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雨過天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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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雨過天晴（二）
高枝冷冷道：“下次放聰明點，找準了人再談報仇。”
這時，牢獄裏不見日光的深處傳來一陣咆哮：“高枝？是你嗎？給我納命來！！”
這個嗓音，不用想，就是倭寇頭目阿昌。
高枝：“……”
雲鵲不理會，轉而交代隨同進來的獄官：“給他們各大二十大板，就放他們出去吧。”說罷走出牢獄。
*
阿香的喪事辦了七日，送走最後一波吊唁的親友，偌大府衙一時間顯得空落落。高枝軍務繁忙，上次在牢獄裏，雲鵲前腳剛走，找高枝的人後腳就到了，接下來高枝一連兩日都沒回府。
這日清早，雲鵲走出府衙，潮州府晨霧還沒散，青石路上沾著昨夜的露水，這時前方一陣童聲傳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只見前方小院門扉半掩，透過門縫，雲鵲看見半大的孩子們在書院裏坐得齊整，搖頭晃腦地誦讀，一老者撫須頷首，想必是私塾先生了。
他想起了高益，再過兩個月，高枝的這個孩子就滿六歲了，按規矩該進學堂啟蒙。雲鵲返身回到府衙，取出這一年攢下的銀子，不多不少剛好二十兩，又修了一封叮嚀上學的書信，而後來到城西的驛館。
驛卒四仰八叉歪在圈椅裏，迷迷糊糊間睜眼，待看清來人，嚇得差點摔下椅子：“同、同知大人？！您怎麽這麽早，又是寄銀子去揚城嗎？”
“對。依舊是兩份銀子，”雲鵲摸出兩個包裹，“這份署名給‘高益母子’，這一份則給‘錦繡的香火錢’。”
驛卒雙手碰過雲鵲倒出來的銀兩：“同知大人的銀子，我就不驗成色了。”說時，爽快地在文書上蓋了印，遞給雲鵲回執的同時不忘奉承幾句，“同知大人好有心，年年都記得匯錢啊，比一般男人有擔當多了，我知道的就有幾對夫妻，男人在外花天酒地，家裏頭媳婦要錢，他就推三阻四給個零頭。”大概是突然想到同知大人妻子剛剛身歿，驛卒作勢掌嘴道，“小的真是罪該萬死！！”
雲鵲沒心情，淡淡解釋道：“這些錢是給故人之子以及故友寄去的，和你講的擔當沒多少關系。”
驛卒唏噓道：“做朋友到這份上也是難得了啊。”
想起高枝，雲鵲再沒有閑聊的興致，轉而道：“告辭。”
出了驛館，堪堪轉身，雲鵲就見一個一個當地漁民打扮的的人，他戴著竹編涼笠，大半張臉藏在帽檐下的陰影裏，露出的鋒利的下頜線。但模樣著實古怪，說他懶洋洋吧，他確實靠墻站著，但他肩背挺拔，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被他穿得挺括有型。
似乎察覺來人，這涼笠客把頭一歪。
雲鵲一嚇：“阿金？！”
“好久不見啊，師大人。”
雲鵲畏懼得後退兩步，咬咬牙，總算鎮住打心底的恐懼，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師大人想去哪裏說話，悉聽尊便。”
雲鵲領阿金來到一處茶樓，小二認得雲鵲，引雲鵲去了二樓包廂，即刻上了茶水。
等小二關上門，阿金摘下鬥笠，調侃道：“師大人好膽量，在北鎮撫司遭過我的毒手，還敢引我到這個摯友你知我知的地方，不怕我動點什麽手腳？”
雲鵲直視對方，冷笑：“我要有個三長兩短，高枝不會放過你。”
“高枝？”阿金像聽到什麽笑話，大笑了一陣，才道，“師大人竟然對另一個人信任至此，未免太天真！話說回來，師大人對茶樓是情有獨鐘啊。聽說您跟高枝初相識，就是他從茶樓上瞧見了你。”
雲鵲的目光驟然銳利：“你怎麽知道？”
“自然是通過高枝知道的啊。”
跟高枝的情愫是隱秘，況且以高枝的性子而言，雲鵲不相信高枝會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提起這段情愫。除非……他跟阿金的交情並不如他曾描述的那麽普通。
雲鵲的思忖悉數落在阿金眼裏，他想了想，又說道：“金鳳你還記得嗎？他有說你們的事。”
“金鳳？……”雲鵲思索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朝鳳堂的金鳳？！”
“是他。難為師大人沒有貴人多忘事。”
雲鵲百思不得其解：“你怎麽會知道他？怎麽跟他遇到一起的？”
“答案不是很明顯麽。”
雲鵲說出了不敢置信的答案：“是……是高枝？”
阿金挑眉：“不然呢？”
“他怎麽會跟金鳳遇到一起？”
“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我從他倆說話來看，應該三年前就碰頭了。”阿金說的同時，好整以暇地給雲鵲斟滿茶水，勸道，“師大人，再不喝茶就涼了。”
雲鵲臉都煞白了，哪還有喝茶的心思，喃喃道：“他怎麽會見金鳳……他見金鳳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答案不是很明顯麽。他能在花街柳巷認識你，怎就不能在花街柳巷認識別人？”見雲鵲掙紮著不願相信，阿金笑得意味深長，“實不相瞞，我沒成家，平日裏一項消遣就是去逛青樓。當年跟高枝共事的時候，我和他關系還算不錯，會拉他一起喝花酒。哦對了，不單跟我，他和我們頭領閻勤禮也一同去過青樓。”
阿金打量雲鵲，一番察言觀色之後又補充道：“你這麽驚訝，看來高枝瞞了你不少事喲。看熱鬧不嫌事大，我不介意再多透露一些。高枝曾在青樓有過一個相好的姑娘，那姑娘也愛慕高枝，他們兩情相悅，可不巧，這姑娘閻大人也看上了。為此，高枝差點跟閻大人鬧出過節。”
雲鵲眸光裏的動搖越來越厲害，阿金更是趁熱打鐵：“可能在你面前的高枝是另一副模樣。沒錯，高枝是個情種，這一點不假。只是他的情深只在一時，你剛好是他的此時此刻。如若你不信，盡管去問他。不過……到時候記得叫上我，我偷偷瞧一瞧，他是繼續瞞天過海呢還是痛哭懺悔呢？男人那點把戲，作為浪子，我懂。”
雲鵲感到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你找我，就是特意告訴我高枝劣跡斑斑？從而離間我跟他？”
“離間？”阿金想了想，道：“作為昔日同僚，比起看他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再蹉跎幾年，我更希望他去更好的平臺施展拳腳。這個層面上來講，那確實算離間。但是，我剛剛說這番話，歸根究底還是師大人挑起的。若不是師大人如此天真，天真到叫我看不下去，我也不至於突然間披露這麽多實情。”
“可是……但是……”雲鵲支支吾吾，越是急於辯解，越發現毫無憑證。
“什麽可是但是，那都是借口。但凡他真如你所說的這麽專一純情，他都不會瞞著你做這些事，而且看你模樣，似乎對此全不知情？”
雲鵲面色越發難看，阿金笑容越發意味深長。
*
回到府衙裏，雲鵲的頭腦嗡嗡作響，要裂開一般。
大概是雲鵲臉色實在難看、狀態實在頹靡，以至於師無涯匆匆經過都註意到了。他即刻延請醫官，章德在忙，就把章德的母親請來出診，又逼雲鵲喝下一碗安神湯。雲鵲這才終於睡了整個下午。
醒來時，雲鵲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一擡眼，就見高枝在床頭坐著，一臉憂容。
雲鵲掙紮著起身。
高枝想出手攙扶，被雲鵲推開。
雲鵲換了個位置，雖然與高枝正面相對，卻是挪著坐到了床角，離得更遠了。
“還在生我氣？你平日那麽冷靜的一個人，現在也冷靜一點好不好？聽我解釋完，你再決定是打我罵我，或是停止生氣嘛？”高枝伸手過去，想要牽雲鵲，被雲鵲一腳踢開。
“不用你解釋，我就問你幾件事，你應是或者不是。”
高枝訕訕收回手：“好，依你。”
說話間一陣雷響，雨聲伴著依稀人聲，高枝仿若未聞，坦然地跟雲鵲對視。
“除了明媒正娶的小夫人，你相好過的人是不是只有我一個？”
高枝不假思索：“當然。”
“我只讓你答是或者不是。”
高枝哭笑不得：“是。”
“你是不是曾經上過青樓喝過花酒？”
高枝錯愕：“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只管回答是或者不是！”
高枝甚是無奈：“有，但我……”
雲鵲厲聲喝止：“沒有但是！我再問你，青樓裏是不是有一個你相好的姑娘？”
“……有隱情的。”
雲鵲忿忿強調：“你只管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三年前你是不是私會過金鳳？”
這下高枝坐不住了，疑心四起：“你怎麽會突然問起這些？誰告訴你的？”
這次雲鵲沒再逼問，因為高枝的反應，已經交代了答案。
室內一派死寂，室外傳來由遠及近的一陣腳步聲，只聽小虎子在門外嚷嚷：“錦衣衛宣旨來了，二公子二少爺，快去接旨。”
聖旨來得毫無征兆，雲鵲倒是無甚波瀾，沖高枝嘲諷笑道：“呵，昨日還費勁推讓功勞呢，殊不知聖使早跟你提前打過招呼了吧？”
高枝剛想辯解，雲鵲已下床整理衣冠出門：“快去接你的聖旨，向你的無量前途狂奔過去。”
庭院，雨打芭蕉，風鈴叮呤。
院中黑壓壓跪下一排排人，卻悄無人聲，肅靜得聽得清靴底碾過積水的聲響，是錦衣衛緩步走出廊下的動靜。他身形勁拔如松，黑色漆紗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截淩厲的下頜線，平日豐厚得略顯憨態的雙唇此刻緊抿著，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緩緩展開黃綾聖旨，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潮州衛步軍統領高枝，戍守南疆五載，練兵有方，屢退海寇，護潮州百姓安寧，忠勇之心可嘉。今廣東軍務繁雜，倭寇蠢蠢欲動，亟需得力之將統籌全局。特擢升高枝為廣東副總兵，整軍備、禦外侮，務使廣東海防無虞，欽此！”
高枝毫無高升的喜悅，反倒是臉色煞白，轉過臉，就見雲鵲嘴角勾起，諷意昭然。
另一側的師無涯低聲提醒：“還不快接旨！”
阿金也走到高枝近前，俯身遞出聖旨，威嚴得與平時判若兩人：“高大人，聖上深知廣東軍務艱難且緊急，此番提拔是寄予厚望。望高大人速速啟程，盡心竭力，莫負聖恩。”
*
高枝升遷了，因聖上急命赴任，故而連賀升宴都未來得及辦，他就連夜趕赴上路。
鬥轉星移，半載時間轉眼流逝，又是一年深冬。南方的冬天不飄雪，但因潮濕加上冷風，竟比北方的冬天還要難捱。
這六個多月裏，雲鵲從小虎子、艾煌等人不經意間的提及中，七拼八湊出高枝接旨後在潮州府最後一晚的情形。
他先是來到雲鵲房前，卻始終無法敲開雲鵲的房門，轉而去了軍營，交代府兵們不必擔心背井離鄉，他不會帶走一兵一卒，並宣告魚鱗陣的最高指揮權轉移到師同知手中，在之後，則是回到房中修了一封家書，轉達小虎子交由雲鵲。
可惜了，雲鵲在氣頭上，看都不看，轉手就家書置於燃燭上一把火燒了。
鐵了心一刀兩斷。
可朝夕相處數載，豈是說斷就斷的，況且只要有戰事，雲鵲就必定出動魚鱗陣。看著這群高枝曾帶過的兵，往事如潮，紛湧重現。
至於高枝別過之後的情況，雲鵲不必打聽也知曉了：接連退敵，戰功赫赫，獲賞百千強，甚至連高枝所帶的軍隊，都有了專屬的稱謂——高家軍。
他越光亮，越襯得雲鵲暗淡。論武略，雲鵲確實不是高枝的敵手，或者說，整個潮州府，都無人能與高枝應變隨機的用兵媲美。
倭寇消息靈通，得知這位用兵如神的高統領離開後，就從退避三尺變成得寸進尺，進犯愈頻。
好在雲鵲指揮得當，雖然不能像高枝那樣痛擊敵寇，令對方聞風喪膽，但在他的守備下，潮州府固若金湯，沒吃過一次敗仗。
轉眼到了臘月初八，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護城河竟然結了層薄冰，風一吹便裂開細碎的紋。
辰時剛過，雲鵲正在衙署前院視察練槍，忽聞城南傳來急促的警哨聲。雲鵲沖出儀門，就見斥候策馬奔來，嘴裏哈出大片白氣：“報！倭寇約一千人，分兩路襲向西門南門，已到城外四裏地！”
連月指揮戰事，雲鵲對突襲已經習以為常，略一沈吟便作出部署：“傳我將令！北門交由艾煌艾輝帶六百步卒駐守，架好短銃；西門我親自領五百兵抵禦！”
未過半個時辰，倭寇的喊殺聲就穿透了寒霧。
西門外，倭寇舉著長刀往城墻上爬，雲鵲指揮士兵推下裹著霜的滾木，“轟隆” 聲裏，倭寇慘叫著墜入護城河，薄冰瞬間碎裂，暗紅的血在冰水裏暈開一片。
北門的戰況更烈，短銃手在垛口架好短銃，引燃火繩，滋滋燃響伴隨著鉛彈破空，前排倭寇應聲倒地，慘叫連連。但是短銃使用一次之後需要清理銃膛、重新裝填，銃聲再次響起之前，新一輪倭寇已經迅速爬到半墻，沖鋒勢頭愈厲，艾煌領著士卒各握長槍，一槍挑落一個爬上城頭的倭寇。
奈何這次倭寇如螞蝗一般，殺退一波又來一波，城上兵卒漸露疲態。看來倭寇是這次打算死磕到底了，艾煌當機立斷，對傳令兵道：“請求各門派兵支援。”
南門臨海，是抵禦倭寇的要地，向來是重兵把守，此刻是師無涯在鎮守，接到急訊，他立刻撥了兩支分隊前往支援。
激戰至午時，寒霧漸散，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倭寇的攻勢明顯弱了下去。
見敵軍陣腳大亂。艾輝忍不住沖艾煌喊道：“哥，賊寇要逃，咱們追上去，斬草除根！”
艾煌站在城頭遠眺，看見城下不少倭寇往後退去，甚至丟下兵器，再遠一些，轍亂旗靡，潰散之象昭然。艾煌眼中閃過厲色，揮槍指向城外：“艾輝，你帶四百精銳隨我出城！窮追猛打，莫讓他們再敢來犯！”
城門緩緩打開，他率軍沖了出去，長槍所向，倭寇紛紛倒地，守軍士氣大振，跟著他往倭寇退去的方向追去，很快就消失在城外的榕樹林裏。
北門瞬間空了大半。
雲鵲在西門早已擊退敵寇，收兵善後。這時艾輝過來，稟報道：“師同知，城外樹林有倭寇的據點，經過方才一仗，倭寇元氣大傷，我跟我哥打算一舉剿滅他們，特此請求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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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冷冷道：“下次放聰明點，找準了人再談報仇。”
這時，牢獄裏不見日光的深處傳來一陣咆哮：“高枝？是你嗎？給我納命來！！”
這個嗓音，不用想，就是倭寇頭目阿昌。
高枝：“……”
雲鵲不理會，轉而交代隨同進來的獄官：“給他們各大二十大板，就放他們出去吧。”說罷走出牢獄。
*
阿香的喪事辦了七日，送走最後一波吊唁的親友，偌大府衙一時間顯得空落落。高枝軍務繁忙，上次在牢獄裏，雲鵲前腳剛走，找高枝的人後腳就到了，接下來高枝一連兩日都沒回府。
這日清早，雲鵲走出府衙，潮州府晨霧還沒散，青石路上沾著昨夜的露水，這時前方一陣童聲傳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只見前方小院門扉半掩，透過門縫，雲鵲看見半大的孩子們在書院裏坐得齊整，搖頭晃腦地誦讀，一老者撫須頷首，想必是私塾先生了。
他想起了高益，再過兩個月，高枝的這個孩子就滿六歲了，按規矩該進學堂啟蒙。雲鵲返身回到府衙，取出這一年攢下的銀子，不多不少剛好二十兩，又修了一封叮嚀上學的書信，而後來到城西的驛館。
驛卒四仰八叉歪在圈椅裏，迷迷糊糊間睜眼，待看清來人，嚇得差點摔下椅子：“同、同知大人？！您怎麽這麽早，又是寄銀子去揚城嗎？”
“對。依舊是兩份銀子，”雲鵲摸出兩個包裹，“這份署名給‘高益母子’，這一份則給‘錦繡的香火錢’。”
驛卒雙手碰過雲鵲倒出來的銀兩：“同知大人的銀子，我就不驗成色了。”說時，爽快地在文書上蓋了印，遞給雲鵲回執的同時不忘奉承幾句，“同知大人好有心，年年都記得匯錢啊，比一般男人有擔當多了，我知道的就有幾對夫妻，男人在外花天酒地，家裏頭媳婦要錢，他就推三阻四給個零頭。”大概是突然想到同知大人妻子剛剛身歿，驛卒作勢掌嘴道，“小的真是罪該萬死！！”
雲鵲沒心情，淡淡解釋道：“這些錢是給故人之子以及故友寄去的，和你講的擔當沒多少關系。”
驛卒唏噓道：“做朋友到這份上也是難得了啊。”
想起高枝，雲鵲再沒有閑聊的興致，轉而道：“告辭。”
出了驛館，堪堪轉身，雲鵲就見一個一個當地漁民打扮的的人，他戴著竹編涼笠，大半張臉藏在帽檐下的陰影裏，露出的鋒利的下頜線。但模樣著實古怪，說他懶洋洋吧，他確實靠墻站著，但他肩背挺拔，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被他穿得挺括有型。
似乎察覺來人，這涼笠客把頭一歪。
雲鵲一嚇：“阿金？！”
“好久不見啊，師大人。”
雲鵲畏懼得後退兩步，咬咬牙，總算鎮住打心底的恐懼，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師大人想去哪裏說話，悉聽尊便。”
雲鵲領阿金來到一處茶樓，小二認得雲鵲，引雲鵲去了二樓包廂，即刻上了茶水。
等小二關上門，阿金摘下鬥笠，調侃道：“師大人好膽量，在北鎮撫司遭過我的毒手，還敢引我到這個摯友你知我知的地方，不怕我動點什麽手腳？”
雲鵲直視對方，冷笑：“我要有個三長兩短，高枝不會放過你。”
“高枝？”阿金像聽到什麽笑話，大笑了一陣，才道，“師大人竟然對另一個人信任至此，未免太天真！話說回來，師大人對茶樓是情有獨鐘啊。聽說您跟高枝初相識，就是他從茶樓上瞧見了你。”
雲鵲的目光驟然銳利：“你怎麽知道？”
“自然是通過高枝知道的啊。”
跟高枝的情愫是隱秘，況且以高枝的性子而言，雲鵲不相信高枝會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提起這段情愫。除非……他跟阿金的交情並不如他曾描述的那麽普通。
雲鵲的思忖悉數落在阿金眼裏，他想了想，又說道：“金鳳你還記得嗎？他有說你們的事。”
“金鳳？……”雲鵲思索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朝鳳堂的金鳳？！”
“是他。難為師大人沒有貴人多忘事。”
雲鵲百思不得其解：“你怎麽會知道他？怎麽跟他遇到一起的？”
“答案不是很明顯麽。”
雲鵲說出了不敢置信的答案：“是……是高枝？”
阿金挑眉：“不然呢？”
“他怎麽會跟金鳳遇到一起？”
“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我從他倆說話來看，應該三年前就碰頭了。”阿金說的同時，好整以暇地給雲鵲斟滿茶水，勸道，“師大人，再不喝茶就涼了。”
雲鵲臉都煞白了，哪還有喝茶的心思，喃喃道：“他怎麽會見金鳳……他見金鳳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答案不是很明顯麽。他能在花街柳巷認識你，怎就不能在花街柳巷認識別人？”見雲鵲掙紮著不願相信，阿金笑得意味深長，“實不相瞞，我沒成家，平日裏一項消遣就是去逛青樓。當年跟高枝共事的時候，我和他關系還算不錯，會拉他一起喝花酒。哦對了，不單跟我，他和我們頭領閻勤禮也一同去過青樓。”
阿金打量雲鵲，一番察言觀色之後又補充道：“你這麽驚訝，看來高枝瞞了你不少事喲。看熱鬧不嫌事大，我不介意再多透露一些。高枝曾在青樓有過一個相好的姑娘，那姑娘也愛慕高枝，他們兩情相悅，可不巧，這姑娘閻大人也看上了。為此，高枝差點跟閻大人鬧出過節。”
雲鵲眸光裏的動搖越來越厲害，阿金更是趁熱打鐵：“可能在你面前的高枝是另一副模樣。沒錯，高枝是個情種，這一點不假。只是他的情深只在一時，你剛好是他的此時此刻。如若你不信，盡管去問他。不過……到時候記得叫上我，我偷偷瞧一瞧，他是繼續瞞天過海呢還是痛哭懺悔呢？男人那點把戲，作為浪子，我懂。”
雲鵲感到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你找我，就是特意告訴我高枝劣跡斑斑？從而離間我跟他？”
“離間？”阿金想了想，道：“作為昔日同僚，比起看他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再蹉跎幾年，我更希望他去更好的平臺施展拳腳。這個層面上來講，那確實算離間。但是，我剛剛說這番話，歸根究底還是師大人挑起的。若不是師大人如此天真，天真到叫我看不下去，我也不至於突然間披露這麽多實情。”
“可是……但是……”雲鵲支支吾吾，越是急於辯解，越發現毫無憑證。
“什麽可是但是，那都是借口。但凡他真如你所說的這麽專一純情，他都不會瞞著你做這些事，而且看你模樣，似乎對此全不知情？”
雲鵲面色越發難看，阿金笑容越發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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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衙裏，雲鵲的頭腦嗡嗡作響，要裂開一般。
大概是雲鵲臉色實在難看、狀態實在頹靡，以至於師無涯匆匆經過都註意到了。他即刻延請醫官，章德在忙，就把章德的母親請來出診，又逼雲鵲喝下一碗安神湯。雲鵲這才終於睡了整個下午。
醒來時，雲鵲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一擡眼，就見高枝在床頭坐著，一臉憂容。
雲鵲掙紮著起身。
高枝想出手攙扶，被雲鵲推開。
雲鵲換了個位置，雖然與高枝正面相對，卻是挪著坐到了床角，離得更遠了。
“還在生我氣？你平日那麽冷靜的一個人，現在也冷靜一點好不好？聽我解釋完，你再決定是打我罵我，或是停止生氣嘛？”高枝伸手過去，想要牽雲鵲，被雲鵲一腳踢開。
“不用你解釋，我就問你幾件事，你應是或者不是。”
高枝訕訕收回手：“好，依你。”
說話間一陣雷響，雨聲伴著依稀人聲，高枝仿若未聞，坦然地跟雲鵲對視。
“除了明媒正娶的小夫人，你相好過的人是不是只有我一個？”
高枝不假思索：“當然。”
“我只讓你答是或者不是。”
高枝哭笑不得：“是。”
“你是不是曾經上過青樓喝過花酒？”
高枝錯愕：“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只管回答是或者不是！”
高枝甚是無奈：“有，但我……”
雲鵲厲聲喝止：“沒有但是！我再問你，青樓裏是不是有一個你相好的姑娘？”
“……有隱情的。”
雲鵲忿忿強調：“你只管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三年前你是不是私會過金鳳？”
這下高枝坐不住了，疑心四起：“你怎麽會突然問起這些？誰告訴你的？”
這次雲鵲沒再逼問，因為高枝的反應，已經交代了答案。
室內一派死寂，室外傳來由遠及近的一陣腳步聲，只聽小虎子在門外嚷嚷：“錦衣衛宣旨來了，二公子二少爺，快去接旨。”
聖旨來得毫無征兆，雲鵲倒是無甚波瀾，沖高枝嘲諷笑道：“呵，昨日還費勁推讓功勞呢，殊不知聖使早跟你提前打過招呼了吧？”
高枝剛想辯解，雲鵲已下床整理衣冠出門：“快去接你的聖旨，向你的無量前途狂奔過去。”
庭院，雨打芭蕉，風鈴叮呤。
院中黑壓壓跪下一排排人，卻悄無人聲，肅靜得聽得清靴底碾過積水的聲響，是錦衣衛緩步走出廊下的動靜。他身形勁拔如松，黑色漆紗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截淩厲的下頜線，平日豐厚得略顯憨態的雙唇此刻緊抿著，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緩緩展開黃綾聖旨，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潮州衛步軍統領高枝，戍守南疆五載，練兵有方，屢退海寇，護潮州百姓安寧，忠勇之心可嘉。今廣東軍務繁雜，倭寇蠢蠢欲動，亟需得力之將統籌全局。特擢升高枝為廣東副總兵，整軍備、禦外侮，務使廣東海防無虞，欽此！”
高枝毫無高升的喜悅，反倒是臉色煞白，轉過臉，就見雲鵲嘴角勾起，諷意昭然。
另一側的師無涯低聲提醒：“還不快接旨！”
阿金也走到高枝近前，俯身遞出聖旨，威嚴得與平時判若兩人：“高大人，聖上深知廣東軍務艱難且緊急，此番提拔是寄予厚望。望高大人速速啟程，盡心竭力，莫負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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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升遷了，因聖上急命赴任，故而連賀升宴都未來得及辦，他就連夜趕赴上路。
鬥轉星移，半載時間轉眼流逝，又是一年深冬。南方的冬天不飄雪，但因潮濕加上冷風，竟比北方的冬天還要難捱。
這六個多月裏，雲鵲從小虎子、艾煌等人不經意間的提及中，七拼八湊出高枝接旨後在潮州府最後一晚的情形。
他先是來到雲鵲房前，卻始終無法敲開雲鵲的房門，轉而去了軍營，交代府兵們不必擔心背井離鄉，他不會帶走一兵一卒，並宣告魚鱗陣的最高指揮權轉移到師同知手中，在之後，則是回到房中修了一封家書，轉達小虎子交由雲鵲。
可惜了，雲鵲在氣頭上，看都不看，轉手就家書置於燃燭上一把火燒了。
鐵了心一刀兩斷。
可朝夕相處數載，豈是說斷就斷的，況且只要有戰事，雲鵲就必定出動魚鱗陣。看著這群高枝曾帶過的兵，往事如潮，紛湧重現。
至於高枝別過之後的情況，雲鵲不必打聽也知曉了：接連退敵，戰功赫赫，獲賞百千強，甚至連高枝所帶的軍隊，都有了專屬的稱謂——高家軍。
他越光亮，越襯得雲鵲暗淡。論武略，雲鵲確實不是高枝的敵手，或者說，整個潮州府，都無人能與高枝應變隨機的用兵媲美。
倭寇消息靈通，得知這位用兵如神的高統領離開後，就從退避三尺變成得寸進尺，進犯愈頻。
好在雲鵲指揮得當，雖然不能像高枝那樣痛擊敵寇，令對方聞風喪膽，但在他的守備下，潮州府固若金湯，沒吃過一次敗仗。
轉眼到了臘月初八，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護城河竟然結了層薄冰，風一吹便裂開細碎的紋。
辰時剛過，雲鵲正在衙署前院視察練槍，忽聞城南傳來急促的警哨聲。雲鵲沖出儀門，就見斥候策馬奔來，嘴裏哈出大片白氣：“報！倭寇約一千人，分兩路襲向西門南門，已到城外四裏地！”
連月指揮戰事，雲鵲對突襲已經習以為常，略一沈吟便作出部署：“傳我將令！北門交由艾煌艾輝帶六百步卒駐守，架好短銃；西門我親自領五百兵抵禦！”
未過半個時辰，倭寇的喊殺聲就穿透了寒霧。
西門外，倭寇舉著長刀往城墻上爬，雲鵲指揮士兵推下裹著霜的滾木，“轟隆” 聲裏，倭寇慘叫著墜入護城河，薄冰瞬間碎裂，暗紅的血在冰水裏暈開一片。
北門的戰況更烈，短銃手在垛口架好短銃，引燃火繩，滋滋燃響伴隨著鉛彈破空，前排倭寇應聲倒地，慘叫連連。但是短銃使用一次之後需要清理銃膛、重新裝填，銃聲再次響起之前，新一輪倭寇已經迅速爬到半墻，沖鋒勢頭愈厲，艾煌領著士卒各握長槍，一槍挑落一個爬上城頭的倭寇。
奈何這次倭寇如螞蝗一般，殺退一波又來一波，城上兵卒漸露疲態。看來倭寇是這次打算死磕到底了，艾煌當機立斷，對傳令兵道：“請求各門派兵支援。”
南門臨海，是抵禦倭寇的要地，向來是重兵把守，此刻是師無涯在鎮守，接到急訊，他立刻撥了兩支分隊前往支援。
激戰至午時，寒霧漸散，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倭寇的攻勢明顯弱了下去。
見敵軍陣腳大亂。艾輝忍不住沖艾煌喊道：“哥，賊寇要逃，咱們追上去，斬草除根！”
艾煌站在城頭遠眺，看見城下不少倭寇往後退去，甚至丟下兵器，再遠一些，轍亂旗靡，潰散之象昭然。艾煌眼中閃過厲色，揮槍指向城外：“艾輝，你帶四百精銳隨我出城！窮追猛打，莫讓他們再敢來犯！”
城門緩緩打開，他率軍沖了出去，長槍所向，倭寇紛紛倒地，守軍士氣大振，跟著他往倭寇退去的方向追去，很快就消失在城外的榕樹林裏。
北門瞬間空了大半。
雲鵲在西門早已擊退敵寇，收兵善後。這時艾輝過來，稟報道：“師同知，城外樹林有倭寇的據點，經過方才一仗，倭寇元氣大傷，我跟我哥打算一舉剿滅他們，特此請求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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