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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相濡以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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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相濡以沫(八)

雲鵲驚魂四散,頭腦和四肢都僵得動彈不得,高枝倒是從容,解釋道:“我剛剛是告訴他,這家夥逃去程鄉了,我在雲鼓嶂抓的他。”

師無涯仍舊沒好氣:“既然說的是正事,你幹嘛偷偷摸摸,一副見不得人的做派!”

高枝並不生氣,笑道:“比起我這邊的正事,舅祖父那邊的更要緊,人抓來了,您快問話吧。”

師無涯卻仍嚴加提防,呵道:“師清塵,坐到我旁邊來!”

雲鵲哭笑不得,要知道,阿爹為了公務可以廢寢忘食,雲鵲從不敢想在阿爹眼裏,有什麽能比公務更令他掛心的事。現在知道有了,那就是提防自己跟高枝的任何接觸。

“好。”雲鵲乖乖坐在師無涯右側,左側則站著淩雲志,三人居高臨下,俯視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綁的男人。

灰弟一臉倔相,咬牙道:“不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別白費功夫!”

高枝倚在隔扇處,抱著雙臂,好整以暇的看戲樣:“剛剛我聽到一些舅祖父的問話,他死活不開口是嗎?”

師無涯別開臉去,一副有氣無處撒的憋屈樣。

高枝笑道:“還請舅祖父等我一下,我有辦法讓他開口。”高枝出去又回來,手上一左一右拎了兩個孩子。

灰弟一見,顏色大變:“你!……你放了我兒子。”

高枝無動於衷,兩手一提將小孩拎得更高,年幼的那個“哇”一聲嚎啕出來,響徹庭院。

高枝慢悠悠道:“我不像我舅祖父那般有耐性,你再不說,我就先摔死這個小的。”說時,高舉起右手,

沒等高枝把這哭哭啼啼的娃娃舉至頭頂,灰弟已經嚇得跪地求饒:“別別別!!!我招!我招就是了!”灰弟頭磕在地,嘣嘣作響,餘音繞梁,轉瞬便血流滿面,“是布政使司頭栩大人授意的。”

“布政使司?”

“頭栩?”雲鵲跟師無涯俱是一頭霧水,但灰弟接下來的譴責讓二人更是震驚。

“你們不是同一個派的人嗎?!為什麽要為難我這個聽令行事的下人?!快把我孩子放下來!”

雲鵲一個眼神,高枝即刻松了手,倆小孩踉蹌躲在灰弟身後,涕淚糊了滿面。

雲鵲心裏盤旋著事——他比誰都更清楚阿爹師無涯最忌諱結黨,跟徐閣老交好也不過是同僚之誼,並無他意。雲鵲索性問道:“你將我們劃入哪一派去了?”

灰弟理所當然:“你們不都是徐閣老的人嗎?”

“等等!”師無涯打斷道,“你是說毀堤的事是徐閣老的意思?”

“這我就不知道了,徐閣老不是我能接觸到的人。但頭栩大人是徐閣老的得意門生,這一點眾所周知,他的所為一定是對徐閣老有利的。”

雲鵲又問:“那你又怎麽判斷我們是徐閣老的人?”

“天下人誰不知道閻黨最愛打壓徐閣老的人,二位大人都是遭受閻黨打壓,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為官,不是梅閣老的人那是誰的人?”

師無涯難得不顧儀容,白眼一翻,雲鵲則捧腹忍笑。

淩雲志不屑道:“敢情在你們眼裏,天底下就沒有自成一派的人?”

“難怪你成了狀元卻只能當個芝麻官,沒見識……啊嗚……你踢老子?!”淩雲志又要擡起一腳踹過去,兩小孩竟然繞到灰弟跟前,紛紛張開雙臂,異口同聲地叫嚷:“別打我爹!”

淩雲志這才收了手。

灰弟不甘心,繼續嚷嚷:“人家講大實話你不願意聽,你那麽聰明的人,竟然不知道有靠山才能在朝中立足的道理!還以為我閑來沒事諷刺你?還有你,同知大人,”灰弟看向雲鵲說道,“我聽人說你是被徐閣老在聖上面前推薦才調來潮州府治水的。你也不想想,非親非故,徐閣老幹嘛將你從程鄉那個破地方調出來?!”

“閉嘴,你先下去。”

師無涯突然間下令,這讓雲鵲措手不及:“阿爹,我們還沒問清楚來龍去脈呢!”

“不用問了,我已經清楚了。高枝,把人關進去,小孩子給點吃的。”

高枝聽命,即刻將一大二小拎走,室內清凈下來,雲鵲追問:“阿爹,他說這事對徐閣老有利,您怎麽看?”

“閻閣老在工部任職時,貫通潮州府的堤壩,就是在他主持下所修的。如今屢屢潰堤,閻閣老難辭其咎,閻黨氣焰下降了,徐閣老才能在這幾年地位漸長。”

“我明白了。”雲鵲若有所思,“如若這麽說,這倒是個好時機。”

師無涯一道犀利的目光劈視過來,雲鵲一嚇,噤了聲。

這時高枝回來了,師無涯視若無睹,兀自質問雲鵲:“什麽好時機?”

這是雲鵲最接近報仇的機會,縱使在師無涯的瞪視下雲鵲滿心惶恐,但還是咬咬牙說了出來:“反正局勢已亂,何不再亂一點,潮州府傷亡慘重,讓徐閣老通報上去,聖上即便不願,也不得不治閻閣老的罪……”

“啪”的一聲,一道響亮的耳光聲響徹室內。

但在下一瞬,師無涯的手臂也被高枝擒住並高高舉起。

饒是淩雲志淡定,此刻也被這二人突如其來的暴舉嚇壞了。

雲鵲顧不上火辣辣的半邊臉,本能地沖高枝喊道:“不要!”

高枝甫一放手,一道稟報聲傳入室內:“師知府不好了!李四兒他娘……她……”

師無涯搶前兩步:“我讓你們好好照看她,出什麽事了?”

小吏答道:“今早我過去,發現她吊死在房梁上了。”

*

師無涯趕到李四兒他娘懸梁的地方,屍首已安放在地,覆上了白布,李四兒他爹就坐在一側。雲鵲隨師無涯默哀片刻,再走到李四兒他爹跟前,雙膝跪下:“老伯,對不起,我沒有看好大娘。”

這一次,老伯沒再說“好的壞的,都是過客”。沈默片刻,他擺了擺手,示意雲鵲起身:“我是想怪你的,可仔細想想,我兒子並非你害死的,怪你有什麽用?……其實最該責怪的是我自己,是我沒本事,生下一堆孩兒,卻不能供他們上學念書,到頭來只能幹些最苦最累的活計,過最艱難的人生,甚至害他們一個個送命……四兒啊,好好一個孩子,屍體泡得都認不出了……我的孩兒們,一個比一個死得慘……但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誰去給我全家上墳……”

老伯語無倫次,目光空洞,淚如泉湧。

趁著師無涯安撫老伯的間隙,高枝挨近雲鵲查看他面頰的傷。師無涯是下了狠勁的,半個時辰過去了,五道指痕猶在。

雲鵲拿開高枝的手:“剛剛我攔你,是怕你跟阿爹起沖突。過了一段時間,我越發覺得阿爹打我是對的,他把我打醒了。”

高枝不認可:“你傻,他有那麽多辦法點醒你,為什麽非得是打呢?”

雲鵲苦笑:“很多以前我想不明白的事,阿爹這一巴掌,把我打得想通了。我為了報一己之仇,竟然想讓洪水造成更大的損失,以此撼動閻閣老。我只看到了自己的苦處,卻沒有想到,洪水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我向來自視甚高,覺得繼承了父親阿爹的衣缽。到頭來,發現我根本不入流,抱有如此想法的我,不配為官……”說這話時,雲鵲思緒恍惚,無意間暴露了阿爹師無涯之外,還有親生父親於定邦。

好在高枝聽來,也只當雲鵲所說的“父親”“阿爹”均為師無涯,不疑有他。

“你想明白了那就好!”

一聽這個嗓音,雲鵲嚇得回過神來:“阿爹?!”說時即刻起身,與高枝站開一些距離。

“你現在還想通過惡化災情扳倒閻閣老嗎?”這一次,師無涯竟然沒有斥責雲鵲與高枝的私下相處,而是問了這麽一句。

雲鵲搖頭:“黨同伐異,為官之人得利,卻讓無辜百姓飽受牽連。如此為官,萬鐘於我何加焉。”

師無涯神色緩和好些,問:“那你打算怎麽做?”

斟酌片刻,雲鵲才道:“當務之急是控制災情,別讓百姓進一步受害,同時嚴防毀堤之事再發生。至於徐閣老是否授意毀堤之事,因牽連甚廣,為穩定朝局,不再追究為好。但是頭栩惡意毀堤,致使生靈塗炭,而今人證確鑿,必須追責!”

師無涯鄙夷:“頭栩是徐閣老得意門生,他被問責,你覺得徐閣老能獨善其身?閻黨不會逮住把柄大做文章?”

雲鵲一時語塞,末了失笑:“是我狂妄了,我以為阿爹不懂這些明槍暗箭,原來阿爹只是不願為之。今日受教頗多,謝謝阿爹。”

師無涯意味深長看了高枝一眼:“倒不是我刻意傳教,而是我聽了你對高枝講的那些話,順勢提點而已。你什麽時候和我講過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雲鵲面上一紅,心存愧疚,無從接話。

“還不是你天天兇他,說一句被你罵三句,誰敢對你講真心話?”一聽這個嗓音,雲鵲如獲大赦,救贖似的看過去。

師夫人走過來,招呼雲鵲道:“阿娘今晚給你做了好吃的,回家去。”

雲鵲猶豫地看向高枝和淩雲志:“那他們……”

“淩雲志是客,自然該請;至於高枝……”師無涯說到一半突然打住,害得雲鵲一顆心也高高吊起。

“他捉拿和逼供灰弟有功,就留他吃頓飯吧。”

師無涯不但允許高枝一同進餐,甚至還允許高雲二人比鄰而坐。阿爹對高枝態度的陡然轉變,令雲鵲如獲大赦,喜不自勝,一頓家常便飯吃出了國宴的滋味。

師夫人往高枝和淩雲志碗裏各搛了一筷子菜,淩雲志如常待之,高枝卻是受寵若驚,連忙捧起飯碗去接。

師夫人好脾氣地笑笑:“你們三個要好的年輕人,就屬清塵年紀最小,平日還請多多擔待他這個毛頭小子。”

淩雲志不大擅長說場面話,此時笑而不語,高枝覺得這話聽著甚為古怪。

果不其然,接下來就聽師夫人往下說道:“一晃眼,清塵也到了該成家的年歲,你倆可要好好勸勸他,收收心,把嫁娶之事提上日程。這幾日我物色了幾個不錯的人家,清塵,讓你的兩個兄長好朋友替你參謀參謀。”

事態急轉直下,雲鵲如墜冰窟。

淩雲志雖然不擅長場面話,但天性靈敏,他隨口找了個托詞:“晚輩腿傷發作,疼痛難忍,恕在下先走一步。”

師無涯看向高枝:“你走不走?”

雲鵲低垂著眉眼,他不敢看高枝的臉,更不敢想他作何感受。

高枝心性堅定,只消片刻就理清利害——此刻如果懦弱逃避一走了之,往後就斷無置喙的可能;唯有全程親歷,才知道何處有縫隙可鉆。想明白之後的高枝鎮定下來:“雲鵲於我,比骨肉還親,他的婚事我怎可能不聞不問?還請舅祖母說說您物色了怎樣的姑娘?”

雲鵲原本坐如針氈,可一聽高枝如此淡定,頓時冷靜許多,雖還不知道高枝想出的解決辦法,但過往來看,高枝一定是有了應變之策。

師夫人這次物色了三個姑娘家,在師夫人介紹期間,雲鵲悄悄扯了扯高枝的衣擺,雲鵲旋即感到手腕被高枝捉了去,他在自己掌心寫了一個“拖”字。

聽完師夫人的介紹,師無涯道:“城北江氏乃簪纓之家,承蒙人家不棄,以嫡女相許,加上你說她品性淑柔,我看最合適;城西林氏則是皇商,地方名門,兼之家資豐厚,也是不錯的人選;至於城西趙氏,通判趙丹出自此族,我聽他提起過這個叔伯之女,說她性子剛烈、任性善妒,家世如何暫且不論,成家講究的是家和萬事興,但此女烈性,不夠宜室宜家,趙氏可以先排除。”話畢,師無涯見高枝面色耐人尋味,似思索似權衡,便問,“高枝,你有何高見?”

高枝坦然接話:“雖說婚嫁之事該聽取父母之命,但是娶了誰,是雲……清塵消受一輩子的事,是否應該聽聽他的想法?”

“有道理,”師無涯看向雲鵲,“師清塵,你怎麽看?”

“我覺得……”猶豫片刻,雲鵲才開口,“都不適合。”

高枝含笑看向雲鵲,師夫人顯然不悅,師無涯徑直斥問:“你說說,怎麽不滿意了?”

“不是我不滿意,而是我配不上她們。阿爹阿娘是知道的,我曾入娼館,而後又跟……又跟高枝好過。而爹娘介紹的都是清白姑娘,完璧之質不該被我玷汙……”

“你少找這些理由來搪塞,你就是想跟……”師無涯拍案而起,指向雲鵲。

高枝生怕師無涯再對雲鵲動粗,即刻起身擋在雲鵲跟前。

“高枝你坐下,”師夫人沈聲道,“長輩面前成何體統?”

高枝並不退讓:“今早他扇了雲鵲一耳光。”

“你扇他?”師夫人一聽,甚為震驚,“你個糟老頭子敢對我兒動粗?”說時高扯師無涯耳朵。

高枝:“?”

師夫人的一句“我兒”叫雲鵲動容,也恍然明白,眼下鬧劇實則出於父母為兒女的長遠之慮。他一邊摁下劍拔弩張的高枝,一邊喊停師夫人:“阿娘您先放手,阿爹扇我事出有因,我身為一方父母官,卻心術不正,才會遭到阿爹的教訓。若是一般事,阿爹絕不會揍我的。”

“原來如此,官場無兒戲,比起實際處事時釀成大錯,不如現在挨一挨你阿爹的敲打,防患未然。”話鋒一轉,師夫人又勸道,“清塵,該來的你躲不開。阿娘雖然不過一屆女流,但有一點是清楚的,為官之人,你見過哪個沒家沒室?”

雲鵲一愕。

“我知道你剛剛所言是托辭……”

雲鵲打斷師夫人的話:“不是的,我真的覺得自己不配為這些清白女子的夫君。”

師無涯拍案而起:“你小子別太過分了,你娘沒日沒夜給你挑……”

“行了老頭子,我兒既然心裏真這麽想的,咱們就順著他的意思去。清塵,那麽阿娘就照著你的意思,去問問有無休妻棄婦。到時候,你可要必須從中做一個選擇。”

誠如高枝所言,眼下除了拖延,別無他法,雲鵲只得先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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