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相濡以沫（四）
關燈
小
中
大
第171章 相濡以沫（四）
江陵，豫王王府。
高枝所經庭院，無不飛閣流丹、雕梁畫棟，極盡奢靡，對比之下，眼下止步的庭院素雅許多：廳堂門口，一左一右兩株古杏，二只仙鶴在樹下悠然踱步，檐下一烏木牌匾，上書鎏金大字“雪杏間”。從中步出一人，並非方才引高枝入內的小太監，而是一婦人，衣著華貴，發髻尚未來得及點綴珠釵。
“二哥！”
面前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她是相伴長大的三妹，陌生於她眉眼間婦人風情。高枝行禮回道：“見過高妃娘娘。”
聽聞此言，高妃些許錯愕，旋即回過神來，延請高枝入內用餐，並問：“二哥，你怎麽來了？”
卻說高枝本就是急性子，那日雲鵲不挽留，高枝氣極，一怒之下縱馬出城，等回過神來已奔出幾十裏，到了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如若放在平時也就罷了，偏偏是大年初一，孤身在路，一時淒苦，可若掉頭回去，次次都是主動屈服，未免太沒骨氣。思來想去，高枝咬咬牙，一揚馬鞭，一騎絕塵往北去。
出了梅嶺，高枝念起嫁去王府的三妹高杏，遂掉轉馬頭，往江陵方向馳去，便有了今日的重逢。
說完自己的情況，高枝問，“這幾年你境況如何？”
初嫁入王府時，高杏很不得寵，豫王喜好的是風情萬種的女人，高杏的天真爛漫、坦率直言，絲毫不入豫王的眼。尤其是高家遭抄家之後，高杏在豫王府的待遇更是跌落至谷底，一段時間連餐飯洗漱都遭下人的疏懶對待。
聽聞三妹遭此冷遇，高枝一顆心揪了起來，問：“誕下世子之後才好些嗎？”
高杏笑得頗有意味：“好了，但其實也不算好。”
說來令人唏噓，以好色著稱的豫王，竟然子嗣寥寥，此前膝下育有二子二女，奈何長郡主和郡王們先後因病早夭，僅存最年幼的郡主，也是病弱之軀不堪一擊。因此，高杏誕下兒子，無疑是豫王府了不得的大事，讓年過半百的豫王得以延續香火，高杏母憑子貴，為豫王所重視，備享尊榮。賀報傳去高妃娘家，高枝那時尚未離開京城，接到這一喜訊也是喜笑顏開。
高枝追問：“這些都是好的，那不好的是什麽？”
高杏往旁側掃了一眼，侍茶婢女們即刻退下。
原來，豫王子嗣稀少實乃人為所致。王妃她明面和順，實則善妒，長公主是她嫁入豫王府以來的唯一骨肉，奈何年少夭折，王妃容不下其他側妃誕下子嗣，動搖尊位，因此背地裏沒少手段鏟除異己，而今豫王僅剩的郡主也是因其生母已逝，毫無威脅，才得以茍延殘喘。
高枝越發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孩子接二連三夭亡，豫王他就毫無察覺？”
高杏欲言又止，最終長話短說：“王爺有他的不得已。”
高枝問：“這些情況你怎麽知道的？”
“是王爺身邊一個……”高杏略一躊躇，才道，“一個小太監提點我的。”
高枝更是狐疑：“一個小太監憑什麽對你這麽好？”
“他說他幼時家貧，母親重病早亡，無錢下葬，是高府的一位公子贈他銀兩救急，他就尋到我這兒來了。”
“高府的一位公子？何人？”
高杏搖頭：“正因為不知道，他想報恩都找不準人，我也愛莫能助。”
高枝追問：“這小太監叫什麽？什麽時候受助的？”
“他叫金帛。至於受助，他說是在五年前的端午，就是我嫁入王府的前後。”
高枝陷入沈思：“我印象中沒幫過這麽個人，高椿高柏更不可能，至於其他人……”
“或者直接找他問問，他現在替我照顧著小郡王。”高杏喚來婢女，“讓金帛過來。”
婢女退下，高枝又問：“於姑娘如何了？”
就在這時，門外一聲清冷女音請安道：“娘娘金安。”
“瞧瞧，你一提、她就到，跟你心有靈犀呢！”高杏朝外笑道，“進來。”
進來的是另一婢女，著下人服，卻自帶一股清傲之氣。她向高杏一福，而後看向高枝：“二舅爺，好久不見。”
高枝聞言，笑開了：“大……太擡舉我了。”顯然是話說到一半改口了。
“我的人望風去了，這裏沒外人，有話盡可說。”寬慰了二哥，高杏又對這侍婢打扮的姑娘道，“國姐姐，坐著說話吧。”
這侍婢謝過，款款落座。
高枝起身，恭敬有加地行禮：“於大小姐，久違。”
眼前這位正是於家遺脈，於國益。早年高枝隨閻勤禮外出辦公務，期間發現閻勤禮看上的青樓女子，竟然是淪為官妓的於大小姐。高枝認出了她掛在心口的那枚玉佩，與於廷益佩在腰間的如出一轍。按照高祖定下的鐵律，因罪臣連坐的女眷不能更改賤籍。除非一死，否則無法解脫。但高枝怎麽會讓恩人之姐赴死以求解脫？高枝轉而找機會跟於國益私下相見，與她商定逃脫之法。
接下來高枝和於國益演了一場戲——二人假意兩情相悅，但於國益的身份註定二人只能相愛無法相守，於國益日日愁眉不展，談吐之間流露死志，不久便投湖自盡。本以為一個妓女而已，命如草芥，死就死了，沒想到閻勤禮竟然執意死要見屍。萬幸高枝有所準備，把近期處決的一名女犯，稍加處理，往河裏一丟。夏日天熱，兼之浸泡多日，撈上來時，屍體已是面目全非惡臭沖天，仵作都避之不及，遑論旁人？
但，又一次出乎高枝的意料，閻勤禮竟然給於國益收屍安葬了。
既然“屍體於國益”是假貨，那麽真正的於國益又如何了呢？
原來當初商定逃脫之法時，於國益憶起小時候的夏天，和弟弟於廷益偷偷下水嬉戲的往事。任誰也想不到於家大小姐水性尚可，高枝便出此計策，讓於國益找機會縱身跳進河裏，潛游一段距離，他則在商定好的地方接應掩護。由於高府離閻勤禮的宅邸不遠，危險之地，無法藏匿於國益。思來想去，高枝最終前往江陵求助三妹。
高杏本就生性仗義，更何況她對於二少爺於廷益心存愛慕。愛屋及烏，對於廷益的胞姐自然傾力相護。恰好那時候高杏不受待見，身邊罕有趁手的奴仆，那麽她自己另帶一個在身邊支使，更是再自然不過了。
“還請二爺照舊稱呼。”
“那我也請於姑娘照舊稱謂。”
兩句調侃將生疏化開，於國益上前給高枝高杏斟茶。
高杏調侃道：“國姐姐我向來以上賓之禮待之，平時半點活兒都不肯讓她沾手，今天二哥你有口福啦。”
高枝謝過於國益遞來的茶，問：“你怎麽喊於姑娘為姐姐了？”
“因為我倆結拜了呀。”說這話時，高杏牽著於國益的手，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好姐姐，這裏沒外人，求你別再拘禮，快坐。”
話雖如此，於國益堅持謝過再坐，儀容端雅，光彩奪目。
高枝沒忍住多看了兩眼，心中感慨於府不愧是大方之家，於姑娘經歷家道中落、跌入塵泥，依舊本色不改。如若於二少爺還在世，想必也是如此。憶起於二少爺，高枝就一時歉疚。萬幸於大小姐這邊沒有耽誤，而且看她今日光景，來到豫王府的這幾年，她一定是被用心善待，內外舒坦的。高枝稍稍安心，又問：“為何結拜？普通朋友還不夠你們當的？”
“結拜的原因……”高杏和於國益對視一眼，於國益面露羞赧，高杏倒是狡黠一笑，“那是我倆之間的秘密。但你有一點說對了，只跟國姐姐當普通朋友，對我來說遠遠不夠，我對國姐姐相見恨晚，她是我在王府難得的知己，更是我的良師。國姐姐學問好，只是和她說說話就讓我獲益匪淺。於府是真正的詩書之家，有教無類，國姐姐很小的時候就能光明正大去學堂聽學了，哪像高家。”
於國益趕忙辯解：“哪裏？於府也不見得開明，爹爹最初不同意女兒家拋頭露面上學堂，是娘親和弟弟軟硬兼施，阿爹才不得不退讓，改了祖宗規矩的。”
聽到關於於廷益的往事，高枝眼前一亮：“你弟弟軟硬兼施？他是個菩薩一般的人，竟然也會軟硬兼施？”
“我弟弟像菩薩？”於國益像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話，掩口笑了好一會兒才道，“那是你不了解他。所謂軟硬兼施，其實是娘親用‘軟’他用‘硬’。那次他甚至說，若我不能和他一起上學，他也不學了。我本以為是氣話，沒想到他次日真的棄學，挨了爹爹的揍也不屈服，最終爹爹無奈，只得允許我也跟著師傅學。”
聽完於國益的辯解，高枝對於二公子的欣賞又拔高幾分：“二公子是為了你才跟於大人慪氣，這不更說明他是個菩薩一般的人嗎？”
於國益狐疑道：“你就這麽向著他？呵，我這弟弟啊，脾氣古怪起來那可是讓人恨得牙癢癢。”
“怎麽說？”
“譬如？”
高枝高杏對視一眼，兄妹倆竟然都迫不及待追問。
“最可惡的是生氣的時候，他一生氣就不理人，非得要你猜對了他的心思、改好了錯處，他臉色才稍微好些，不然就板著一張臉。但他只對親近的人這樣，所以外人都誇我弟弟脾氣極好。”於國益突然反應過來，“你們二人都對我弟弟很感興趣？”
高杏已為人婦，那點少女心思成為禁忌，不便道出。只能由高枝解釋個中緣由：“我們兄妹倆都受過你弟弟的好處，可惜斯人已逝……”
“說來也巧，就在去年，大概是春節前後，我夢到了弟弟。夢裏他反覆要我別擔心，他說而今的他很好，不挨餓不受凍，還被一個人很好地照顧著。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在哪裏，夢就醒了。”
三人俱是黯然，一時無言。
門外丫鬟稟報道：“高妃娘娘，金帛傳到了。”
高杏一掃頹態，傳喚道：“進來。”
緊接著屋門打開，一太監入內，懷裏抱著個繈褓嬰孩，一進屋他將嬰孩交給於國益，轉而分別給高氏兄妹行禮。
高杏讓他平身後，高枝快步上前，仔細端詳於國益懷裏的繈褓嬰孩——小娃兒正闔眼安睡，睫毛不夠纖長，鼻梁也不高挺，膚色不算白皙……絲毫看不出三妹的模樣。高枝問道：“侄兒是不是跟王爺更像？”
高杏本就喜聞樂見二哥跟國姐姐親近，眼下他二人恍若夫妻照顧孩子，高杏更是樂不可支：讚道：“二哥眼尖，確實是的。我兒一出生，穩婆就說這孩子跟王爺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僅如此，連脾性也很像，夜裏非要人抱著哄著才肯睡整覺，要不是金帛，真真太折騰我了。”話雖如此，但高杏看向嬰孩時依舊滿面寵愛。
“這樣來看，照顧小郡王可不容易。”高枝打量身側的小太監，他身量不高，骨骼纖細，看著像小時候餓壞了不長個的模樣，面容倒很清秀，出水芙蓉一般。高枝問他，“聽說曾經有一位公子贈你銀兩救急，你怎麽知道他是高府的人？”
“回高二舅爺，那位公子說他去高府是做客，還說來自江陵王府。”
“哦？”高枝更是想不起有這麽一號人物，“他在王府做什麽，你知道嗎？”
金帛搖頭：“那位貴人沒說，而且走得急，我連他名姓都沒來得及問。只記得那日他穿一身水藍色衣裳，叩謝的時候我摸到了他衣擺，光滑得像水一樣，應該是上等綾羅。哦對了，他走時掉了一塊玉佩，不過上面沒刻字，無法辨認原主。”
“這樣看來，對你施以援手的該是豫王府的一位主子，”聯想高杏說金帛受助是在端午前後，高枝面露猶疑，“五年前的端午，來高府的客人裏，我並不記得有豫王府的人。你甘願凈身進入豫王府，就是為了報這位公子的恩？”
“是。他是除了我娘之外，第一個對我這麽好的人。自從我娘去世後，我在世上沒了依靠，安葬好我娘，就想著進豫王府來尋恩人，雖然……”金帛略略一頓，話鋒一轉改口道，“雖沒找到恩公，但後來得知高妃娘娘來自高府，我就請命過來了。”
言之鑿鑿，高枝對這小太監動機不純的顧慮基本消散，想從懷裏摸出什麽賞物，奈何出走匆忙，身上盤纏所剩無幾，高枝便解下腰間玉佩，贈給金帛：“好好照顧高妃娘娘。”
*
過了幾日，高枝被豫王召見。雖然做過心理準備，但高枝還是滿心遺憾。眼前的豫王，黃袍加身也美化不了他的肥頭胖耳，尤其是看到高杏在一旁悉心服侍的殷勤樣，高枝更是百感交集——他最清楚這個三妹心氣有多高多傲，若放當年，縱使豫王腰纏萬貫尊榮加身，她也絕無可能看上對方。可眼下高杏溫言軟語，討巧且嬌媚。高枝隱隱明白了高杏的突然得寵，絕不只是因為那個小太監。此間心酸，難以言喻。
散席之後，金帛被豫王叫走，高杏逗著小郡王，仍舊敏銳地察覺二哥的低落：“二哥怎麽啦？宴席上的飯菜吃不慣？回去我讓……”
“不是。”高枝見妹妹一邊走，一邊抱著厚厚繈褓包裹的孩子，步態吃力，便替高杏抱起小郡王，才往下說去，“自打嫁入豫王府，你受了很多委屈。”
高杏何等機敏，一耳朵就聽懂了哥哥的低落緣由：“哥哥別擔心。受委屈之後知道該怎麽改，改後境遇漸漸起色，那這些委屈就沒有白受。”
高枝苦笑：“以前總擔心你天真任性，將來吃虧。看來嫁入豫王府反而迫使你成長了。”
“二哥此言差矣。我做的這些一概出於自願。豫王不是天子，後宮之爭沒那麽厲害，即便不受寵，我也不過是冷清度日。只是我不甘這輩子就這麽過去。人這一生總要做點什麽，才算不虛此行。說來好笑，這番話還是國姐姐教我的。”
高枝面色緩和了些：“我記得，於姑娘和我講過。”
說時，二人恰好回到“雪杏間”，今日起風，高枝擔心小侄兒著涼，徑直入內，卻被高杏拉住。
“先別進去，讓我兒曬曬日頭。”
高枝擡頭看了看暗淡的午日。
高杏又問：“二哥，你剛剛說國姐姐和你講過？講過什麽？”
高枝收起心中疑惑，繼續道：“她說經歷家破人亡，自己墮入風塵，之所以沒死，全憑一口心氣撐著。她是有大志向的奇女子，想要把父親的冤屈盡數洗去……怎麽？”高枝沒繼續往下說，他發現高杏眸光含笑，狡黠地看向自己。
“原來國姐姐在你眼裏是個奇女子，我從未聽你如此讚過哪個女子。還有，我跟國姐姐雖說親如姐妹，她卻未曾和我說過這一志向，倒是跟你講咯。”
高枝替於國益找了個說辭：“她是很久之前跟我講的，時過境遷，現在看來這話未免年少輕狂，因此沒和你說。”
“我不是嫉妒她只跟你講，相反的，我是開心國姐姐只和二哥講。”說時，高杏目光投向高枝身後，高枝回過頭去，卻見於國益捧著一個湯婆子，兩腳一前一後，顯然是行走途中猛地剎住。
“國姐姐，你聽到了嗎？當面說的好話不算好話，那叫奉承；背後說的好話，那才是真情流露。”
高枝：“……”原來高杏拉住自己不進門是為這個。
於國益即刻羞紅了一張臉，轉身要走，高杏上前拉住：“等等，剛剛二哥跟我講的話，有一句我要和你們倆說。”
高杏一手牽著於國益，一手牽著高枝：“方才二哥說我變了。可能王爺面前的我，和平日裏的我不一樣。但在你二人面前，我還是過去那個我，半點兒不曾改變。以後不管境遇如何，咱們都要像今日這般要好。”
*
在豫王府小住的這幾日，高枝安享尊榮。明明遠離了堵心的人和事，高枝卻莫名感到空落落。空落的原因高枝也清楚。早在抵達豫王府的首日，高枝就傳訊給小虎子，除了報平安，更重要的是讓那個堵心的家夥知道自己在何處。高枝幾乎可以想象，但凡他問候一句，但凡流露出丁點兒對自己的關心，自己都可以觍著臉回去找他，狗皮膏藥一般貼回去。
可惜……
小虎子的回訊裏，絲毫沒有那人掛念自己的痕跡。既然那家夥可以絕情如此，對自己的動向絲毫不關心，自己又何苦自作多情？
這一日用過午膳，高枝決定去向高杏辭別，北歸京城居所。來到“雪杏間”，恰見高杏和於國益都在庭院裏，二人協作曬書，一本本書冊攤開在古杏一側的平坦大石上。
江陵日暖風恬，大地回春；聯想與此同時的潮州府水災成患，暗無天日。也不知道那邊光景好些了嗎？惆悵之際，高枝聽聞身後呼喚，回頭，就見高杏朝自己招手：“二哥，過來搭把手。”
高枝雖然應允，但神情悶悶，木頭似的打開書本。高杏調侃道：“剛剛國姐姐才說你是除了她弟弟，第一個支持女子讀書的男人。你方才在門口逗留不去，是不是特意偷聽國姐姐的心裏話呀？”
高枝無心玩笑，直白否認：“沒有，我只是剛好路過。”
於國益原本被高杏這一出格之話嚇得花容失色，見高枝心不在焉，這才稍稍放心，扯了扯高杏，提醒道：“說什麽呢！……”
“我說什麽，自然是助你解決人生大事啦。”高杏狡然一笑，露出難得的淘氣神情，轉而單刀直入問高枝，“二哥，你至今沒有續弦？”
“沒有。”高枝先是不假思索，後知後覺高杏問了個無需解答的問題，“我若是再娶，怎可能不告訴你？”
“也對。”高杏只聽四弟高柏說過高枝拋家舍業浪跡天涯，但對他找回雲鵲重續前緣的情況一無所知，是以高杏對二哥無心姻緣有著諸多猜測：“二哥為何不再娶個嫂嫂？……還是說，二哥已有意中人，只是難於啟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陵，豫王王府。
高枝所經庭院，無不飛閣流丹、雕梁畫棟，極盡奢靡，對比之下，眼下止步的庭院素雅許多：廳堂門口，一左一右兩株古杏，二只仙鶴在樹下悠然踱步，檐下一烏木牌匾，上書鎏金大字“雪杏間”。從中步出一人，並非方才引高枝入內的小太監，而是一婦人，衣著華貴，發髻尚未來得及點綴珠釵。
“二哥！”
面前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她是相伴長大的三妹，陌生於她眉眼間婦人風情。高枝行禮回道：“見過高妃娘娘。”
聽聞此言，高妃些許錯愕，旋即回過神來，延請高枝入內用餐，並問：“二哥，你怎麽來了？”
卻說高枝本就是急性子，那日雲鵲不挽留，高枝氣極，一怒之下縱馬出城，等回過神來已奔出幾十裏，到了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如若放在平時也就罷了，偏偏是大年初一，孤身在路，一時淒苦，可若掉頭回去，次次都是主動屈服，未免太沒骨氣。思來想去，高枝咬咬牙，一揚馬鞭，一騎絕塵往北去。
出了梅嶺，高枝念起嫁去王府的三妹高杏，遂掉轉馬頭，往江陵方向馳去，便有了今日的重逢。
說完自己的情況，高枝問，“這幾年你境況如何？”
初嫁入王府時，高杏很不得寵，豫王喜好的是風情萬種的女人，高杏的天真爛漫、坦率直言，絲毫不入豫王的眼。尤其是高家遭抄家之後，高杏在豫王府的待遇更是跌落至谷底，一段時間連餐飯洗漱都遭下人的疏懶對待。
聽聞三妹遭此冷遇，高枝一顆心揪了起來，問：“誕下世子之後才好些嗎？”
高杏笑得頗有意味：“好了，但其實也不算好。”
說來令人唏噓，以好色著稱的豫王，竟然子嗣寥寥，此前膝下育有二子二女，奈何長郡主和郡王們先後因病早夭，僅存最年幼的郡主，也是病弱之軀不堪一擊。因此，高杏誕下兒子，無疑是豫王府了不得的大事，讓年過半百的豫王得以延續香火，高杏母憑子貴，為豫王所重視，備享尊榮。賀報傳去高妃娘家，高枝那時尚未離開京城，接到這一喜訊也是喜笑顏開。
高枝追問：“這些都是好的，那不好的是什麽？”
高杏往旁側掃了一眼，侍茶婢女們即刻退下。
原來，豫王子嗣稀少實乃人為所致。王妃她明面和順，實則善妒，長公主是她嫁入豫王府以來的唯一骨肉，奈何年少夭折，王妃容不下其他側妃誕下子嗣，動搖尊位，因此背地裏沒少手段鏟除異己，而今豫王僅剩的郡主也是因其生母已逝，毫無威脅，才得以茍延殘喘。
高枝越發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孩子接二連三夭亡，豫王他就毫無察覺？”
高杏欲言又止，最終長話短說：“王爺有他的不得已。”
高枝問：“這些情況你怎麽知道的？”
“是王爺身邊一個……”高杏略一躊躇，才道，“一個小太監提點我的。”
高枝更是狐疑：“一個小太監憑什麽對你這麽好？”
“他說他幼時家貧，母親重病早亡，無錢下葬，是高府的一位公子贈他銀兩救急，他就尋到我這兒來了。”
“高府的一位公子？何人？”
高杏搖頭：“正因為不知道，他想報恩都找不準人，我也愛莫能助。”
高枝追問：“這小太監叫什麽？什麽時候受助的？”
“他叫金帛。至於受助，他說是在五年前的端午，就是我嫁入王府的前後。”
高枝陷入沈思：“我印象中沒幫過這麽個人，高椿高柏更不可能，至於其他人……”
“或者直接找他問問，他現在替我照顧著小郡王。”高杏喚來婢女，“讓金帛過來。”
婢女退下，高枝又問：“於姑娘如何了？”
就在這時，門外一聲清冷女音請安道：“娘娘金安。”
“瞧瞧，你一提、她就到，跟你心有靈犀呢！”高杏朝外笑道，“進來。”
進來的是另一婢女，著下人服，卻自帶一股清傲之氣。她向高杏一福，而後看向高枝：“二舅爺，好久不見。”
高枝聞言，笑開了：“大……太擡舉我了。”顯然是話說到一半改口了。
“我的人望風去了，這裏沒外人，有話盡可說。”寬慰了二哥，高杏又對這侍婢打扮的姑娘道，“國姐姐，坐著說話吧。”
這侍婢謝過，款款落座。
高枝起身，恭敬有加地行禮：“於大小姐，久違。”
眼前這位正是於家遺脈，於國益。早年高枝隨閻勤禮外出辦公務，期間發現閻勤禮看上的青樓女子，竟然是淪為官妓的於大小姐。高枝認出了她掛在心口的那枚玉佩，與於廷益佩在腰間的如出一轍。按照高祖定下的鐵律，因罪臣連坐的女眷不能更改賤籍。除非一死，否則無法解脫。但高枝怎麽會讓恩人之姐赴死以求解脫？高枝轉而找機會跟於國益私下相見，與她商定逃脫之法。
接下來高枝和於國益演了一場戲——二人假意兩情相悅，但於國益的身份註定二人只能相愛無法相守，於國益日日愁眉不展，談吐之間流露死志，不久便投湖自盡。本以為一個妓女而已，命如草芥，死就死了，沒想到閻勤禮竟然執意死要見屍。萬幸高枝有所準備，把近期處決的一名女犯，稍加處理，往河裏一丟。夏日天熱，兼之浸泡多日，撈上來時，屍體已是面目全非惡臭沖天，仵作都避之不及，遑論旁人？
但，又一次出乎高枝的意料，閻勤禮竟然給於國益收屍安葬了。
既然“屍體於國益”是假貨，那麽真正的於國益又如何了呢？
原來當初商定逃脫之法時，於國益憶起小時候的夏天，和弟弟於廷益偷偷下水嬉戲的往事。任誰也想不到於家大小姐水性尚可，高枝便出此計策，讓於國益找機會縱身跳進河裏，潛游一段距離，他則在商定好的地方接應掩護。由於高府離閻勤禮的宅邸不遠，危險之地，無法藏匿於國益。思來想去，高枝最終前往江陵求助三妹。
高杏本就生性仗義，更何況她對於二少爺於廷益心存愛慕。愛屋及烏，對於廷益的胞姐自然傾力相護。恰好那時候高杏不受待見，身邊罕有趁手的奴仆，那麽她自己另帶一個在身邊支使，更是再自然不過了。
“還請二爺照舊稱呼。”
“那我也請於姑娘照舊稱謂。”
兩句調侃將生疏化開，於國益上前給高枝高杏斟茶。
高杏調侃道：“國姐姐我向來以上賓之禮待之，平時半點活兒都不肯讓她沾手，今天二哥你有口福啦。”
高枝謝過於國益遞來的茶，問：“你怎麽喊於姑娘為姐姐了？”
“因為我倆結拜了呀。”說這話時，高杏牽著於國益的手，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好姐姐，這裏沒外人，求你別再拘禮，快坐。”
話雖如此，於國益堅持謝過再坐，儀容端雅，光彩奪目。
高枝沒忍住多看了兩眼，心中感慨於府不愧是大方之家，於姑娘經歷家道中落、跌入塵泥，依舊本色不改。如若於二少爺還在世，想必也是如此。憶起於二少爺，高枝就一時歉疚。萬幸於大小姐這邊沒有耽誤，而且看她今日光景，來到豫王府的這幾年，她一定是被用心善待，內外舒坦的。高枝稍稍安心，又問：“為何結拜？普通朋友還不夠你們當的？”
“結拜的原因……”高杏和於國益對視一眼，於國益面露羞赧，高杏倒是狡黠一笑，“那是我倆之間的秘密。但你有一點說對了，只跟國姐姐當普通朋友，對我來說遠遠不夠，我對國姐姐相見恨晚，她是我在王府難得的知己，更是我的良師。國姐姐學問好，只是和她說說話就讓我獲益匪淺。於府是真正的詩書之家，有教無類，國姐姐很小的時候就能光明正大去學堂聽學了，哪像高家。”
於國益趕忙辯解：“哪裏？於府也不見得開明，爹爹最初不同意女兒家拋頭露面上學堂，是娘親和弟弟軟硬兼施，阿爹才不得不退讓，改了祖宗規矩的。”
聽到關於於廷益的往事，高枝眼前一亮：“你弟弟軟硬兼施？他是個菩薩一般的人，竟然也會軟硬兼施？”
“我弟弟像菩薩？”於國益像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話，掩口笑了好一會兒才道，“那是你不了解他。所謂軟硬兼施，其實是娘親用‘軟’他用‘硬’。那次他甚至說，若我不能和他一起上學，他也不學了。我本以為是氣話，沒想到他次日真的棄學，挨了爹爹的揍也不屈服，最終爹爹無奈，只得允許我也跟著師傅學。”
聽完於國益的辯解，高枝對於二公子的欣賞又拔高幾分：“二公子是為了你才跟於大人慪氣，這不更說明他是個菩薩一般的人嗎？”
於國益狐疑道：“你就這麽向著他？呵，我這弟弟啊，脾氣古怪起來那可是讓人恨得牙癢癢。”
“怎麽說？”
“譬如？”
高枝高杏對視一眼，兄妹倆竟然都迫不及待追問。
“最可惡的是生氣的時候，他一生氣就不理人，非得要你猜對了他的心思、改好了錯處，他臉色才稍微好些，不然就板著一張臉。但他只對親近的人這樣，所以外人都誇我弟弟脾氣極好。”於國益突然反應過來，“你們二人都對我弟弟很感興趣？”
高杏已為人婦，那點少女心思成為禁忌，不便道出。只能由高枝解釋個中緣由：“我們兄妹倆都受過你弟弟的好處，可惜斯人已逝……”
“說來也巧，就在去年，大概是春節前後，我夢到了弟弟。夢裏他反覆要我別擔心，他說而今的他很好，不挨餓不受凍，還被一個人很好地照顧著。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在哪裏，夢就醒了。”
三人俱是黯然，一時無言。
門外丫鬟稟報道：“高妃娘娘，金帛傳到了。”
高杏一掃頹態，傳喚道：“進來。”
緊接著屋門打開，一太監入內，懷裏抱著個繈褓嬰孩，一進屋他將嬰孩交給於國益，轉而分別給高氏兄妹行禮。
高杏讓他平身後，高枝快步上前，仔細端詳於國益懷裏的繈褓嬰孩——小娃兒正闔眼安睡，睫毛不夠纖長，鼻梁也不高挺，膚色不算白皙……絲毫看不出三妹的模樣。高枝問道：“侄兒是不是跟王爺更像？”
高杏本就喜聞樂見二哥跟國姐姐親近，眼下他二人恍若夫妻照顧孩子，高杏更是樂不可支：讚道：“二哥眼尖，確實是的。我兒一出生，穩婆就說這孩子跟王爺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僅如此，連脾性也很像，夜裏非要人抱著哄著才肯睡整覺，要不是金帛，真真太折騰我了。”話雖如此，但高杏看向嬰孩時依舊滿面寵愛。
“這樣來看，照顧小郡王可不容易。”高枝打量身側的小太監，他身量不高，骨骼纖細，看著像小時候餓壞了不長個的模樣，面容倒很清秀，出水芙蓉一般。高枝問他，“聽說曾經有一位公子贈你銀兩救急，你怎麽知道他是高府的人？”
“回高二舅爺，那位公子說他去高府是做客，還說來自江陵王府。”
“哦？”高枝更是想不起有這麽一號人物，“他在王府做什麽，你知道嗎？”
金帛搖頭：“那位貴人沒說，而且走得急，我連他名姓都沒來得及問。只記得那日他穿一身水藍色衣裳，叩謝的時候我摸到了他衣擺，光滑得像水一樣，應該是上等綾羅。哦對了，他走時掉了一塊玉佩，不過上面沒刻字，無法辨認原主。”
“這樣看來，對你施以援手的該是豫王府的一位主子，”聯想高杏說金帛受助是在端午前後，高枝面露猶疑，“五年前的端午，來高府的客人裏，我並不記得有豫王府的人。你甘願凈身進入豫王府，就是為了報這位公子的恩？”
“是。他是除了我娘之外，第一個對我這麽好的人。自從我娘去世後，我在世上沒了依靠，安葬好我娘，就想著進豫王府來尋恩人，雖然……”金帛略略一頓，話鋒一轉改口道，“雖沒找到恩公，但後來得知高妃娘娘來自高府，我就請命過來了。”
言之鑿鑿，高枝對這小太監動機不純的顧慮基本消散，想從懷裏摸出什麽賞物，奈何出走匆忙，身上盤纏所剩無幾，高枝便解下腰間玉佩，贈給金帛：“好好照顧高妃娘娘。”
*
過了幾日，高枝被豫王召見。雖然做過心理準備，但高枝還是滿心遺憾。眼前的豫王，黃袍加身也美化不了他的肥頭胖耳，尤其是看到高杏在一旁悉心服侍的殷勤樣，高枝更是百感交集——他最清楚這個三妹心氣有多高多傲，若放當年，縱使豫王腰纏萬貫尊榮加身，她也絕無可能看上對方。可眼下高杏溫言軟語，討巧且嬌媚。高枝隱隱明白了高杏的突然得寵，絕不只是因為那個小太監。此間心酸，難以言喻。
散席之後，金帛被豫王叫走，高杏逗著小郡王，仍舊敏銳地察覺二哥的低落：“二哥怎麽啦？宴席上的飯菜吃不慣？回去我讓……”
“不是。”高枝見妹妹一邊走，一邊抱著厚厚繈褓包裹的孩子，步態吃力，便替高杏抱起小郡王，才往下說去，“自打嫁入豫王府，你受了很多委屈。”
高杏何等機敏，一耳朵就聽懂了哥哥的低落緣由：“哥哥別擔心。受委屈之後知道該怎麽改，改後境遇漸漸起色，那這些委屈就沒有白受。”
高枝苦笑：“以前總擔心你天真任性，將來吃虧。看來嫁入豫王府反而迫使你成長了。”
“二哥此言差矣。我做的這些一概出於自願。豫王不是天子，後宮之爭沒那麽厲害，即便不受寵，我也不過是冷清度日。只是我不甘這輩子就這麽過去。人這一生總要做點什麽，才算不虛此行。說來好笑，這番話還是國姐姐教我的。”
高枝面色緩和了些：“我記得，於姑娘和我講過。”
說時，二人恰好回到“雪杏間”，今日起風，高枝擔心小侄兒著涼，徑直入內，卻被高杏拉住。
“先別進去，讓我兒曬曬日頭。”
高枝擡頭看了看暗淡的午日。
高杏又問：“二哥，你剛剛說國姐姐和你講過？講過什麽？”
高枝收起心中疑惑，繼續道：“她說經歷家破人亡，自己墮入風塵，之所以沒死，全憑一口心氣撐著。她是有大志向的奇女子，想要把父親的冤屈盡數洗去……怎麽？”高枝沒繼續往下說，他發現高杏眸光含笑，狡黠地看向自己。
“原來國姐姐在你眼裏是個奇女子，我從未聽你如此讚過哪個女子。還有，我跟國姐姐雖說親如姐妹，她卻未曾和我說過這一志向，倒是跟你講咯。”
高枝替於國益找了個說辭：“她是很久之前跟我講的，時過境遷，現在看來這話未免年少輕狂，因此沒和你說。”
“我不是嫉妒她只跟你講，相反的，我是開心國姐姐只和二哥講。”說時，高杏目光投向高枝身後，高枝回過頭去，卻見於國益捧著一個湯婆子，兩腳一前一後，顯然是行走途中猛地剎住。
“國姐姐，你聽到了嗎？當面說的好話不算好話，那叫奉承；背後說的好話，那才是真情流露。”
高枝：“……”原來高杏拉住自己不進門是為這個。
於國益即刻羞紅了一張臉，轉身要走，高杏上前拉住：“等等，剛剛二哥跟我講的話，有一句我要和你們倆說。”
高杏一手牽著於國益，一手牽著高枝：“方才二哥說我變了。可能王爺面前的我，和平日裏的我不一樣。但在你二人面前，我還是過去那個我，半點兒不曾改變。以後不管境遇如何，咱們都要像今日這般要好。”
*
在豫王府小住的這幾日，高枝安享尊榮。明明遠離了堵心的人和事，高枝卻莫名感到空落落。空落的原因高枝也清楚。早在抵達豫王府的首日，高枝就傳訊給小虎子，除了報平安，更重要的是讓那個堵心的家夥知道自己在何處。高枝幾乎可以想象，但凡他問候一句，但凡流露出丁點兒對自己的關心，自己都可以觍著臉回去找他，狗皮膏藥一般貼回去。
可惜……
小虎子的回訊裏，絲毫沒有那人掛念自己的痕跡。既然那家夥可以絕情如此，對自己的動向絲毫不關心，自己又何苦自作多情？
這一日用過午膳，高枝決定去向高杏辭別，北歸京城居所。來到“雪杏間”，恰見高杏和於國益都在庭院裏，二人協作曬書，一本本書冊攤開在古杏一側的平坦大石上。
江陵日暖風恬，大地回春；聯想與此同時的潮州府水災成患，暗無天日。也不知道那邊光景好些了嗎？惆悵之際，高枝聽聞身後呼喚，回頭，就見高杏朝自己招手：“二哥，過來搭把手。”
高枝雖然應允，但神情悶悶，木頭似的打開書本。高杏調侃道：“剛剛國姐姐才說你是除了她弟弟，第一個支持女子讀書的男人。你方才在門口逗留不去，是不是特意偷聽國姐姐的心裏話呀？”
高枝無心玩笑，直白否認：“沒有，我只是剛好路過。”
於國益原本被高杏這一出格之話嚇得花容失色，見高枝心不在焉，這才稍稍放心，扯了扯高杏，提醒道：“說什麽呢！……”
“我說什麽，自然是助你解決人生大事啦。”高杏狡然一笑，露出難得的淘氣神情，轉而單刀直入問高枝，“二哥，你至今沒有續弦？”
“沒有。”高枝先是不假思索，後知後覺高杏問了個無需解答的問題，“我若是再娶，怎可能不告訴你？”
“也對。”高杏只聽四弟高柏說過高枝拋家舍業浪跡天涯，但對他找回雲鵲重續前緣的情況一無所知，是以高杏對二哥無心姻緣有著諸多猜測：“二哥為何不再娶個嫂嫂？……還是說，二哥已有意中人，只是難於啟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