不用細看，高枝也一眼認出這些信箋正是分別以來他給雲鵲的致信：“不是的舅祖父！我和他……”
師無涯冷笑：“你要真覺得那點情愫能搬上臺面，剛剛在我面前為何不直白承認？因為你也知道你倆這是偷雞摸狗、是見不得人！”
高枝怔住。
師無涯繼續忿忿道：“要不是你陷害於他，他而今早在朝廷平步青雲了！用得著你推讓功勞？況且只要是你帶兵打的勝仗，你上面的人就不可能白白讓給清塵，甚至可以說，你跟清塵走得越近，清塵離危險也越近。你以為的善待，其實是害他！”
就在這時，小虎子的嗓音自外頭傳入：“老爺，錦衣衛傳旨來了。”
師無涯乜了高枝一眼：“不用聽我也能猜到聖使為何而來，不外乎是重賞你高大人、懲戒清塵。”
留意到高枝的臉色肉眼可見越發難看，師無涯眼底閃過隱隱快意，又補充道：“關於這一點，清塵看得比你透徹，他已經放下對你的心思，所以才會一概不回你的信，轉而將之交給我。”
高枝連目光都是發抖的：“您說這些信……這些信是雲鵲親手交給您的？”
“不然呢？剛剛你問他了，他也不答，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不想提及，你就別再拉他下水了！”
這時，小虎子闖進屋裏來，敦促道：“兩位主子爺，宣旨的聖使都跟二公子喝了兩盞茶了，你們倒是快出來啊。”
聽聞雲鵲在待客，高枝急著要沖出去，到了門口又驀地剎住腳：“舅祖父，有一點請你放心，無論旨意是何，雲鵲托付我的事，我都會辦好再走。”
傳令官依舊是阿金，高枝始終面色凝重，直到看到雲鵲跪在最前一排，高枝眉目間才稍稍有了暖意。
旨意內容確實如師無涯所料，高枝力挫外敵，獲得百金之賞，兼領總兵之職，總理廣東軍務；至於雲鵲，則因守城不力，罰俸一年，保留原職但責令追剿倭寇、戴罪立功。艾煌艾輝也因同一緣由挨了重罰。
阿金帶著調侃神色上前，將聖旨交給高枝：“恭喜啊高大人。”
高枝接過旨意，卻目不斜視，絲毫不理會阿金，徑直走到雲鵲跟前，想要攙起雲鵲，卻被他避開。
“雲鵲？”
雲鵲不言，規規整整行了個面見上級官僚的大禮，隨後退到師無涯身後，隨師無涯回去內宅。
聽旨之前雲鵲還是渾渾噩噩，並且頗有依賴高枝的勢頭，只過去個把時辰，眉目之間已經清明冷靜，並且跟高枝疏遠客氣，對於如此巨大的轉變，師無涯問出了自己的猜測：“那個傳旨的錦衣衛，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雲鵲道：“他就說了一句話，‘如果不是因為跟我走得近，高枝這次就不是兼領總兵，而是直接升任總兵了’。”
“所以你是意識到自己在拖累他？”
“這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意識到自己的天真。我一直以為我跟高枝只是二人之間的私情，此前有過顧慮，但未曾經歷，終究不知天高地厚。這一次我算是徹底明白了，自打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誰能夠遺世獨立。這次聖旨，表面是獎勵高枝懲戒我，實際上是背後兩股朝堂勢力的博弈，我跟高枝分屬對簿公堂的兩個派別，勢不兩立才是我跟他最終的走向。與其越陷越深，越來越牽扯不清，倒不如認清現實，就此終結。”
還有一層，也是最重要的一層，雲鵲不敢在阿爹面前表露。那就是闊別半載，高枝卻不曾有只言片語聯系，已經擺明了對這段關系的態度，而這次重逢，高枝又一次關懷備至，估計是不忍看故友潦倒，心軟之下給出的施舍。
畢竟，越是重賞高枝，愈發顯得雲鵲與之落差巨大，堪比雲泥。
“好，你能想通那就最好。”即便最後一層隱衷沒有道出，師無涯也已經很滿意雲鵲的決定，畢竟師無涯向來明白，自己也好夫人也好，終究只是外力，雲鵲自己能想明白，才是走出歧途的根本。
*
戰事上，高枝確實所向披靡，接下來倭寇來犯，高枝接二連三力挫外敵。倭寇氣急敗壞，此前還一邊打對外仗一邊內部掐架的兩位倭寇頭領，這一仗一起站到了人質所在的主艦上。
阿昌朝高枝逼近的戰船威脅道：“你不要這一船人的性命了嗎？”說著隨即抓來師夫人，“她的命你也不要了嗎！！……餵餵餵，你還過……”阿昌的話沒有說下去，因為，高枝的箭射中他的眉心。穿頭而過。
射中敵寇首領，高枝面上毫無喜色，他放下長弓，指揮船上的炮兵開火。
轟聲四起，鉛彈紛紛砸向敵寇這艘最大的艦船上。原先在甲板上持弓架銃的倭寇們，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高枝趁勢躍上倭寇主艦的甲板，將師夫人安置在一處隔艙。他身後的曌軍兵士先後登上甲板，磨刀霍霍對準這艘大艦上的剩餘倭寇。
一時間，鋼刀劈砍聲、倭寇的嘶吼聲混著海風翻卷，把潮州府外海的海面攪得一片沸騰。
“隨我去後艙救百姓！”高枝一聲令下，親自帶著一隊士卒往船艙深處沖。
一炷香過後，船艙內箱櫃碎爛，倭寇屍體在各處格艙橫七豎八，還有少許倭寇慌不擇路，跳海逃竄，顯然已是潰不成軍。
高枝持刀逼問一名倭寇，挾持著他來到最底層的貨倉，待他開鎖後，就地取材，用這倭寇身上的短刀結果了他性命，隨即推開貨倉木門，一股腐臭味噴薄而出，幾乎令人作嘔。
高枝朗聲問：“裏面的可是潮州府百姓？”
“是是是！”
“大人快救我們！”
被擄的百姓們無不蓬頭垢面，有些甚至衣衫襤褸，紛紛縮在角落。
有個約莫垂髫之齡的小女孩，沖高枝身後哭嚎著奔過去：“奶奶！”
高枝回頭，卻見師夫人扶著艙壁，一瘸一拐蹣跚過來。
“舅祖母，您怎麽？……”
“船上的倭寇都被你們打跑了，我還躲著做什麽，趕緊出來幫點忙。”說時她張開沒有拄拐的那只手，摟住撲向她的小姑娘，“可憐這娃娃，親眼目睹阿娘被殺。”
高枝隨手揀起一根長矛，遞給師夫人暫作拐杖，並道：“雲鵲記掛您，您千萬要保重。”說話間，兵士已清點完人數：加上師夫人，一共十六個百姓，老弱婦孺占了大半，個個面色蒼白，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可麻煩也跟著來了。
“將軍，”負責調度小船的那矮個士兵匆匆跑過來，臉色焦急，“救生船只夠載十四人，剩下的……”
高枝眉頭一擰，目光掃過眼前的人。師夫人懷裏的孩子還在發抖，旁邊兩個老嫗估計連日挨餓，連路都走不動了，若再等下去，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有殘餘倭寇回來。高枝當機立斷：“師夫人一定要第一批送去岸上！剩餘的，看看救生船能否增加一二個人，實在不能上船的先回到我身邊由我親自護著，等後續船只來接！”
矮個士兵即刻應聲，前往安排。
*
雲鵲立在岸邊礁石上，目光盯緊那艘滿載逃生者的救生船。雲鵲反覆打量，越看越怕：“阿娘呢？怎麽沒有她？！”
救生船的舵手正是那矮個男人，見同知大人神色憂懼，他高聲喊道：“同知大人！這船滿載，師夫人堅持讓百姓們先上船，她下一趟再過來。高總兵要我叮囑您，阿娘有他護著，您放心！”
雲鵲高懸的心還未安放，就聽海面上“轟”一聲巨響。放眼望去，竟然是喪心病狂的倭寇對著他們的大艦猛開火力，這架勢，竟是奔著擊沈大艦而去的。
“用二十個人質，換一個總兵，這個買賣，值！”是那個月代頭賊寇首領駭笑著放話。
“高枝？！阿娘？！”雲鵲咬牙硬逼自己鎮定，他目光掃過岸邊，就見一艘漁民遺留的小漁船正拴在礁石上，船身雖小，好歹能載三四人。雲鵲徑直跳了上去，拼力往大艦劃去。
矮個男人著急大喊：“同知大人，您等等啊，我這船就快卸完人了！”
“來不及了！”雲鵲劃著船槳駛出海域，拼力之下，迅速靠近高枝所在的大艦。
月代頭賊寇首領瞧見雲鵲，即刻將短銃轉向來人：“又來一個送死的。”但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高枝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雲鵲絲毫沒有危機解除的歡悅，因為，大艦因方才的密集炮火，速速下沈。
“清塵，冬天水冰，你不要急，小心掉進海裏。”師夫人急急喊道。
雲鵲哪顧得上那麽多，只管撐著竹篙逆浪而行。小漁船在浪濤中如一片落葉，好不容易才靠上傾斜的大戰船。雲鵲仰頭望去，只見高枝一手扶著船上欄桿，一手死死挽住師夫人，在搖晃的甲板上艱難挪動。
走到雲鵲的小船上方，高枝找來一根吊繩，將師夫人和另一小兵先後吊著下放，讓二人落到雲鵲的小船上。
師夫人終於落腳漁船，雲鵲長籲一口氣，然而意外接踵而至，師夫人下船後，船身浮浮沈沈，數次與海水齊平。這意味著，這艘船很難再多容一人上來。
雲鵲驚恐地看向高枝。卻見他一如既往地鎮定，他沖雲鵲笑笑，又沖小兵喊道：“同知大人不擅駕船，待會得由你掌舵。”
雲鵲慌神，一絲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大船很快要沈了，高枝你快下來，大不了我們劃慢一點！”
高枝依舊雲淡風輕地笑：“我還有一點事沒辦完，搞定之後我找一艘小船自己過去，你們不走，我心懸著，不能辦事。”
小兵這才劃動船槳離開。
雲鵲放眼四周，註意到大不對勁：“這周圍全是船只碎片，哪來一艘能駕回去的漁船！高枝！！！”然而，小船已經駛離大艦一段距離，雲鵲急得徒手砸在船舷上，砰砰作響卻無濟於事。
雲鵲心急如焚，高枝卻從容喊道：“雲鵲，你回去請一定記得：吃好一日三餐！切莫勞累！”
小兵也安慰道：“高大人水性好，游水他也能游回來的。”
“游水……對！高枝會游水……不對！！今年冬天那麽冷，還沒游到岸上人就凍死了……高枝？！”雲鵲語無倫次，一擡頭，卻見大戰船突然劇烈晃動，右側船舷“哢嚓”一聲斷裂，數塊木板墜入海中，激起的巨浪，瞬間將周遭船只殘害滔天掀起，饒是高枝身手再好，可久戰力竭，他身形一晃，差點墜下大船。
恐懼像是伸出了無數雙爪子，撕扯著雲鵲的心臟往深海下墜。
師夫人看出義子不對勁，剛想拉住人，卻抓了個空——雲鵲竟然縱身跳入海中。
殘陽將南海染成一片血色，破碎的戰船殘骸在浪濤中沈浮，木料斷裂的脆響與海鳥的哀啼交織，令人聽之駭然。
雲鵲內心卻出奇得平靜，好久沒有這麽安寧的感覺，仿佛這片冰冷的海，只要游下去，就能游到獨屬於自己的彼岸。
但雲鵲的寧靜終究被擊碎，因為，他看見抱著鐵舷沒有摔下大船的高枝，縱身一躍，也跳進冰冷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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