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相濡以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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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相濡以沫（七）
回到知府衙後宅，大夫已經就位，脫了衣衫，雲鵲才發現高枝肩頭腫脹得發烏：“這麽重的傷……”話說到一半，雲鵲硬生生吞回去，如若暴露自己對高枝的傷一無所知的事實，那先前在師無涯面前的賣乖就白忙活了。
請來的大夫醫術不錯，施針一刻鐘之後，就見淤血稍退。師無涯跟大夫確認高枝跟雲鵲沒大礙，便吩咐雲鵲：“走了，還有很多事沒處理。”
雲鵲清楚阿爹是在提防自己跟高枝過度親密，可看高枝傷得如此重，他著實難以放下，遂哀求：“阿爹，我能不能留下來再陪高枝一陣？”
眼見師無涯面色由晴轉陰，高枝趕忙勸道：“去吧，我沒事。”
說動師無涯松口，允許高枝暫留，雲鵲最清楚這之中有多不容易，遂打消輕舉妄動的念頭，跟著師無涯出去。剛邁出門，就見一人拄拐而立，他面上還貼著膏藥，雲鵲訝然：“淩雲志？你身上有傷怎麽來了？”
淩雲志向師無涯行禮，而後對雲鵲說道：“聽說你回來了，同窗之誼，兼之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該我第一時間來見你的。”
雲鵲靈機一動，對師無涯道：“阿爹，我太久沒跟淩雲志敘舊，想跟他說會兒話，稍後再去找您。”
師無涯只得答應。
雲鵲領著淩雲志在高枝休息的西廂外廳坐下，雖說此刻雲鵲整顆心都系在高枝身上，但既然把淩雲志招來了，就不能輕易怠慢。沏茶後一番寒暄，雲鵲了解到自己被發配到程鄉之後，淩雲志繼續遭關押了半載，才被發落到郴州。
雲鵲不解：“怎麽還關了半載？”
“關半載算什麽？他們本要殺我滅口的。”淩雲志自嘲一笑，這一笑幾近森然。
雲鵲從未見過這位翩翩書生如此陰森的模樣，大致能想到其中驚險，不由得心頭發怵：“他們既然要殺你，你是如何躲過的？”
淩雲志卻不答反問，“你想過報仇雪恥嗎？”
“當然。但我太過弱小，昔日在翰林院我尚且無力回天，而今遠在這蠻荒之地……更是如蚍蜉撼樹。”雲鵲所謂的“仇”不在自身，他真正放不下的是整個於府所蒙的冤。這恥，無論如何必須昭雪。可一想到而今處境，雲鵲憂從中來：“不瞞你說，我阿爹不允許我心存歹念，他要我一心為民，做好眼前事。所以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在阿爹面前，我是斷斷不能講的。”
淩雲志不置可否，須臾他才開口：“既然你不瞞我，那我也如實告訴你。你剛剛問我如何躲過殺身之禍。呵，很簡單，我能活命，那是我茍且求來的。”
雲鵲瞥一眼淩雲志右腿：“昔日你寧可忍受刮骨之痛也不肯松口，僅僅只是為了不供出梅文華。你是可以置生死於度外的人，怎麽會做出這麽大轉變？……梅文華勸你了？”
淩雲志自嘲著接話：“梅文華？哼！跟他無關。我茍活，因為我找到了比尊嚴更重要的事。我要報仇，只有活下去，才有報仇的可能。”說到最後，淩雲志猛然捶桌，桌上茶盞滾落，碎裂一地，淩雲志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幾近癲狂的神情。
雲鵲嚇得站起，他生怕淩雲志的忘形驚擾了高枝的休息。奈何淩雲志沒有離開的意思，雲鵲也不好明言把人趕走，只得另起一話盼他平息：“說個不愉快的，你落水的時候，我聽士卒們提起你，他們似乎不大歡迎你。”
“豈止不歡迎？哼！但我本就不屑於這幫粗人為伍，我壓根不在意他們任何看我。再說了，這點不愉快跟我剛剛所說的事比起來，毫毛而已，不足掛齒。”淩雲志突然起身，話鋒一轉，“去見你想見的人吧，不用陪著我在這耗時間了。”
雲鵲錯愕：“？”
“剛剛我在外頭就聽到了你想陪裏面的人，快去，別跟我虛與委蛇，我不吃這套。”
心思被識破，雲鵲赧然：“裏頭是高枝，你的傷可能有一些出自他手，算是與你有過嫌隙，所以我們回來之前，他擔心過如何面對你。”
“他擔心這些做什麽？”淩雲志冷笑，“高枝不過是閻梅二閣老手裏的刀，當初就算沒有他，也有李枝王枝趙枝對我磨刀霍霍。走，帶我去見他。”
“好。”轉入房內，卻見高枝就在隔扇後邊，欲走還休的尷尬模樣。
原來他一直在偷聽，雲鵲覺得好笑。
淩雲志隨意一揖：“高指揮同知，久違。”
高枝也回禮：“我現在是一介草民，不敢當。”
“剛剛我的話你也聽到了，不用你想‘如何面對’，我的傷根源不在你，冤有頭債有主，你談不上欠我的債。”
雲鵲哭笑不得，淩雲志的本意明明是體諒高枝，話一出口卻如此倨傲。
好在高枝不在意，和顏一笑：“那就好。”
雲鵲按捺不住記掛，上前揭開高枝的上衫查看傷情：“你也真是，身上藏著這麽重的傷，這幾天竟然像個沒事人似的。”
高枝一派淡然：“反正那裏找不著大夫，說出來只會給你平添煩擾。”
雲鵲不依不饒：“沒有大夫你就該提醒我早點下山，何必在那裏耗時間。”
“怎麽會是耗時間？看你難得開懷，我怎麽忍心走？”
“餵，你們倆……”淩雲志難得面露尷尬，摸摸鼻子道，“要不我先出去。”
雲鵲回過神來，趕忙道：“我送你。”
淩雲志打住：“不必。我就在外頭坐著，免得師知府回來責備於你。”
雲鵲欣慰道謝，待他檢查了高枝身上各處傷情無大礙，安排高枝躺好，便趕緊出來見淩雲志。
“話說夠了嗎？”說時，淩雲志面向門外斜陽，沒回頭。
雲鵲聽出他的調侃之意，聯想人家好歹是狀元，極頂聰明的人，肯定看出了自己跟高枝的端倪。雲鵲面上一紅：“你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淩雲志這下回頭了，卻是一臉不解。
自亂陣腳，雲鵲心中叫苦，趕忙掩飾道：“沒、沒什麽。”
“算了，不逗你了。我是看出來了，別忘了當初我是因為什麽才受的牢獄之災。”
本以為跟梅文華那段情愫是禁忌，雲鵲諱莫如深不敢再提，哪想淩雲志雲淡風輕地道出。
淩雲志接著又說：“對了，剛剛忘了跟你說，我受人排擠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和近來屢發大水有關。”
雲鵲心頭一跳，然而淩雲志一語未完，一聲威嚴的呼喚從門外傳入：“師清塵！”師無涯一進來，看見雲鵲跟淩雲志比鄰而坐，這才稍稍緩和些顏色，“同窗敘舊，敘了這麽久？當年也不見得你們走得這麽近。”
雲鵲聽出師無涯仍在試探自己，於是順水推舟，續上淩雲志說到一半的話：“我們聊公務呢。”轉又看向淩雲志，“剛剛你說你受人排擠，跟近來洪災頻仍有關？”
師無涯一聽，即刻濃眉倒豎：“怎麽回事？快說！”
“慢著，大夫走之前說高枝睡下了，咱們別打攪了他，出去說。”雲鵲有意打消師無涯的顧慮，言語間洗脫了借著淩雲志的幌子與高枝私會的嫌疑。
三人來到前衙二堂，饒是淩雲志沈穩有餘，可見了這處知府議事之所，他還是驚詫不已：“這是一方知府的辦公之地？怎麽這麽……破……”
不算寬敞的室內，家具寥寥。靠墻一張瘸腿的桌子，斷折的那只腿纏了一截完全不搭調的木頭充數，坐具全為風燭殘年的條凳，要不是四周墻上還掛著些山水墨寶，任誰都不可能想到這是一處官人風雅的所在。
這等反應，淩雲志不是第一個，雲鵲輕描淡寫解釋：“結實的桌椅都被我阿爹派去散粥了，把不牢固的桌椅收回來自己用。”
縱使淩雲志素來山水不露，此刻也掩不住眉目間的傾佩之情。
師無涯無意虛名，大剌剌坐下，急切切追問：“淩雲志，你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淩雲志正色道：“誠如那群鼠輩所言，他們對我見死不救，是因為我自視甚高，瞧他們不起。”
雲鵲腹誹：原來你是知道的啊。
淩雲志又道：“但還有另一群畜生，比鼠輩的用心更歹毒，他們想要至我於死地，只因我發現他們有意摧毀堤壩。”
這話一出，師無涯和雲鵲雙雙驚得站起。
淩雲志冷笑一聲，繼續道：“他們怕事情敗露，妄想將我推入河裏，來個死無對證。”
雲鵲擔心道：“那你上岸後不是很兇險？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們？阿爹他好及早派人保護你！”
“不用，他們早就找過我了。但我告訴他們，我另外藏了一些證據，如若他們敢動我分毫，這些證據就會轉交到對他們不利的人手裏。他們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對我輕舉妄動。”說到這裏，淩雲志傲氣淩人，“腿腳功夫我勝不過，但論頭腦，他們還不配上我的桌。”
只是聽著，雲鵲都覺得心有餘悸：“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單打獨鬥，以後有這類情況一定告訴我。同窗一場，我定會盡力相護。”
師無涯心系他處，聽到淩雲志擺平了風險，便追問道：“何人膽敢摧毀堤壩？”
“一個叫灰弟的百戶，他帶領手下小卒，打著鞏固堤壩的名號，實則專挑薄弱處掏空堤壩，制造洪災。”
師無涯徒手拍桌，怒道：“為什麽過去幾天不說，現在才講？！”
淩雲志向來傲氣，若遭一般人怒吼，他早就針鋒相對了，但聯想師無涯一心為民的作派，他按捺脾氣：“因為您忙著治洪去了啊，人影都見不著，我一身傷，也不方便找您。”
師無涯一時噎住，轉而凝神思索，卻想不起來這號人物，於是吩咐雲鵲：“去拿花名冊來。”
雲鵲正要翻書架，突然間眼前一亮：“我想起來了。最初我跟高枝剛來潮州府的時候，其中一個招待我的小卒，喊他的百戶長叫‘灰弟’，咱們可以找他問問。”
師無涯那日特意安排人盯梢高枝雲鵲，是以對該日的人事調度仍有些印象，即刻差快手傳喚。兩盞茶之後，快手卻獨身回來，師無涯質問：“人呢？”
快手回道：“啟稟大人，您要的人叫李四兒，他已經沒了。三日前發大洪水，李四兒淹死在水裏了。”
“怎麽會這麽巧？”雲鵲即刻起了疑心，眼見這快手是師無涯的親信，便直白問下去，“你有無做進一步探查？有無死於非命的可能？”
“我有繼續查。但李四兒的死好多人都知道，因為他算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當時一大截爛木頭橫在橋洞，如若不挪開，那座橋很快就會被木頭推垮。但水流太急沒人敢上，李四兒主動站出來下水了，結果木頭是挪開了，但李四兒在下水挪開木頭的時候被巨木撞成重傷，沒等獲救就咽了氣。我怕消息有誤，問了好些人，不同百戶長千戶長的手下我都問，他們中的好多都恰好看到李四兒的善舉，所以李四兒的死，不大可能是有人陷害。”
快手說到這裏，師無涯突然出手打住：“等等，李四兒？上報的犧牲名單裏，沒記錯的話有這個名字……”師無涯思忖著，轉而看向雲鵲，“我之所以能找到你，就是因為有衙吏去發放慰問賞金時，打聽到與你模樣類似的人，聽到消息我剛好結束手頭的事，就趕緊過去了。”師無涯轉而吩咐快手，“你安排一些人，去把英雄的父母接過來。”
次日午間，雲鵲見到了所謂的英雄父母——正是收留自己跟高枝的那對老夫婦。老婦一雙眼已經哭得睜不開，老夫面上倒是平靜：“我那孩子熱心腸，聽說他上了抗洪一線，我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雲鵲依稀記得李四兒的模樣，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是個開朗陽光的年輕後生，他忍不住問老夫：“老來得子最寶貴，您怎麽舍得不攔住他？”
“就像我那天跟你說的：擔心沒用，好的壞的，都是過客。”老夫如此說，但眉眼間仍舊透露出深重哀愁。
“一定要把毀堤的人抓住，從嚴治罪。”雲鵲暗暗下定決心。但是昨日師無涯按照花名冊差人去請名叫“灰弟”的百戶長，卻得知此人不知所蹤的情況，雖然加大人馬搜捕，但毀堤之事，淩雲志提供的證據在手，卻因人證不在，一時間無從對證，失了頭緒。
夜裏，雲鵲在師無涯的陪同下去探望了高枝，有了良醫與好藥的加持，高枝肩頭的烏腫消退，身上各處傷口也基本痊愈。
高枝看出了雲鵲眉宇間化不開的濃愁，即便師無涯在場，高枝還是忍不住相詢：“遇上什麽煩心事啦？”
雲鵲本來想拿“沒事”搪塞過去的，但難得有跟高枝說話的機會，便悉數道出。
高枝一聽，竟然捏捏雲鵲面頰的肉，嚇得雲鵲趕忙看向師無涯，好在師無涯正跟前來的淩雲志說話，暫未留意到裏頭的動靜，雲鵲長舒一口氣，但仍惱羞地低聲提醒：“小心點。”
高枝音量不減反增：“就為這點事傷神？別往心裏去，我替你解決。”
加派人手都沒能解決的事，即便高枝承諾，雲鵲也沒太往心裏去，隨後便跟師無涯回屋了。
話說回來，師無涯雖允許高枝留在知府後宅，但卻跟防“賊”似的，千萬提防高枝跟雲鵲有任何私下接觸。白天雲鵲公務纏身，師無涯看管得松一些，到了夜裏，師無涯可謂是恨不得把雲鵲牢牢拴在褲頭——即便高枝住在正宅外部的西廂，師無涯仍不放心，非要盯著雲鵲在隔扇背後的小床睡下，他才能夠安寢。
數日下來，雲鵲也習慣了這種被緊緊盯梢的生活，直到今天，大清早一睜眼，就見到高枝滿面春風的笑臉，他正趴在床頭看著雲鵲好眠。
雲鵲嚇得驚坐而起：“你……”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十分擔心地看向隔扇，要是讓隔扇另一頭的人知道高枝擅闖私房，那麽高枝下一刻一定會被掃地出門。
然而高枝卻得意道：“是舅祖父允許我喊你起床的。”
雲鵲不可置信地穿衣，高枝不像往日親昵地親身服侍，他只是笑瞇瞇陪著，像只飽食饜足的大貓。
突然隔扇外一道洪聲問道：“師清塵還沒起？！”緊接著師無涯就從隔扇後頭繞出來，見高枝負手而立，且二人展開了一段距離，師無涯把幾欲出口的斥責生生咽了回去，但只要一見高枝雲鵲站在一塊，師無涯就覺得雙目刺痛，遂沒好氣道：“既然起了，就快點出來做事！”
雲鵲悻悻出去，繞到堂前，就見一個五花大綁跪在地面的人，那是一張陌生面孔。雲鵲正要發問，另有一拄拐之人踱入堂內，是淩雲志。
他一見地上所跪之人，霎時面容失色，訝然道：“灰弟竟然找回來了？”
師無涯從容解釋：“是高枝把他逮住並帶回來的。”
雲鵲一詫，旋即了然了為何今早高枝能出現在自己房裏。雲鵲轉過身去，就見高枝仍是方才那副笑瞇瞇的大貓模樣，只是此刻平添了幾分邀功意味。
師無涯本就審訊心切，此刻徑直坐在圈椅上質問：“剛剛你還否認以次充好毀壞堤壩，現在目擊證人也到場了，證據他隨時拿得出來，你還敢狡辯！”說時指向淩雲志。
趁著師無涯審問之際，雲鵲悄聲後退，低聲問高枝：“你連夜找回的人？你身子還沒完全好，受得住？”
“為了一睹吾妻睡容，為夫萬死不辭……”高枝一語未完，就被一道嚴厲嗓音劈斷。
“高枝！你又在師清塵耳邊唧唧歪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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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府衙後宅，大夫已經就位，脫了衣衫，雲鵲才發現高枝肩頭腫脹得發烏：“這麽重的傷……”話說到一半，雲鵲硬生生吞回去，如若暴露自己對高枝的傷一無所知的事實，那先前在師無涯面前的賣乖就白忙活了。
請來的大夫醫術不錯，施針一刻鐘之後，就見淤血稍退。師無涯跟大夫確認高枝跟雲鵲沒大礙，便吩咐雲鵲：“走了，還有很多事沒處理。”
雲鵲清楚阿爹是在提防自己跟高枝過度親密，可看高枝傷得如此重，他著實難以放下，遂哀求：“阿爹，我能不能留下來再陪高枝一陣？”
眼見師無涯面色由晴轉陰，高枝趕忙勸道：“去吧，我沒事。”
說動師無涯松口，允許高枝暫留，雲鵲最清楚這之中有多不容易，遂打消輕舉妄動的念頭，跟著師無涯出去。剛邁出門，就見一人拄拐而立，他面上還貼著膏藥，雲鵲訝然：“淩雲志？你身上有傷怎麽來了？”
淩雲志向師無涯行禮，而後對雲鵲說道：“聽說你回來了，同窗之誼，兼之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該我第一時間來見你的。”
雲鵲靈機一動，對師無涯道：“阿爹，我太久沒跟淩雲志敘舊，想跟他說會兒話，稍後再去找您。”
師無涯只得答應。
雲鵲領著淩雲志在高枝休息的西廂外廳坐下，雖說此刻雲鵲整顆心都系在高枝身上，但既然把淩雲志招來了，就不能輕易怠慢。沏茶後一番寒暄，雲鵲了解到自己被發配到程鄉之後，淩雲志繼續遭關押了半載，才被發落到郴州。
雲鵲不解：“怎麽還關了半載？”
“關半載算什麽？他們本要殺我滅口的。”淩雲志自嘲一笑，這一笑幾近森然。
雲鵲從未見過這位翩翩書生如此陰森的模樣，大致能想到其中驚險，不由得心頭發怵：“他們既然要殺你，你是如何躲過的？”
淩雲志卻不答反問，“你想過報仇雪恥嗎？”
“當然。但我太過弱小，昔日在翰林院我尚且無力回天，而今遠在這蠻荒之地……更是如蚍蜉撼樹。”雲鵲所謂的“仇”不在自身，他真正放不下的是整個於府所蒙的冤。這恥，無論如何必須昭雪。可一想到而今處境，雲鵲憂從中來：“不瞞你說，我阿爹不允許我心存歹念，他要我一心為民，做好眼前事。所以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在阿爹面前，我是斷斷不能講的。”
淩雲志不置可否，須臾他才開口：“既然你不瞞我，那我也如實告訴你。你剛剛問我如何躲過殺身之禍。呵，很簡單，我能活命，那是我茍且求來的。”
雲鵲瞥一眼淩雲志右腿：“昔日你寧可忍受刮骨之痛也不肯松口，僅僅只是為了不供出梅文華。你是可以置生死於度外的人，怎麽會做出這麽大轉變？……梅文華勸你了？”
淩雲志自嘲著接話：“梅文華？哼！跟他無關。我茍活，因為我找到了比尊嚴更重要的事。我要報仇，只有活下去，才有報仇的可能。”說到最後，淩雲志猛然捶桌，桌上茶盞滾落，碎裂一地，淩雲志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幾近癲狂的神情。
雲鵲嚇得站起，他生怕淩雲志的忘形驚擾了高枝的休息。奈何淩雲志沒有離開的意思，雲鵲也不好明言把人趕走，只得另起一話盼他平息：“說個不愉快的，你落水的時候，我聽士卒們提起你，他們似乎不大歡迎你。”
“豈止不歡迎？哼！但我本就不屑於這幫粗人為伍，我壓根不在意他們任何看我。再說了，這點不愉快跟我剛剛所說的事比起來，毫毛而已，不足掛齒。”淩雲志突然起身，話鋒一轉，“去見你想見的人吧，不用陪著我在這耗時間了。”
雲鵲錯愕：“？”
“剛剛我在外頭就聽到了你想陪裏面的人，快去，別跟我虛與委蛇，我不吃這套。”
心思被識破，雲鵲赧然：“裏頭是高枝，你的傷可能有一些出自他手，算是與你有過嫌隙，所以我們回來之前，他擔心過如何面對你。”
“他擔心這些做什麽？”淩雲志冷笑，“高枝不過是閻梅二閣老手裏的刀，當初就算沒有他，也有李枝王枝趙枝對我磨刀霍霍。走，帶我去見他。”
“好。”轉入房內，卻見高枝就在隔扇後邊，欲走還休的尷尬模樣。
原來他一直在偷聽，雲鵲覺得好笑。
淩雲志隨意一揖：“高指揮同知，久違。”
高枝也回禮：“我現在是一介草民，不敢當。”
“剛剛我的話你也聽到了，不用你想‘如何面對’，我的傷根源不在你，冤有頭債有主，你談不上欠我的債。”
雲鵲哭笑不得，淩雲志的本意明明是體諒高枝，話一出口卻如此倨傲。
好在高枝不在意，和顏一笑：“那就好。”
雲鵲按捺不住記掛，上前揭開高枝的上衫查看傷情：“你也真是，身上藏著這麽重的傷，這幾天竟然像個沒事人似的。”
高枝一派淡然：“反正那裏找不著大夫，說出來只會給你平添煩擾。”
雲鵲不依不饒：“沒有大夫你就該提醒我早點下山，何必在那裏耗時間。”
“怎麽會是耗時間？看你難得開懷，我怎麽忍心走？”
“餵，你們倆……”淩雲志難得面露尷尬，摸摸鼻子道，“要不我先出去。”
雲鵲回過神來，趕忙道：“我送你。”
淩雲志打住：“不必。我就在外頭坐著，免得師知府回來責備於你。”
雲鵲欣慰道謝，待他檢查了高枝身上各處傷情無大礙，安排高枝躺好，便趕緊出來見淩雲志。
“話說夠了嗎？”說時，淩雲志面向門外斜陽，沒回頭。
雲鵲聽出他的調侃之意，聯想人家好歹是狀元，極頂聰明的人，肯定看出了自己跟高枝的端倪。雲鵲面上一紅：“你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淩雲志這下回頭了，卻是一臉不解。
自亂陣腳，雲鵲心中叫苦，趕忙掩飾道：“沒、沒什麽。”
“算了，不逗你了。我是看出來了，別忘了當初我是因為什麽才受的牢獄之災。”
本以為跟梅文華那段情愫是禁忌，雲鵲諱莫如深不敢再提，哪想淩雲志雲淡風輕地道出。
淩雲志接著又說：“對了，剛剛忘了跟你說，我受人排擠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和近來屢發大水有關。”
雲鵲心頭一跳，然而淩雲志一語未完，一聲威嚴的呼喚從門外傳入：“師清塵！”師無涯一進來，看見雲鵲跟淩雲志比鄰而坐，這才稍稍緩和些顏色，“同窗敘舊，敘了這麽久？當年也不見得你們走得這麽近。”
雲鵲聽出師無涯仍在試探自己，於是順水推舟，續上淩雲志說到一半的話：“我們聊公務呢。”轉又看向淩雲志，“剛剛你說你受人排擠，跟近來洪災頻仍有關？”
師無涯一聽，即刻濃眉倒豎：“怎麽回事？快說！”
“慢著，大夫走之前說高枝睡下了，咱們別打攪了他，出去說。”雲鵲有意打消師無涯的顧慮，言語間洗脫了借著淩雲志的幌子與高枝私會的嫌疑。
三人來到前衙二堂，饒是淩雲志沈穩有餘，可見了這處知府議事之所，他還是驚詫不已：“這是一方知府的辦公之地？怎麽這麽……破……”
不算寬敞的室內，家具寥寥。靠墻一張瘸腿的桌子，斷折的那只腿纏了一截完全不搭調的木頭充數，坐具全為風燭殘年的條凳，要不是四周墻上還掛著些山水墨寶，任誰都不可能想到這是一處官人風雅的所在。
這等反應，淩雲志不是第一個，雲鵲輕描淡寫解釋：“結實的桌椅都被我阿爹派去散粥了，把不牢固的桌椅收回來自己用。”
縱使淩雲志素來山水不露，此刻也掩不住眉目間的傾佩之情。
師無涯無意虛名，大剌剌坐下，急切切追問：“淩雲志，你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淩雲志正色道：“誠如那群鼠輩所言，他們對我見死不救，是因為我自視甚高，瞧他們不起。”
雲鵲腹誹：原來你是知道的啊。
淩雲志又道：“但還有另一群畜生，比鼠輩的用心更歹毒，他們想要至我於死地，只因我發現他們有意摧毀堤壩。”
這話一出，師無涯和雲鵲雙雙驚得站起。
淩雲志冷笑一聲，繼續道：“他們怕事情敗露，妄想將我推入河裏，來個死無對證。”
雲鵲擔心道：“那你上岸後不是很兇險？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們？阿爹他好及早派人保護你！”
“不用，他們早就找過我了。但我告訴他們，我另外藏了一些證據，如若他們敢動我分毫，這些證據就會轉交到對他們不利的人手裏。他們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對我輕舉妄動。”說到這裏，淩雲志傲氣淩人，“腿腳功夫我勝不過，但論頭腦，他們還不配上我的桌。”
只是聽著，雲鵲都覺得心有餘悸：“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單打獨鬥，以後有這類情況一定告訴我。同窗一場，我定會盡力相護。”
師無涯心系他處，聽到淩雲志擺平了風險，便追問道：“何人膽敢摧毀堤壩？”
“一個叫灰弟的百戶，他帶領手下小卒，打著鞏固堤壩的名號，實則專挑薄弱處掏空堤壩，制造洪災。”
師無涯徒手拍桌，怒道：“為什麽過去幾天不說，現在才講？！”
淩雲志向來傲氣，若遭一般人怒吼，他早就針鋒相對了，但聯想師無涯一心為民的作派，他按捺脾氣：“因為您忙著治洪去了啊，人影都見不著，我一身傷，也不方便找您。”
師無涯一時噎住，轉而凝神思索，卻想不起來這號人物，於是吩咐雲鵲：“去拿花名冊來。”
雲鵲正要翻書架，突然間眼前一亮：“我想起來了。最初我跟高枝剛來潮州府的時候，其中一個招待我的小卒，喊他的百戶長叫‘灰弟’，咱們可以找他問問。”
師無涯那日特意安排人盯梢高枝雲鵲，是以對該日的人事調度仍有些印象，即刻差快手傳喚。兩盞茶之後，快手卻獨身回來，師無涯質問：“人呢？”
快手回道：“啟稟大人，您要的人叫李四兒，他已經沒了。三日前發大洪水，李四兒淹死在水裏了。”
“怎麽會這麽巧？”雲鵲即刻起了疑心，眼見這快手是師無涯的親信，便直白問下去，“你有無做進一步探查？有無死於非命的可能？”
“我有繼續查。但李四兒的死好多人都知道，因為他算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當時一大截爛木頭橫在橋洞，如若不挪開，那座橋很快就會被木頭推垮。但水流太急沒人敢上，李四兒主動站出來下水了，結果木頭是挪開了，但李四兒在下水挪開木頭的時候被巨木撞成重傷，沒等獲救就咽了氣。我怕消息有誤，問了好些人，不同百戶長千戶長的手下我都問，他們中的好多都恰好看到李四兒的善舉，所以李四兒的死，不大可能是有人陷害。”
快手說到這裏，師無涯突然出手打住：“等等，李四兒？上報的犧牲名單裏，沒記錯的話有這個名字……”師無涯思忖著，轉而看向雲鵲，“我之所以能找到你，就是因為有衙吏去發放慰問賞金時，打聽到與你模樣類似的人，聽到消息我剛好結束手頭的事，就趕緊過去了。”師無涯轉而吩咐快手，“你安排一些人，去把英雄的父母接過來。”
次日午間，雲鵲見到了所謂的英雄父母——正是收留自己跟高枝的那對老夫婦。老婦一雙眼已經哭得睜不開，老夫面上倒是平靜：“我那孩子熱心腸，聽說他上了抗洪一線，我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雲鵲依稀記得李四兒的模樣，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是個開朗陽光的年輕後生，他忍不住問老夫：“老來得子最寶貴，您怎麽舍得不攔住他？”
“就像我那天跟你說的：擔心沒用，好的壞的，都是過客。”老夫如此說，但眉眼間仍舊透露出深重哀愁。
“一定要把毀堤的人抓住，從嚴治罪。”雲鵲暗暗下定決心。但是昨日師無涯按照花名冊差人去請名叫“灰弟”的百戶長，卻得知此人不知所蹤的情況，雖然加大人馬搜捕，但毀堤之事，淩雲志提供的證據在手，卻因人證不在，一時間無從對證，失了頭緒。
夜裏，雲鵲在師無涯的陪同下去探望了高枝，有了良醫與好藥的加持，高枝肩頭的烏腫消退，身上各處傷口也基本痊愈。
高枝看出了雲鵲眉宇間化不開的濃愁，即便師無涯在場，高枝還是忍不住相詢：“遇上什麽煩心事啦？”
雲鵲本來想拿“沒事”搪塞過去的，但難得有跟高枝說話的機會，便悉數道出。
高枝一聽，竟然捏捏雲鵲面頰的肉，嚇得雲鵲趕忙看向師無涯，好在師無涯正跟前來的淩雲志說話，暫未留意到裏頭的動靜，雲鵲長舒一口氣，但仍惱羞地低聲提醒：“小心點。”
高枝音量不減反增：“就為這點事傷神？別往心裏去，我替你解決。”
加派人手都沒能解決的事，即便高枝承諾，雲鵲也沒太往心裏去，隨後便跟師無涯回屋了。
話說回來，師無涯雖允許高枝留在知府後宅，但卻跟防“賊”似的，千萬提防高枝跟雲鵲有任何私下接觸。白天雲鵲公務纏身，師無涯看管得松一些，到了夜裏，師無涯可謂是恨不得把雲鵲牢牢拴在褲頭——即便高枝住在正宅外部的西廂，師無涯仍不放心，非要盯著雲鵲在隔扇背後的小床睡下，他才能夠安寢。
數日下來，雲鵲也習慣了這種被緊緊盯梢的生活，直到今天，大清早一睜眼，就見到高枝滿面春風的笑臉，他正趴在床頭看著雲鵲好眠。
雲鵲嚇得驚坐而起：“你……”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十分擔心地看向隔扇，要是讓隔扇另一頭的人知道高枝擅闖私房，那麽高枝下一刻一定會被掃地出門。
然而高枝卻得意道：“是舅祖父允許我喊你起床的。”
雲鵲不可置信地穿衣，高枝不像往日親昵地親身服侍，他只是笑瞇瞇陪著，像只飽食饜足的大貓。
突然隔扇外一道洪聲問道：“師清塵還沒起？！”緊接著師無涯就從隔扇後頭繞出來，見高枝負手而立，且二人展開了一段距離，師無涯把幾欲出口的斥責生生咽了回去，但只要一見高枝雲鵲站在一塊，師無涯就覺得雙目刺痛，遂沒好氣道：“既然起了，就快點出來做事！”
雲鵲悻悻出去，繞到堂前，就見一個五花大綁跪在地面的人，那是一張陌生面孔。雲鵲正要發問，另有一拄拐之人踱入堂內，是淩雲志。
他一見地上所跪之人，霎時面容失色，訝然道：“灰弟竟然找回來了？”
師無涯從容解釋：“是高枝把他逮住並帶回來的。”
雲鵲一詫，旋即了然了為何今早高枝能出現在自己房裏。雲鵲轉過身去，就見高枝仍是方才那副笑瞇瞇的大貓模樣，只是此刻平添了幾分邀功意味。
師無涯本就審訊心切，此刻徑直坐在圈椅上質問：“剛剛你還否認以次充好毀壞堤壩，現在目擊證人也到場了，證據他隨時拿得出來，你還敢狡辯！”說時指向淩雲志。
趁著師無涯審問之際，雲鵲悄聲後退，低聲問高枝：“你連夜找回的人？你身子還沒完全好，受得住？”
“為了一睹吾妻睡容，為夫萬死不辭……”高枝一語未完，就被一道嚴厲嗓音劈斷。
“高枝！你又在師清塵耳邊唧唧歪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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