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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相濡以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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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相濡以沫(十三)

“世事難料,當初同年金榜題名的人,卻大殊其途,你我被逐出翰林院,在這窮鄉僻壤摸爬滾打三載,人家翰林院一出來,就是司管軍事的廣東都指揮使,正二品大員吶。”明明在講關己的慘事,淩雲志面上卻是一臉嘲諷。

雲鵲不解:“我記得他並非世家大族子弟,怎能夠一飛沖天?”

“因為他攀上了梅文華啊。”

雲鵲一嚇。遙想當年登科及第初入翰林院,那時的王初心雖然膽小,但正氣凜然,對於閻黨禍亂朝政常出不平之語:“他終究還是忘了初心……”

“立初心易,守初心難。”淩雲志自嘲道,“如若你我知道今日辛苦,說不定當初也不會過分書生意氣。”

“不,”雲鵲難得不等人說完就粗暴打斷,“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如此行事!”

淩雲志雙目微睜,旋即又若無其事轉開話鋒:“王初心官運亨通,遠不止攀上梅文華,他夤緣的能耐比你想得要厲害。梅文華在兵部擔任侍郎之職,但凡劃撥給廣東兵馬的款項,他都吞掉大半,而王初心呢,為了討好上頭,自然樂意大開方便之門。而今恰逢閻閣老的小公子過境,他自然不會放過攀枝附葉的好機會,拿朝廷下放的撥款大肆借花獻佛。”

沈默片刻,雲鵲提出存心已久的質疑:“你怎麽知道這些內情?”

淩雲志冷笑:“一見面我就告訴你了啊。”

雲鵲略一沈思,漸漸了然,但仍半信半疑:“是因為黨爭?”

“嗯,起初要害死我的灰弟還記不記得?”見雲鵲點頭,淩雲志往下說去,“就是他告訴我的。他上面的人,是廣東的承宣布政使司頭栩大人,你品品。”

“他為什麽告訴你這些?”雲鵲想了想,說出自己的推測,“是頭栩大人想借此試探你我?”

淩雲志嗤笑:“我過去是閻閣老的人,疑人不用,他們沒有試我的必要,他們真正想要看的,是你的態度。”

“讓我去當刺頭彈劾他們的行徑?”一語未完,雲鵲身後傳來另一道嗓音。

“別傻傻被人當槍使。”

“高枝?”雲鵲回頭看去,高枝不知何時登上高臺站在自己身後,但淩雲志卻毫無訝異之色,雲鵲無語:“你早就知道他上來了?”

淩雲志毫無內疚:“你的人來了都無知無覺,毫無默契,怪我咯?”

雲鵲:“……”算了,反正除了身世,雲鵲對高枝沒有任何隱瞞,他聽了就聽了去吧。

高枝不客氣地叩叩雲鵲腦門:“聽到沒,別當出頭鳥。”

心結未解,雲鵲仍舊憂心忡忡:“可你要的火銃軍資總是不到位,巧婦難為無米炊,這兵你如何帶?戰場無兒戲,要是萬一你……”剩下的話,被高枝摁回了嘴裏。

“放心,我有別的辦法。”

“什麽辦法?”

“我在設計新的陣法,爭取將有限的兵力有限的武器,力量發揮到最大。”高枝轉而輕拍雲鵲肩頭,“你真的擔心我嗎?”

雲鵲點頭。

“那就別輕舉妄動,不然我反倒會因為你而自亂陣腳,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雲鵲這次雖然猶豫,但鑒於對高枝知根知底的信任,雲鵲最終點頭:“也請你一定保重自己。”

“我知道。”

“咳咳!”淩雲志咳了兩聲,“我還在場呢,你倆能不能別這麽旁若無人?”

雲鵲後知後覺方才的失儀,一時羞赧,趕緊顧左右而言他:“高枝你上來了,怎麽臺下還在演練?哦原來是香香阿爹在主持啊……”

淩雲志默默翻了個白眼:“……”

衛所檢視完畢,雲鵲等高枝一同回去吃飯。

話說回來,這也是個好笑的事。原以為高枝不喜阿香,會老死不相見,哪想他漸漸樂此不疲留下來吃飯,臉皮厚得……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

雲鵲問高枝怎麽想的,他卻笑笑只說:“想見你是第一,第二,是舅祖母做的飯好吃。”

雲鵲總覺得答案並沒有這麽簡單。不過高枝不說,總有他的理由,雲鵲也不想逼問人家。

淩雲志已經回去,雲鵲跟著高枝下來高臺,就見披盔戴甲的香香阿爹看向這邊,他樂呵呵笑著:“二位還真是罕見的同僚關系。”

“怎麽說?”高枝看一眼身後的雲鵲,自然而然攙扶他步下最後一階:

“明明師大人官位更大,卻總是跟在高大人身後,師大人反倒像跟班了。”

雲鵲也是後知後覺,想想應該是習慣使然,以前在高府跟在高枝身後慣了,而今仍循著舊習綴在高枝身後。

高枝煞有介事地向前伸手,做出個“請”的動作:“是嗎?這倒是我的大不敬了,師大人請。”

正說笑著,阿輝抱著頭盔奔過來:“高統領,今天能去蹭飯嗎?”

高枝欣然應允:“可以啊。”

續上前言,高枝不只自己蹭飯,並且,時不時帶香香阿爹父女跟阿輝一同吃飯。一頓飯而已,即便阿輝飯量奇大,也不過多添幾雙筷子的事。雲鵲奇怪的是向來淡漠又自尊的高枝,怎麽會做這麽自掉身價的事?

雲鵲問起,高枝就說“阿輝愛吃你家的菜,而我又剛好是個愛兵的統領,就這麽簡單”。

雲鵲雖然狐疑,但終究是件無關痛癢的小事,再不濟,也不過是被高枝惡作劇整蠱,隨他去得了,便不再計較。

一行人說說笑笑,回到潮州府衙門口時,小虎子剛好駕著馬車從左側小道穿出,他下車挑開車簾,從中出來一個小女孩。

小虎子上前稟報道:“二少爺二公子,我已經提前把香香姑娘接來了。”

小姑娘蹦跳雀躍過來,咧嘴一笑,露出空蕩蕩的上牙床——正值齔齒之齡,香香來到潮州府之後上排門牙先後下崗,只餘四個軟軟的小牙窩,反倒讓那笑容更添幾分憨態。她親昵地挽住雲鵲胳膊:“雲哥哥,今天我倆排排坐。”

香香阿爹一臉寵溺地看著這一幕:“師大人真是受孩子歡迎。”

“嗯。”高枝臉色不算好,畢竟他好端端跟雲鵲並肩走著,突然間雲鵲就被人拖走了。

一行人正要進府,這時從門後繞出一人,珠翠叮當,馨香撲鼻,笑語嫣然:“回來啦!”

竟然是阿香。

雲鵲一楞。聯想這半年全身心投入政事,本就聚少離多,這幾日更是連面都沒見,雲鵲做好了被阿香啐死的準備,哪想一回府竟然見她花枝招展、含笑相迎。

然而雲鵲還沒開口,突然聽身側有人喊道:“各位大人!”

回頭,卻見一男一女從右側巷子出來,男的挑擔,女的走在前頭,朝雲鵲一行人招手道:“各位大人,請問是去師知府後宅嗎?”

“對呀,你們是?”雲鵲打量他二人,大約不惑之年,葛布粗衣,褲腿高挽,是潮州府常見的小販打扮。

矮小男人答道:“師知府在我們夫妻倆這兒定了鹵味,我們現在做好了給知府大人送進去。”

雲鵲甚是奇怪:師無涯從來都把吃喝之事交給夫人或下人打理,什麽時候他親自安排了?雲鵲跟高枝對視一眼。

大概是瞧出高枝雲鵲的疑慮,長臉妻子解釋道:“我們夫妻倆在東門那邊做鹵味有近二十年了,感念師知府全力抗倭,這才有了我們的安寧日子,有一次我們做了鹵味想要送給師知府,他堅持給錢,不給錢就不要我們的東西。今天這些菜是師知府提前派人讓我們做好的。”

香香阿爹感慨道:“原來是師知府照顧小老百姓的生意,多好的父母官啊。”

矮小男人也附和道:“是啊,要不是師知府堅持不收錢就不要我們的東西,我倆真的樂意一輩子給師知府做鹵味。”

雲鵲瞧他二人打扮談吐,實在不像有詐,又看向高枝確認,見高枝點頭,雲鵲才松口:“我領你們進去。”

一番交接,才知道師無涯確實有從他們手裏訂購鹵味,雲鵲徹底放心。

這對夫妻也很熱心,拆開卷裹的油紙,替丫鬟們將一道道鹵味開在餐桌,做妻子的順口問道:“平日裏接我們的飯菜的都是那位年輕夫人,今天怎麽不在?”

這話一出,雲鵲恍然察覺方才還在門口的阿香不見蹤影:“阿香去哪兒了?”

師夫人一邊指揮布菜,一邊說道:“她這幾日肚子不舒服,時不時去更衣,你們先吃吧。”

“她不舒服?”雲鵲起身道,“我看看她去。”

高枝將雲鵲摁回座位,低聲道:“人家肚子不舒服你去看了就有用?難不成讓她拉快點?”

雲鵲:“……”

菜色均已布置妥當,夫妻二人告辭離開。雲鵲吃到一半,終究不放心,起身對師無涯道:“阿爹,我去看看阿香如何了?”

高枝這時問香香阿爹:“阿輝呢?怎麽他也不見人影?”

“他說有東西忘拿,要回家裏取一趟。”

高枝挑眉,點頭道:“原來如此,他現在應該回來了,不過府衙門口有守衛,今天值班的恰好是那個不知變通的,可能阿輝早就回到,只是被攔住了。”

一行三人便出門找人。

高枝提議道:“從東廂繞出去吧,等雲鵲看看阿香情況。”

師無涯節流起見,府內丫鬟小廝只有三名,此時都在正廳服侍晚餐或是在廚房忙碌。無人的東廂此刻一派闃靜,些微風吹草動都顯得高亢,因此,第二間廂房裏傳出的動靜顯得格外突兀。

三人都經過人事,佇立片刻就分辨出了動靜為何:床板晃動的吱呀聲,以及……熟悉的嗓音在說著令人面紅耳熱的話語。

“……死人!你再不來,我這條河就要幹了……”

“……不是說了嗎,我這半月、一個月、都在操練……操……”

雲鵲不知道自己面上是什麽表情,照理,碰上妻子紅杏出墻,應該是腦子一片空白,或是怒不可遏恨不得殺光天下人,但雲鵲很平靜,平靜到能夠鎮定思考如何保全大家的顏面。

可偏偏有人不想平靜,“嘭”一聲巨響,房門被踹開。裏頭高低兩聲尖叫,接著就是高枝的怒斥:“奸夫淫婦!躲什麽?!敢做不敢當?!”

這一聲呼喝,正廳不可能沒聽到。趁著師無涯師夫人趕來之前,雲鵲趕緊叫停高枝:“高枝出來!讓他們穿好衣物!”

師氏夫婦趕到現場,就見五個青年人站在庭院裏,雲鵲面容沈靜,香香阿爹揪著阿輝的耳朵恨不得扯下來,阿香衣衫不整一臉倔相,高枝則指著阿香罵道:“你夫君待你不薄,你竟背著他做這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待我不薄?”阿香指向雲鵲,淌著淚罵道,“自打娶了我,他就沒幾日在家,哪有新婚夫妻這樣的!誰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外面鬼混!”

被阿香的反咬一口,雲鵲目瞪口呆。

阿香旋即冷笑:“不對,你不會在外面鬼混,因為你連個男人最基本的本事都沒有!若不是你不舉,我何至於跟阿輝做這等事!……”

“住嘴!”師無涯呵斥的話音一落,又聽“啪”的一聲,阿香被高枝扇得跌倒在地,總算沒再說下去。

雲鵲始終一言不發,是想著維護大家的體面,哪想自己的體面最先支離破碎。

“清塵!”

“兒啊……”

雲鵲腿腳一軟,差點跌倒在地,好在師無涯師夫人一左一右扶住。爹娘在側,雲鵲強迫自己冷靜,起碼不能自亂陣腳,讓阿爹阿娘再添擔心。平覆片刻,雲鵲看向站在一起的香香阿爹跟阿輝。

香香阿爹擡手掐住阿輝脖頸:“師大人,不用臟了你的手,我現在就把這小子掐死。”

“別!香香阿爹你放手。”雲鵲轉向阿香,詢問道,“你想跟阿輝一起是吧?行,我現在寫一封休書,成全你們。”

“雲鵲你瘋了?!世上哪有男子這樣處理紅杏出墻的!太便宜她了!”高枝顯然情急,喊錯了名姓也渾然不覺,只管倒豆子似的往下說去,“你舍不得教訓她,我替你收拾!”

雲鵲依舊木木然:“我確實虧欠她,我這樣做,不過是讓自己好受些。”說罷,雲鵲回房去寫休書。

“餵!!你們帶走香香做什麽!!”

小虎子的喊聲響徹後宅,眾人大驚,連忙趕出去,就見一個男人扛著不省人事的香香翻墻而出,雖然只是一個剪影,但在場諸人都再熟悉不過:短襟窄袖的粗布衣裳,腰間別著彎如新月的倭刀——倭寇的典型打扮。

知府府衙竟然有倭寇出沒?!!!

雲鵲瞬間像換了一個人,高喊道:“城內有倭寇出沒,傳令下去,全城戒嚴,城門不許放行!”回頭又沖高枝道,“你快追!”

若換平時,高枝必定第一時間就沖出去追倭寇了,只是此刻他太擔心雲鵲,以致關心則亂,雲鵲下令他才拔步追出去。

眾人堪堪轉身,又聽聞東廂處傳來一聲尖叫。

“你們是什麽人?!拉我幹什麽!!啊!!……”是阿香的嗓音!雲鵲等人沖過去,竟然又見兩名倭寇,阿香顯然也被打暈,軟倒在倭寇肩上,為首的那倭寇身手矯健,一個騰躍就翻墻而出,尾隨的倭寇操一口生硬的漢語,沖雲鵲等人說道:“你們再跟來,我就當場剁碎她們。”

兩名人質在倭寇手中,雲鵲等人投鼠忌器,不得不止步。

雖然下令全城戒嚴,可師無涯派人搜捕,均沒有發現倭寇的任何蹤影,香香和阿香兩人也是毫無蹤跡。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城裏必定有人做了倭寇的內應。”

雲鵲看向高枝,高枝所言,正是雲鵲的推斷。

“潮州府裏有數萬萬人,要從中找一個人尚且不容易,況且還是隱藏身份的內應。”經過徹夜的排查,香香阿爹本身就精力不濟,此刻面對無解難題,更是倍感頭疼。

沈默片刻,雲鵲道:“不難。這幫倭寇顯然是沖著知府府衙裏的婦女家眷而來的,為何呢?因為我和阿爹不如女眷方便活捉,所以他們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制衡潮州府的首腦。既然對方如此熟悉哪些是知府家眷,那麽對知府上下也應該不陌生。從這類人裏去找內應,方向就對了。”

高枝接話道:“昨天中午送鹵味的那對夫妻,也要查一查。”

派出去的人一個時辰後陸續回來,將嫌疑之人一一帶回,唯獨高枝提及的這對夫妻,沒有找到。夫妻二人交代的住址,根本查無此人。

高枝雲鵲對視一眼,默契在心:“果然。”

雲鵲又向高枝抱拳:“高捕頭,有勞你跑一趟啦。”

“包在我身上。但卑職有個請求,師大人答應我才去。”

師無涯怒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提請求?!再說了,你在朝廷任職,辦差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雲鵲趕忙安撫師無涯:“阿爹莫急,高枝他不會提過分要求的。高枝,你說。”

高枝煞有介事地朝雲鵲一揖:“還請師大人在我抓捕嫌犯時,好好休息,別累壞了身子。”

即便神經緊繃,即便疲憊不堪,雲鵲還是被逗笑:“好,我依你。”

又一個時辰過去,高枝折返,一左一右拎著兩個五花大綁的人,正是昨日送鹵味的那對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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