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相濡以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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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相濡以沫（三）
雲鵲勸道：“高枝，我說認真的，你回去吧。”
話鋒陡轉，高枝聽得一楞，旋即自嘲一笑，問：“我回去做什麽？”
“做什麽都好，總比留在這裏好。”
高枝不耐煩地打斷道：“我問你，你想不想我留下？”
想。當然想。但想歸想，可真要讓高枝留下，屆時面臨的諸多問題，雲鵲沒一個是有把握解決的：“而今我連師爺都不能讓你當……”
高枝又一次打斷雲鵲：“我就問你想不想我留下！”說時扳正雲鵲的臉，“看著我的眼睛說話！”但凡你有一毫念想希望我留下，我都可以奮不顧身。
雲鵲看著高枝，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想起昨日師無涯的態度堅決，他垂眸，不敢與高枝對視：“不、不想……”
高枝從沒想過，一個詞，兩個字，竟能像刀子，紮得一顆心千瘡百孔，掐著雲鵲的手驀然沒了力氣。
雲鵲得了空子，趕緊起身落荒而逃。他怕再待下去，下一刻就會把遮遮掩掩的不舍抖落出來。
*
渾渾噩噩過了一個年。
正月十五已過，出了年關，雲鵲更加忙碌了。不知是公務占據頭腦的緣故，還是對高枝的牽絆不深，高枝的離去竟然沒有太多心痛，雲鵲只是有些失落，沒人挨挨擠擠了，覺得床大了些，圈椅寬了點。
其他的，沒了。
畢竟是經歷過家族傾覆的人，不可能有比這更大的痛苦了。
雲鵲這麽安慰自己。
高枝真的再沒出現過，雲鵲確定高枝真的走了，不然，以他對高枝的了解，高枝一定不可能一道視線都不投向自己，雲鵲也不可能察覺不到註視自己的目光。
唯一欣慰的是，在有效的指揮調度下，洪災總算暫時穩住了，潮州府上下松一口氣。
但雲鵲仍腳不沾地。是日，部署完清理殘垢、安置災民、重修再建等工作，雲鵲動身來到龍王廟，師無涯在此祭拜龍王還願。
前日及膝的淤泥已被清理殆盡，但廟墻根兒的流民仍在，挨挨擠擠坐一塊，無不潦倒狼狽，邊上一身著破爛短打的漢子踉踉蹌蹌，胡言亂語道："昨兒夜裏龍王顯靈，泥胎神像自己轉了方向，手指頭正指著京城哩！"
人堆裏，一爛衫蓬頭少年接話道：“少裝神弄鬼了，天下誰不知道皇帝任用奸人，處罰發到我們小老百姓頭上了。”
邊上一老婦慌忙放下繈褓嬰兒，撲過來捂住少年的嘴，一雙眼警惕地瞥向雲鵲。
民間對這場詭異的冬澇給出了說法，即上蒼對朝中任用奸佞不滿已久，以至於天降異相，警醒朝中。雲鵲聽了片刻，再無新意，這才拔步去往龍王廟一側的退思堂，師無涯已在此間伏案奮筆。
“阿爹。”
師無涯朝雲鵲招招手：“過來。”待雲鵲過去，師無涯塞來一沓公文，“你看看有什麽要補充的。”
雲鵲一目十行，面露難色：“向朝廷申請蠲免未來三年的賦稅，太難了。”
師無涯卻問：“外面說什麽你都聽見了？”
雲鵲想了想，明白過來：“民間對朝廷非議頗多，這幾天我有所耳聞。”
“就這樣的光景，還指望百姓從口袋裏掏糧上交？”說時，師無涯已走到窗邊，一聲長嘆，道“不休養個三年五載，元氣不可能恢覆，這是其一；其二，朝中變天了，徐閣老近來得勢，比起只顧中飽私囊的閻黨，他深谙舟水之喻、興衰之理，此時提議蠲免賦稅，想必比以往批紅要容易些。”
雲鵲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往大了開口，哪怕打個折扣，也讓百姓好好休養一陣了。”旋即又看回師無涯擬寫的《奏請蠲免疏》，父子商議著做了幾處細節調整。隨後師無涯有事外出，雲鵲留在退思堂，翻閱近日奏報公文。
這時一衙役入內來，呈上一封信箋：“那個常來的怪人今天又送信來了，並且要我一定轉交到知府大人手上。”
雲鵲原先不以為意，待看清信封，不由得驚呼：“又是他？”只見封首上書“草民高良才奉上。”
衙役附和道：“他來來回回讓我送過好幾次信了，我瞧他也不像是搗亂的人，就替他拿進來了。”
少頃，雲鵲已經抽出信箋瀏覽完畢。信中，高良才談及他在潮南發現的幾處堤壩裂痕，預警此處大壩岌岌可危，言之鑿鑿，雲鵲不敢掉以輕心，忙問衙役：“快去叫住他，我會會這人。另外，即刻遣人前往潮南檢查堤壩。”
雲鵲找出此前看的幾封建議文書，一同攜了出門去，遠遠就見儀門門口站了二人，靠墻的是方才通報的衙役，他對面抱拳作揖的男人，缊袍敝衣，草鞋臟汙，打扮著實落魄。
衙役朝雲鵲指了一指，那人回過頭來。
雲鵲走到近前，看清來人模樣，一時間瞠目結舌：“高、高樹德大人？”
高樹徳辨認片刻，同樣不可置信：“……雲鵲？是你？！”
在衙役的瞠目結舌中，雲鵲帶著高樹徳進入廟後的靜室落座，吩咐啞娘沏上熱茶。
“那個……”高樹徳捂著肚子，為難道，“今早我從潮南趕回來晚了，官府的賞粥我今日沒領到，如果有剩菜剩飯的話……”
不待他說完，雲鵲趕緊叫住啞娘：“去準備些熱菜熱飯。”回頭又問高樹徳，“好久不見，你這幾年怎麽樣了？”
被這麽一問，高樹徳顯然更拘謹了：“說來慚愧，我一直在科考，至今沒考上。爹娘走後，家裏的荔枝園我沒空打理，變賣出去了，現在是半分產業也無。我沒有經營的頭腦，日子越過越差，近來更是靠官府施粥僧廟化緣，才得以勉強度日。”
雲鵲知道高樹徳老實人的性子，但沒想到他竟然日子過得這麽差，他確實可以憑借職位之便，招納高樹徳擔任書手小吏，只是擔心貿然提議，唐突了對方。恰逢啞娘送上餐飯，雲鵲便招呼高樹徳吃了。
大抵是餓厲害了，這一餐，高樹徳風卷殘雲，將盤盤碗碗一掃而空，末了，還拿咬剩的半個饅頭沾著醬菜殘汁吃了。
雲鵲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很酸楚。念想當初，若不是高樹徳堅持搭救，以高枝的性子，定然不會掏這麽多銀兩贖走自己，自己也就不會有今日。而今恩人落難，雲鵲怎能不盡力相幫？相幫不難，難的是幫得水到渠成，讓對方心安理得。高樹徳用餐的間隙，雲鵲一面陪著，一面思索收留之辭，初步有了主意。
“之前我也看到過一封文書，可惜沒認出你的字跡。”這是雲鵲的托辭，高樹徳在信封上署名了“高良才”，雲鵲卻因為不知道高樹徳的字號，擦肩而過沒能相認，作為故人實在疏忽有責，雲鵲轉而又問，“你是番禺中人，怎麽會在水災頻仍的時候來了潮州府？”
高樹徳有些難為情地撓撓頭：“一路化緣。”
雲鵲：“……”
高樹徳接著有道：“不過也有刻意為之。爹娘還在世時，我幫著打理家裏的荔枝林，經常要感幹一些疏水通渠的活，對於治水之務有些許鉆研。恰逢路過時聽聞潮州府發大水，當時潮退了，我就特地進城看看。”
雲鵲想起了一些事兒：“說到‘疏水通渠’，不知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還求過你收留我，我找去了你家，正好有村民找你疏通水渠。”
高樹徳思索了片刻，眼前一亮：“我記起來了！那次是幫張老頭修鱔孔。還好最後高枝帶你走了，要是你跟了我，我少不了會拖累你。”
“千萬別這麽說，時來運轉，人生常態。”雲鵲簡單交代了這幾年的經歷，為了避免旁生直接，但凡跟高枝有關的過往，雲鵲都輕描淡寫或是直接略過。
但高樹徳卻覺得和雲鵲暌違多年，共同認識的人寥寥，於是仍舊繞了回來：“高枝呢？你知道他近況嗎？”
雲鵲：“……”
好在這時衙役進來，雲鵲總算不用談及高枝。
“稟報同知大人，陳主簿視察回來了，他有情況要向大人說明。”
“帶他進來。”
看雲鵲熟稔應對小吏，高樹徳後知後覺，才想起“雲鵲”是朝鳳堂給的諢名，繼續用來稱謂雲鵲實在是有失禮數，趁著衙役出去，高樹徳耳語道：“同知大人，方才多有得罪。”
雲鵲訝然片刻才反應過來：“這麽客氣做什麽，照舊喊我‘小雲’，或是‘清塵’也可。”
須臾，一中年主簿被領到雲鵲跟前，他作揖道：“回稟同知大人，潮南近日漲水，堤壩確實出現好些裂痕。”
雲鵲非常不喜歡含糊的回答，斥問道：“好些？！好些是多少？！”
這主簿支支吾吾：“中午接到您的急令，要我們速速查明速速回稟，沒來得及數……”
別說情急之下了，就算放在平時也數不了。畢竟裂痕時刻都可能變動，計數有何用？雲鵲明白自己怒氣上頭，問了難解之問，轉而緩和了語氣，吩咐陳主簿：“把這個情況稟報師知府。”
陳主簿退下之後，高樹徳答道：“整段堤壩我都看全了，裂痕短的三四寸，長的有一丈，寬度均在兩寸左右，修補還是趕得及的。”
雲鵲更是奇怪了：“潮南大堤是潮州府所有大堤之中斥資最巨、用料最精的工程，奠基迄今不過七年，並且每年維護加固，怎麽也裂了？”
無人敢答，因為這是閻閣老兼任工部尚書時主持修建的。
但雲鵲一個轉念，柳暗就變成了花明，原先正苦苦思索的收留之辭有了著落：“樹德大哥，我在半個月前才來到潮州府上任，此前未曾理水，河務生疏，還好有你補充說明，我才得以了解潮南堤壩開裂的細節。”
高樹徳罕少聽人肯定自己，此刻受寵若驚：“是嗎！我只是隨口一提自己看到的情況。”
“受益匪淺。”雲鵲順勢拋出橄欖枝，“樹德大哥如不嫌棄，今後可否留在小弟這裏，為小弟提供參謀？”
“雲……同知……清塵……哎！”高樹徳急得擡手掌嘴，“我嘴笨，一時間稱呼改不過來。承蒙清塵收留，但凡有我能幫上忙的，盡管差遣。”
雲鵲笑笑，隨後攜了高樹徳一同登車前往潮南，臨出門前，私下吩咐啞娘去買三套合身的衣服，待回來時供高樹徳洗換。
車上，雲鵲也沒閑著，展開輿圖做上標記，赫然發現潮東、潮西、潮南這三處的防汛重地，均已出現不同程度的漏洞。潮北沒有，因為潮北遠離河海，無潮汛之憂。
“難道只是巧合？”雲鵲眉頭緊皺，思索之時，車夫在前頭提醒道：“到了。”
登上河堤，就見一行車馬已在壩上，雲鵲認出來人，主動招呼道：“師知府。”
師無涯回過頭來，肅穆之色緩和了些：“還好你及時發現潮南堤壩開裂之事，現在加固為時未晚。”
雲鵲側身，將高樹徳讓到前排：“不敢居功。潮南堤壩開裂是這位高兄發現的，我只是恰好看到了他遞來的文書，進而轉達給您。”
一聽姓“高”的，師無涯就警覺地瞇眼打量，見雲鵲身側的這男人形容狼狽，長相老實，與高枝模樣大相徑庭，師無涯這才緩和些許：“你是？”
高樹徳恭敬作揖：“晚輩高樹徳，小字良才。”
師無涯即刻橫眉怒目：“是你？老是寫信對官府指手畫腳的就是你？！”
高樹徳訕訕：“……晚輩豈敢。”
雲鵲趕忙打圓場：“高兄是我故交，早先沒認出來。”
師無涯打量二人，納悶道：“你倆還有交情？”
礙於眾人在場，雲鵲不便多說，含糊道：“早先在番禺，樹徳大哥對我多有照拂。”
師無涯心領神會，避而不談雲鵲那段難以啟齒的過往，轉而問：“他跟高枝有關聯嗎？”
高樹徳一楞，雲鵲連忙辯解：“雖是親戚，但也很久沒見了，今天樹徳大哥還向我問起了高枝。”
師無涯總算放心，看向高樹徳的目光軟了些許，又道：“這次潮南大堤開裂，你又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晚輩想問一句，師大人打算如何處理這些開裂的大堤？”
師無涯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笑道：“這不是顯而易見嗎？自然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加高加厚，使之固若金湯。”
“不然。師知府所言的治水辦法，實乃下策。”
此話一出，除了高樹徳，在場諸人無不目瞪口呆。
高樹徳盡斂憨態，挺直胸脯侃侃而談：“賈讓有治水三策。您方才所言實乃下策，是逆水之性，在水流又大又急的時候去堵截它。因此，為了堵住洪水而建的堤壩，承受的沖擊太大，每年都不得不耗費巨數財政去維護。至於上中二策……”
師無涯冷笑一聲打斷：“我知道，上中二策是順應水性的策略。上策是開山辟道，順著水流趨勢人為改變地勢，疏導水流；中策則是根據地勢開渠建閘，漲水則開閘洩洪，退潮則關閘蓄水。”
雲鵲瞠目，除夕那日他在書信中看到的治水之策，正是這三則。當時和師無涯提及，師無涯嗤之以鼻，沒想到他竟也記下了。
師無涯指向大堤：“但是，請你睜大眼睛看看！沿河住了這麽多百姓，這麽多農田，如若執行你那結果未知的策略，勢必要無數百姓棄田重遷！那與今日洪澇又有何異！”
按照高樹徳平日唯唯諾諾的性子，此刻應該支支吾吾難有應對之辭，雲鵲擔憂地看過去，卻見高樹徳面不改色，依舊胸有成竹：“是的。此前一味使用下策，以至今日積重難返。但是順水之策也並非全都可行。譬如上策涉及移山易水，潮州府百姓分散而居，移山易水牽連太廣，勞民傷財，不合適。因此，今日之法，宜應結合中下二策，一方面使用下策加固河堤，防住今日洪汛；同時落實中策，開溝鑿渠，為日後長久疏水奠下根基。”
師無涯依舊沒有好臉色：“錢從哪來？而今單單只是疏水安民就已經花費了萬萬之巨。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區區秀才，竟敢在此妄議朝政！”
科舉不第是高樹徳的痛，師無涯一擊即中，高樹徳霎時像洩了氣的球。
雲鵲左右為難，但立刻就有更叫他頭疼的——
潮州府，又發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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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勸道：“高枝，我說認真的，你回去吧。”
話鋒陡轉，高枝聽得一楞，旋即自嘲一笑，問：“我回去做什麽？”
“做什麽都好，總比留在這裏好。”
高枝不耐煩地打斷道：“我問你，你想不想我留下？”
想。當然想。但想歸想，可真要讓高枝留下，屆時面臨的諸多問題，雲鵲沒一個是有把握解決的：“而今我連師爺都不能讓你當……”
高枝又一次打斷雲鵲：“我就問你想不想我留下！”說時扳正雲鵲的臉，“看著我的眼睛說話！”但凡你有一毫念想希望我留下，我都可以奮不顧身。
雲鵲看著高枝，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想起昨日師無涯的態度堅決，他垂眸，不敢與高枝對視：“不、不想……”
高枝從沒想過，一個詞，兩個字，竟能像刀子，紮得一顆心千瘡百孔，掐著雲鵲的手驀然沒了力氣。
雲鵲得了空子，趕緊起身落荒而逃。他怕再待下去，下一刻就會把遮遮掩掩的不舍抖落出來。
*
渾渾噩噩過了一個年。
正月十五已過，出了年關，雲鵲更加忙碌了。不知是公務占據頭腦的緣故，還是對高枝的牽絆不深，高枝的離去竟然沒有太多心痛，雲鵲只是有些失落，沒人挨挨擠擠了，覺得床大了些，圈椅寬了點。
其他的，沒了。
畢竟是經歷過家族傾覆的人，不可能有比這更大的痛苦了。
雲鵲這麽安慰自己。
高枝真的再沒出現過，雲鵲確定高枝真的走了，不然，以他對高枝的了解，高枝一定不可能一道視線都不投向自己，雲鵲也不可能察覺不到註視自己的目光。
唯一欣慰的是，在有效的指揮調度下，洪災總算暫時穩住了，潮州府上下松一口氣。
但雲鵲仍腳不沾地。是日，部署完清理殘垢、安置災民、重修再建等工作，雲鵲動身來到龍王廟，師無涯在此祭拜龍王還願。
前日及膝的淤泥已被清理殆盡，但廟墻根兒的流民仍在，挨挨擠擠坐一塊，無不潦倒狼狽，邊上一身著破爛短打的漢子踉踉蹌蹌，胡言亂語道："昨兒夜裏龍王顯靈，泥胎神像自己轉了方向，手指頭正指著京城哩！"
人堆裏，一爛衫蓬頭少年接話道：“少裝神弄鬼了，天下誰不知道皇帝任用奸人，處罰發到我們小老百姓頭上了。”
邊上一老婦慌忙放下繈褓嬰兒，撲過來捂住少年的嘴，一雙眼警惕地瞥向雲鵲。
民間對這場詭異的冬澇給出了說法，即上蒼對朝中任用奸佞不滿已久，以至於天降異相，警醒朝中。雲鵲聽了片刻，再無新意，這才拔步去往龍王廟一側的退思堂，師無涯已在此間伏案奮筆。
“阿爹。”
師無涯朝雲鵲招招手：“過來。”待雲鵲過去，師無涯塞來一沓公文，“你看看有什麽要補充的。”
雲鵲一目十行，面露難色：“向朝廷申請蠲免未來三年的賦稅，太難了。”
師無涯卻問：“外面說什麽你都聽見了？”
雲鵲想了想，明白過來：“民間對朝廷非議頗多，這幾天我有所耳聞。”
“就這樣的光景，還指望百姓從口袋裏掏糧上交？”說時，師無涯已走到窗邊，一聲長嘆，道“不休養個三年五載，元氣不可能恢覆，這是其一；其二，朝中變天了，徐閣老近來得勢，比起只顧中飽私囊的閻黨，他深谙舟水之喻、興衰之理，此時提議蠲免賦稅，想必比以往批紅要容易些。”
雲鵲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往大了開口，哪怕打個折扣，也讓百姓好好休養一陣了。”旋即又看回師無涯擬寫的《奏請蠲免疏》，父子商議著做了幾處細節調整。隨後師無涯有事外出，雲鵲留在退思堂，翻閱近日奏報公文。
這時一衙役入內來，呈上一封信箋：“那個常來的怪人今天又送信來了，並且要我一定轉交到知府大人手上。”
雲鵲原先不以為意，待看清信封，不由得驚呼：“又是他？”只見封首上書“草民高良才奉上。”
衙役附和道：“他來來回回讓我送過好幾次信了，我瞧他也不像是搗亂的人，就替他拿進來了。”
少頃，雲鵲已經抽出信箋瀏覽完畢。信中，高良才談及他在潮南發現的幾處堤壩裂痕，預警此處大壩岌岌可危，言之鑿鑿，雲鵲不敢掉以輕心，忙問衙役：“快去叫住他，我會會這人。另外，即刻遣人前往潮南檢查堤壩。”
雲鵲找出此前看的幾封建議文書，一同攜了出門去，遠遠就見儀門門口站了二人，靠墻的是方才通報的衙役，他對面抱拳作揖的男人，缊袍敝衣，草鞋臟汙，打扮著實落魄。
衙役朝雲鵲指了一指，那人回過頭來。
雲鵲走到近前，看清來人模樣，一時間瞠目結舌：“高、高樹德大人？”
高樹徳辨認片刻，同樣不可置信：“……雲鵲？是你？！”
在衙役的瞠目結舌中，雲鵲帶著高樹徳進入廟後的靜室落座，吩咐啞娘沏上熱茶。
“那個……”高樹徳捂著肚子，為難道，“今早我從潮南趕回來晚了，官府的賞粥我今日沒領到，如果有剩菜剩飯的話……”
不待他說完，雲鵲趕緊叫住啞娘：“去準備些熱菜熱飯。”回頭又問高樹徳，“好久不見，你這幾年怎麽樣了？”
被這麽一問，高樹徳顯然更拘謹了：“說來慚愧，我一直在科考，至今沒考上。爹娘走後，家裏的荔枝園我沒空打理，變賣出去了，現在是半分產業也無。我沒有經營的頭腦，日子越過越差，近來更是靠官府施粥僧廟化緣，才得以勉強度日。”
雲鵲知道高樹徳老實人的性子，但沒想到他竟然日子過得這麽差，他確實可以憑借職位之便，招納高樹徳擔任書手小吏，只是擔心貿然提議，唐突了對方。恰逢啞娘送上餐飯，雲鵲便招呼高樹徳吃了。
大抵是餓厲害了，這一餐，高樹徳風卷殘雲，將盤盤碗碗一掃而空，末了，還拿咬剩的半個饅頭沾著醬菜殘汁吃了。
雲鵲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很酸楚。念想當初，若不是高樹徳堅持搭救，以高枝的性子，定然不會掏這麽多銀兩贖走自己，自己也就不會有今日。而今恩人落難，雲鵲怎能不盡力相幫？相幫不難，難的是幫得水到渠成，讓對方心安理得。高樹徳用餐的間隙，雲鵲一面陪著，一面思索收留之辭，初步有了主意。
“之前我也看到過一封文書，可惜沒認出你的字跡。”這是雲鵲的托辭，高樹徳在信封上署名了“高良才”，雲鵲卻因為不知道高樹徳的字號，擦肩而過沒能相認，作為故人實在疏忽有責，雲鵲轉而又問，“你是番禺中人，怎麽會在水災頻仍的時候來了潮州府？”
高樹徳有些難為情地撓撓頭：“一路化緣。”
雲鵲：“……”
高樹徳接著有道：“不過也有刻意為之。爹娘還在世時，我幫著打理家裏的荔枝林，經常要感幹一些疏水通渠的活，對於治水之務有些許鉆研。恰逢路過時聽聞潮州府發大水，當時潮退了，我就特地進城看看。”
雲鵲想起了一些事兒：“說到‘疏水通渠’，不知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還求過你收留我，我找去了你家，正好有村民找你疏通水渠。”
高樹徳思索了片刻，眼前一亮：“我記起來了！那次是幫張老頭修鱔孔。還好最後高枝帶你走了，要是你跟了我，我少不了會拖累你。”
“千萬別這麽說，時來運轉，人生常態。”雲鵲簡單交代了這幾年的經歷，為了避免旁生直接，但凡跟高枝有關的過往，雲鵲都輕描淡寫或是直接略過。
但高樹徳卻覺得和雲鵲暌違多年，共同認識的人寥寥，於是仍舊繞了回來：“高枝呢？你知道他近況嗎？”
雲鵲：“……”
好在這時衙役進來，雲鵲總算不用談及高枝。
“稟報同知大人，陳主簿視察回來了，他有情況要向大人說明。”
“帶他進來。”
看雲鵲熟稔應對小吏，高樹徳後知後覺，才想起“雲鵲”是朝鳳堂給的諢名，繼續用來稱謂雲鵲實在是有失禮數，趁著衙役出去，高樹徳耳語道：“同知大人，方才多有得罪。”
雲鵲訝然片刻才反應過來：“這麽客氣做什麽，照舊喊我‘小雲’，或是‘清塵’也可。”
須臾，一中年主簿被領到雲鵲跟前，他作揖道：“回稟同知大人，潮南近日漲水，堤壩確實出現好些裂痕。”
雲鵲非常不喜歡含糊的回答，斥問道：“好些？！好些是多少？！”
這主簿支支吾吾：“中午接到您的急令，要我們速速查明速速回稟，沒來得及數……”
別說情急之下了，就算放在平時也數不了。畢竟裂痕時刻都可能變動，計數有何用？雲鵲明白自己怒氣上頭，問了難解之問，轉而緩和了語氣，吩咐陳主簿：“把這個情況稟報師知府。”
陳主簿退下之後，高樹徳答道：“整段堤壩我都看全了，裂痕短的三四寸，長的有一丈，寬度均在兩寸左右，修補還是趕得及的。”
雲鵲更是奇怪了：“潮南大堤是潮州府所有大堤之中斥資最巨、用料最精的工程，奠基迄今不過七年，並且每年維護加固，怎麽也裂了？”
無人敢答，因為這是閻閣老兼任工部尚書時主持修建的。
但雲鵲一個轉念，柳暗就變成了花明，原先正苦苦思索的收留之辭有了著落：“樹德大哥，我在半個月前才來到潮州府上任，此前未曾理水，河務生疏，還好有你補充說明，我才得以了解潮南堤壩開裂的細節。”
高樹徳罕少聽人肯定自己，此刻受寵若驚：“是嗎！我只是隨口一提自己看到的情況。”
“受益匪淺。”雲鵲順勢拋出橄欖枝，“樹德大哥如不嫌棄，今後可否留在小弟這裏，為小弟提供參謀？”
“雲……同知……清塵……哎！”高樹徳急得擡手掌嘴，“我嘴笨，一時間稱呼改不過來。承蒙清塵收留，但凡有我能幫上忙的，盡管差遣。”
雲鵲笑笑，隨後攜了高樹徳一同登車前往潮南，臨出門前，私下吩咐啞娘去買三套合身的衣服，待回來時供高樹徳洗換。
車上，雲鵲也沒閑著，展開輿圖做上標記，赫然發現潮東、潮西、潮南這三處的防汛重地，均已出現不同程度的漏洞。潮北沒有，因為潮北遠離河海，無潮汛之憂。
“難道只是巧合？”雲鵲眉頭緊皺，思索之時，車夫在前頭提醒道：“到了。”
登上河堤，就見一行車馬已在壩上，雲鵲認出來人，主動招呼道：“師知府。”
師無涯回過頭來，肅穆之色緩和了些：“還好你及時發現潮南堤壩開裂之事，現在加固為時未晚。”
雲鵲側身，將高樹徳讓到前排：“不敢居功。潮南堤壩開裂是這位高兄發現的，我只是恰好看到了他遞來的文書，進而轉達給您。”
一聽姓“高”的，師無涯就警覺地瞇眼打量，見雲鵲身側的這男人形容狼狽，長相老實，與高枝模樣大相徑庭，師無涯這才緩和些許：“你是？”
高樹徳恭敬作揖：“晚輩高樹徳，小字良才。”
師無涯即刻橫眉怒目：“是你？老是寫信對官府指手畫腳的就是你？！”
高樹徳訕訕：“……晚輩豈敢。”
雲鵲趕忙打圓場：“高兄是我故交，早先沒認出來。”
師無涯打量二人，納悶道：“你倆還有交情？”
礙於眾人在場，雲鵲不便多說，含糊道：“早先在番禺，樹徳大哥對我多有照拂。”
師無涯心領神會，避而不談雲鵲那段難以啟齒的過往，轉而問：“他跟高枝有關聯嗎？”
高樹徳一楞，雲鵲連忙辯解：“雖是親戚，但也很久沒見了，今天樹徳大哥還向我問起了高枝。”
師無涯總算放心，看向高樹徳的目光軟了些許，又道：“這次潮南大堤開裂，你又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晚輩想問一句，師大人打算如何處理這些開裂的大堤？”
師無涯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笑道：“這不是顯而易見嗎？自然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加高加厚，使之固若金湯。”
“不然。師知府所言的治水辦法，實乃下策。”
此話一出，除了高樹徳，在場諸人無不目瞪口呆。
高樹徳盡斂憨態，挺直胸脯侃侃而談：“賈讓有治水三策。您方才所言實乃下策，是逆水之性，在水流又大又急的時候去堵截它。因此，為了堵住洪水而建的堤壩，承受的沖擊太大，每年都不得不耗費巨數財政去維護。至於上中二策……”
師無涯冷笑一聲打斷：“我知道，上中二策是順應水性的策略。上策是開山辟道，順著水流趨勢人為改變地勢，疏導水流；中策則是根據地勢開渠建閘，漲水則開閘洩洪，退潮則關閘蓄水。”
雲鵲瞠目，除夕那日他在書信中看到的治水之策，正是這三則。當時和師無涯提及，師無涯嗤之以鼻，沒想到他竟也記下了。
師無涯指向大堤：“但是，請你睜大眼睛看看！沿河住了這麽多百姓，這麽多農田，如若執行你那結果未知的策略，勢必要無數百姓棄田重遷！那與今日洪澇又有何異！”
按照高樹徳平日唯唯諾諾的性子，此刻應該支支吾吾難有應對之辭，雲鵲擔憂地看過去，卻見高樹徳面不改色，依舊胸有成竹：“是的。此前一味使用下策，以至今日積重難返。但是順水之策也並非全都可行。譬如上策涉及移山易水，潮州府百姓分散而居，移山易水牽連太廣，勞民傷財，不合適。因此，今日之法，宜應結合中下二策，一方面使用下策加固河堤，防住今日洪汛；同時落實中策，開溝鑿渠，為日後長久疏水奠下根基。”
師無涯依舊沒有好臉色：“錢從哪來？而今單單只是疏水安民就已經花費了萬萬之巨。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區區秀才，竟敢在此妄議朝政！”
科舉不第是高樹徳的痛，師無涯一擊即中，高樹徳霎時像洩了氣的球。
雲鵲左右為難，但立刻就有更叫他頭疼的——
潮州府，又發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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