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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相濡以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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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相濡以沫(十)

“孽障!山賊也敢用,你貪功貪瘋了?!”

饒是高枝見慣風浪,也被師無涯這一吼鎮住了。

雲鵲趕忙辯解:“不是的阿爹,您誤會高枝了!他絕不是貪功之人!”

“哦,他不是貪功?那他啟用山賊目的為何?”

“啟用山賊鄉兵實屬無奈之舉,至於目的,自然是剿滅倭寇。若說高枝貪心,他不過一介幕僚,朝廷賞功也輪不到他,何來貪功之說?”意識到自己言辭泛濫,雲鵲趕忙轉換話鋒,“對不起阿爹,我不是有意頂嘴,只是高枝一派誠心,我不忍心看他被誤讀。”

師無涯平靜道:“總之這個法子不行,不必說了,下去!”

雲鵲還想力爭,但被高枝扯了扯袖子提醒,終歸把話咽了回去。

十月將至,霜寒露重。

晨霧裏裹挾著揮之不散的血腥氣,從城墻往下望去,箭簇插入墻體,密密麻麻,猶如叢生的荊棘,暗紅的血痂順著青磚縫隙蜿蜒而下,在墻根積成黑褐色的濁流,地上四散著橫屍殘軀,蚊蠅盤繞,惡臭熏天。

城下生靈塗炭,城墻上也積了漂杵血流,雲鵲沿著城墻緩行,堪堪走了半截城墻,官袍下擺已被血汙浸透。

身後傳來甲胄碰撞的脆響,是高枝拄著斷槍走來,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清點完了。三日下來,我軍折損三百一十人,能戰的不足兩百。倭寇那邊…… 屍首擡出去的有三百二十六具,還有不少乘著夜潮退走了,算下來……算是打平了。”說時,他給雲鵲披上一件鬥篷,“這三天你都沒合眼,既然增援已到,你稍微松松神,歇一歇,有我守著,你放心。”

一時風起,鬥篷獵獵翻飛,雲鵲面色凝重:“我只用在後方督軍,不困,也不累。倒是你,被阿爹派作步兵統領以來就沒離開過前線。我去看看傷員,你歇一歇吧。”

“長官不休息,屬下豈敢酣睡?”

雲鵲緊繃的心弦被高枝這句調侃得松馳些許,一回頭,就見高枝左臂纏著厚厚粗布,令人無法忽視:“傷口疼嗎?”

“我受這點小傷就能換你一句關心,那我來點大傷你豈不是……”

“住嘴!戰場無兒戲!”

高枝乖乖噤聲,隨即很自然地攬了雲鵲肩膀:“我帶你看傷員去。”

為方便施救,敵樓柱旁設置了一處臨時傷員安置所,以布幔圍裹住。未及入內,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呼痛聲。

高枝挑開帷幕,雲鵲甫一進入,就見門簾右側地面躺著一個中年兵卒,他的右臂被斬去半截,斷肢處用燒紅的鐵條燙過,焦糊味混著血腥氣直沖鼻腔。

這兵卒一見雲鵲,露出兩排大白牙,親切叫喚:“同知大人!統領大人!”

雲鵲並不認識這兵卒,只覺得有些眼熟。這時大夫過來,他伸手按住兵卒滲血的傷口,指腹擠壓著黏膩的血肉,那兵卒痛得齜牙咧嘴仍朝朝雲鵲笑道:“同知大人放心,不痛!你替我把阿爹安頓得這麽好,我也要替你殺敵報國!再來倭寇,我單手也能提刀……” 話未說完就疼得慘叫一聲,“醫!官!您這手勁也太大了吧!!”

“就你最吵,閉嘴吧你!”大夫沒好氣道,速速處理完這小卒的手傷,他朝雲鵲請示道,“醫官人手不足,恕我失陪了。”

“盡管去吧。”雲鵲吩咐完,蹲下身替小卒蓋好被子,像觸發機關似的,小卒又嚷嚷開來了:“同知大人,您認不認得我?不過不認得也沒關系,小兵認識大將很正常,但大將不可能一一識得小兵。”

雲鵲和氣道:“剛剛認出來了,你是李老爹的長子,李大兒。”與李四兒如出一轍的爽朗笑容,雲鵲很難不想起來。

“天吶!您竟然記得!弟兄們,同知大官人竟然認識我這樣的小嘍啰!”李大兒喜滋滋地嚷著,但環繞周身的均是奄奄一息的傷患,眾人都無心理他。

“好好休息。”雲鵲替李大兒掖好被角,慰問了一圈傷員,雲鵲和高枝方才稍稍舒緩的心情又回歸沈重。

雲鵲不加掩飾道:“聽你說過程鄉那幫鄉兵勇猛有餘,我真的很想發令調遣他們,好歹是潮州府自己的兵。”

高枝否定道:“阿爹有他的難處。”

雲鵲不悅:“你怎麽也替阿爹說話?”

“我明白你的蕩寇心切。但阿爹作為潮州府的首腦,即便打贏勝仗,但凡有小人事後算賬,阿爹都首當其沖。”

雲鵲搖頭:“阿爹絕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只要於國於民有利,他一定會萬死不辭。”

“如果他顧忌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呢?”

雲鵲擡眸,對上高枝盯著自己的目光,即刻了然:“顧忌我受牽連?如若我這條命,能換回潮州府千萬百姓的安寧,那倒也算死得其所。”

高枝呵斥:“不許胡言!冷靜!”

雲鵲不服氣:“換你坐在我這個位置,你冷靜得了?!”

高枝好脾氣地拍拍雲鵲肩頭:“是是是,我的錯。”旋即側耳一聽,提醒道,“阿爹來了。”

雲鵲納悶:“這裏看不見外頭,你怎麽知道阿爹來了?”

高枝含笑挑起門簾:“聽腳步。”

雲鵲走出賬外,朝來人行禮:“阿爹。”

師無涯問:“將士們傷情如何?”

雲鵲簡單匯報之後,又道:“這次多虧阿爹及時向兩廣求得援兵,我軍得以跟倭寇打了個平手,但傷亡著實慘烈。”雲鵲引師無涯登上瞭望塔,生靈塗炭,一覽無餘。

雲鵲沈重道:“雖然援兵解了一時之急,但終究治標不治本,潮州府的安危不能長久指望外援。”

“潮州府新募了一批年輕後生,已經操練了一段時間,即日可送上前線。”

“毫無經驗的新兵怎麽擋得住為害多年的倭寇?!”雲鵲終究按捺不住,質問道,“阿爹就不想盡早平息革除隱患?”

師無涯難得露出顯然的疲態,以手揉額:“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之前就明白告訴過你,啟用山賊,我是決不允許的。”

“阿爹,您我知道您是顧慮你我受了牽連,可眼下境況迫在眉睫,保家衛國為民除害,哪一個不比程鄉鄉兵的身份更重要?……”

“閉嘴!我是你教訓的?!”見雲鵲怔忡,師無涯又頓住話鋒,無奈道,“這次打了個平手,是因為兩廣只給咱們撥了五百兵力,接下來我繼續向上頭請求增援,但凡再多一千兵力,咱們勝算就大了。”

雲鵲聽了更是著急:“朝廷盤根錯節,任何請求都會拖延很久。這次增援的五百個兵,您上了多少次求援信才求來。上面的人根本靠不住!”

師無涯瞪向雲鵲,雲鵲只得生生住嘴。

“師清塵,別忘了,你我是因為什麽原因被貶至此。當時我沒有對翰林院規則做任何改革,僅僅是調整了常例,就被人拿住大做文章。你而今敢為人先,啟用有山賊底子的鄉兵,你想過後果嗎?”

剛剛視察傷情時,將士們的慘況浮現眼前,雲鵲忍無可忍,字字鏗鏘:“我、不、怕、死!”

“是你爹怕你死!你娘怕你死!”

雲鵲怔住。他清楚這裏的“爹”“娘”指的何人。這是他所剩無幾的顧慮。

高枝見父子二人膠著,趕忙勸道:“一定有更加周全的辦法,不必執著於這一個。暫時沒有敵情,咱們先回家喘口氣吧。”

*

知府府衙,後宅。

高枝將師無涯和雲鵲送到五楹正房門口,高枝止步:“舅祖父、清塵,你們好好休息,我就不進去打擾了。”

師無涯回頭,高枝順手理了一理傷臂上繚亂的粗布。

師無涯和氣道:“進來吃了飯再走。戰場上治療不周,待會我叫大夫給你重新上藥包紮。”

“謝謝舅祖父體諒!”高枝喜笑顏開,然而笑容在邁進室內的剎那僵住——屋裏兩個女人正在布菜,一個是師夫人,另一個……

是阿香。

高枝很快平覆心緒,留心師無涯的眼色,坐到了客座。一頓飯吃得中規中矩,也正是這大半年高枝日覆一日地中規中矩,堅持對雲鵲毫不越界,這才讓師無涯夫婦寬了心神,加上他這些時日不遺餘力地輔助雲鵲施政督戰,用心之至,饒是師無涯此前頗多偏見,眼下也對高枝刮目相看。

這不,只要師夫人在桌就鮮少給晚輩夾菜的師無涯,眼下也給高枝盛了一碗山藥骨頭湯:“喝了它,恢覆快些。”

上次師無涯夫婦在餐桌上對高枝禮遇有佳,下一個轉瞬就給雲鵲安排婚事,因此,眼下面對師無涯的示好,高枝心有餘悸。

果不其然,高枝才剛接過湯碗,下一瞬師夫人就介紹道:“這是兒媳婦熬的湯,你們嘗嘗。”

高枝被一口熱湯噎得咳嗽不止,師無涯察覺異樣:“怎麽?”

“沒、沒。”終究長輩在前,高枝把不爽快盡數咽了下去,一口悶了湯。

“味道如何?”師夫人見高枝雲鵲都飲盡了湯,詢問道。

“還、還挺好。”雲鵲知道高枝此刻一定不好受,奈何父母在場,無論如何也要回答。

“是嗎?”阿香湊近雲鵲,親昵問道,“我怎麽聽著這麽不情願呢?”

雲鵲不自然地往後縮了縮:“你多心了。好喝。”

“好喝的話,以後就多多抽空回家喝口熱湯,自打成婚以來,你就沒幾天待在家裏。”最後一句,顯然是新婚妻子對丈夫的撒嬌了。

平時私底下,雲鵲跟阿香的往來就很拘束,此刻高枝在場,雲鵲更是坐如針氈。

自打見到阿香,高枝就不痛快,聽雲鵲誇讚了阿香的手藝,高枝再也按捺不住:“這趟好喝?山藥皮沒削凈,木薯粉勾兌過多,排骨處理不到位一股子騷味,就這也算好湯?”

要知道高枝半年來始終溫馴,這突如其來的發難,令師無涯甚為惱火:“人家給丈夫做的湯,請你喝一碗,你還有意見?!你怎麽不做一碗?”

“我但凡有時間,隨手一燉都比這好喝!”高枝倏爾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抱歉舅祖父,高枝讓您錯愛了。是我叨擾,我先告辭了。”

師無涯本要怒斥,轉眼看見高枝手臂上的傷,改口道:“慢著!我傳了大夫,包紮好再走!”

高枝只得坐回原位。

師夫人尤為內疚,若非急著了斷高枝雲鵲的孽緣,也不至於匆忙之下給雲鵲配婚,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雲鵲和妻子的生分,師夫人只能盡力撮合調和,她給兒媳婦夾了一筷子菜,道:“娘給你做了你愛吃的冬筍炒肉。你呀,盡量體諒一些,男兒家事業心重,近來潮州府恰逢多事之秋,你多多體諒著些。”

“我體諒他,誰來體諒我呢?”

“啪”一聲,師無涯一拍桌面,訓斥道:“按理,應當是你這個做媳婦的討好長輩,你娘疼你才綱常顛倒地安慰你,你還不買賬?!”他本就不滿家門招來一個有過二次婚史的姑娘,奈何當初雲鵲堅持,且劃清高枝雲鵲界限更迫在眉睫,師無涯那時才不得不讓步。

“好啦好啦,難得一家人一桌吃個飯,就別說喪氣話了。”盡管師夫人盡力調和,這頓飯終究吃得死氣沈沈。

回到房裏,雲鵲筋疲力盡,合衣躺下。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阿香在雲鵲身側躺下之後就不安分,開始對雲鵲上下其手。

雲鵲抓住阿香伸向自己衣扣的手:“我累了。”

阿香騰地坐起身:“你哪回不累?”

雲鵲沈默半晌,回想一直以來的相處,確實覺得對不起阿香,遂放軟了語氣:“最近政務軍務繁多,我已經三天沒合眼了,望你體諒。”

阿香冷笑一聲:“剛剛我就問了,我體諒你,誰體諒我?呵!我嫁進師府半載,卻連夫妻之禮都不曾和丈夫有過。我就說呢,一個二婚的棄婦,哪來那麽好的運氣撿了個大便宜?這門親事,跟守活寡有什麽不同!……”

雲鵲一嚇,連忙提醒:“你小聲點!大家都睡下了呢!”

“你考慮別人,那我的委屈呢?”阿香雖然繼續抱怨,但嗓音小了一些,雙眼淚蒙蒙。

一室死寂,偶爾一兩聲秋風掃落葉。

片刻之後,雲鵲才接話道:“成親之前,我就與你說好了,你在黃村無依無靠,我娶你為妻,名正言順收留你,保你衣食無憂,但是,你想要更多的東西,我可能沒法給到你。你當時是爽快答應下了的。”

“是啊,我是答應了你,我不會提榮華富貴那些遙不可及的要求,我要的只是一個家該有的溫暖。”說到這裏,阿香靠近了些,語氣溫軟,“這份溫暖,別人給不給我無所謂,但是,我希望丈夫能給……這點要求很過分吧?”

見雲鵲神情動搖,阿香順勢偎進雲鵲懷裏,眸光脈脈:“夫君,你抱我一下?”

……

夜越來越深,燭火早已熄滅,府衙裏外,暗得只剩下窗欞外透進的月光。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急促的呼喊聲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猛地撞開了後宅的寧靜。

雲鵲本就輾轉無眠,這時猛地坐起身,他來不及多想,伸手抓過床邊疊放的青藍官袍,胡亂往身上套著,腳下踩著軟靴就往房外沖。甫一出門就撞上一個堅實的懷抱。

這個懷抱雲鵲太熟悉了:“高枝?”

高枝臉色陰沈,悶聲道:“去你阿爹那兒。”

雲鵲顧不上高枝的異樣,徑直問:“有敵情?”

剛到師無涯臥房門口,就見一個渾身沾著草屑與塵土的小兵跪在月洞門門檻前,甲胄上還帶著幾處劃痕,額角滲著血珠,見師無涯出來,立刻磕了個響頭:“知府大人!倭寇…… 倭寇趁夜從北門偷襲,已經突破了城外的哨卡,眼下正朝著城門殺來,守兵抵擋不住,請大人速速前去!”

潮州府防備因剛剛與倭寇打了個平手、雙方均死傷慘重,沒想到倭寇竟然無縫銜接地偷襲進犯。

師無涯強壓下心中的驚憂,聲音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沖高枝道:“備馬!”旋即又吩咐小兵,“傳我命令,即刻召集府衙內所有衙役與衛所守軍,到北城門集合!”

小兵得令,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轉身去傳令。

高枝牽出兩匹棗紅戰馬,一匹遞給師無涯,另一匹牽到雲鵲面前,攙扶著雲鵲上馬之後,高枝一躍上馬,坐在雲鵲身後。

師無涯原本要夾馬腹一騎絕塵的,可回頭看見高枝雲鵲前後排排坐,頓時剎住腳,目露狐疑:“你倆?”

高枝淡定解釋:“清塵他不會騎馬,這麽急的事,得靠我幫他趕過去。”

師無涯無話可說,馬首朝北疾馳而去。

馬匹飛馳,戰事焦急,雲鵲還是忽略不了高枝環在腰際的手臂,它比平日更用力:“你的手……勒得我腰痛了。”

高枝不語,沈著一張臉悶聲驅馬。

聯想一出門就撞見高枝,以及深夜聽到的樹枝折斷的動靜,雲鵲面上一熱:“晚上你一直守在我屋外頭?”

“哼,我本來要睡的,被你和那個什麽人吵架吵得睡不著。”

“然後你過來看……”雲鵲越想越慌,面紅耳熱,“後面的事你、你都聽到了?!……”

“唔,都聽清楚了,所以才沒沖進去棒打鴛鴦。”

雲鵲想死的心都有了,惱火得以手肘反手撞向高枝胸口:“你敢說出去,你打死你!”

“難得從你身上找到這麽大樂子,我寶貝都來不及,怎麽舍得說出去和人共享……餵,你再肘擊我?!我真的治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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