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雨過天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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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雨過天晴（三）
雲鵲帶兵偏保守，聽聞此言仍舊顧慮重重。
艾煌著急道：“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不趁此殲滅潮州府的倭寇，年都不安心！”
艾輝所言也是雲鵲一直以來的願景，雲鵲終於松口，撥出三百親兵跟去，並囑托兵士：“臨近年關，請諸位竭力一戰，務必斬草除根，過個安穩年！”
站在城樓看著親兵遠去的背影，雲鵲眉頭始終沒松開。潮州府本就兵力薄弱，派出去的七百人已占潮州府八成的戰力，城內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守兵，萬一有變數，幾乎無有還手之力。
整個下午過去，城內外安然無恙。
“師同知，您多少吃一點吧。”
雲鵲回頭，見是此前經常提醒自己用餐的國字臉炊子。
炊子又向前一步，將飯碗捧到雲鵲面前：“剛剛我來提醒您，您答應下了但一直不來炊房，我就親自送過來了。”
“難為你記得。”
炊子還想再說些什麽，見雲鵲接過飯碗吃得專註，不忍叨擾。
然而雲鵲剛咽下一口飯，瞭望塔那邊突然傳來“當當”銅鑼響，鑼聲很急——那是戰況緊急的信號！
哨探連滾帶爬地跑下瞭望塔，嗓音發顫：“同知大人！！倭寇、山上……山上突然竄出好多倭寇……”
雲鵲大驚：派出去那麽多人沒有回來，反倒等來了倭寇，不會是……
雲鵲丟下飯碗快步走到垛口往下望。果然，一輪落日下方的樹林裏，絲絲黑線從中滲出，像螞蟻湧出巢穴——數列倭寇正朝府城逼近。
“我的媽啊，同知大人才剛咽下一口飯戰事就來了，這下我怎麽跟高大人交代啊呀……”炊子正捧著雲鵲驚慌之下摔在地面的飯盆哀嘆，突然被人猛踹一腳，剛揀回盆裏的飯菜又灑了一地。
炊子正要回頭責備，就見被自己絆倒的那人連滾帶爬嚷嚷道：“同知大人！看規模！這幫倭寇至少有五百人！”
原來是傳急報的哨兵，怪不得他，炊子默默收拾掉一地飯菜退下了，亂哄哄的西門，沒人註意到一個炊兵悄悄溜出城去。
聽聞哨兵急報，一身量矮小的士兵有些慌了：“同知大人，三百守兵多是老弱殘兵，怎麽擋得住五百倭寇？”
誰能料想到倭寇派出上千人，打殺剿滅一批，窮追猛打一批，他們還有餘力偷襲！南門重地，駐兵不能動，西門北門已無強兵……
雲鵲深吸一口氣，當機立斷：“走！去兵器庫！”又沖方才慌神的矮小士兵發令道，“你立刻帶人去街上，召集所有能出動的百姓——老人、少年，只要能站著的，都來兵器庫！”
兵器庫離西門不遠。名為兵器庫，但卻並非常用軍械的存儲之地，準確來說，這是一處廢棄倉庫。看守的老卒顯然沒想過會有人光臨，當看到雲鵲沖上前，本能地攔下並問：“這裏是兵器庫，你是？……”
“我是潮州府同知！快開門！”
老卒掏出鑰匙，一雙手哆哆嗦嗦，試了好幾次也對不準鎖眼，雲鵲基急得搶過來親自開鎖，推開銹跡斑駁的鐵門。
門軸 “吱呀” 作響，庫裏的潮氣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雲鵲被嗆得咳嗽連連，急令道：“把所有能穿的鎧甲、能用的兵器都搬出來！”
矮小士卒帶頭在前，一眾士兵緊隨其後，不一會兒，鎧甲一件件擺開在地，有的裂開了口子，有的甲片都掉了大半；至於兵器，刀劍無不銹跡斑斑，好些矛戟的木柄斷了一截，弓箭更是只剩半桶，箭羽都發了黴。
“同知大人，這些都是廢鐵啊！” 矮小士卒急道。
“廢鐵也要用！”
這時，又一小兵領著大批百姓進來：“大人，能喊來的百姓我都找來了。”
雲鵲放眼小兵身後，有頭發花白、手裏還攥著刨子的老工匠；有手持耕鋤、褲腿上還沾著田泥的少年；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甚至最邊上，一拄拐老婦也挺起胸膛站直了，眼神堅毅。
雲鵲嚇了一跳：“阿娘，您怎麽來了？”
“戰況緊急，你們父子倆一個守南門，一個守北門，我雖然瘸，但出份力還是可以的！”
知府和同知是潮州府的一二把手，作為知府之妻、同知之母，師夫人的地位，在潮州府婦女中無出其右。連她都願意放下尊位，前往抗戰一線。
灰頭土臉的人們，頓時一振。
這時又有一長臉婦人牽著一姑娘站了出來：“我妹妹是師大人拼死力戰才從倭寇手裏救回來的，這份恩情我一直想要報答。而今機會來了，今天就是腦袋搬家，我也無怨無悔！師大人，您只管發令，我一概聽從！”
那個身量矮小的士兵也攜著抱著孩子的婦人站了出來：“我媳婦兒子的命也是師大人救回來的，為了師大人，我們一家拼死也要守住潮州府！”
陳舊逼仄的兵器庫裏，激起沖天的士氣。
說話的這一男一女，竟然是此前滿心憤恨假扮夫妻的百姓。
雲鵲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旋即又站上石階，趁勢鼓舞道：“鄉親們，倭寇要來了！府兵雖不在，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今日，我們用這些舊鎧甲舊兵器，扮成府兵的樣子，守住這座城！我已派人通知艾統領回來，請各位與我堅持一陣！”
百姓們當即一呼百應：“同知大人說得對！我們絕不讓倭寇殺進來！”
矮個士兵又一次站了出來：“同知大人，我會穿甲！我幫大家穿！”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矮個士兵帶頭下，眾士兵紛紛把舊皮甲往身邊百姓身上套——有的甲太大，就用麻繩勒緊；有的甲太小，就只套上半身。少年們則搶著拿兵器：能揮動的長刀就握在手裏，斷了柄的矛戟就拄在地上，實在沒兵器的，就扛著木棍，在頂端綁上破布，遠遠看去像極了長槍。
等沖回西門，“兵卒”們已在雲鵲的安排下各就各位——前排是套著舊甲的老人，後背挺得筆直；中間是舉著兵器的少年，眼神故意瞪得兇狠；後排還藏著些婦人，手裏拿著銅鑼，只等信號就敲。
雲鵲站在城樓中央，只見黑壓壓的倭寇已臨城下。位於後排的一敵寇，盤腿坐在戰車上，老神在在，想必是這次偷襲的倭寇頭目了。雲鵲總覺得這個月代頭頭領有些面熟。
只見這頭領勾勾手指，身側一年輕小寇上前聽令，隨即他轉向城樓，用生硬的漢語高喊：“城裏的人聽著！速速開門投降，否則攻破城池，雞犬不留！”
雲鵲接過矮個士兵奉上的一杯水，啜品一口，才悠悠對樓下人道：“雞犬不留？口氣不小！我潮州府即便派兵出城去了，城內目前也還留有上千精銳。你若敢攻城，我定讓你有來無回！”
身後的“兵卒”甚是默契，雲鵲話音剛落，他們就異口同聲喊出“殺倭寇”的口號，氣沖鬥牛。
月代頭首領盯著城樓看了半晌，突然拔出長刀，指向城門，嘴裏一陣嘰裏咕嚕。隨即數十支箭朝著城樓射來，有的釘在城磚上，有的擦著“兵卒”的肩膀飛過。
雲鵲早有準備，喊了聲 “臥倒”，前排的老人順勢蹲下，後排的少年也跟著躲到垛口後，師夫人膝蓋不好，屈膝不方便，才一俯身就摔跌在地，一旁的少年要扶，師夫人低喝道：“別過來，小心暴露！”
雲鵲故作鎮定，用高枝教的劍法劈開迎面而來的箭簇，面不改色看向城下。
大概是被城上整齊有序的陣勢說服，月代頭首領猛地揮手，帶著倭寇往後退。走了幾步，他似乎不甘心，回頭往城樓看了一眼，卻見雲鵲仍舊站在垛口，氣度從容得很。
倭寇總算退遠，城上“士兵”們松一口氣。
“太好了！”
“倭寇果然蠢，就這麽被我們騙了。”
“不但蠢，而且還膽小，試探一下就屁滾尿流地撤兵。”
“可能從下往上看，在他們眼裏我們還算躲得挺整齊，卻不知道我們在城墻下面亂成一團，笑死我了哈哈！”
矮個士兵也長舒一口氣，剛要反手捶捶筆挺太久而發酸的腰背，突然聽師同知厲聲道：“別動！！”
眾人放眼，只見倭寇陣列突然止步，旋即轉身往城樓而來。
城上諸人大驚：
“他們發現了？”
“同知大人現在怎麽辦？！”
眾人七嘴八舌，雲鵲發號施令：“拼死也要守住城門，等到援軍趕來！”
“與潮州府子民共存亡！”
雲鵲一楞，方才“士兵們”或得意洋洋、或驚慌失措，但始終沒聽見阿娘吭一聲，此刻她竟然發話了，還是這麽振奮人心的言語。
眾人眼中又有了光，老弱殘兵們紛紛舉起刀槍，磨刀霍霍一致對外。
交戰片刻，城上眾人赫然發現，刀劍矛戈這些近身兵器對於守城近乎無用，能夠阻止倭寇爬上城墻的，必須是弓箭或短銃這類遠程兵器。
“快放箭！快射銃！” 隨著雲鵲一聲令下，守兵們紛紛往城下放箭射銃，總算止住了敵寇攻勢。
然而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雲鵲又發現新的嚴峻形勢——守兵們的弓箭本就少，有些箭羽還發了黴，射出去沒飛多遠就墜落在地，根本傷不到倭寇；此外，留下守城的士卒們對短銃操作極不熟練，一銃射出，回填失措，以至於遲遲發不出第二輪攻擊。
“果然是空城計！”倭寇中有人高喊，“快殺啊！他們其實沒兵！”
雲鵲指揮驚慌的守兵們全力反攻，期間他放眼望去，發現喊話之人是第一輪交鋒時、聽首領指令用生硬的漢語勸降的小寇。雲鵲覺得他有些面熟，電光火石間，阿昌的臉浮現眼前——這個小寇，跟阿昌有七分像？！
城下，倭寇們攻城之勢愈發兇猛，靠飛鉤攀繩爬上城樓還不夠，後方的倭寇，有的扛來攻城梯，有的甚至踩著同夥的肩膀往上爬。
很快，第一個倭寇嘶吼著爬上城樓，目露兇光，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雲鵲揮劍，帶頭砍殺，可他身後是一群老弱殘友，如何抵擋得住窮兇極惡的賊寇？
“大家不要慌，用刀用斧，殺啊！砍啊！”
“阿娘？！”聞言，雲鵲回頭，卻見師夫人不知何時丟掉了常年拄在手裏的拐杖，雙手握著一把長刀，狠狠劈向賊寇。
雲鵲七竅冒火，只恨沒有千手萬足，將倭寇千刀萬剮！
隨著倭寇源源不斷爬上城樓，“兵卒”們漸漸潰不成軍。只聽“啊”一聲，長臉女人被一賊寇的倭刀劈中腹部，鮮血噴射而出，緊接著長臉婦人向後倒去，身子折成兩半——她竟是被倭寇生生腰斬了。
敵寇如此殘忍，場面如此血腥，“兵卒”們誰能不嚇得崩潰。下一瞬，老人們連爬帶滾往後退，少年們紛紛哭著往樓梯口跑，婦人則多是抱著頭縮在垛口後，慘叫聲此起彼伏。
“師大人，別掙紮了。”一口生硬的漢話在身後響起，雲鵲回頭，那倭寇首領不知何時上的城樓，更不知何時，手持長刀劫持了師夫人。
“娘！！！！”雲鵲嚇得幾乎魂飛天外。
“別管我！！你該做什麽就做！！”師夫人腿腳不便，被倭寇首領拖著走，但瞳仁中的堅毅卻只增不減。
倭寇首領氣得咬牙切齒：“閉嘴！”
師夫人即刻住嘴，倒不是她被嚇住，而是刀鋒割破了她的喉嚨，當即血流如註。
“師大人，敗局已定，你立刻打開城門，我饒你老母不死。”
“不要……唔……”師夫人的嘴巴被這賊寇捂住了。
雲鵲如墜冰窖：眾目睽睽的此際，若為了母親為了私心而縱敵進城，一旦賊寇入室，那麽就有屠城的可能；可如若拒絕……
倭寇頭目似乎猜到了雲鵲的所想，威脅道：“若敢不從，我就先殺了你娘，再帶著弟兄們屠了整個潮州城！”
雲鵲從未陷入如此難以抉擇的兩難。
“殺！！！”
城下突然傳來漢人的喊殺聲，以及軒昂的馬蹄聲。城上諸人大驚，放眼望去。
月華如練，天地交接處，軍旗獵獵，一列騎兵馳騁而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地面的石粒都為之顫動。騎兵最前，一面“高”字大旗在寒風裏格外醒目——是廣東副總兵高枝！
騎兵如猛虎下山，箭雨瞬間落在城下倭寇陣中。倭寇大亂，有人想往城外逃，卻被高枝率軍攔住去路。
月代頭倭寇首領仍負隅頑抗，手裏的師夫人成了保命盾牌。
雲鵲見一時間沒辦法救下師夫人，索性轉而下令大開城門。
這時，艾煌艾輝也帶兵回來了，他們與高枝一左一右夾擊倭寇，殺入城中，倭寇多面受敵，死傷慘重。
高枝麾下的士兵已將北門城樓團團圍住，鳥銃林立如林，箭矢搭在弓弦上，只待一聲令下便能將城樓上殘餘的倭寇射成篩子。
然而，倭寇首領卻大剌剌出現在城門，在他身後，還有十來名倭寇，他們各自手裏都挾持了人質，
潮州府數十百姓在賊人手裏，雲鵲高枝艾煌不得不讓步，指令一概都卡在了喉嚨裏。
“各位大將，別過來喲！”雖然語氣挑釁，但月代頭首領顯然還是怕的，畢竟他嗓音顫抖得昭然。他一邊走出城門，一邊威脅道：“你們若敢下令動手，我先殺了這老太婆！再殺後面這些該死的拖油瓶！反正我今日要麽活著走，要麽拉上一堆人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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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帶兵偏保守，聽聞此言仍舊顧慮重重。
艾煌著急道：“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不趁此殲滅潮州府的倭寇，年都不安心！”
艾輝所言也是雲鵲一直以來的願景，雲鵲終於松口，撥出三百親兵跟去，並囑托兵士：“臨近年關，請諸位竭力一戰，務必斬草除根，過個安穩年！”
站在城樓看著親兵遠去的背影，雲鵲眉頭始終沒松開。潮州府本就兵力薄弱，派出去的七百人已占潮州府八成的戰力，城內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守兵，萬一有變數，幾乎無有還手之力。
整個下午過去，城內外安然無恙。
“師同知，您多少吃一點吧。”
雲鵲回頭，見是此前經常提醒自己用餐的國字臉炊子。
炊子又向前一步，將飯碗捧到雲鵲面前：“剛剛我來提醒您，您答應下了但一直不來炊房，我就親自送過來了。”
“難為你記得。”
炊子還想再說些什麽，見雲鵲接過飯碗吃得專註，不忍叨擾。
然而雲鵲剛咽下一口飯，瞭望塔那邊突然傳來“當當”銅鑼響，鑼聲很急——那是戰況緊急的信號！
哨探連滾帶爬地跑下瞭望塔，嗓音發顫：“同知大人！！倭寇、山上……山上突然竄出好多倭寇……”
雲鵲大驚：派出去那麽多人沒有回來，反倒等來了倭寇，不會是……
雲鵲丟下飯碗快步走到垛口往下望。果然，一輪落日下方的樹林裏，絲絲黑線從中滲出，像螞蟻湧出巢穴——數列倭寇正朝府城逼近。
“我的媽啊，同知大人才剛咽下一口飯戰事就來了，這下我怎麽跟高大人交代啊呀……”炊子正捧著雲鵲驚慌之下摔在地面的飯盆哀嘆，突然被人猛踹一腳，剛揀回盆裏的飯菜又灑了一地。
炊子正要回頭責備，就見被自己絆倒的那人連滾帶爬嚷嚷道：“同知大人！看規模！這幫倭寇至少有五百人！”
原來是傳急報的哨兵，怪不得他，炊子默默收拾掉一地飯菜退下了，亂哄哄的西門，沒人註意到一個炊兵悄悄溜出城去。
聽聞哨兵急報，一身量矮小的士兵有些慌了：“同知大人，三百守兵多是老弱殘兵，怎麽擋得住五百倭寇？”
誰能料想到倭寇派出上千人，打殺剿滅一批，窮追猛打一批，他們還有餘力偷襲！南門重地，駐兵不能動，西門北門已無強兵……
雲鵲深吸一口氣，當機立斷：“走！去兵器庫！”又沖方才慌神的矮小士兵發令道，“你立刻帶人去街上，召集所有能出動的百姓——老人、少年，只要能站著的，都來兵器庫！”
兵器庫離西門不遠。名為兵器庫，但卻並非常用軍械的存儲之地，準確來說，這是一處廢棄倉庫。看守的老卒顯然沒想過會有人光臨，當看到雲鵲沖上前，本能地攔下並問：“這裏是兵器庫，你是？……”
“我是潮州府同知！快開門！”
老卒掏出鑰匙，一雙手哆哆嗦嗦，試了好幾次也對不準鎖眼，雲鵲基急得搶過來親自開鎖，推開銹跡斑駁的鐵門。
門軸 “吱呀” 作響，庫裏的潮氣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雲鵲被嗆得咳嗽連連，急令道：“把所有能穿的鎧甲、能用的兵器都搬出來！”
矮小士卒帶頭在前，一眾士兵緊隨其後，不一會兒，鎧甲一件件擺開在地，有的裂開了口子，有的甲片都掉了大半；至於兵器，刀劍無不銹跡斑斑，好些矛戟的木柄斷了一截，弓箭更是只剩半桶，箭羽都發了黴。
“同知大人，這些都是廢鐵啊！” 矮小士卒急道。
“廢鐵也要用！”
這時，又一小兵領著大批百姓進來：“大人，能喊來的百姓我都找來了。”
雲鵲放眼小兵身後，有頭發花白、手裏還攥著刨子的老工匠；有手持耕鋤、褲腿上還沾著田泥的少年；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甚至最邊上，一拄拐老婦也挺起胸膛站直了，眼神堅毅。
雲鵲嚇了一跳：“阿娘，您怎麽來了？”
“戰況緊急，你們父子倆一個守南門，一個守北門，我雖然瘸，但出份力還是可以的！”
知府和同知是潮州府的一二把手，作為知府之妻、同知之母，師夫人的地位，在潮州府婦女中無出其右。連她都願意放下尊位，前往抗戰一線。
灰頭土臉的人們，頓時一振。
這時又有一長臉婦人牽著一姑娘站了出來：“我妹妹是師大人拼死力戰才從倭寇手裏救回來的，這份恩情我一直想要報答。而今機會來了，今天就是腦袋搬家，我也無怨無悔！師大人，您只管發令，我一概聽從！”
那個身量矮小的士兵也攜著抱著孩子的婦人站了出來：“我媳婦兒子的命也是師大人救回來的，為了師大人，我們一家拼死也要守住潮州府！”
陳舊逼仄的兵器庫裏，激起沖天的士氣。
說話的這一男一女，竟然是此前滿心憤恨假扮夫妻的百姓。
雲鵲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旋即又站上石階，趁勢鼓舞道：“鄉親們，倭寇要來了！府兵雖不在，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今日，我們用這些舊鎧甲舊兵器，扮成府兵的樣子，守住這座城！我已派人通知艾統領回來，請各位與我堅持一陣！”
百姓們當即一呼百應：“同知大人說得對！我們絕不讓倭寇殺進來！”
矮個士兵又一次站了出來：“同知大人，我會穿甲！我幫大家穿！”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矮個士兵帶頭下，眾士兵紛紛把舊皮甲往身邊百姓身上套——有的甲太大，就用麻繩勒緊；有的甲太小，就只套上半身。少年們則搶著拿兵器：能揮動的長刀就握在手裏，斷了柄的矛戟就拄在地上，實在沒兵器的，就扛著木棍，在頂端綁上破布，遠遠看去像極了長槍。
等沖回西門，“兵卒”們已在雲鵲的安排下各就各位——前排是套著舊甲的老人，後背挺得筆直；中間是舉著兵器的少年，眼神故意瞪得兇狠；後排還藏著些婦人，手裏拿著銅鑼，只等信號就敲。
雲鵲站在城樓中央，只見黑壓壓的倭寇已臨城下。位於後排的一敵寇，盤腿坐在戰車上，老神在在，想必是這次偷襲的倭寇頭目了。雲鵲總覺得這個月代頭頭領有些面熟。
只見這頭領勾勾手指，身側一年輕小寇上前聽令，隨即他轉向城樓，用生硬的漢語高喊：“城裏的人聽著！速速開門投降，否則攻破城池，雞犬不留！”
雲鵲接過矮個士兵奉上的一杯水，啜品一口，才悠悠對樓下人道：“雞犬不留？口氣不小！我潮州府即便派兵出城去了，城內目前也還留有上千精銳。你若敢攻城，我定讓你有來無回！”
身後的“兵卒”甚是默契，雲鵲話音剛落，他們就異口同聲喊出“殺倭寇”的口號，氣沖鬥牛。
月代頭首領盯著城樓看了半晌，突然拔出長刀，指向城門，嘴裏一陣嘰裏咕嚕。隨即數十支箭朝著城樓射來，有的釘在城磚上，有的擦著“兵卒”的肩膀飛過。
雲鵲早有準備，喊了聲 “臥倒”，前排的老人順勢蹲下，後排的少年也跟著躲到垛口後，師夫人膝蓋不好，屈膝不方便，才一俯身就摔跌在地，一旁的少年要扶，師夫人低喝道：“別過來，小心暴露！”
雲鵲故作鎮定，用高枝教的劍法劈開迎面而來的箭簇，面不改色看向城下。
大概是被城上整齊有序的陣勢說服，月代頭首領猛地揮手，帶著倭寇往後退。走了幾步，他似乎不甘心，回頭往城樓看了一眼，卻見雲鵲仍舊站在垛口，氣度從容得很。
倭寇總算退遠，城上“士兵”們松一口氣。
“太好了！”
“倭寇果然蠢，就這麽被我們騙了。”
“不但蠢，而且還膽小，試探一下就屁滾尿流地撤兵。”
“可能從下往上看，在他們眼裏我們還算躲得挺整齊，卻不知道我們在城墻下面亂成一團，笑死我了哈哈！”
矮個士兵也長舒一口氣，剛要反手捶捶筆挺太久而發酸的腰背，突然聽師同知厲聲道：“別動！！”
眾人放眼，只見倭寇陣列突然止步，旋即轉身往城樓而來。
城上諸人大驚：
“他們發現了？”
“同知大人現在怎麽辦？！”
眾人七嘴八舌，雲鵲發號施令：“拼死也要守住城門，等到援軍趕來！”
“與潮州府子民共存亡！”
雲鵲一楞，方才“士兵們”或得意洋洋、或驚慌失措，但始終沒聽見阿娘吭一聲，此刻她竟然發話了，還是這麽振奮人心的言語。
眾人眼中又有了光，老弱殘兵們紛紛舉起刀槍，磨刀霍霍一致對外。
交戰片刻，城上眾人赫然發現，刀劍矛戈這些近身兵器對於守城近乎無用，能夠阻止倭寇爬上城墻的，必須是弓箭或短銃這類遠程兵器。
“快放箭！快射銃！” 隨著雲鵲一聲令下，守兵們紛紛往城下放箭射銃，總算止住了敵寇攻勢。
然而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雲鵲又發現新的嚴峻形勢——守兵們的弓箭本就少，有些箭羽還發了黴，射出去沒飛多遠就墜落在地，根本傷不到倭寇；此外，留下守城的士卒們對短銃操作極不熟練，一銃射出，回填失措，以至於遲遲發不出第二輪攻擊。
“果然是空城計！”倭寇中有人高喊，“快殺啊！他們其實沒兵！”
雲鵲指揮驚慌的守兵們全力反攻，期間他放眼望去，發現喊話之人是第一輪交鋒時、聽首領指令用生硬的漢語勸降的小寇。雲鵲覺得他有些面熟，電光火石間，阿昌的臉浮現眼前——這個小寇，跟阿昌有七分像？！
城下，倭寇們攻城之勢愈發兇猛，靠飛鉤攀繩爬上城樓還不夠，後方的倭寇，有的扛來攻城梯，有的甚至踩著同夥的肩膀往上爬。
很快，第一個倭寇嘶吼著爬上城樓，目露兇光，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雲鵲揮劍，帶頭砍殺，可他身後是一群老弱殘友，如何抵擋得住窮兇極惡的賊寇？
“大家不要慌，用刀用斧，殺啊！砍啊！”
“阿娘？！”聞言，雲鵲回頭，卻見師夫人不知何時丟掉了常年拄在手裏的拐杖，雙手握著一把長刀，狠狠劈向賊寇。
雲鵲七竅冒火，只恨沒有千手萬足，將倭寇千刀萬剮！
隨著倭寇源源不斷爬上城樓，“兵卒”們漸漸潰不成軍。只聽“啊”一聲，長臉女人被一賊寇的倭刀劈中腹部，鮮血噴射而出，緊接著長臉婦人向後倒去，身子折成兩半——她竟是被倭寇生生腰斬了。
敵寇如此殘忍，場面如此血腥，“兵卒”們誰能不嚇得崩潰。下一瞬，老人們連爬帶滾往後退，少年們紛紛哭著往樓梯口跑，婦人則多是抱著頭縮在垛口後，慘叫聲此起彼伏。
“師大人，別掙紮了。”一口生硬的漢話在身後響起，雲鵲回頭，那倭寇首領不知何時上的城樓，更不知何時，手持長刀劫持了師夫人。
“娘！！！！”雲鵲嚇得幾乎魂飛天外。
“別管我！！你該做什麽就做！！”師夫人腿腳不便，被倭寇首領拖著走，但瞳仁中的堅毅卻只增不減。
倭寇首領氣得咬牙切齒：“閉嘴！”
師夫人即刻住嘴，倒不是她被嚇住，而是刀鋒割破了她的喉嚨，當即血流如註。
“師大人，敗局已定，你立刻打開城門，我饒你老母不死。”
“不要……唔……”師夫人的嘴巴被這賊寇捂住了。
雲鵲如墜冰窖：眾目睽睽的此際，若為了母親為了私心而縱敵進城，一旦賊寇入室，那麽就有屠城的可能；可如若拒絕……
倭寇頭目似乎猜到了雲鵲的所想，威脅道：“若敢不從，我就先殺了你娘，再帶著弟兄們屠了整個潮州城！”
雲鵲從未陷入如此難以抉擇的兩難。
“殺！！！”
城下突然傳來漢人的喊殺聲，以及軒昂的馬蹄聲。城上諸人大驚，放眼望去。
月華如練，天地交接處，軍旗獵獵，一列騎兵馳騁而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地面的石粒都為之顫動。騎兵最前，一面“高”字大旗在寒風裏格外醒目——是廣東副總兵高枝！
騎兵如猛虎下山，箭雨瞬間落在城下倭寇陣中。倭寇大亂，有人想往城外逃，卻被高枝率軍攔住去路。
月代頭倭寇首領仍負隅頑抗，手裏的師夫人成了保命盾牌。
雲鵲見一時間沒辦法救下師夫人，索性轉而下令大開城門。
這時，艾煌艾輝也帶兵回來了，他們與高枝一左一右夾擊倭寇，殺入城中，倭寇多面受敵，死傷慘重。
高枝麾下的士兵已將北門城樓團團圍住，鳥銃林立如林，箭矢搭在弓弦上，只待一聲令下便能將城樓上殘餘的倭寇射成篩子。
然而，倭寇首領卻大剌剌出現在城門，在他身後，還有十來名倭寇，他們各自手裏都挾持了人質，
潮州府數十百姓在賊人手裏，雲鵲高枝艾煌不得不讓步，指令一概都卡在了喉嚨裏。
“各位大將，別過來喲！”雖然語氣挑釁，但月代頭首領顯然還是怕的，畢竟他嗓音顫抖得昭然。他一邊走出城門，一邊威脅道：“你們若敢下令動手，我先殺了這老太婆！再殺後面這些該死的拖油瓶！反正我今日要麽活著走，要麽拉上一堆人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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