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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相濡以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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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相濡以沫(六)

包紮好了,高枝懸著的心總算安放,擡頭,見雲鵲淚痕已幹,高枝調侃道:“你真是奇怪,這麽大的傷口,酒倒下去你不哭,剛出水時不痛不癢你卻哭得厲害。你個別扭的家夥。但我也好不到哪兒去,當初是一聽你讓我滾,我一氣之下真滾遠了,結果還是灰溜溜回來向你賠禮道歉。算了我認了,不走了,舅祖父要殺要剮隨他,都不比你在我面前哭來得可怕。”

雲鵲往高枝心口輕踢一腳:“我哪句話讓你滾了?”

“對對對,是我的錯。”高枝順勢捉住雲鵲腳跟,捂在心口,“以後只要你沒明言要我滾,我都不走了,這樣行不?”

話音剛落,就聽岸邊此起彼伏的呼喚:

“師清塵……”

“同知大人……”

高枝舉手,剛想喊“我們在這兒”,突然遭雲鵲撞入懷裏,泥地打滑,高枝栽倒在地,才剛撐起身子,面前一黑,一個溫熱軟物覆壓上身,與高枝臉面相貼。高枝本能地抱住對方,反客為主……

纏綿越深,聲源漸近。高枝聽出來師無涯的嗓音也夾雜其中,一方面擔心再生事端,另一方面又想讓雲鵲得到更好救治,高枝決意忍痛割愛,可甫一擡頭,又被雲鵲纏得更緊,高枝徹底情迷,不管不顧和雲鵲交頸……

情潮退去,搜救的人也早已不知蹤影。高枝清楚自己讓本就不便行走的雲鵲徹底不便,索性背起雲鵲,深一腳淺一腳,在山間泥濘裏行走。高枝也不知此間何處,簡單辨認了方位之後,便往南行,他是有些懊悔的,一時情迷,竟跟雲鵲在這荒郊野地亂來。分心之際,高枝不小心踩著濕泥,腳下一個打滑,往下山下劃了數丈。

萬幸的是,下滑之前高枝將雲鵲拋在原地。等高枝再爬上來,身上多處劃傷,可謂衣衫襤褸,加上纏綿之後蓬頭垢面,雲鵲本來很擔心的,看到高枝模樣,捶地大笑。

高枝跨步上前想要抓住雲鵲一頓收拾,突然發現右手臂使不上力,一摸,才發現脫臼了。

雲鵲察覺高枝不對勁,趕緊斂了笑容挪過來:“怎麽了,傷得重嗎?”

高枝順勢佯裝劇痛得蜷縮在地,猛然間撲倒雲鵲,二人在泥地裏滾作一團,像兩個小孩兒似的掐架,把雲鵲一身素衣染成了黃土色。雲鵲見高枝這麽頑劣,定然是沒有問題的,可打又打不過,懊惱得一口咬住高枝肩頭。

“餵你別咬肩膀啊!脫臼了啊!……我是說真的!……”

高枝見雲鵲一臉不信,便捉著雲鵲的手放在肩上。

雲鵲大驚失色:“那你還跟我玩鬧?!”

“還不是怕你擔心。”

雲鵲有些內疚:“痛嗎?”

高枝湊近了些:“親一口就不痛了。”

雲鵲一擡手,高枝縮身躲閃,巴掌最終沒落下來,倒是聽雲鵲低聲說道:“先不回去……”

高枝正色,疑惑問:“為什麽?”

雲鵲靠在高枝背上:“能背我嗎?我走不動了。”

雲鵲不是愛麻煩人的性子,尤其是明知高枝有傷的情況下。高枝轉瞬明白,雲鵲先是被洪流折騰,隨後又被自己折騰,再多的精力也被榨幹了。考慮到師無涯親眼目睹自己將雲鵲救上岸,暫時的失蹤不至於令他太擔心,高枝終於松口答應:“好,但天色漸黑,你一身濕淋淋的,我們去找沿途的人家稍作休整。”

天黑之前,高枝終於在城南找到了一戶人家,開門的是一白發老婦,牙齒脫落殆盡。高枝連說帶比劃,總算讓對方清楚自己的目的,老婦人招呼高枝,讓他把雲鵲放在裏間臥室。老婦出去之後,高枝不再客氣,脫下雲鵲通身濕衣物,蓋好棉被,隨即就在屋外生火,清洗並烤幹衣物。

雲鵲再睜眼,天已大亮,滿屋藥味濃郁,一偏頭,就見高枝坐在床頭,換了一身粗麻布衣,他正一手持針一手拈衣,那麽大的手,那麽小的針,著實喜感,雲鵲無聲一笑。

“醒啦。”高枝摸了摸雲鵲額頭,長舒一口氣,“燒總算退了。你要笑就笑吧。本來阿婆想幫我縫的,我看她連穿針都困難,怎好煩她代勞?針腳挺醜,但看在我一片赤誠心意替你縫補的份上,再醜你也得穿上。”

雲鵲攀上高枝的腿,枕在其上,細看他手上的衣物:“還算入眼。對了,你的傷如何了?我看看。”

高枝躲開:“剛包紮好,你就算看也看不出什麽。放心,不怎麽疼。”

雲鵲放心一些,又問:“我這是在哪?”

“仍在潮州府,暫時借住在一對老夫婦的家裏。你從昨天下午昏迷,到現在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上午我給你為了湯藥,看來奏效,三個時辰不到燒就退了。”

雲鵲疑惑:“我都昏睡了怎麽喝藥?”

這時吱呀一聲,門扇打開,一鶴發老婦端著飯菜進屋。

高枝如常答道:“當然是嘴對嘴餵啊。”

雲鵲嚇得撐起身子,手肘捅了高枝一記,然而看向老婦,她毫無波瀾。

高枝這才慢條斯理道:“老人家耳背,聽不清。”

雲鵲佯怒拍了高枝一下。

高枝不以為意,起身從老婦手裏接過飯菜,並鞠躬道謝。

老婦笑瞇瞇打量雲鵲:“阿弟醒啦。”

高枝洪聲道:“是啊,他剛醒。”

“多吃點,”,老婦指著雲鵲道,“你阿弟太瘦了。”

雲鵲赧然一笑,被高枝扶著坐起,老婦沒多留,轉身出去忙活了。

雲鵲松一口氣,看向高枝,這才發現高枝嘴角的齒痕猶在,驚疑道:“我弄的?”

老夫婦家裏沒有鏡子,高枝不知自己儀容如何,此前只覺得嘴角發疼,眼下一摸,才發現幾顆凹印,無奈白了雲鵲一眼:“叫你如狼似虎。”

雲鵲不甘心地辯解:“我只是想要你別出聲,哪想你在荒郊野嶺……”

高枝哭笑不得:“你想我別出聲有無數種方式,為什麽偏偏要親我?換我親你,你試試看把不把持得住……”高枝說著說著沒了底氣,“不對,你是能把持的。”

“我……”雲鵲冥思苦想,才找到既能表達自己的抗拒、又不誤傷高枝的措辭,“我喜歡和你親熱,但我不想做那事……”至於為什麽不想,雲鵲也說不出一個準確的理由。

“為什麽不想……”在高枝眼裏,這事給他帶來的是極樂,沒有比這更讓他期待的了,“好吧,既然你不喜歡,以後跳過這事也不是不行,本來感情的事就是要彼此都合心意。”高枝轉而端起碗筷,“吃飯先。”

高枝嘴上灑脫,但心裏豈能說放就放?一邊服侍著雲鵲用餐,一邊細數跟雲鵲歷來的情事,待雲鵲飯畢,高枝也理出了個大概:“是我對不住你。”

“?”雲鵲疑惑不解,被高枝帶著靠在他懷裏,耳廓抵在他心口,一只耳朵聽著他平穩的嗓音,另一只耳朵聽見他不平穩的心跳。

“你我的第一次發生在你被趕出高府,暫時容身的那個破房子裏。是我考慮不周,洞房花燭夜,無論如何都不該發生在那樣的情境之下。”

雲鵲一聽“洞房花燭夜”,沒忍住,笑出了聲:“還真當我們是夫妻了。”

“我就是這樣想的。”

高枝的理所當然讓雲鵲一驚,只聽他繼續道:“此後在高府的每一次,你我無不是偷偷摸摸的,尤其是舅祖父和師從賢出現的那陣子,我甚至三番幾次強迫你,上一次也是……而昨天這次,如你所說,是在荒郊野嶺。說一句真心實意的肺腑話,你我雖無婚約,但我心裏是真拿你當妻子看的。但我們每一次交歡都如此不堪,是我對不住你,你不喜歡這事很正常……既然你不喜歡,以後我不做到哪一步便是了。”

換作平時,高枝退讓到這等地步,雲鵲一定會不忍心,讓高枝不必多慮,但這事給雲鵲帶來太多的不快,捫心自問,雲鵲無法松口,是以一時無言。

高枝這邊話一出口就反悔了,一輩子太漫長,真的跟雲鵲在床第間做到涇渭分明,想象就覺得人生無望。高枝遂改口:“以後你不答應,我就不做到那一步。”

*

在這個簡陋的山頂小屋,高枝雲鵲看著這對夫婦相濡以沫的簡單日子:每一天都是從雞鳴聲起,老婦就開始切切剁剁,老夫也不閑著,劈柴生火,二人合力做些簡單的餐食。有一天出了日頭,原本一東一西的夫婦倆同時回到屋裏,一個端出蔥頭,另一個搬出蒜幹,合力在院子裏曬開,相濡以沫,甚為默契。

對於屋裏新來的這雙親密兄弟,夫婦倆並無多想,高枝雲鵲住下了,他們就招待,不過分熱絡,也絕不冷待,自然而然。

雲鵲一度以為這對老夫婦是洪災中的幸運兒,才會在水深火熱的潮州府如此淡然。直到問出於口,才得知他們一雙兒郎均作為壯丁調往抗洪一線,家裏好些田地財物也遭洪流損毀。

“擔心沒用,好的壞的,都是過客。”

雲鵲聽著,對於這些天如山堆積的壓力,以及與高枝剪不斷理更亂的情愫,釋然許多。

高枝則攬著雲鵲的肩膀笑道:“你說咱倆年邁的時候,能不能像這對老頭老太太一樣?”

年少時雲鵲也曾對高枝有過如此憧憬,但年歲漸長,越發體會到世上諸事的無可奈何……雲鵲不忍掃高枝的興,含笑沈默。

幸而高枝沒有加以追問。

二人算是度過了三天世外桃源般的平靜日子。

但到了第三日,即便掃興,雲鵲也不得不提起必須面對的事實:“我們該回去了。”

“我想好了,我必須留下。”高枝看著雲鵲,輕描淡寫道出拿定的主意,“人世一遭,幾萬個日日夜夜,其中有一二天能像今天這樣與你共度,那就算沒白活。”

雲鵲情動,淚光潸然。可高枝視若珍寶的這段關系,世上已有的參考也只是讓雲鵲越發明白這段情愫的大逆不道、世之不容。

“你不用像我這樣承諾,你只要別灰心說喪氣話就行,需要堅持的事,我會去做,這樣可以嗎?”

這一次,緩慢又遲疑地,雲鵲點頭了。

高枝最清楚雲鵲這一下點頭多麽來之不易,他在雲鵲臉頰唇上各親了一下:“你真好。”

話音剛落,就聽屋外吵吵嚷嚷:

“同知大人?!”

“師清塵?!”

師無涯竟然找來了?!雲鵲略慌,高枝含笑握住雲鵲的手:“待會你配合一下,讓我裝個可憐。”

和高枝對視一眼,雲鵲即刻心領神會:“知道了。”

師無涯進屋,看到的是匆匆迎出來的雲鵲:“阿爹。”一對上眼,雲鵲已從師無涯打量的目光裏讀出了對方的疑惑,乖覺道,“我就腳上劃爛了,不礙事。但高枝為了救我受了重傷。他不便下山,我就在這裏陪他休養,所以沒及時回去,讓您擔心了。”

好不容易找回義子,且義子態度誠懇,師無涯吞下差點脫口的責備,轉而問:“高枝呢?他現在如何?”

“舅祖父。”高枝竟然一瘸一拐自個兒出來了,雲鵲連忙上前攙扶:“你腳上有傷,怎麽下地了,待會傷口又流血了。”

“我的傷不要緊,舅祖父親自前來,作為晚輩,我是一定要迎接的。”說時,高枝還特地上前向師無涯鄭重行禮。

師無涯看看義子,又看看高枝,一個強調對方有恩於自己,另一個強調骨肉親情,即便看得出來這二人一唱一和,師無涯也沒法重責。

無奈,只得雙雙領回府裏。

路上,高枝和雲鵲各自生怕師無涯中途變卦,各自溫馴得令師無涯發指,尤其是高枝,幾乎可謂是做小伏低了:

“舅祖父,您渴不渴,要不要喝個水?”說時已經雙手奉上旋開蓋的水壺。

“舅祖父,走了好長一段山路了,您要不要停下來稍作休息?”

……

師無涯領教過高枝的真脾氣,是以此刻忍無可忍,在雞皮疙瘩掉光之前,師無涯呵斥道:“你有完沒完?怎麽,身上的傷是裝出來的嗎?”

高枝趕緊縮回步輦上。

其中一個年邁些的扛夫順口接話:“師知府年紀雖然上了年紀,但身子骨比一般人都硬朗,這兩日才把水災緩住,就立刻追著搜山的隊伍跟過來了。”

雲鵲原本跟在後邊暗笑,聞言,追到師無涯身邊:“阿爹,還是用老辦法去堵嗎?”

“不然呢?”

雲鵲知道此時此地不該反駁,但還是沒忍住道出己見:“一味填堵,治標不治本。”

“你還想跟著那個落第秀才一起閉門造車?”

“阿爹你也看到了,屢堵屢湮,屢湮屢堵,次次都是亡了羊才去補牢,為時太晚,我們也很被動。如若有閘口分流,真的比修堤補壩要省事太多。”

師無涯不屑地冷哼:“呵,先不說古籍上無有此類借鑒,戶房的開支你是清楚的,哪來的多餘銀兩新建閘口?”

高枝生怕雲鵲此刻跟師無涯當面沖突,氣得師無涯變卦不讓自己進門了,趕緊暗中扯了扯雲鵲衣袖,雲鵲領會其意,心有不甘但仍改口道:“阿爹說得有理,新修閘口確實是要從長計議的事,是我魯莽了。無論如何,我都感念阿爹的用心,剛處理完災情就馬不停蹄前來找我。”

高枝沈默不語,除了生怕火上澆油,還因為他摸出了師無涯的性子——吃軟不吃硬。只要好好說話,口頭讓步,基本能平緩跟師無涯的沖突。

果然,師無涯沒再責備雲鵲。待回到知府府衙門前,師無涯說道:“淩雲志我安頓在府裏了,除了腿上的老傷,他身上的都是些皮肉外傷,這幾日基本休養好了,你回去就可以看他。”

淩雲志?高枝心頭一沈。要知道,淩雲志的殘疾,正是他動刑造成的。前日聽雲鵲提及施救淩雲志,高枝就在琢磨要如何面對。眼下,該來的,提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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