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相濡以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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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相濡以沫（十二）
“阿爹懷疑我臨陣逃脫當了逃兵，但你堅信我一定不會。你這麽信我，你真好。”
……
高枝嘰裏咕嚕說著，說到興頭上甚至搖頭晃腦，像個孩子一般。
雲鵲起先是開心，但聽著聽著，漸漸意識到高枝所開心的，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一時間悲從中來，沒忍住提醒：“我已婚有妻，況且，你將來……你也不可能一直不續弦。”
“不！可！能！我明明白白把話放這，這輩子都不可能續弦。好不容易從火坑跳出來，你還想我跳回去？”高枝想了想，又道，“若說傳宗接代，兒子你替我保下了，我也不算絕後。活到現在，彎路我走了不少，但也不算白走，起碼讓我知道了怎麽樣的人生才是我打心底向往的。”
想明白其中的含義，雲鵲哭笑不得：“你不會真想跟我這樣不清不楚一輩子吧？”
“有何不可。”高枝先是理直氣壯，隨即又弱了氣勢，“怎麽，你介意？”
“我是替你不值。”
“值不值由我說了算，不用你管。再說了，誰說‘一輩子’都這樣？”“一輩子”這三個字，高枝加重語氣，旋即輕松道，“只要我活得比她長，把她熬死，你不又只屬於我了嗎？”
雲鵲發覺辯駁不過，索性隨他去，忽而又想起一事：“對了，剛剛聽你說阿爹懷疑你當逃兵，那時候你不在場，你怎麽知道的？”
這話似乎讓高枝噎住，一時間答不上來。
雲鵲奇怪地仰頭看去，才聽高枝答道：“當時恰好有小兵看到，回頭跟我提起。”
“原來如此。”
夜深人靜，蟲吟唧唧，聽著高枝有一茬沒一茬的嘰嘰喳喳，雲鵲覺得眼皮越來越沈，忘了回家，忘了家裏有床，就這麽枕在高枝胸口，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沈沈睡去。
旭日初升，照拂敵樓。
石柱之下，兩個男子一坐一臥，坐著的背靠柱子，一手蓋在臥睡男子的雙眼之上，聊作遮光，他的雙腿也被臥睡男子枕著。兩人俱是睡得安寧。
師無涯找上敵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師無涯看他二人儀容端正、舉止雖親昵，卻是更像是戰友之間的惺惺相惜，見高枝一睜眼就要喚醒義子，師無涯阻止：“別。他難得不皺著眉頭睡，讓他睡下去吧。”
這確實是雲鵲接下來半年睡得最香的一覺了。一睜眼，天地昏暗，眼周溫熱，鼻間是熟悉的氣息，頭腦還沒明白此身何處，雲鵲的唇角已經情難自已地勾起。
掌心察覺到眉睫輕顫，高枝甫一低頭，就看到雲鵲的笑意，高枝也隨之展顏：“醒啦？”
“嗯。”
“天光大亮，你慢慢睜眼。”高枝緩緩拿開手掌。
雲鵲突然翻了個身，仰躺改為面朝高枝肚腹，雙臂圈住高枝腰肢。
高枝被雲鵲罕見的親昵驚得手足無措：“……怎、怎麽了？……”
“天光亮，你不是讓我緩一緩嘛。”因為整張臉埋進高枝前腹，雲鵲的嗓音變得含糊，但高枝聽來，頗有撒嬌的意味：“要是時間停在這一刻多好。”
雲鵲的兒女情長終究不久，很快他就起身。
高枝見雲鵲四顧打量，解釋道，“現在是未時末刻，前一晚咱們說著說著，你就睡著了。”
雲鵲一驚：“我睡了這麽久？！”
“嗯，阿爹清早過來，見你睡得熟，沒讓我叫醒你。”
阿爹來過？！雲鵲驚恐回頭，卻見高枝長腿直伸，一副自棄姿態坐在原地。
“放心，阿爹體諒你的，沒有他意。”高枝看雲鵲挪回自己眼前，奇怪道，“怎麽了？這麽看著我？”
雲鵲往高枝大腿處一掐，高枝登時齜牙咧嘴：“痛痛痛！……”等雲鵲改掐為揉，高枝才漸漸松了咬緊的牙。
雲鵲手上輕輕揉按，嘴上卻沒好氣：“讓你昨晚往死裏折騰我。”好一會兒，才軟下語氣，“我枕你腿上這麽久，你就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阿爹說你很少睡這麽沈。我本就不舍得你把頭拿開，阿爹這麽一說，我更不舍得了。”說時，高枝笑吟吟捉住握緊雲鵲的手。
方才一聽“阿爹”二字，雲鵲的理智全數折返，哪還敢跟高枝親昵，就要撩開手，高枝突然壓低語調，沙啞的嗓音化作羽毛，撩在雲鵲心尖：“昨夜我數了數，你整整四百六十日沒跟我好了。”
雲鵲想推開高枝的手，霎時間沒了力氣。
……
高枝雲鵲最終是互相攙扶著走下敵樓的，不巧，一出來就撞見領著一群人走過來的師無涯。他不再像高枝所說的那般體諒，又恢覆了一貫的嚴厲辭色：“昨天打仗能跑能跳！怎麽，休息一晚反倒走不了路了？！”
高枝：“……還真是……”
師無涯：“？”
雲鵲趕忙解釋：“高枝把腿給我枕了一晚，我把他枕麻了。”
師無涯略一權衡，對身後一名漢子道：“你去扶他，回府。”
雲鵲不得不放開高枝，前來攙扶的漢子雲鵲覺得有些眼熟。
這時，師無涯身後的甲胄大漢說道：“他是我堂弟艾輝，你們叫他阿輝就好。香香吵著要來，他只好護送過來。”說時，他從身後牽出一垂髫女孩，“你不是要見雲哥哥嗎？怎麽到面前了反倒不吭聲啦？害羞啦？”
雲鵲這才認出這一大一小是香香父女，只是香香阿爹戴盔披甲，雲鵲沒能第一時間看清面貌。
小姑娘本來就只露半張臉，被父親這麽一說，幹脆整張臉埋進父親後背了，還是雲鵲主動去牽，香香才跟出來。
師無涯雖年近古稀，依舊風風火火，當他回到府衙二堂處理公務時，高枝雲鵲才堪堪走到門口。
秋意濃，道途兩側的木棉漸次落葉，涼風颯颯，帶起黃葉翩飛，也攜來了府衙門口的痛哭哀求：
“官老爺，我妻兒都被倭寇擄去了，求官老爺派人救救他們。”一身量矮小的中年男人哭求道。
一側蓬頭垢面的長臉婦人更是把頭磕得砰砰作響：“我妹妹她才十五歲，還沒嫁人，被倭寇擄上船，要是那幫混蛋……不敢想妹妹她……”
……
還有好些百姓，橫七豎八，或倒地不起，或哭天搶地，可謂哀鴻遍野。
戰勝後的輕盈一掃而空，雲鵲心頭一沈，回到眉頭緊蹙的憂心模樣。
高枝察覺，撂開攙扶自己的阿輝，轉而牽著雲鵲繞向側門：“暫時無能為力的事就先放著，回去再說。”然而來到側門，又看見一老頭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渾身臟汙，了無生機。
雲鵲剛要上前，被高枝拉住：“我去看。”
探詢片刻，高枝才向眾人招手：“是李四兒他爹。”
想起李大兒在戰場上的置生死於度外，又想起他沖鋒陷陣之前的囑托，雲鵲奔到李老爹近前，呼喚數次，才將人喚醒。
沒等雲鵲說話，大顆大顆濁淚從李老爹眼下滑落：“我的大兒……我僅剩的大兒……沒了！……”
“怎麽會？！我、我前天還見到他……”雲鵲越想，心越沈：一個失去整只手臂的戰士，一個那麽大傷口才剛包紮就重回戰場的戰士，會有怎樣的下場，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李老爹已經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場、旁人所說為何，他只管痛苦捶地，仰天長嚎：“我的四個孩兒……我的老伴……全都沒了！……沒了！……”
高枝低聲向雲鵲解釋緣由。原來李老爹夫婦的四個兒女，最先認識的李四兒已於洪災中不幸隕歿，二子早夭而亡，三女難產而死。至於老大，正是李大兒，他頂著失去半邊肩膀的殘軀沖上前線，殺到力盡，還不忘從倭寇手裏救走一名戰友，倭寇大為憤怒，將其梟首，掛在船頭示眾。
戰火暫熄，李老爹到處找兒子，找不著，直到擡頭一看，原來死狀最慘烈最轟動的，正是自己僅存的獨苗！
李老爹如何不瘋？
“你怎麽現在才告訴我？”雲鵲剛問出口，轉念又想起昨夜閑聊，提及高枝不在場為何知曉雲鵲對他的深信不疑，霎時了然，“是李大兒告訴你的？”
高枝明白雲鵲所指，沈重點了點頭：“他當時差點被倭寇殺了，我將他救了下來，他對我交代了這些話，就趕著去救戰友。”
李大兒本可以有活命的機會，即便不救這個戰友，他也毫無疑問是個英雄了。可他還是豁了出去。雲鵲越想，心裏越發沈痛。
這一次，李老爹再也不能雲淡風輕地道出“好的壞的，都是過客”，他旁若無人地哭訴了很久，很久。而後，他像是不認識高枝雲鵲那般，來回打量這二人，最終目光盯在雲鵲的官服上，掙開高枝朝著雲鵲下跪：“官老爺，求你、求求你，把我兒的頭帶回來，讓他死得體面一點，有個全屍。”
和倭寇的仗有多難打，雲鵲最清楚不過，他很想沖動地應下，卻又害怕兌現不了。直到對上高枝的視線，見高枝堅定地首肯，雲鵲才有了點頭的底氣：“我一定辦到！”
安頓好李老爹，已是午飯時分，師無涯交代香香阿爹和高枝一些要事，恰逢師夫人前來傳飯。
香香阿爹識趣地告退，香香卻嘟囔道：“回去了又要吃阿爹做的鍋飯，好難吃。”
香香阿爹哭笑不得：“小姑奶奶，這些話回家說，丟人也別丟在外頭啊。”
“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讓她吃點喜歡的最要緊。你們若不嫌棄，就留下來吃一頓家常便飯吧。”師無涯轉身，卻見阿輝眉頭緊擰，便問：“怎麽，你家室過來給你做飯了？”
阿輝搖頭：“我還沒成家。我只是擔心沒提前打招呼，飯菜會不會不夠吃？”
“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小瞧知府大人。”香香阿爹轉而又向師無涯抱拳，“堂弟不懂事，還望師知府見諒。”
阿輝無奈道：“可我飯量真的很大啊。”
雲鵲這才仔細打量起阿輝，五大三粗，確實是大飯量的塊頭。
師無涯擺手笑道：“罷了罷了，大不了我讓內子多準備一些飯菜，我家資不多，但讓客人管飽還是可以的。”
正廳內，主客坐下之後，阿香照舊給雲鵲盛了一碗湯，不用側目，雲鵲也感受到了對面高枝的虎視眈眈，雲鵲接不接都會得罪人，正進退維艱，突然有一個脆生生的嗓音說道：“雲哥哥不喝，那我喝。”
香香端走湯碗就啜了一口，嘖嘖讚道：“好好喝呀！”
香香阿爹慌忙提醒：“湯怎麽能直接喝！燙嘴了沒！”
“不會燙的，本來是給夫君喝的，我都吹涼了，奈何他不接我的好意。”說時，阿香瞥一眼雲鵲，眉目裏頗為埋怨。
“原來如此。”香香阿爹後知後覺，“一年多不見，師大人都娶親了啊？香香你也真是的，怎麽能搶夫人遞給雲哥哥的湯！”
阿輝驚嘆道：“夫人好年輕，我還以為是哪家未出閣的小姐。”
“是嘛，可惜有人不懂欣賞。”阿香一雙含情目，帶著嗔怪看向雲鵲。
阿輝一派天真模樣：“夫人的美貌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得出來啊，竟然有人看不出來？”
阿香被當眾誇讚，隨手盛了一碗湯給阿輝遞過去：“嘴巴真甜，姐姐賞你一碗湯。”
阿輝接過，當即啜飲一口，又是大讚：“這湯好喝！湯澆飯我都能吃個十碗八碗。”
“咳咳！”
雲鵲本就如驚弓之鳥，一聽這聲咳嗽，嚇得徑直看向高枝，卻見高枝也是稍顯錯愕，看向他身側的師無涯。
香香阿爹趕忙拍了堂弟一記：“住嘴！別人夫人是你能評頭論足的嗎！沒禮貌！”
阿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沒這個意思，我就是把心裏話說出來而已。”
師夫人開解道：“好了好了，年輕人說話沒那麽多顧慮，咱們做長輩別太過苛責了。快吃飯吧，不然菜都涼了。”
桌上各人各自夾菜，高枝則別有意味地打量阿香阿輝，末了，問阿輝道：“賢弟平日做什麽的？”
“幫家裏種田，但而今秋收已過，我沒其他事可做，就暫時閑著。”阿輝一邊吃飯一邊答話，嘴巴吧唧吧唧。如此幾近粗魯的不拘小節，倒教雲鵲相信他方才所言真的只是真心誇讚，別無他意。
高枝又問：“看你身材魁梧，與其閑著，不如加入我的守軍？”
雲鵲納悶地看了高枝一眼，從不見他私下收兵，他今日怎麽一反常態？思索間又聽師無涯斥責道：
“胡來！上戰場是要命的事，豈是口頭兒戲？得讓人家稟明父母兄弟才能答應！”
阿輝看向香香阿爹：“我父親已逝，當時喪事好在有艾大哥幫我們料理，我視他如父如兄，艾大哥點頭，就等於我家人同意了。”
香香阿爹爽朗道：“我早有此意，那就聽高統領的安排。”
高枝但笑不語。
*
這場仗雖然大獲全勝，但息戰只是暫時，倭寇搶掠成性，遲早還會再次進犯。雲鵲不敢有絲毫懈怠，勝仗之後跳過休息，馬不停蹄著手整頓軍紀、操練兵卒，並且經過師無涯的首肯，合並整編潮州府兵與程鄉鄉兵。
半年之後，潮州府進入初夏。
清晨，朝陽裹著海氣徐徐高升，晨風卷著南海的鹹腥氣掠過臨海演武場，吹動高臺上懸掛的 “靖海衛” 杏黃旗。霞光萬丈，耀得讓雲鵲幾乎睜不開眼，他擡手放在前額，稍作遮陰才看清臺下盛況。
今日是衛所的操練檢視，步兵騎兵將在演武場分陣較技。
數千人的陣營，雲鵲還是一眼認出行走在行伍間的高枝。他駐足後，手持長刀站在陣營最前，聲如洪鐘：“持盾者沈肩！長矛手跟緊步子！” 他話音未落，兩百名持藤牌的步兵突然齊齊半蹲，藤牌相扣如魚鱗，緊接著後排長矛手從牌縫中挺槍而出，槍尖寒光連成一片，竟似築起道鋼鐵屏障。
雲鵲微微頷首，自打程鄉鄉兵編入潮州府兵之後，高枝不滿足於兵力的增長，更在意戰鬥能力的提升，於是在這半年的操練與實戰之中，設計出針對倭寇襲擾的 “魚鱗陣” 。自創立“魚鱗陣”以來，但凡有稍有改進，高枝必定第一時間邀請雲鵲前來檢閱，是故，雲鵲可謂是見證“魚鱗陣”從誕生到成熟的每一階段。
眼下，看著這些士兵的動作又利索了幾分，雲鵲甚是欣慰。步兵演練完畢，高枝一記口哨，一匹棗紅駿馬奔至跟前，他翻身上馬，旋即一陣馬蹄聲，是騎兵隊伍出動了，高枝驅馬立於陣前，一聲令下：“列隊！”
五百名騎兵即刻翻身落馬，動作整齊得似一個人，隨即又迅速翻身上馬，頃刻間馬隊排成楔形陣，隊形整齊，唯一不齊整的，是他們的裝備。有些騎兵們背著弓箭，有些則背著短銃，規律不一。
這唯一的不和諧，只因朝廷撥款不足，資費短缺，高枝七拼八湊才湊出百來只短銃用於改良裝備。
思慮之間，突然聽身後一聲喚：“清塵。”雲鵲回頭，欣然一笑，“通判大人也來啦。”
來人一身布衣常服，拄一木拐，行走不便，卻猶自一股渾然天成的倨傲。正是淩雲志。因守城有功，師無涯為他請旨，授予他六品通判的官職。官位雖小，好歹是回歸正軌的第一步。
“恰逢休沐，聽聞你檢視衛所，我就過來湊個熱鬧。”
雲鵲半信半疑，印象之中淩雲志平日並不是多事的人，也從不跟人主動熱絡，今日前來，恐怕有他意。
淩雲志掃一眼臺下，讚道：“成果不錯啊。”旋即又發現異樣，“佩銃的將士未免太少了，而且這銃形制不一，怎麽，半年多了還沒解決？”
雲鵲苦笑：“你也記得？”
“好計策我過目不忘，‘遠用銃擊，近用弓箭，馬戰步戰皆可應對’，高大人上書請旨這麽多回，看來宏願終究難以實現。”
雲鵲想起來了，那還是高枝在今年正月十五向師無涯提的建議，當時淩雲志被邀請到家裏來吃元宵。雲鵲頗為無奈：“你看一遍就過目不忘，可上書請旨這麽多次，上面幾乎充耳不聞。”
淩雲志嗤笑：“上面的忙著黨爭，哪管你佩銃佩箭的事？”
果然淩雲志此來別有他意，臺下將士們的喊號聲震天動地，雲鵲便湊近淩雲志一些：“你知道內情？願聞其詳？”
反正臺下動靜大，淩雲志幹脆大聲道：“朝廷有撥款下來的，但都被顏勤修梅文華吃光了。顏勤修下到南越，光招待他就花了五十萬兩之巨，而招待他的人，是王初心。”
雲鵲喃喃：“王初心……”這個名姓，此時聽來，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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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懷疑我臨陣逃脫當了逃兵，但你堅信我一定不會。你這麽信我，你真好。”
……
高枝嘰裏咕嚕說著，說到興頭上甚至搖頭晃腦，像個孩子一般。
雲鵲起先是開心，但聽著聽著，漸漸意識到高枝所開心的，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一時間悲從中來，沒忍住提醒：“我已婚有妻，況且，你將來……你也不可能一直不續弦。”
“不！可！能！我明明白白把話放這，這輩子都不可能續弦。好不容易從火坑跳出來，你還想我跳回去？”高枝想了想，又道，“若說傳宗接代，兒子你替我保下了，我也不算絕後。活到現在，彎路我走了不少，但也不算白走，起碼讓我知道了怎麽樣的人生才是我打心底向往的。”
想明白其中的含義，雲鵲哭笑不得：“你不會真想跟我這樣不清不楚一輩子吧？”
“有何不可。”高枝先是理直氣壯，隨即又弱了氣勢，“怎麽，你介意？”
“我是替你不值。”
“值不值由我說了算，不用你管。再說了，誰說‘一輩子’都這樣？”“一輩子”這三個字，高枝加重語氣，旋即輕松道，“只要我活得比她長，把她熬死，你不又只屬於我了嗎？”
雲鵲發覺辯駁不過，索性隨他去，忽而又想起一事：“對了，剛剛聽你說阿爹懷疑你當逃兵，那時候你不在場，你怎麽知道的？”
這話似乎讓高枝噎住，一時間答不上來。
雲鵲奇怪地仰頭看去，才聽高枝答道：“當時恰好有小兵看到，回頭跟我提起。”
“原來如此。”
夜深人靜，蟲吟唧唧，聽著高枝有一茬沒一茬的嘰嘰喳喳，雲鵲覺得眼皮越來越沈，忘了回家，忘了家裏有床，就這麽枕在高枝胸口，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沈沈睡去。
旭日初升，照拂敵樓。
石柱之下，兩個男子一坐一臥，坐著的背靠柱子，一手蓋在臥睡男子的雙眼之上，聊作遮光，他的雙腿也被臥睡男子枕著。兩人俱是睡得安寧。
師無涯找上敵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師無涯看他二人儀容端正、舉止雖親昵，卻是更像是戰友之間的惺惺相惜，見高枝一睜眼就要喚醒義子，師無涯阻止：“別。他難得不皺著眉頭睡，讓他睡下去吧。”
這確實是雲鵲接下來半年睡得最香的一覺了。一睜眼，天地昏暗，眼周溫熱，鼻間是熟悉的氣息，頭腦還沒明白此身何處，雲鵲的唇角已經情難自已地勾起。
掌心察覺到眉睫輕顫，高枝甫一低頭，就看到雲鵲的笑意，高枝也隨之展顏：“醒啦？”
“嗯。”
“天光大亮，你慢慢睜眼。”高枝緩緩拿開手掌。
雲鵲突然翻了個身，仰躺改為面朝高枝肚腹，雙臂圈住高枝腰肢。
高枝被雲鵲罕見的親昵驚得手足無措：“……怎、怎麽了？……”
“天光亮，你不是讓我緩一緩嘛。”因為整張臉埋進高枝前腹，雲鵲的嗓音變得含糊，但高枝聽來，頗有撒嬌的意味：“要是時間停在這一刻多好。”
雲鵲的兒女情長終究不久，很快他就起身。
高枝見雲鵲四顧打量，解釋道，“現在是未時末刻，前一晚咱們說著說著，你就睡著了。”
雲鵲一驚：“我睡了這麽久？！”
“嗯，阿爹清早過來，見你睡得熟，沒讓我叫醒你。”
阿爹來過？！雲鵲驚恐回頭，卻見高枝長腿直伸，一副自棄姿態坐在原地。
“放心，阿爹體諒你的，沒有他意。”高枝看雲鵲挪回自己眼前，奇怪道，“怎麽了？這麽看著我？”
雲鵲往高枝大腿處一掐，高枝登時齜牙咧嘴：“痛痛痛！……”等雲鵲改掐為揉，高枝才漸漸松了咬緊的牙。
雲鵲手上輕輕揉按，嘴上卻沒好氣：“讓你昨晚往死裏折騰我。”好一會兒，才軟下語氣，“我枕你腿上這麽久，你就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阿爹說你很少睡這麽沈。我本就不舍得你把頭拿開，阿爹這麽一說，我更不舍得了。”說時，高枝笑吟吟捉住握緊雲鵲的手。
方才一聽“阿爹”二字，雲鵲的理智全數折返，哪還敢跟高枝親昵，就要撩開手，高枝突然壓低語調，沙啞的嗓音化作羽毛，撩在雲鵲心尖：“昨夜我數了數，你整整四百六十日沒跟我好了。”
雲鵲想推開高枝的手，霎時間沒了力氣。
……
高枝雲鵲最終是互相攙扶著走下敵樓的，不巧，一出來就撞見領著一群人走過來的師無涯。他不再像高枝所說的那般體諒，又恢覆了一貫的嚴厲辭色：“昨天打仗能跑能跳！怎麽，休息一晚反倒走不了路了？！”
高枝：“……還真是……”
師無涯：“？”
雲鵲趕忙解釋：“高枝把腿給我枕了一晚，我把他枕麻了。”
師無涯略一權衡，對身後一名漢子道：“你去扶他，回府。”
雲鵲不得不放開高枝，前來攙扶的漢子雲鵲覺得有些眼熟。
這時，師無涯身後的甲胄大漢說道：“他是我堂弟艾輝，你們叫他阿輝就好。香香吵著要來，他只好護送過來。”說時，他從身後牽出一垂髫女孩，“你不是要見雲哥哥嗎？怎麽到面前了反倒不吭聲啦？害羞啦？”
雲鵲這才認出這一大一小是香香父女，只是香香阿爹戴盔披甲，雲鵲沒能第一時間看清面貌。
小姑娘本來就只露半張臉，被父親這麽一說，幹脆整張臉埋進父親後背了，還是雲鵲主動去牽，香香才跟出來。
師無涯雖年近古稀，依舊風風火火，當他回到府衙二堂處理公務時，高枝雲鵲才堪堪走到門口。
秋意濃，道途兩側的木棉漸次落葉，涼風颯颯，帶起黃葉翩飛，也攜來了府衙門口的痛哭哀求：
“官老爺，我妻兒都被倭寇擄去了，求官老爺派人救救他們。”一身量矮小的中年男人哭求道。
一側蓬頭垢面的長臉婦人更是把頭磕得砰砰作響：“我妹妹她才十五歲，還沒嫁人，被倭寇擄上船，要是那幫混蛋……不敢想妹妹她……”
……
還有好些百姓，橫七豎八，或倒地不起，或哭天搶地，可謂哀鴻遍野。
戰勝後的輕盈一掃而空，雲鵲心頭一沈，回到眉頭緊蹙的憂心模樣。
高枝察覺，撂開攙扶自己的阿輝，轉而牽著雲鵲繞向側門：“暫時無能為力的事就先放著，回去再說。”然而來到側門，又看見一老頭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渾身臟汙，了無生機。
雲鵲剛要上前，被高枝拉住：“我去看。”
探詢片刻，高枝才向眾人招手：“是李四兒他爹。”
想起李大兒在戰場上的置生死於度外，又想起他沖鋒陷陣之前的囑托，雲鵲奔到李老爹近前，呼喚數次，才將人喚醒。
沒等雲鵲說話，大顆大顆濁淚從李老爹眼下滑落：“我的大兒……我僅剩的大兒……沒了！……”
“怎麽會？！我、我前天還見到他……”雲鵲越想，心越沈：一個失去整只手臂的戰士，一個那麽大傷口才剛包紮就重回戰場的戰士，會有怎樣的下場，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李老爹已經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場、旁人所說為何，他只管痛苦捶地，仰天長嚎：“我的四個孩兒……我的老伴……全都沒了！……沒了！……”
高枝低聲向雲鵲解釋緣由。原來李老爹夫婦的四個兒女，最先認識的李四兒已於洪災中不幸隕歿，二子早夭而亡，三女難產而死。至於老大，正是李大兒，他頂著失去半邊肩膀的殘軀沖上前線，殺到力盡，還不忘從倭寇手裏救走一名戰友，倭寇大為憤怒，將其梟首，掛在船頭示眾。
戰火暫熄，李老爹到處找兒子，找不著，直到擡頭一看，原來死狀最慘烈最轟動的，正是自己僅存的獨苗！
李老爹如何不瘋？
“你怎麽現在才告訴我？”雲鵲剛問出口，轉念又想起昨夜閑聊，提及高枝不在場為何知曉雲鵲對他的深信不疑，霎時了然，“是李大兒告訴你的？”
高枝明白雲鵲所指，沈重點了點頭：“他當時差點被倭寇殺了，我將他救了下來，他對我交代了這些話，就趕著去救戰友。”
李大兒本可以有活命的機會，即便不救這個戰友，他也毫無疑問是個英雄了。可他還是豁了出去。雲鵲越想，心裏越發沈痛。
這一次，李老爹再也不能雲淡風輕地道出“好的壞的，都是過客”，他旁若無人地哭訴了很久，很久。而後，他像是不認識高枝雲鵲那般，來回打量這二人，最終目光盯在雲鵲的官服上，掙開高枝朝著雲鵲下跪：“官老爺，求你、求求你，把我兒的頭帶回來，讓他死得體面一點，有個全屍。”
和倭寇的仗有多難打，雲鵲最清楚不過，他很想沖動地應下，卻又害怕兌現不了。直到對上高枝的視線，見高枝堅定地首肯，雲鵲才有了點頭的底氣：“我一定辦到！”
安頓好李老爹，已是午飯時分，師無涯交代香香阿爹和高枝一些要事，恰逢師夫人前來傳飯。
香香阿爹識趣地告退，香香卻嘟囔道：“回去了又要吃阿爹做的鍋飯，好難吃。”
香香阿爹哭笑不得：“小姑奶奶，這些話回家說，丟人也別丟在外頭啊。”
“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讓她吃點喜歡的最要緊。你們若不嫌棄，就留下來吃一頓家常便飯吧。”師無涯轉身，卻見阿輝眉頭緊擰，便問：“怎麽，你家室過來給你做飯了？”
阿輝搖頭：“我還沒成家。我只是擔心沒提前打招呼，飯菜會不會不夠吃？”
“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小瞧知府大人。”香香阿爹轉而又向師無涯抱拳，“堂弟不懂事，還望師知府見諒。”
阿輝無奈道：“可我飯量真的很大啊。”
雲鵲這才仔細打量起阿輝，五大三粗，確實是大飯量的塊頭。
師無涯擺手笑道：“罷了罷了，大不了我讓內子多準備一些飯菜，我家資不多，但讓客人管飽還是可以的。”
正廳內，主客坐下之後，阿香照舊給雲鵲盛了一碗湯，不用側目，雲鵲也感受到了對面高枝的虎視眈眈，雲鵲接不接都會得罪人，正進退維艱，突然有一個脆生生的嗓音說道：“雲哥哥不喝，那我喝。”
香香端走湯碗就啜了一口，嘖嘖讚道：“好好喝呀！”
香香阿爹慌忙提醒：“湯怎麽能直接喝！燙嘴了沒！”
“不會燙的，本來是給夫君喝的，我都吹涼了，奈何他不接我的好意。”說時，阿香瞥一眼雲鵲，眉目裏頗為埋怨。
“原來如此。”香香阿爹後知後覺，“一年多不見，師大人都娶親了啊？香香你也真是的，怎麽能搶夫人遞給雲哥哥的湯！”
阿輝驚嘆道：“夫人好年輕，我還以為是哪家未出閣的小姐。”
“是嘛，可惜有人不懂欣賞。”阿香一雙含情目，帶著嗔怪看向雲鵲。
阿輝一派天真模樣：“夫人的美貌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得出來啊，竟然有人看不出來？”
阿香被當眾誇讚，隨手盛了一碗湯給阿輝遞過去：“嘴巴真甜，姐姐賞你一碗湯。”
阿輝接過，當即啜飲一口，又是大讚：“這湯好喝！湯澆飯我都能吃個十碗八碗。”
“咳咳！”
雲鵲本就如驚弓之鳥，一聽這聲咳嗽，嚇得徑直看向高枝，卻見高枝也是稍顯錯愕，看向他身側的師無涯。
香香阿爹趕忙拍了堂弟一記：“住嘴！別人夫人是你能評頭論足的嗎！沒禮貌！”
阿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沒這個意思，我就是把心裏話說出來而已。”
師夫人開解道：“好了好了，年輕人說話沒那麽多顧慮，咱們做長輩別太過苛責了。快吃飯吧，不然菜都涼了。”
桌上各人各自夾菜，高枝則別有意味地打量阿香阿輝，末了，問阿輝道：“賢弟平日做什麽的？”
“幫家裏種田，但而今秋收已過，我沒其他事可做，就暫時閑著。”阿輝一邊吃飯一邊答話，嘴巴吧唧吧唧。如此幾近粗魯的不拘小節，倒教雲鵲相信他方才所言真的只是真心誇讚，別無他意。
高枝又問：“看你身材魁梧，與其閑著，不如加入我的守軍？”
雲鵲納悶地看了高枝一眼，從不見他私下收兵，他今日怎麽一反常態？思索間又聽師無涯斥責道：
“胡來！上戰場是要命的事，豈是口頭兒戲？得讓人家稟明父母兄弟才能答應！”
阿輝看向香香阿爹：“我父親已逝，當時喪事好在有艾大哥幫我們料理，我視他如父如兄，艾大哥點頭，就等於我家人同意了。”
香香阿爹爽朗道：“我早有此意，那就聽高統領的安排。”
高枝但笑不語。
*
這場仗雖然大獲全勝，但息戰只是暫時，倭寇搶掠成性，遲早還會再次進犯。雲鵲不敢有絲毫懈怠，勝仗之後跳過休息，馬不停蹄著手整頓軍紀、操練兵卒，並且經過師無涯的首肯，合並整編潮州府兵與程鄉鄉兵。
半年之後，潮州府進入初夏。
清晨，朝陽裹著海氣徐徐高升，晨風卷著南海的鹹腥氣掠過臨海演武場，吹動高臺上懸掛的 “靖海衛” 杏黃旗。霞光萬丈，耀得讓雲鵲幾乎睜不開眼，他擡手放在前額，稍作遮陰才看清臺下盛況。
今日是衛所的操練檢視，步兵騎兵將在演武場分陣較技。
數千人的陣營，雲鵲還是一眼認出行走在行伍間的高枝。他駐足後，手持長刀站在陣營最前，聲如洪鐘：“持盾者沈肩！長矛手跟緊步子！” 他話音未落，兩百名持藤牌的步兵突然齊齊半蹲，藤牌相扣如魚鱗，緊接著後排長矛手從牌縫中挺槍而出，槍尖寒光連成一片，竟似築起道鋼鐵屏障。
雲鵲微微頷首，自打程鄉鄉兵編入潮州府兵之後，高枝不滿足於兵力的增長，更在意戰鬥能力的提升，於是在這半年的操練與實戰之中，設計出針對倭寇襲擾的 “魚鱗陣” 。自創立“魚鱗陣”以來，但凡有稍有改進，高枝必定第一時間邀請雲鵲前來檢閱，是故，雲鵲可謂是見證“魚鱗陣”從誕生到成熟的每一階段。
眼下，看著這些士兵的動作又利索了幾分，雲鵲甚是欣慰。步兵演練完畢，高枝一記口哨，一匹棗紅駿馬奔至跟前，他翻身上馬，旋即一陣馬蹄聲，是騎兵隊伍出動了，高枝驅馬立於陣前，一聲令下：“列隊！”
五百名騎兵即刻翻身落馬，動作整齊得似一個人，隨即又迅速翻身上馬，頃刻間馬隊排成楔形陣，隊形整齊，唯一不齊整的，是他們的裝備。有些騎兵們背著弓箭，有些則背著短銃，規律不一。
這唯一的不和諧，只因朝廷撥款不足，資費短缺，高枝七拼八湊才湊出百來只短銃用於改良裝備。
思慮之間，突然聽身後一聲喚：“清塵。”雲鵲回頭，欣然一笑，“通判大人也來啦。”
來人一身布衣常服，拄一木拐，行走不便，卻猶自一股渾然天成的倨傲。正是淩雲志。因守城有功，師無涯為他請旨，授予他六品通判的官職。官位雖小，好歹是回歸正軌的第一步。
“恰逢休沐，聽聞你檢視衛所，我就過來湊個熱鬧。”
雲鵲半信半疑，印象之中淩雲志平日並不是多事的人，也從不跟人主動熱絡，今日前來，恐怕有他意。
淩雲志掃一眼臺下，讚道：“成果不錯啊。”旋即又發現異樣，“佩銃的將士未免太少了，而且這銃形制不一，怎麽，半年多了還沒解決？”
雲鵲苦笑：“你也記得？”
“好計策我過目不忘，‘遠用銃擊，近用弓箭，馬戰步戰皆可應對’，高大人上書請旨這麽多回，看來宏願終究難以實現。”
雲鵲想起來了，那還是高枝在今年正月十五向師無涯提的建議，當時淩雲志被邀請到家裏來吃元宵。雲鵲頗為無奈：“你看一遍就過目不忘，可上書請旨這麽多次，上面幾乎充耳不聞。”
淩雲志嗤笑：“上面的忙著黨爭，哪管你佩銃佩箭的事？”
果然淩雲志此來別有他意，臺下將士們的喊號聲震天動地，雲鵲便湊近淩雲志一些：“你知道內情？願聞其詳？”
反正臺下動靜大，淩雲志幹脆大聲道：“朝廷有撥款下來的，但都被顏勤修梅文華吃光了。顏勤修下到南越，光招待他就花了五十萬兩之巨，而招待他的人，是王初心。”
雲鵲喃喃：“王初心……”這個名姓，此時聽來，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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