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相濡以沫（五）
關燈
小
中
大
第172章 相濡以沫（五）
高枝一嚇，眸光微動。
高杏沒錯過高枝這一細微反應，再看看於國益，平日她最愛和高枝論說近日讀書心得，眼下卻把書拿反了，並且渾然不覺。高杏心念一動，拉著二哥走開一小段距離，看似說悄悄話，實則讓於國益恰好聽得見：“二哥，你心裏的意中人是不是國姐姐？”
“？”高枝被問得莫名其妙，旋即反應過來，“我對她沒有這層意思，你別亂點鴛鴦！”
高杏不敢置信。但比起追問下去，高杏更擔心於國益的狀況。此前姑娘家夜裏說私房話的時候，高杏就詢問並確認於國益傾心二哥。當時的高杏一聽，格外開心，連著幾日私下裏喊於國益為“二嫂嫂”，並很貼心地替於國益規劃好了——高杏認於國益為姐姐，如此一來，即便於國益此時為庶人，但加持了藩王側妃之姊的身份，也可以明媒正娶成為高枝嫡妻。當時的於國益擔心未曾確認高枝心意，自作多情一場空，但高杏斬釘截鐵認定二哥的意中人一定是國姐姐，畢竟，高杏從未見過二哥在誰身上如此費心費力，即便是已過逝的前二嫂子小夫人，高杏都不曾見二哥如此傾心相護。
是以此刻，高杏很怕，害怕於國益承受不住，她趕忙撂開高枝，反身看向於國益，卻見對方直直看了過來，目光坦然，嗔笑道：
“你們在說什麽？背著我講不讓我聽？”
高杏暗暗舒一口氣——萬幸！萬幸國姐姐沒聽到，不然高杏不知道自己會多麽自責，白白叫人家空歡喜一場。高杏用只有高枝聽得見的音量叮嚀：“是我急著撮合你們，你可千萬別誤會人家姑娘啊。”起碼別讓於國益的少女情懷成了一場笑話。
高枝心如明鏡，在剛剛過去的短短瞬間，他就把和於國益結識以來過往捋了一遍，想通了在閻勤禮面前不茍言笑的她，為何在自己面前明媚且可愛。原以為是自己救了於國益，對方感念心切，伴生出親昵。看來是高枝想得簡單了，捫心自問，他對於國益敬重有加，但絕無芳心相許。今日辭別，正好斷了人家姑娘的念想。
“三妹，還有於姑娘，”高枝轉過身去，“今日我來，是來跟你們辭別。我明早就走。”
高杏錯愕：“二哥又去浪跡天涯？”
於國益也罕見地著急：“你又要音訊全無了？”
“並非，這次是回高府。”高枝眸光一黯，陡然落寞，“‘浪跡天涯’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美好。我該認清現實了。”
高杏點頭附和：“那再好不過。如若哥哥又去南邊，我反倒要擔心了，畢竟那裏又是倭寇又是洪災的，回北邊才是正理。”
高枝心頭一跳：“洪災？！哪裏洪災？”
於國益答道：“就是那個發了一個多月大水的潮州府啊，昨日我聽說又決堤了。”
高枝寒毛倒豎，但只兵荒馬亂了瞬息，高枝就拿定主意：“三妹、於姑娘，對不起，我改主意了，今日就走！”
“餵？！你這麽急做什麽？你去的是北邊，南邊發大水與你何幹？……”高杏從未見過如此驚慌失措的二哥，還是於國益鎮定一些，即刻準備了些行囊，趕在高枝沖出王府之前交給了他。
*
潮州府城門口，朱紅大門的底部，一名守門小吏皮甲沾滿泥點，此刻正抱膝仰頭，挨著城門打盹。城墻拐角冒出另一侍衛，上前踢了一把：“又睡？！還沒給百戶大人收拾夠？！”
小吏呵欠連天不以為意：“我連續盯了這麽多天，只看見過出去的人，哪來進城的……”剩下半句話噎在嘴裏，因為……
還真有一人一騎疾速奔進城裏。
小吏慌忙起身，抽出腰刀攔住來人：“潮州府水患嚴重，嚴禁閑雜人等入內！”
“我不是閑雜人等，是進去找你們同知大人的。”
小吏還想盤問，這人已經繞開沖進城裏去了：“餵！——”
先前踢人的侍衛走上前來，“該你警惕的時候不警惕，現在人都沖進去了你跳腳有什麽用？別追了，瞧他模樣，應該是有急事的公人。”
*
河道比往日闊了一倍，洶湧河水攜帶著黃土泥沙，染黃了天地。高漲且湍急的河裏，粗壯的樹枝、巨大的烏篷，甚至連橋索殘骸，無不被推著迅速前移。在這堆僵死巨物之中，一個掙紮的異物，即便渺小也格外顯眼。
一個小兵指著河中央驚呼：“那是不是有個人？”
“有人落水！”
這幾嗓子讓堤壩上的眾人紛紛看向河道，慨嘆聲此起彼伏：“離這麽遠，怎麽辦？”
“這人怎麽看著有些眼熟？”
“好像是那個新來的跛子巡檢？”
……
“啰嗦什麽！還不快救人！”一身批蓑衣的官員走向圍聚的士卒，厲聲呵斥，他身後跟了一素色直裰的年輕人，年輕人挽起高高褲腿，仍舊被濺了不少泥漿。
“是，知府大人、同知大人！”應答的千戶趕緊準備了繩子，拴了石子往江心投擲。落水的那人等著被救，急切想要接住拋來的物件，可惜還差了一臂距離，石子最終落入江心。千戶趕緊收回繩子再往前扔，這次就落在落水者手邊，然而一根樹枝猛地打著卷撞過來，獲救的希望又落了空。眼看著人被洪水越沖越遠，江上眾人望洋興嘆。
千戶無奈請教：“知府大人，此前小的沒碰到過大洪水裏有人落水的情況，您看怎麽辦？”
“石頭拴不緊，容易被沖走。你們給竹筏拴繩，丟下去試試。”是知府身後的年輕官人發話，他往身後一指，還真有一小竹筏。
千戶猶豫道：“竹筏拴繩確實不容易被沖走，但也丟不了那麽遠，到不了江心。”
“你只管紮牢了丟下去！”
千戶不敢再多言，趕緊帶領小兵牢牢系住竹筏，十幾雙手舉起竹筏猛力往河心一拋……
還真沒丟多遠，只離河岸四丈不到。
知府四下打量，問：“有誰水性不錯？下水把竹筏劃過去？”
士卒們好些面露難色，有的幹脆後退一步直言：“知府大人，我聽說那個跛子巡檢曾在朝裏為官，得罪了閻閣老才被發落到這裏……”
另一個聲音把話說得更露骨：“他清高得很，看不起人，我不想為了救這種人豁性命。”
知府呵斥：“叫你們下水就下水，哪來這麽多廢話！”
放話片刻，終於有一人跳上竹筏。
可等看清跳上竹筏的人，大家都楞住了——竟然是年輕的同知大人。他不但跳上去，而且還不知從哪撿來一根竹篙，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撐著竹篙往江心劃去了。
知府沿著河畔追了幾步：“師清塵你別亂來！”
“我水性尚可，阿爹放心！”話音剛落，突然一樁巨木撞過來，把竹筏翻了個底朝天。
“清塵！！！”年邁的知府就要沖進河裏，被千戶生生拉住。
好在那竹筏往上動了動，是一雙手將其頂起，大概手的力氣不夠，竹筏翻不過來，很快從水裏冒出人頭，落水的人艱難爬上竹筏。
“把他拉回來！”師無涯一下令，千戶率先拉繩。
河上的人察覺動靜，朝堤壩喊道：“放繩！讓我過去！”發現繩子仍往回拉，同知著急了，“就差一點點，放我過去救人！”
千戶看向師無涯，師無涯閉眼，擡手一揮，士卒們又放出繩子。浮浮沈沈，搖搖晃晃，同知總算夠著了落水之人的衣領，將他拉上竹筏，岸上眾人松一口氣，趕緊收繩。
雲鵲喘息片刻，看向落水之人，大概被水嗆到了，他咳嗽不已，咳夠了，才撥開臉面上的亂發，朝雲鵲說道：“謝……”
看清對方臉面，二人各自楞住。
“是你？！”
雲鵲也驚呼道：“淩雲志？怎麽是你？”
“到岸上再……啊！……”淩雲志一語未完，突然間一張巨大的床板沖撞過來，床板碎裂，竹筏幾乎被掀翻，好在雲鵲反應極快，趕緊撲倒另一邊壓穩。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雲鵲發現一塊碎木卡住了拴竹筏的繩子，尖利的倒刺幾乎隔斷繩索。
“不好！”雲鵲趕緊跳下水去，拔走碎木，拼盡全力將幾乎斷裂的麻繩打了個結。雲鵲拉著繩子，剛夠著竹筏，突然腳下感覺被什麽東西卡住，低頭一看，竟是一大團斷截的樹枝，雲鵲兩腳猛踢總算踢開樹枝，劈頭一個水花往臉上打來，雲鵲被水嗆得窒息，一不小心松神，繩子沒抓牢，被急流帶出一丈遠……
*
高枝一路打聽一路瘋找，找到了洪水奔流的堤壩，看見素來沒好臉色的師無涯都覺得親切了，趕緊跳下馬奔上前：“舅祖父！”
師無涯指揮手下營救師清塵無果，正愁雲慘淡，見了高枝眉頭皺得更緊：“你怎麽來了？”
“聽說這裏災情嚴重，我來看看他，他在哪？”
高枝沒指名道姓，師無涯也心領神會，往江心一指。
高枝放眼：一只竹筏飄在江面，其上載著一人，繩索將其緩緩往回拉。高枝一眼認出：“不是他！”
“那裏！”師無涯手臂往前伸，高枝看見一團細碎枝椏浮沈起落，其間一人攀住樹枝努力上浮。
高枝毛骨悚然：“他怎麽會掉水裏？！”
師無涯言簡意賅：“有人落水，他下去救人。”
“那麽多手下，為什麽偏讓他下去？！他會不會水……”
說話間，竹筏已被拉到岸邊，一波士卒擡走被救之人，另一波士卒則重新為竹筏拴繩，推回河裏。同時，一年輕士卒被搡上竹筏，剛下水，突如其來一道大浪，竹筏被掀起，人也差點落水，小卒嚇得連滾帶爬沖回岸上：“我媳婦快生了，我不想死在這裏！”
千戶罵了一句孬種，回頭又問：“誰上？”
無人應答。
師無涯咬牙切齒：“我因為不谙水性才不能下水，你們……”
“我去！”一個堅定的嗓音打斷師無涯說話，眾人看去，卻見一陌生男人跳上竹筏，他風塵仆仆，衣擺沾滿泥點。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撐著不知哪裏撿來的木棍劃出去了，只見他拼力劃動，翻過湍急水流，迅速接近河心，並聽他大聲呼喚：“雲鵲！……雲鵲！”
不知是否被水嗆暈，同知軟趴在亂枝上，來人喊了幾次都毫無反應。眼見距離僅剩一臂，觸手可及，突然一道水浪蓋過來，浪花不大，但是不巧把同知抱以求生的那團亂枝拍散，眼見同知本人也被拍進水裏，岸上眾人驚叫。
接下來情勢出乎眾人意料，搭救的男人竟然丟開船槳縱身跳進湍流，二人雙雙消失。江面只剩濁流猛浪、雜物亂件，岸上眾人一片死寂。
“師清塵！師清塵！……高枝！！……”師無涯喊破了音，毫無響應。
千戶等人找來一張全新的竹筏，剛系好繩子推入水裏，就聽人驚呼：“出來了！他們從水裏出來了！”
師無涯望過去，就見河心緊緊挨著的兩顆腦袋，旋即，黑衣人托著褐衣人爬上一根圓木。師清塵認出被托舉的是師清塵，高枝則扶著橫木，半身泡在水中，師清塵幾次想要拉他，都被他推開，橫木在水裏漸漸平衡，想必是高枝在水裏穩住了木頭。二人算是脫險，但浮木卻朝著河的另一側飄去。
千戶問：“知府大人，接下來怎麽救？”
師無涯見橫木往對岸靠近，發令道：“去對岸接應！”
卻說水裏二人被沖到岸邊，全程雲鵲攥緊高枝的手，一直到高枝上岸站穩，他才放開。
“腳給我看看。”雲鵲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高枝打橫抱起放在石頭上，被他蹲下身捉起腳丫子，定睛，赫然發現自己腳踝一道兩寸長的豁口，被河水泡得慘白。
“怎麽會……”雲鵲真不知道有這麽一道傷口，他只記得右腳被樹枝卡住，隨後嗆水昏迷，等意識回歸，是感覺到臉面身軀都被牢牢擁著，一睜眼，人已浮出水面，近在眼前的人是高枝，雲鵲徹底懵了，腦袋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抓牢他，以至於對腳上這麽大一個傷口渾然不覺。
等高枝撕下衣擺，蘸水清理傷口裏夾雜的泥沙，劇痛終於讓雲鵲徹底回神：“你去哪了？”
高枝從於國益打包的包裹裏找到了烈酒：“說來話長，我先給你消毒。”
“你現在就講。”
可高枝現在最著急的是雲鵲的傷：“這不重要，要緊的是處理傷口和休息，你恢覆好了我都會跟你講。”
“那我不聽了！”雲鵲說著竟然跳下石頭，踩著傷口兀自前行。
“餵，你的腳！……”
雲鵲不理會。
高枝只得窮追不舍：“行，我現在就跟你說。我被你氣得離家出走，臨時起意就去三妹高杏那裏待了半個月，突然聽說潮州府大水，特地回來看你。”
雲鵲突然剎住腳步，高枝也猛然停住，他手裏的酒撥開了蓋子，灑了幾滴出來，酒香四溢。
雲鵲回頭，看看酒壺又看看高枝：“特地回來看我？還真是特地，災情那麽緊，你倒有心帶酒路上細品。”
“不是我帶的，是我之前救的一姑娘，安全起見我將她安置在三妹那裏，是她給我打包的。”
雲鵲本來聽高枝說“特地回來看自己”，氣已經消了大半，可一聽高枝竟說自己救過一姑娘，雲鵲本以為跟高枝算是坦誠相待毫無隱瞞，哪想救人一命這麽大件事高枝竟然從未提起，更何況，臨走前這姑娘還以美酒相贈……
雲鵲突然間覺得心口堵得不行。
而高枝全神貫註於雲鵲腳上，壓根沒留意雲鵲面上神情，見他腳步停下，只當他樂意配合了。熟知才捉起他腳腕，就被甩開。
高枝一腔好心屢被辜負，也沒了耐性，沒好氣地質問：“你今天怎麽了？！我豁出性命救你，你這副態度？”
雲鵲被這話噎住，噎得眼眶發熱。這半個月自己沒日沒夜處理各種突發情況，始終冷靜，始終有條不紊。偶爾壓力大到極點時會想發一通脾氣，可一見眼前的人，要麽同僚，要麽下屬，雲鵲又按捺回去了——爆發只會讓已亂的局面更為混亂。
若一直如此，雲鵲也不覺得有什麽，可剛剛一見高枝，那些不見蹤影的七情六欲突然間回來了，雲鵲委屈到不行，各種古怪的念頭在心裏浮現：怪他竟然真的走了，怪他沒有陪伴自己，怪他在自己焦頭爛額的時候與佳人幽會逍遙享樂……最讓雲鵲委屈的，是讓自己的委屈的竟然是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
雲鵲掉頭就走，這次走得極快。
“雲鵲！”
“雲鵲？！……”
高枝追了好長的路，雲鵲都頭也不回，絲毫不理會，這讓高枝莫名想起於國益說起弟弟於廷益的脾性——一生氣就不理人，非得要你猜對了他的心思、改好了錯處，他臉色才稍微好些，不然就板著一張臉。冤孽！才聽人說起這種古怪脾性，就發現雲鵲也是同道中人！高枝叫苦不疊。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我哪裏惹你了，你說出來我才知道啊……”
“站住，你腳流血了餵！”這次高枝不再尾隨，拔步上前追上雲鵲，不由分說將人高高抱起。
雲鵲掙紮，高枝將他翻轉過來，扛在肩頭，任憑雲鵲捶打：“既然你不說到底在生什麽氣，那就打吧，如若把我打死了能讓你消氣那也不錯。”
一聽這話，雲鵲心裏的委屈決了堤，嗚哇一聲哭出來，腳上的痛心裏的痛，都化進熱淚裏，洶湧而出。
高枝從未見過雲鵲如此陣仗的大哭，哪怕將在北鎮撫司受刑時也未曾見他哭成這樣，高枝大驚，將人就近放在倒伏的一處樹樁，雲鵲臉面通紅泣不成聲，高枝慌了：“對不起，我剛剛兇了你，都是我的錯，別哭了……你這樣哭，我好害怕。”
高枝說著又撕下一片衣襟給雲鵲拭淚，雲鵲只覺得丟臉，拍開高枝的手，抽噎得喘不過氣，臉面紅透：“你走！別回來！”
高枝再遲鈍，這時候也聽出雲鵲在說氣話了：“我不走，走了後果更嚴重。”接著又道，“我當初不走就好了，兜兜轉轉，白跑一圈，還是回來了。”
這話終於讓雲鵲哭勢收斂，高枝明白自己總算猜準對方心意，順勢將雲鵲攬進懷裏：“對不起，是我的錯。”高枝一個勁地道歉，仿佛只要雲鵲能冷靜下來，讓高枝做什麽他都樂意。
就這麽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抱著一個偎著，隔著濕淋淋的衣物心肺相貼，雲鵲終於平穩下來。
高枝這才蹲下來，重新執起雲鵲的腳腕，打開酒壺，溫聲道：“待會會很痛，忍一下。”可從清洗到包紮，雲鵲一聲沒吭，連一個戰栗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高枝一嚇，眸光微動。
高杏沒錯過高枝這一細微反應，再看看於國益，平日她最愛和高枝論說近日讀書心得，眼下卻把書拿反了，並且渾然不覺。高杏心念一動，拉著二哥走開一小段距離，看似說悄悄話，實則讓於國益恰好聽得見：“二哥，你心裏的意中人是不是國姐姐？”
“？”高枝被問得莫名其妙，旋即反應過來，“我對她沒有這層意思，你別亂點鴛鴦！”
高杏不敢置信。但比起追問下去，高杏更擔心於國益的狀況。此前姑娘家夜裏說私房話的時候，高杏就詢問並確認於國益傾心二哥。當時的高杏一聽，格外開心，連著幾日私下裏喊於國益為“二嫂嫂”，並很貼心地替於國益規劃好了——高杏認於國益為姐姐，如此一來，即便於國益此時為庶人，但加持了藩王側妃之姊的身份，也可以明媒正娶成為高枝嫡妻。當時的於國益擔心未曾確認高枝心意，自作多情一場空，但高杏斬釘截鐵認定二哥的意中人一定是國姐姐，畢竟，高杏從未見過二哥在誰身上如此費心費力，即便是已過逝的前二嫂子小夫人，高杏都不曾見二哥如此傾心相護。
是以此刻，高杏很怕，害怕於國益承受不住，她趕忙撂開高枝，反身看向於國益，卻見對方直直看了過來，目光坦然，嗔笑道：
“你們在說什麽？背著我講不讓我聽？”
高杏暗暗舒一口氣——萬幸！萬幸國姐姐沒聽到，不然高杏不知道自己會多麽自責，白白叫人家空歡喜一場。高杏用只有高枝聽得見的音量叮嚀：“是我急著撮合你們，你可千萬別誤會人家姑娘啊。”起碼別讓於國益的少女情懷成了一場笑話。
高枝心如明鏡，在剛剛過去的短短瞬間，他就把和於國益結識以來過往捋了一遍，想通了在閻勤禮面前不茍言笑的她，為何在自己面前明媚且可愛。原以為是自己救了於國益，對方感念心切，伴生出親昵。看來是高枝想得簡單了，捫心自問，他對於國益敬重有加，但絕無芳心相許。今日辭別，正好斷了人家姑娘的念想。
“三妹，還有於姑娘，”高枝轉過身去，“今日我來，是來跟你們辭別。我明早就走。”
高杏錯愕：“二哥又去浪跡天涯？”
於國益也罕見地著急：“你又要音訊全無了？”
“並非，這次是回高府。”高枝眸光一黯，陡然落寞，“‘浪跡天涯’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美好。我該認清現實了。”
高杏點頭附和：“那再好不過。如若哥哥又去南邊，我反倒要擔心了，畢竟那裏又是倭寇又是洪災的，回北邊才是正理。”
高枝心頭一跳：“洪災？！哪裏洪災？”
於國益答道：“就是那個發了一個多月大水的潮州府啊，昨日我聽說又決堤了。”
高枝寒毛倒豎，但只兵荒馬亂了瞬息，高枝就拿定主意：“三妹、於姑娘，對不起，我改主意了，今日就走！”
“餵？！你這麽急做什麽？你去的是北邊，南邊發大水與你何幹？……”高杏從未見過如此驚慌失措的二哥，還是於國益鎮定一些，即刻準備了些行囊，趕在高枝沖出王府之前交給了他。
*
潮州府城門口，朱紅大門的底部，一名守門小吏皮甲沾滿泥點，此刻正抱膝仰頭，挨著城門打盹。城墻拐角冒出另一侍衛，上前踢了一把：“又睡？！還沒給百戶大人收拾夠？！”
小吏呵欠連天不以為意：“我連續盯了這麽多天，只看見過出去的人，哪來進城的……”剩下半句話噎在嘴裏，因為……
還真有一人一騎疾速奔進城裏。
小吏慌忙起身，抽出腰刀攔住來人：“潮州府水患嚴重，嚴禁閑雜人等入內！”
“我不是閑雜人等，是進去找你們同知大人的。”
小吏還想盤問，這人已經繞開沖進城裏去了：“餵！——”
先前踢人的侍衛走上前來，“該你警惕的時候不警惕，現在人都沖進去了你跳腳有什麽用？別追了，瞧他模樣，應該是有急事的公人。”
*
河道比往日闊了一倍，洶湧河水攜帶著黃土泥沙，染黃了天地。高漲且湍急的河裏，粗壯的樹枝、巨大的烏篷，甚至連橋索殘骸，無不被推著迅速前移。在這堆僵死巨物之中，一個掙紮的異物，即便渺小也格外顯眼。
一個小兵指著河中央驚呼：“那是不是有個人？”
“有人落水！”
這幾嗓子讓堤壩上的眾人紛紛看向河道，慨嘆聲此起彼伏：“離這麽遠，怎麽辦？”
“這人怎麽看著有些眼熟？”
“好像是那個新來的跛子巡檢？”
……
“啰嗦什麽！還不快救人！”一身批蓑衣的官員走向圍聚的士卒，厲聲呵斥，他身後跟了一素色直裰的年輕人，年輕人挽起高高褲腿，仍舊被濺了不少泥漿。
“是，知府大人、同知大人！”應答的千戶趕緊準備了繩子，拴了石子往江心投擲。落水的那人等著被救，急切想要接住拋來的物件，可惜還差了一臂距離，石子最終落入江心。千戶趕緊收回繩子再往前扔，這次就落在落水者手邊，然而一根樹枝猛地打著卷撞過來，獲救的希望又落了空。眼看著人被洪水越沖越遠，江上眾人望洋興嘆。
千戶無奈請教：“知府大人，此前小的沒碰到過大洪水裏有人落水的情況，您看怎麽辦？”
“石頭拴不緊，容易被沖走。你們給竹筏拴繩，丟下去試試。”是知府身後的年輕官人發話，他往身後一指，還真有一小竹筏。
千戶猶豫道：“竹筏拴繩確實不容易被沖走，但也丟不了那麽遠，到不了江心。”
“你只管紮牢了丟下去！”
千戶不敢再多言，趕緊帶領小兵牢牢系住竹筏，十幾雙手舉起竹筏猛力往河心一拋……
還真沒丟多遠，只離河岸四丈不到。
知府四下打量，問：“有誰水性不錯？下水把竹筏劃過去？”
士卒們好些面露難色，有的幹脆後退一步直言：“知府大人，我聽說那個跛子巡檢曾在朝裏為官，得罪了閻閣老才被發落到這裏……”
另一個聲音把話說得更露骨：“他清高得很，看不起人，我不想為了救這種人豁性命。”
知府呵斥：“叫你們下水就下水，哪來這麽多廢話！”
放話片刻，終於有一人跳上竹筏。
可等看清跳上竹筏的人，大家都楞住了——竟然是年輕的同知大人。他不但跳上去，而且還不知從哪撿來一根竹篙，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撐著竹篙往江心劃去了。
知府沿著河畔追了幾步：“師清塵你別亂來！”
“我水性尚可，阿爹放心！”話音剛落，突然一樁巨木撞過來，把竹筏翻了個底朝天。
“清塵！！！”年邁的知府就要沖進河裏，被千戶生生拉住。
好在那竹筏往上動了動，是一雙手將其頂起，大概手的力氣不夠，竹筏翻不過來，很快從水裏冒出人頭，落水的人艱難爬上竹筏。
“把他拉回來！”師無涯一下令，千戶率先拉繩。
河上的人察覺動靜，朝堤壩喊道：“放繩！讓我過去！”發現繩子仍往回拉，同知著急了，“就差一點點，放我過去救人！”
千戶看向師無涯，師無涯閉眼，擡手一揮，士卒們又放出繩子。浮浮沈沈，搖搖晃晃，同知總算夠著了落水之人的衣領，將他拉上竹筏，岸上眾人松一口氣，趕緊收繩。
雲鵲喘息片刻，看向落水之人，大概被水嗆到了，他咳嗽不已，咳夠了，才撥開臉面上的亂發，朝雲鵲說道：“謝……”
看清對方臉面，二人各自楞住。
“是你？！”
雲鵲也驚呼道：“淩雲志？怎麽是你？”
“到岸上再……啊！……”淩雲志一語未完，突然間一張巨大的床板沖撞過來，床板碎裂，竹筏幾乎被掀翻，好在雲鵲反應極快，趕緊撲倒另一邊壓穩。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雲鵲發現一塊碎木卡住了拴竹筏的繩子，尖利的倒刺幾乎隔斷繩索。
“不好！”雲鵲趕緊跳下水去，拔走碎木，拼盡全力將幾乎斷裂的麻繩打了個結。雲鵲拉著繩子，剛夠著竹筏，突然腳下感覺被什麽東西卡住，低頭一看，竟是一大團斷截的樹枝，雲鵲兩腳猛踢總算踢開樹枝，劈頭一個水花往臉上打來，雲鵲被水嗆得窒息，一不小心松神，繩子沒抓牢，被急流帶出一丈遠……
*
高枝一路打聽一路瘋找，找到了洪水奔流的堤壩，看見素來沒好臉色的師無涯都覺得親切了，趕緊跳下馬奔上前：“舅祖父！”
師無涯指揮手下營救師清塵無果，正愁雲慘淡，見了高枝眉頭皺得更緊：“你怎麽來了？”
“聽說這裏災情嚴重，我來看看他，他在哪？”
高枝沒指名道姓，師無涯也心領神會，往江心一指。
高枝放眼：一只竹筏飄在江面，其上載著一人，繩索將其緩緩往回拉。高枝一眼認出：“不是他！”
“那裏！”師無涯手臂往前伸，高枝看見一團細碎枝椏浮沈起落，其間一人攀住樹枝努力上浮。
高枝毛骨悚然：“他怎麽會掉水裏？！”
師無涯言簡意賅：“有人落水，他下去救人。”
“那麽多手下，為什麽偏讓他下去？！他會不會水……”
說話間，竹筏已被拉到岸邊，一波士卒擡走被救之人，另一波士卒則重新為竹筏拴繩，推回河裏。同時，一年輕士卒被搡上竹筏，剛下水，突如其來一道大浪，竹筏被掀起，人也差點落水，小卒嚇得連滾帶爬沖回岸上：“我媳婦快生了，我不想死在這裏！”
千戶罵了一句孬種，回頭又問：“誰上？”
無人應答。
師無涯咬牙切齒：“我因為不谙水性才不能下水，你們……”
“我去！”一個堅定的嗓音打斷師無涯說話，眾人看去，卻見一陌生男人跳上竹筏，他風塵仆仆，衣擺沾滿泥點。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撐著不知哪裏撿來的木棍劃出去了，只見他拼力劃動，翻過湍急水流，迅速接近河心，並聽他大聲呼喚：“雲鵲！……雲鵲！”
不知是否被水嗆暈，同知軟趴在亂枝上，來人喊了幾次都毫無反應。眼見距離僅剩一臂，觸手可及，突然一道水浪蓋過來，浪花不大，但是不巧把同知抱以求生的那團亂枝拍散，眼見同知本人也被拍進水裏，岸上眾人驚叫。
接下來情勢出乎眾人意料，搭救的男人竟然丟開船槳縱身跳進湍流，二人雙雙消失。江面只剩濁流猛浪、雜物亂件，岸上眾人一片死寂。
“師清塵！師清塵！……高枝！！……”師無涯喊破了音，毫無響應。
千戶等人找來一張全新的竹筏，剛系好繩子推入水裏，就聽人驚呼：“出來了！他們從水裏出來了！”
師無涯望過去，就見河心緊緊挨著的兩顆腦袋，旋即，黑衣人托著褐衣人爬上一根圓木。師清塵認出被托舉的是師清塵，高枝則扶著橫木，半身泡在水中，師清塵幾次想要拉他，都被他推開，橫木在水裏漸漸平衡，想必是高枝在水裏穩住了木頭。二人算是脫險，但浮木卻朝著河的另一側飄去。
千戶問：“知府大人，接下來怎麽救？”
師無涯見橫木往對岸靠近，發令道：“去對岸接應！”
卻說水裏二人被沖到岸邊，全程雲鵲攥緊高枝的手，一直到高枝上岸站穩，他才放開。
“腳給我看看。”雲鵲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高枝打橫抱起放在石頭上，被他蹲下身捉起腳丫子，定睛，赫然發現自己腳踝一道兩寸長的豁口，被河水泡得慘白。
“怎麽會……”雲鵲真不知道有這麽一道傷口，他只記得右腳被樹枝卡住，隨後嗆水昏迷，等意識回歸，是感覺到臉面身軀都被牢牢擁著，一睜眼，人已浮出水面，近在眼前的人是高枝，雲鵲徹底懵了，腦袋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抓牢他，以至於對腳上這麽大一個傷口渾然不覺。
等高枝撕下衣擺，蘸水清理傷口裏夾雜的泥沙，劇痛終於讓雲鵲徹底回神：“你去哪了？”
高枝從於國益打包的包裹裏找到了烈酒：“說來話長，我先給你消毒。”
“你現在就講。”
可高枝現在最著急的是雲鵲的傷：“這不重要，要緊的是處理傷口和休息，你恢覆好了我都會跟你講。”
“那我不聽了！”雲鵲說著竟然跳下石頭，踩著傷口兀自前行。
“餵，你的腳！……”
雲鵲不理會。
高枝只得窮追不舍：“行，我現在就跟你說。我被你氣得離家出走，臨時起意就去三妹高杏那裏待了半個月，突然聽說潮州府大水，特地回來看你。”
雲鵲突然剎住腳步，高枝也猛然停住，他手裏的酒撥開了蓋子，灑了幾滴出來，酒香四溢。
雲鵲回頭，看看酒壺又看看高枝：“特地回來看我？還真是特地，災情那麽緊，你倒有心帶酒路上細品。”
“不是我帶的，是我之前救的一姑娘，安全起見我將她安置在三妹那裏，是她給我打包的。”
雲鵲本來聽高枝說“特地回來看自己”，氣已經消了大半，可一聽高枝竟說自己救過一姑娘，雲鵲本以為跟高枝算是坦誠相待毫無隱瞞，哪想救人一命這麽大件事高枝竟然從未提起，更何況，臨走前這姑娘還以美酒相贈……
雲鵲突然間覺得心口堵得不行。
而高枝全神貫註於雲鵲腳上，壓根沒留意雲鵲面上神情，見他腳步停下，只當他樂意配合了。熟知才捉起他腳腕，就被甩開。
高枝一腔好心屢被辜負，也沒了耐性，沒好氣地質問：“你今天怎麽了？！我豁出性命救你，你這副態度？”
雲鵲被這話噎住，噎得眼眶發熱。這半個月自己沒日沒夜處理各種突發情況，始終冷靜，始終有條不紊。偶爾壓力大到極點時會想發一通脾氣，可一見眼前的人，要麽同僚，要麽下屬，雲鵲又按捺回去了——爆發只會讓已亂的局面更為混亂。
若一直如此，雲鵲也不覺得有什麽，可剛剛一見高枝，那些不見蹤影的七情六欲突然間回來了，雲鵲委屈到不行，各種古怪的念頭在心裏浮現：怪他竟然真的走了，怪他沒有陪伴自己，怪他在自己焦頭爛額的時候與佳人幽會逍遙享樂……最讓雲鵲委屈的，是讓自己的委屈的竟然是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
雲鵲掉頭就走，這次走得極快。
“雲鵲！”
“雲鵲？！……”
高枝追了好長的路，雲鵲都頭也不回，絲毫不理會，這讓高枝莫名想起於國益說起弟弟於廷益的脾性——一生氣就不理人，非得要你猜對了他的心思、改好了錯處，他臉色才稍微好些，不然就板著一張臉。冤孽！才聽人說起這種古怪脾性，就發現雲鵲也是同道中人！高枝叫苦不疊。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我哪裏惹你了，你說出來我才知道啊……”
“站住，你腳流血了餵！”這次高枝不再尾隨，拔步上前追上雲鵲，不由分說將人高高抱起。
雲鵲掙紮，高枝將他翻轉過來，扛在肩頭，任憑雲鵲捶打：“既然你不說到底在生什麽氣，那就打吧，如若把我打死了能讓你消氣那也不錯。”
一聽這話，雲鵲心裏的委屈決了堤，嗚哇一聲哭出來，腳上的痛心裏的痛，都化進熱淚裏，洶湧而出。
高枝從未見過雲鵲如此陣仗的大哭，哪怕將在北鎮撫司受刑時也未曾見他哭成這樣，高枝大驚，將人就近放在倒伏的一處樹樁，雲鵲臉面通紅泣不成聲，高枝慌了：“對不起，我剛剛兇了你，都是我的錯，別哭了……你這樣哭，我好害怕。”
高枝說著又撕下一片衣襟給雲鵲拭淚，雲鵲只覺得丟臉，拍開高枝的手，抽噎得喘不過氣，臉面紅透：“你走！別回來！”
高枝再遲鈍，這時候也聽出雲鵲在說氣話了：“我不走，走了後果更嚴重。”接著又道，“我當初不走就好了，兜兜轉轉，白跑一圈，還是回來了。”
這話終於讓雲鵲哭勢收斂，高枝明白自己總算猜準對方心意，順勢將雲鵲攬進懷裏：“對不起，是我的錯。”高枝一個勁地道歉，仿佛只要雲鵲能冷靜下來，讓高枝做什麽他都樂意。
就這麽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抱著一個偎著，隔著濕淋淋的衣物心肺相貼，雲鵲終於平穩下來。
高枝這才蹲下來，重新執起雲鵲的腳腕，打開酒壺，溫聲道：“待會會很痛，忍一下。”可從清洗到包紮，雲鵲一聲沒吭，連一個戰栗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