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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相濡以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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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相濡以沫(十一)

快到北城門時,火光與濃煙已清晰可見,城樓上守軍的吶喊聲、倭寇的嘶吼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混亂而慘烈的聲響。

高枝勒住馬,目光銳利地望向城門處——只見城門緊閉,守軍正趴在城墻上向下射箭,城下的倭寇舉著盾牌,揮舞著長刀,瘋狂地撞擊著城門,木屑飛濺,城門已有了松動的跡象,城墻下還散落著幾枝被戰火燎焦的桂枝。

高枝翻身下馬,攙扶雲鵲下來,旋即提著腰刀快步走到城門下,對著城樓上的守軍高聲道:“都給我頂住!援軍馬上就到!誰敢後退一步,軍法處置!”

夜空漆黑,秋風吹得硝煙四散,雲鵲站在硝煙彌漫之中,身影挺拔如松,高枝則握緊手中的腰刀,目光緊緊盯著城下瘋狂的倭寇。

*

這夥倭寇與往日不同,不僅人數眾多,且個個裝備精良,手中的長刀泛著冷光,沖鋒時陣型嚴密,顯然是一支精銳之師。

雲鵲接到急報時就非常奇怪,此前鏖戰多日,倭寇早已兵疲馬困,何來起死回生一般的戰鬥力?現在懂了,原來是集結了新的力量。

鏖戰就此展開。

起初幾天,守軍憑借城墻的優勢,還能勉強抵擋倭寇的進攻。箭矢如雨般射向城下,滾木與石塊不斷砸落,倭寇死傷無數。可倭寇這次早有準備,他們推著嶄新的攻城車,頂著守軍的攻擊,一次次瘋狂地撞擊城門。高枝親自指揮士兵防守,揮刀斬殺數名爬上城墻的倭寇。

雲鵲常常登上瞭望塔監督戰況,留意到高枝從早先的一刀將人砍成兩半,到後來幾日,只能在敵人身上砍出一道豁口。顯然高枝漸漸體力難支。雲鵲急得下塔,堪堪走出塔口就被一人攔住,準確來說,是被他的斷臂攔住,來人露出標志性的一口白牙,這次卻不是笑容,而是焦急的勸說。

“同知大人,前線危險,統領大人叮囑我看好您,要您一定要別過去。”

“高枝他快沒力氣了!李大兒你讓開!”

李大兒非但不讓,反而張開雙臂,阻擋得更嚴實:“可您過去也幫不了他啊,只會讓他分神擔心您!”

再這樣下去,高枝他……雲鵲不敢往下想,雙腿一軟,跪跌在地。

李大兒也跪在雲鵲面前:“我能使刀,統領大人那邊我去支援,但我有兩個條件。”

雲鵲一把揪住李大兒:“你說。”

“第一,無論後續戰況,請同知大人一定珍重性命;第二,我若為國戰死,請替我照顧老爹。”

李大兒這番話叫雲鵲冷靜下來。對啊,戰爭的苦難豈止單單落在自己頭上,雲鵲點頭答應:“我都答應你。你去吧。”

李大兒走後,雲鵲不再只著眼高枝,綜合分析戰況之後,吩咐身邊的千戶:“速去組織兵卒,搬運庫房裏的石塊與圓木,加固城門,絕不能讓倭寇破門而入!”

半旬過去,敵軍攻勢毫無緩退,且戰火從北門蔓延至西門南門,而潮州府的士兵劣勢越發突顯。兵力本就不足,經過長時的廝殺,兵疲民困,傷亡慘重。城墻上的士兵越來越少,許多人已是強弩之末。

此刻,雲鵲找了一圈都沒看到高枝的身影,他抓住一個步兵問道:“高統領呢?”

“他、他昨天跑了。”

“跑、跑了?!”雲鵲大惑不解,“什麽意思?”

“就是……應該是看戰況不利,逃命去了。”

雲鵲見這小兵答話時頻頻往自己身後看去,便回過頭去,登時驚訝:“阿爹,你不是在西門督軍嗎?怎麽過來了?”

“那邊倭寇的撤退了,我估摸他們不會輕易善罷甘休,該是集中火力攻打北門或南門。淩雲志的南門靠海,兵力充分,我推測更可能往北門來。”師無涯轉而又問小兵,“你剛剛說……高枝他逃了?”

小兵難為情地點頭:“是。”

“哼!”師無涯白了雲鵲一眼,這眼神頗有“瞧你看重的都是些什麽人”的責備意味。

“不!不可能!”雲鵲連連搖頭,“高枝絕不可能臨陣逃脫!”

“呵!人都不見了你還口口聲聲‘他不會臨陣逃脫’,天真至!……”

師無涯一語未完,突然“轟 ——” 一聲巨響,眾人循聲望去。原來北門突然悄無聲息多出幾隊倭軍,方才的轟聲,正是北城門遭倭寇攻城車撞擊,發出的巨響。

隨即,接二連三的“轟”聲,如洪濤巨浪,一道又一道沖擊潮州府,穿雲裂石。很快城門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木屑飛濺。雲鵲心中一緊,他清楚,城門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

城下的倭寇見援兵趕來,一時間士氣大振,嘶吼著加快了進攻的節奏,同時越來越多的倭寇湧向城門,試圖從裂痕處突破。

“殺!守住城門!” 雲鵲怒吼一聲,拾起一桿摔落在地的長槍,雙手高舉,朝爬上城墻的一名倭寇狠狠刺去。由於使出了全力,長槍穿透了倭寇的胸膛,鮮血噴射,濺了雲鵲滿臉。倭寇慘叫一聲,從城墻上墜落。可緊接著,又有兩名倭寇爬上了城墻。

雲鵲腹背受敵,分身乏術,眼看一刀寒光往臉面劈來。

師無涯大喊:“清塵!”

只聽“噗哧”一聲悶響,刀光帶起血光四濺。雲鵲面前一道黑影倒下,等雲鵲定睛,地上一片血泊,血泊上半截手臂、以及一個沒了半邊肩膀的小兵。

雲鵲擡腿踹開倭寇,倭寇撐著城墻,可人還沒站起來,就被一柄長矛穿胸而過。

竟然是師無涯親手殺了他。

周遭士卒見師無涯和雲鵲長官雙雙身先士卒,士氣重振,紛紛提刀砍殺敵人。

“李大兒!!”雲鵲這才終於得以管顧替自己擋刀倒在血泊的人,李大兒失血過多,臉色比冷月還白,但此刻,他朝著師無涯的方向看去:“高統領……他……他不是……”

師無涯沒想到一介小兵奄奄一息之時,念念不忘的竟是長官的名姓,便問:“高枝?高枝怎麽了?”

無從得知。因為李大兒暈過去了。

雲鵲將其背到臨時救治之所,醫官止血上藥完畢,告知性命算是保住了,雲鵲這才放心,出來繼續督戰。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方才重燃的士氣,被倭寇強勁的攻勢給消磨殆盡,眼看敵軍紛紛攀上城樓,我軍傷的傷躲的躲,雲鵲絕望透頂——潮州府,真的要在自己手下被攻破嗎?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震天的吶喊聲。

雲鵲猛地放眼望去,只見遠處的大道上,一支騎兵正疾馳而來,無旗無幟,不知敵我。城上一個小卒邊跑邊喊:“倭寇還有援兵?!完了!統統完了!!!”

這一聲尖叫,徹底擊潰了本就所剩無幾的我軍士氣,好些兵卒嚇得丟盔棄甲紛紛逃跑。

師無涯攔住帶頭逃跑的那名小卒:“敢後退!殺無赦!”

“管你有赦無赦,別擋老子生路!”說罷小卒竟然將師無涯推倒在地。

雲鵲提刀追上,尖刀一劈,小卒後背剎那血光四濺:“擾亂軍心!以下犯上!罪該萬死!”雲鵲轉身朝身後兵卒吼道,“不想死的,隨我抗爭到底!”

師無涯趕忙爬起,朝士卒們抱拳道:“我已收到確信,援兵明日趕到,請各位再堅持最後一晚!”

松懈不過片刻,已有倭寇趁隙爬上城樓,雲鵲提刀沖鋒,將其砍下樓去。

身後突然一陣“啊啊”的嗷叫,雲鵲回頭,竟見李大兒沖上前來,他半側上身纏著繃帶,僅剩的一只手高高舉著長刀:“只要我能站著!就別讓我躺著!!”

同知親自帶頭沖鋒在前,傷兵身殘志堅,城墻上眾士卒無不動容。

師無涯朝各位士卒抱拳:“拜!托!了!”

城墻上,生死搏殺,城墻下,一陣吶喊聲直沖雲霄。墻上眾人往下看去,卻見那支新來的援兵如猛虎下山般沖向倭寇。騎兵的馬蹄聲震耳欲聾,手中的馬刀揮舞著,朝著倭寇的側翼砍去;步兵則手持長槍,排成整齊的陣型,一步步朝著城門方向推進。

城墻上一位小兵率先反應過來,高聲呼喊:“不是倭寇!是援兵!援兵來了!!!”

雲鵲幾乎喜極而泣,他沖到城墻邊,將一名爬上墻來的倭寇砍殺下去,透過城墻,他望見了沖在前鋒的援軍首腦,竟然是——

高枝!

雲鵲再也控制自己,熱淚奪眶而出,他渾身充滿了力量,砍殺著、守護著、堅持著……

城下的倭寇見狀,頓時慌了神。他們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會有援兵趕到。原本嚴密的陣型瞬間被打亂,士兵們開始四處逃竄。

雲鵲當機立斷,沖下城樓,下令守軍打開城門,率領剩餘的士兵沖出城門,與援兵夾擊倭寇。一時間,北門外的喊殺聲震天,持續到天明。倭寇在守軍與援兵的夾擊下,最終潰不成軍。此處非沿海地帶,倭寇沒了退路,腹背受敵,傷亡慘重。

又是新一輪日出,曙光燦爛。

隔著重重兵荒馬亂,雲鵲還是一眼看見高枝,高枝收刀,跨過連天烽火,走到雲鵲面前,朝雲鵲張開懷抱。雲鵲迎上去,緊緊抱住對方。

這一刻,沒有人會懷疑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有何不對,畢竟就在前一夜,他們可能生死相隔。

“好想吻你。”雲鵲道出最真實的心聲。

高枝覺得今時此刻,死也無憾了:“阿爹在樓上,忍忍。”

“你們倆兄弟還是這麽要好啊。”

這個嗓音很耳熟,雲鵲回過頭去,眼前一亮:“香香阿爹?!”

披堅執銳的男人憨厚一笑:“是我。師大人好久不見!”

鏖戰十日有餘,潮州府最終力壓敵寇,守住城池。

收兵整隊完畢,高枝單膝跪在師無涯面前請罪:“這次是我擅自行動,師知府師同知事先毫不知情我會調遣山賊為兵,如若朝廷追究治罪,不會牽連二位大人。”

“兩廣援軍,至今沒來……”說到這裏,師無涯苦笑,“要不是你及時調來鄉兵,我們父子倆……可能都了結在此了。”一日之內往返於潮州府與程鄉,成功搬來救兵,一舉擊退倭寇……這些幾乎不可能短時間內達成的事,高枝做到了。

“起來吧,該你受我一拜。”師無涯起身,朝高枝深深一揖。

高枝趕緊上前扶住:“我怎麽消受得起。”

雲鵲含笑看著這兩人,頗有“一笑泯恩仇”的味道,眼見師無涯倦容濃重,雲鵲勸道:“阿爹去歇一歇吧,善後的事有我呢。”

“你也累了,”師無涯晴拍雲鵲肩頭,“善後的事交給手下,你必須歇歇。”

“我真不困。”

師無涯搖頭:“你這樣會累壞的,一起回府。”

雲鵲略加斟酌,堅持道:“阿爹知道我性子,不把事情做好,我睡不好覺。”

眼見父子倆又要僵持,高枝憋著笑站出來:“舅祖父請放心,我替您盯著他,看他一不對勁我就把他打暈了逼他休息,不會讓他累著的。”

師無涯無語地看了一眼高枝,沒好氣道:“嬉皮笑臉,成何體統!”話雖這麽說,卻沒計較,轉而上馬離開。

雲鵲做事條理清楚、效率極高,加上有高枝的輔助,只一個白天就把善後的事處理得七七八八。

暮色四合,雲鵲登上瞭望敵情的敵樓,看著恢覆人間煙火的城內,鼻間仿佛也聞見飯菜香氣。

“雲鵲,吃飯了。”

雲鵲回頭,就見高枝提著食籃上來,原來方才嗅到飯香不是幻覺。

二人席地而坐,高枝布開飯菜,先給雲鵲盛了一碗湯:“嘗嘗。”

雲鵲又渴又餓,飲盡了才後知後覺,驚喜道:“山藥骨頭湯?怎麽這麽碰巧?開戰前夕喝了一碗,大戰結束又是這個湯。”

“巧合?哼,我熬的!”高枝白了雲鵲一眼,問,“我的好喝,還是她的?”

這話問得雲鵲一楞,明白之後,雲鵲哭笑不得:“過去多少天了你還記仇?!”

高枝固執追問:“誰的好喝?”

雲鵲把碗遞過去:“剛剛喝得太急,沒品出味,再來一碗。”

高枝又盛一碗,盯著雲鵲細細品細細咂,越看越緊張:“到底如何?”

雲鵲放下碗,玩味地盯著高枝,視線細細撫過高枝額頭、眉骨、眼窩、鼻梁,到他豐潤的唇瓣,某種熱望再也按捺不住,雲鵲上身前傾,和高枝唇瓣緊貼,氣若游絲:

“你更好喝。”

高枝終於聽到了他渴望的答案。

擋在二人之間的餐飯食籃被推開踢開,兩具身軀抵死貼著、纏著……

……

“糟了。”高枝低聲驚呼。

雲鵲奄奄一息,“唔”了一聲權當詢問。

高枝內疚地偎進雲鵲脖頸:“說好了鄭重相待,結果還是以天為被以地為床。”

雲鵲:“……”方才他有過瞬間的抵觸,奈何高枝欲海滔天,雲鵲根本招架不住,被排山倒海的高潮淹沒。

暗夜寂寂,雲鵲肚腹“咕咕”的作響顯得格外響亮。高枝才想起自己是給雲鵲送飯來的。結果雲鵲幾乎沒吃著,全是自己在大飽口福了。

“心肝,起來吃飯吧。”

雲鵲氣力本就所剩無幾,被高枝一通敲骨吸髓地折騰,眼下,連擡頭的勁兒都使不出來了。

高枝瞧出端倪,連連道歉,替雲鵲穿戴整齊,扶他靠在墻柱,一口一口給雲鵲餵食。

雲鵲有氣無力,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情,但高枝紅光滿面,興致高昂,自言自語也說得其樂無窮:

“你定下親事那會兒,我本以為山窮水盡了,絕望到不行。但現在越來越覺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雖然娶了妻,可她與你志不同道不合,你有了對比,才更曉得我對你知根知底的難得。”

……

“最近你我公務繁忙,累得要死,但我心裏其實是開心的,因為你一忙起來就顧不上你的小家,反倒是更多時間跟我相處。所以啊,累是累了點,但如果能離你更近的話,我寧可累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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