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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相濡以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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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相濡以沫(九)

卻說洪災這頭,根源找到之後,治水很快起效,師無涯跟雲鵲均受了朝廷的褒獎。這日退堂之後回到前衙二堂,雲鵲見師無涯舒懷,趁勢重提開渠建閘的治水之策。

師無涯雖不似以往勃然大怒,但仍沒好臉色:“一場災情接下來,安撫民生耗費萬千,開渠建閘?你說說,工程資費何來?”

雲鵲給出考慮已久的理由:“聖上已經開恩,蠲免了潮州府三年的稅收,還撥了災後重建的款項,所以安撫民生的資費不消我們操心。此外,洪水控制住了,今後暫且不用修建和鞏固堤壩,這些節流出來的款項,則可用於開渠建閘。”

師無涯仍舊不屑一顧:“不修堤固壩,夏汛來時你有十足把握?”

“這一點我請教過高樹徳,他對水防之術頗有鉆研,經他分析,近三年均是枯水期,夏汛和緩,閻閣老主持修建的大壩綽綽有餘。但三年之後是否還能固若金湯,就不好說了。所以咱們要及早謀劃,如若能改寫潮州府水患頻仍的歷史,那是千秋之功!”

師無涯不為所動,凝眉哭思:“新修水渠,勢必要讓原址百姓舉家搬遷,你有能耐保證百姓毫無怨言?”

就在這時,一身著盤領窄袖葛布衫的小吏奉茶入室。雲鵲眼前一亮,指向這小吏:“讓高樹徳與我一道游說百姓吧?”

師無涯便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松了口。

雲鵲大喜,即日啟程。讓雲鵲如此迫不及待的,除了按照預想去治水,還有途中總能與高枝相會,二人難得見面。

卻說自打師無涯夫婦提起婚約,經過好長一段時間,雲鵲才逮著機會與高枝單獨相見。並非高枝不作為,而是他被師無涯派了正經差事,為了留下,高枝怎敢推拒?從此往後,高枝大多時間在外奔忙。但只要雲鵲外出,高枝總能打聽到消息並且找機會前來相見。

眼見高枝為了一份看不到頭的情愫不遺餘力,雲鵲感動之餘,更多的是內疚,也曾勸過高枝就此打住。但高枝卻揶揄道:“你又沒趕我走,我為何要走?”

見雲鵲難掩重重顧慮,高枝更是開解道:“這個世上我到哪兒都能活。只是離你近一些,我會更開心一點,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還望你允許我憑心而動。”

雲鵲終究被打動,不忍再驅逐。每日勞心勞力,偶爾停歇的片刻,只要想到高枝,雲鵲就覺得再苦再累,終有盼頭。

這趟外出游說還算順利,返程的時候果不其然又“偶遇”高枝。

高樹徳識趣地讓步。說來好笑,高樹徳接了刀筆吏的差事後,可謂吃人嘴短,於是接受了師無涯的差遣,名為隨從實則監視,伴行雲鵲左右。但另一方面,縱然師無涯利誘在前,高樹徳終歸不忍欺瞞摯友,雲鵲幾句誘供,他就如實交代了師無涯的安排。

這不,高樹徳在附近放哨,雲鵲高枝坐在溪邊。暌違多日,高枝親吻雲鵲,與他交頸相擁,察覺到雲鵲有所顧忌,高枝不再勉強,雲鵲反客為主,牽起高枝的手,攥緊了。二人肩並肩,吹同一陣風,聽同一道水聲,看同一輪落日。

靜默片刻,樹林間傳來一陣隱約的爭執聲,旁的還好,但爭執聲源於高樹徳所在的方向,雲鵲緊忙起身,高枝隨之循聲過去,卻見三五個披麻戴孝的人,氣勢洶洶,驅逐著一身著喪服的婦人。

高樹徳顯然被嚇著了,他脊背貼緊樹幹,瞠目結舌看著這群人烏煙瘴氣地沖過去。

“娼婦!把我弟弟克死了!拿命來!”

“在外面偷男人,下作東西!”

“一粒老鼠屎攪臭整鍋粥,黃村的風氣都被你帶臭了!”

村夫農婦罵得很是難聽,婦人眼尖,一見迎面而來的倆男人,趕緊躲到魁梧的高枝背後:“好漢救我!”

雲鵲上前攔住村民:“大家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高樹徳也回過神來,與雲鵲一道阻攔:“大家冷靜一點!”

領頭的村夫不依不饒:“冷靜?叫我們怎麽冷靜!我弟弟才死半個月,他就跟鄰村的二麻子勾搭上了!”

婦人反駁道:“你們血口噴人!明明是你們一口飯也不給我吃,我餓得不行才求二麻子給我幹糧。”

“賤婦,你還敢頂嘴?!”說著,領頭村夫就要上前拿人。

“冷靜一下,好好說……”雲鵲被村夫推得踉蹌了一步,下一瞬這村夫就高枝被雙手反扣,高舉至頭頂。

村夫怒目而視:“你敢!……”

高枝面色肅殺:“只要我用點勁兒,你這兩只胳膊就斷了。”

“啊!!!”男人殺豬般嚎叫起來,“痛!痛……你放手!”

“那能不能好好說話?”

“能、能能!”

高枝這才放手,其他村民投鼠忌器,再不敢妄動。

原來,躲在高枝背後的婦人叫“阿香”,在黃村先後有過兩段婚史,可惜這兩任丈夫均在婚後不久暴斃,寡婦門前是非多,加上這婦人容貌姣好、身段豐滿,是以風言風語不斷,第二任丈夫的兄長咽不下這口氣,便帶上同樣義憤填膺的村民們找婦人算賬。

雲鵲幾番勸說,村民們始終毫無改觀。

“大哥行行好!別把我送回去!我是孤女無依無靠,只要回去我必定死路一條!求求大哥!”哀求的同時,婦人捉住高枝胳膊,高枝眉頭微皺,不動聲色抽走手臂。

雲鵲回頭時,就見高枝在自己身後,和婦人拉開了一段距離,雲鵲對高枝道:“帶她回去吧。”有些事無法強人所難,若把婦人強行送回村,即便當下村民們不敢有所動作,但只要雲鵲一走,排擠必定變本加厲。

“聽你的。”高枝話畢,就去駕了馬車過來。雲鵲回到知府府衙,便將阿香回去後交由小虎子和啞娘安置。

*

雖說費了一番功夫,但終歸比預期的輕松,雲鵲平衡各方利益,獲得朝廷批文,得以在潮州府推行開渠建閘的工程,凡事還算順遂。唯一不如願的,是師無涯夫婦再次提上日程的婚事。師夫人竟然真的詳加考察,為雲鵲遴選了家世清白的休妻嫠婦。聽罷師夫人的描述,雲鵲越發覺得自己不配。

“你這表情,”師無涯警惕起來,“這回你還想耍什麽花招?!”

“這些婦人品性純良,即便寡居,也值得被人疼被人愛的。”而這份疼愛……雲鵲捫心自問,給不出,“既然我無法傾心相待,還是不要耽誤人家的好。”

師無涯猛地一拍桌案:“你這是要活活氣死我?!幾歲的人了,還耍小孩脾氣?!真當自己是小孩麽?!我在你這個年紀,兒女都抱了倆了!”

“老頭子你先坐下。”師夫人攔下丈夫,對雲鵲道:“清塵,婚嫁是必須的,你逃不開。”師夫人說到一半,往屋外看去,竟見高枝來了,於是問道,“還是說你仍舊心存僥幸,妄想繼續跟他不清不楚?”

雲鵲生怕二老遷怒於高枝,連忙否認:“不是!不是的!”

師夫人走到雲鵲跟前,挨著雲鵲坐下:“其實你可以逃,逃離阿爹阿娘,逃到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過你隨心所欲的日子。可你別忘了自己的使命,別忘了你阿爹對你的厚望。”

提到“阿爹”的時候,師夫人咬字極重,雲鵲目光一凜當即了然楚師夫人所指,是親生父親於定邦。這是雲鵲的底線,雲鵲曾經因為報仇無望而沈淪過、放棄過,但而今有一線機會報仇雪恨,雲鵲無論如何必須抓住。

雲鵲的動搖,師無涯夫婦不差秋毫看在眼裏,既然師夫人已經動之以情,那麽師無涯便接著曉之以理,“你是要長久為官的人。如果沒有家室,在朝中是為異類,勢必不被他人所容。因為婚事的拖累,最終無法實現志向,你甘心嗎?”

師夫人也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在拖,但是拖延無益。與其長痛,不如短痛。孩兒,現在就從我說的這些姑娘裏頭挑一個吧。”

高枝很想勸,嘴唇剛剛翕動,就被師無涯抓住了端倪:“閉嘴!還嫌自己不夠拖累師清塵嗎?他為了你誤入歧途,蹉跎了多少年!”

雲鵲慌忙辯解:“阿爹,別!高枝從未勸過我,是我自己優柔寡斷,不怪別人!”

“好,既然你優柔,那就讓爹娘替你利落決斷,由我們替你選一門親事!”

“別、不要!”雲鵲躲開師無涯瞪視過來的目光,哽咽道,“剛剛我說的是真心話,娶阿娘介紹的那些女子,我於心不安,我……我另有人選。”

“誰?!”

*

八月桂花雨,洋洋灑落在潮州城,經過逾半年的休生養息災後重建,潮州府百廢俱興,已然看不出洪水洗劫的痕跡。

此刻,知府府衙,時雨把府內外的大紅燈籠洗得透亮,從前衙到後宅,燈彩漸多,喜慶愈盛,到了府衙後宅,堪比鮮花著錦,熱鬧最甚。敲鑼打鼓之中,奏樂倏然高亢,往儀門看去,原來是師夫人攙扶著新娘子進來了。

新娘施施然前行時,周遭道賀聲此起彼伏,其間隱約聽得幾句:“聽說新娘子是黃村的蕩婦,被休了兩次。”

“好像不是被休,但確實是嫁了兩次,沒多久都把丈夫克死了。”

“怎麽可能!師公子是世家子弟,年輕有為,怎可能娶別人的破鞋?!”

“蕩婦嘛,師公子天性單純,人家有的是下作手段把師公子騙得團團轉。”

“噓小聲點!好歹人家大喜日子……”

這些話飄進了新娘子耳朵裏,她身子一滯,腳尖一轉就要返身,倏爾手腕一緊,就見腕子被人握住。雖然蓋著紅蓋頭,但依舊能感受到新娘擡頭看向握住自己手腕的人。

“哇偶!新郎子牽新娘子手了!”一陣哄鬧聲蓋過了閑言碎語。

伴隨著喜樂,新郎攜新娘跨過火盆,在正廳行過拜禮。禮畢,這雙新人起身。

身後一人溫聲道:“哥帶你去洞房。”

縱使對方聲色平靜,雲鵲還是不敢看他,只盯著對方的腳尖,隨他一路前行。

“今天的婚禮還滿意嗎?”

雲鵲悶悶道:“無可挑剔。”

“那就好。這樣舅祖父應該放心些了。”

“你不用這麽……等我一下,”雲鵲將新娘子牽進洞房,安置好對方才出來,高枝仍舊站在原地,一臉好脾氣的笑容,雲鵲看得只覺得心口被刀剜了一樣,疼得不行,“你不用這麽委曲求全,真的,你只要離開這裏一段日子,就會發現沒有誰是非他不可的。”

“我不需要這種發現。”高枝答得斬釘截鐵。

雲鵲啞然。

高枝擡手,似乎想要牽起雲鵲,最終還是縮回手去,如常笑道:“回去吧,新娘子等著你呢。舅祖父酒量不大,我得趕快回去幫他擋酒呢。”

回到洞房,行了一切禮數,喜娘便退下了。

雲鵲坐如針氈,想了個由頭支開阿香:“你肚子餓了,去吃些東西吧。”

“我肚子叫這麽小的動靜你都留意到了,蠻體貼啊。”阿香大剌剌去桌上揀東西吃了,邊吃邊叨叨,“你說外面這些人嘴怎麽這麽賤呢,人家大喜的日子他偏偏要說些沒根底的話。算了,管別人嘴上怎麽說,我心裏知道這門親事是我撿個大便宜,這就夠了。”

阿香是餓,雲鵲是累。

應付那群黑壓壓的參加慶典之人,累;但更累的是當下。眼睜著,入眼的是已成定局的婚事;眼閉上,高枝的身影盤旋不去,這半年,他為了博取留在自己身邊的機會,付出太多太多,即便高枝反覆強調他是自願留下,可雲鵲還是覺得不值——雲鵲最清楚高枝多麽自傲的一個人,而今這樣忍辱負重……但凡自己是個能與高枝結成連理生兒育女的姑娘,雲鵲都會覺得好受一些,可自己是個男兒身,高枝不可謂不犯傻。

有一次,雲鵲受不了內心的掙紮,放下狠話,對高枝惡語相向:“滾。”

高枝當晚就走了,可明兒天一亮,雲鵲一推開窗,就看到坐下屋檐下、衣角被露水打濕的高枝。高枝雙目赤紅,顯然是熬了整宿,他悶悶道:“我想明白了。你讓我滾,那是氣話。”

最奏效的殺招的使出來了,高枝還是不走,此後雲鵲黔驢技窮,再沒有驅逐高枝的法子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高枝幹盡傻事。

高枝越是讓雲鵲愁腸百結,面對阿香,雲鵲就越發內疚。他吃過高枝的醋,比誰都更清楚在一段姻緣裏,專一的重要性。

阿香有過兩段婚史,可這全是命運使然。阿香與第一任夫君情投意合,孰知天降橫禍,男人采山貨時遭遇猛虎,死於非命;第二任夫君是個病弱之身,娶阿香沖喜,哪想還是英年早逝。即便阿香有過兩個男人,即便世人都覺得這場親事是阿香高攀了,雲鵲還是覺得對不起阿香。

“餵?!洞房花燭夜,你就這麽睡了?”

雲鵲被阿香從心事重重中搖醒。

“洞房啦,夫君……”

雲鵲躲開阿香伸向自己衣扣的手:“我太累了,先睡吧。”

*

潮州府沿海一向來倭寇常存,今年襲擾尤為厲害,自打入夏,府衙就接二連三收到急報。

作為潮州府的貳手,雲鵲在料理完洪災的災後重建,稍有餘力,便抽身輔助日理萬機的師無涯處理軍務。雖說從程鄉知縣升任潮州府同知,靠的是平叛山賊的軍功,但雲鵲心裏清楚,所謂軍功,不過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因此從無居功之心,對於新差事,一概虛懷事之。雲鵲與之共商共議者,除了同僚,最頻繁的要數高枝了。

話說回來,高枝可謂是福禍相與。此前他被師無涯夫婦嚴加地方,可當高枝真的全心全意以兄長名義為雲鵲操辦出一場完滿的婚禮,師無涯夫婦都不得不嘆服,漸漸相信高枝放下舊情的誠意,加上二老考慮到雲鵲已成家,再興不起什麽風浪,因而放心許多,看管松了好些。高枝得以跟雲鵲共事。

但由於高枝舉人不第,科名上品級不夠,只能安排高枝做了幕僚。

除此之外,淩雲志因治水有功,師無涯安排他做了通判,雖然以他狀元的科名來看,著實屈才,但此前淩雲志曾在更差勁的差使上備受屈辱,對比之下,師無涯的安排已是略勝一籌了。

三人全心部署,奈何起效甚微。潮州府並非抗倭重地,用於防禦的衛所不多,但就在這些本就為數不多的防禦體系中,原駐五千兵士的衛所,實際可用兵力竟然只有兩千不到,且都是紀律松散的老弱殘兵。巧婦難為無米炊,縱使雲鵲淩雲志日以繼夜地謀劃,縱使高枝勤加操練軍隊,一到戰場,仍舊節節敗退。

至於改變局面的辦法,太明顯不過——招募並訓練新兵。可當雲鵲向師無涯上報這一提議,師無涯面露難色:“你以為我不想?可還是老問題,軍資從何而來?”雲鵲經歷過開渠建閘,就深有體會要指望朝廷撥款,難度無異於登天。

高枝卻一派從容,問師無涯:“我倒是有個辦法。清塵在程鄉時,也面臨過兵力不濟的窘境,後來他籌備了鄉兵,力量遠勝正規軍。”

“程鄉鄉兵?”師無涯若有所思,“我有所耳聞,但不甚清楚,從哪兒招募的軍隊?”

“雲鼓嶂山賊。”

師無涯一口茶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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