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相濡以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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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相濡以沫（二）
高壓的政事、艱苦的抗災沒能壓垮師無涯，反倒是目睹雲鵲的逾禮之舉，輕易擊垮了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
嶺南之地不結冰，但深冬的淩晨仍是冷冽。雲鵲在房外只跪了一刻鐘，被高枝捂熱的手腳就冰透了，不知過了多久，雲鵲已喪失了知覺，以至於高枝來到身後、給他蓋上鬥篷，雲鵲也渾然不覺。直到雙手一陣灼燒的疼，他才有所反應，擡眼，原來是高枝，他正捉住雲鵲的手呵熱氣。
雲鵲抽回手，又被高枝捉回去，雖知道高枝是好意，雲鵲還是不免惱火：“你管我做什麽！”
高枝也急了：“還好我突發奇想夜裏起來瞧瞧你，不然都不知道你在這裏犯傻，你這麽跪著有用嗎？跪了你爹的病就能好？！”
“跪了我舒服，可以不？”雲鵲甩開高枝的手。
“行，那我也跪。”高枝說到做到，利落跪在雲鵲身側，卻挨近雲鵲，想著給他度些溫熱。
雲鵲卻不願意：“你別挨著我。”
“你想凍死自己麽！”
“你小聲點！”
高枝本就是故意吵鬧，好讓裏面的人盡快察覺，終止雲鵲的犯傻。
果不其然，二人這陣爭執，驚動了屋內同樣難以安眠的人。
師夫人出來，看到凍得面無血色雙唇發紫的雲鵲，急得連連跺腳：“遭罪啊！趕緊起來！進屋去！”
可雲鵲雙腿早已麻木，一用力反倒前傾跌出去，好在高枝出手迅疾，趕緊接住了抱進屋。
師無涯靠著床頭坐下，一見來人，才入嘴的一口湯藥全數噴了出來，嗆得不行：“作、作孽！……”
“你先咽下去再說話！還有，大過年的別凈說些不吉利的話，有什麽要罵的攢一攢，過完年再罵！”
雲鵲：“……”
雅樂見狀，連忙出去打了熱水給雲鵲擦洗，高枝心急如焚，也找了塊毛巾蘸熱了幫忙擦拭。
師無涯病容憔悴，雲鵲從進屋看到阿爹的第一眼開始，一顆心就揪緊了。隨著知覺的恢覆，雲鵲推開雅樂和高枝，跪到師無涯面前：“阿爹，我對不起您，您別生氣了好嗎？快好起來。”
師無涯氣不打一處：“我能不能好，取決於你！你最清楚我的病根了！”
雲鵲總算回頭看了一眼高枝，又無助地看向師無涯。講真，這二人都對他恩重如山，割舍哪個都堪比剜肉。
高枝不忍心看雲鵲為難，主動開口：“要不……我先出去吧。”
“出去有用嗎？還不是我一轉身你們又好上了！師清塵，別忘了你……”師無涯頓了頓，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雲鵲身世咽了回去，兀自氣得胸膛起伏，顫巍巍指著雲鵲道，“今天正好，當著大家的面，你做個了斷。兩條路，第一，今後繼續跟他做這種被人戳脊梁骨的勾當，你跟師家恩斷義絕。”
雲鵲瞠目結舌：“我……”
“閉嘴！”師無涯不給雲鵲任何餘地，“第二，你仍舊是師家一份子，但跟他，老死不再往來。”
這是要雲鵲當中做切割。
方才凍了半夜，雲鵲尚且沒有凍得打顫，此時他卻不可自制地戰栗。雲鵲強迫自己冷靜，努力尋找一個緩沖的借口：“阿爹，現在趕高枝走，他來不及回家過年……”
雲鵲一語未完，師無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師夫人和雅樂連忙上前安撫。
師無涯稍稍緩過來，指向門口：“拖泥帶水，這麽舍不得那就滾出去！！”
“阿爹！……”
這次見面，第一眼雲鵲就看出阿爹師無涯更瘦了，兩鬢斑白老態盡顯，潮州府任職的操勞可見一斑。此刻師無涯咳得如此厲害，雲鵲真的好怕師無涯氣急攻心，他怎麽跟師從賢交代？怎麽對得住如此厚待自己的師家人？
雲鵲不敢再拖，顫聲道：“我選，我選……”
師無涯咄咄逼人：“選哪條？！”
“我……我選阿爹阿娘……”這個“選”字，雲鵲說得聲若蚊蠅，沒底氣，同時也是自欺欺人地害怕高枝聽到，雲鵲不敢回頭看高枝地反應。
師無涯決意斬草除根，不再給二人任何機會，又逼迫道：“跟我說不夠！”師無涯指向高枝，“到他面前，跟他講清楚了。”
雲鵲感到連呼吸都困難了，他連回頭看高枝的反應都不敢，遑論和他當面一刀兩斷？
師夫人輕拍雲鵲肩膀。
雲鵲如獲大赦，激動地看上去。
師夫人卻非是勸道：“以前你在我們面前，保證過跟他不再往來，你最終沒做到，你現在當面跟他講清楚，我們也好徹底放心。”見雲鵲仍舊恍恍惚惚，師夫人隱晦敲打道，“別忘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雲鵲一怔，瞳仁微動，他是聽懂了的，所謂“大事”，是把官做大、回到朝中、讓那些害慘於家的人都得到報應！
然而高枝並不了解雲鵲的隱衷，在他聽來，只能想到“把官做大”這一層了。
師夫人見雲鵲總算有了反應，趁熱打鐵：“既然有心上進，你就要徹底一些，遠離一切影響你清譽的人和事。”
高枝聽出了可乘之機：只要不影響雲鵲清譽，那他是可以不被遠離的。即刻欣慰地看向雲鵲，然而雲鵲卻懵懵然，似乎察覺到高枝的視線，他轉向高枝，走了過去。
高枝含笑看著雲鵲走到面前，聽他說道：
“高枝，以後不再來往了，你走吧。”
*
印象裏，雲鵲從沒有哪個年像今年這樣忙碌，分洪洩洪、安置災民、防控瘟疫……總而言之，原本由師無涯統籌的事項，一概由雲鵲頂上。
起初底下一幫人對這位空降的年輕頭領並無深感，連日下來，見他做事勤沖在一線，排憂及時，好奇之下一打聽，得知他竟是知府師無涯的貴公子，不由得刮目相看。
至於師無涯呢，這幾日他雖然雙膝風濕發作，戰立困難，連出門也不能，但他常向部下打聽雲鵲的情況，出乎他的意料，雲鵲在驅走高枝後竟能心緒平靜，雖是新官，但處處及時請教，各項事務處理得中規中矩。
師夫人更細心一些，看出了雲鵲表面雖風平浪靜，但短短幾天面容憔悴非比尋常，一時內疚，覺得那日逼迫得太過分，想找雲鵲聊聊，但雲鵲總是以公務繁忙推拒。
直到大年三十除夕夜，師夫人盡力搜羅到一些好些的肉菜，做了一桌豐盛大餐，拉住了又要出門督工的雲鵲：“阿娘辛苦做了一桌團圓飯，賞個臉，吃些再去吧。”
雲鵲總算坐在桌前，這是趕走高枝之後，頭一次正兒八經和師無涯師夫人共桌用餐。
師無涯往雲鵲碗裏搛了一塊排骨。
雲鵲頷首謝過，看著這塊肥膩的排骨，他想起了高枝。他不愛吃排骨，更準確一點，他不愛吃豬肉，尤其是肥豬肉。他知道阿爹師無涯是好心，把最多肉的一塊讓給了自己，也明白災情當下一肉難求。可如若換做高枝，他會把肥肉盡數剔了，再夾進自己碗裏。
那是一種連親生父母都不曾做到的極致細心。
師無涯看雲鵲不動筷子，問：“是在難過？還是在生阿爹的氣？”
雲鵲恍然回神，搖頭道：“沒有，我……我在想分洪的事……”說著趕緊埋頭扒飯，生怕暴露更多的情緒。
師夫人給雲鵲盛了一碗湯，放到他面前：“阿娘知道，他一定有過人之處，才會讓你沖昏了頭腦。只是凡事該做不該做，必須要有取舍。那日阿爹阿娘逼你逼得急了，這一點阿娘向你道歉。”
掏心掏肺善待自己的長輩在面前低聲下氣，雲鵲怎麽受得住：“我清楚阿爹阿娘都是好意，是我的錯，我任性了。”
“知道自己任性那就趕緊吃飯，都瘦脫相了。吃完別守年夜了，早點睡覺。”
見師無涯把一番好意說得咄咄逼人，師夫人聽不下去了：“給我好好說話！關心就是關心，到了你嘴裏像罵人。”轉而又對雲鵲道，“你阿爹這幾天雖然沒出去，但一直跟部下打聽你的情況，看你不會的就托人指點你。”
雲鵲怔然，看向別扭別開臉的師無涯，心下了然——那些官員從不聞不問到熱心提點，原來是受了師無涯的囑托，一時愧疚：“謝謝阿爹，我讓你擔心了。”
師無涯被看得不自在：“真心謝我那就多吃點。”
師夫人看雲鵲大口扒飯，放心了一些，又道：“最初可能是你爹提醒，他的那些部下才關心你，但後來他們在你爹面前都主動說起了你的好話，可見你做事確實不錯。”
說起做事，雲鵲突然想起一件小事，說道：“我今天在公文裏看到一封《疏浚策》，跟官府正在用的治水辦法完全不同，不知阿爹可否有看過？”
“哦？大概是什麽內容？下次你見了帶過來。”
師無涯話音未落，雲鵲已從懷裏掏出信封：“我帶來了。”
師夫人白眼一翻：“你們爺兒倆！……大年夜的能不能好好吃頓團圓飯？！”
無人理會。
師無涯從中抽出信箋，抖開後一目十行，末了，問：“誰寫的？”
這封信雲鵲今早才看到的，隨手帶在身上，還沒來得及看是署名，此刻他展平信封，念道：“高良才。”說完這個名字，他心念一動，大概是這個名字也沾帶了個“高”字。哎，竟然只是與那個人沾了點邊，自己就能唇齒生香。
“原來是他。”
雲鵲驚訝：“您認識這人？”
師無涯嗤之以鼻：“此人之語不可信，狂妄之徒，大膽之輩。”
師夫人搛起一筷子菜，餵到雲鵲嘴邊：“把飯吃完再聊行嘛？”
雲鵲推開師夫人的手，湊近師無涯：“怎麽說？”
師無涯側身避開師夫人餵到嘴邊的肉，答道：“我上個月就收到過這人的治水建議，全是些不切實際的野路子，一問，才知道這人是個落魄秀才，蹉跎好些年都沒考中舉人，而立之年還無所事事。”
“這……”雲鵲哭笑不得沒想到阿爹是因為科舉不力的原因拒絕人家，“我瞧著……嗷！痛！……”
原來是師夫人一左一右揪起了大小師的耳朵：“老娘辛辛苦苦做的一桌菜，你倆吃不吃？不吃給個話，我倒了餵豬！”
“吃吃吃！”
“吃！阿娘您放手好痛啊……”
*
雖然飽受天災困擾，但除夕之夜還是有鄉民弄來了鞭炮煙火，劈劈啪啪，驅趕歲魔，祈願好年。
雲鵲本想給阿爹阿娘守歲，被師無涯強制轟回臥室轟上床：“守什麽歲！你別再跟那小子來往，我能多活一百年！”
雲鵲：“……”
鞭炮聲漸漸止息，雲鵲仍舊輾轉反側。那日高枝是如何離開的，雲鵲不知道。他不敢擡眼，他不敢看高枝，非掩耳盜鈴不可，他才有勇氣趕走一個對自己掏心掏肺的人。
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現在應該在北上趕回高府的路上吧？大過年的獨自趕路，一定很寂寥吧？……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些念想才敢冒尖。白日裏，雲鵲故意忙碌，忙碌到無暇思考，唯有這樣，才不會暴露出異態。
一二蛙鳴聲起。雲鵲本就心煩，任何動靜都會讓他不堪其擾，於是起身關窗，倏爾閃過一個疑問——深冬半夜怎麽會有塘蛙在叫？難不成是洪水留下的水坑生出來的？
這蛙也奇怪，起初斷斷續續地叫，繼而呱聲漸密。既然此夜難眠，何不抓了這只蛙玩玩打發長夜？
穿出三重院落，雲鵲來到府衙之外，沿著墻壁，借著月光，一處一處水坑檢查著，蛙沒找著，倒是在月色下看到了一處熟悉的身影——一身皂色長袍，高鼻深目，目光殷殷，含笑看向雲鵲。
除了高枝還能有誰？
“高……”雲鵲欣喜若狂，念想徹夜的名字差點喊出聲，掩著口奔到高枝面前，一把抱住對方，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高枝很是錯愕，但轉瞬就反客為主熱烈回吻。二人廝磨了好一陣，等回過神來，已是躺倒在石階上。
思念緩解，雲鵲不再迷糊，抓住高枝不安分手：“這裏不行……”
高枝依言稍稍放開雲鵲，笑問：“意思是其他地方可以？”說的時候，高枝目光在雲鵲廝磨之後嬌艷欲滴的唇瓣上逡巡，一個沒忍住，又想咬上去，可惜讓雲鵲躲開了。
雲鵲抽身坐好，整理衣衫，故作鎮定道：“你沒走？！”
高枝把混亂中倒地的包裹撿起來扶正：“走了，但又折返了。”
雲鵲上下打量高枝，見他衣物如舊，只是衣擺上沾了好些泥點：“怎麽了？”
“說來話長。起初我確實走了的。快出梅嶺的時候，我撞見一人一牛摔在河溝裏，那人摔斷了腿，我就下去把他背了上來，可惜了他的牛，這一跌跌死了。後來我找來幾個鄉親，合力把死牛拉回山上。我救下的那人堅持要分我幾塊牛肉。我本來不想要的，可想起那天我們吃的飯菜，夥食太差了，就拜托村民們做成鹵味，折返回來帶給你吃。”
說話期間，高枝找來一塊坦蕩如砥的石板，將包裹置在其上拆開，裏頭是一個三層竹盒，層層拿下排開，高枝一一介紹：“這是鹵牛腿，這是鹽焗牛肉，還有這個……”高枝指著最下一層竹盒，裏頭赫然是幾枚紅果子，他得意道，“路上摘的山果，我吃著不錯，想著帶給你吃。”
雲鵲只看了一眼食盒，之後目光定在高枝身上，他形容狼狽，但眉眼間神采飛揚，有種近乎孩童的天真。
話畢，高枝搛了一筷子肉送到雲鵲嘴邊：“潮州府的路不好走，耽擱了些，好在趕在大年初一前回來了，湊合著算一起吃了頓年夜飯。”
高枝的話很動人，菜很好吃，但雲鵲有更在意的事，問：“我這次很過分，你很生我氣吧？”
高枝自嘲一笑：“真生氣的話，我還會惦記著大老遠給你送吃的？只要你不是紅杏出墻還欺我瞞我，那都好說。但你確實傷到我了，不過……”
“不過什麽？”
高枝攬住雲鵲腰肢：“在你親上來的時候，我覺得死也無憾了唔……”
雲鵲捂住高枝的嘴，氣惱道：“大過年的說什麽瘋話！”
嬉鬧期間，高枝這次解氣的緣由，與上回如出一轍，那一次是和雲鵲雲雨之後，因師從賢而生醋意不知覺中散盡。一想到那事，高枝就心馳神往，追問道：“心肝，啥時和我真正好一回？”
雲鵲不願給出做不到的承諾，避而不談：“吃飯。”然而在高枝包裹裏找來找去，卻翻不到想要的物件，“只有一雙筷子？”
高枝一笑而過：“走得匆忙，準備不周。反正你我之間，一雙足矣。”高枝軟糖似的挨在雲鵲身上，連日跋涉，風餐露宿，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肚子咕咕直叫，高枝將筷子塞到雲鵲手心，“我餓了。”
雲鵲：“……”
“那事兒你不答應，讓我吃頓飽飯也不行嗎？”
“你有手。”
“我自己吃，那我寧肯不吃。”話一出口，高枝還真怕雲鵲脫口而出“不吃就餓死算了”，趕緊找補，“人家碰到好飯好菜，心心念念千裏迢迢帶回來給你吃，你就小小回饋一下也不給唔……”
高枝的話沒說下去，因為雲鵲搛了滿滿一筷子肉塞進他嘴裏。
飫甘饜肥，高枝手攬纖腰，靠枕香肩，滿足長嘆：“快活！”
平時被高枝纏多了，倒不覺得有什麽，而在此刻，暌違數日，高枝的親昵舉動竟然讓雲鵲倍覺心安。縱使墻後就是爹娘，雲鵲也沒舍得推開。
依偎了片刻，雲鵲想起一事，問：“冬天沒蛙叫，你不知道嗎？”
“嗯？那咋了？”
“我是因為聽出了不對勁才出來的。倘若出來的是阿爹，你怎麽辦？”
“躲開就是咯。本來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學青蛙正合適。”
雲鵲配合地噗嗤一笑，擡頭望天。黢黑的夜幕被一線晨光撕開，露出的血色雲霞，新年第一天，拉開帷幕。天色漸亮，隱匿於暗處的物事不得不現形，逃也逃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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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壓的政事、艱苦的抗災沒能壓垮師無涯，反倒是目睹雲鵲的逾禮之舉，輕易擊垮了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
嶺南之地不結冰，但深冬的淩晨仍是冷冽。雲鵲在房外只跪了一刻鐘，被高枝捂熱的手腳就冰透了，不知過了多久，雲鵲已喪失了知覺，以至於高枝來到身後、給他蓋上鬥篷，雲鵲也渾然不覺。直到雙手一陣灼燒的疼，他才有所反應，擡眼，原來是高枝，他正捉住雲鵲的手呵熱氣。
雲鵲抽回手，又被高枝捉回去，雖知道高枝是好意，雲鵲還是不免惱火：“你管我做什麽！”
高枝也急了：“還好我突發奇想夜裏起來瞧瞧你，不然都不知道你在這裏犯傻，你這麽跪著有用嗎？跪了你爹的病就能好？！”
“跪了我舒服，可以不？”雲鵲甩開高枝的手。
“行，那我也跪。”高枝說到做到，利落跪在雲鵲身側，卻挨近雲鵲，想著給他度些溫熱。
雲鵲卻不願意：“你別挨著我。”
“你想凍死自己麽！”
“你小聲點！”
高枝本就是故意吵鬧，好讓裏面的人盡快察覺，終止雲鵲的犯傻。
果不其然，二人這陣爭執，驚動了屋內同樣難以安眠的人。
師夫人出來，看到凍得面無血色雙唇發紫的雲鵲，急得連連跺腳：“遭罪啊！趕緊起來！進屋去！”
可雲鵲雙腿早已麻木，一用力反倒前傾跌出去，好在高枝出手迅疾，趕緊接住了抱進屋。
師無涯靠著床頭坐下，一見來人，才入嘴的一口湯藥全數噴了出來，嗆得不行：“作、作孽！……”
“你先咽下去再說話！還有，大過年的別凈說些不吉利的話，有什麽要罵的攢一攢，過完年再罵！”
雲鵲：“……”
雅樂見狀，連忙出去打了熱水給雲鵲擦洗，高枝心急如焚，也找了塊毛巾蘸熱了幫忙擦拭。
師無涯病容憔悴，雲鵲從進屋看到阿爹的第一眼開始，一顆心就揪緊了。隨著知覺的恢覆，雲鵲推開雅樂和高枝，跪到師無涯面前：“阿爹，我對不起您，您別生氣了好嗎？快好起來。”
師無涯氣不打一處：“我能不能好，取決於你！你最清楚我的病根了！”
雲鵲總算回頭看了一眼高枝，又無助地看向師無涯。講真，這二人都對他恩重如山，割舍哪個都堪比剜肉。
高枝不忍心看雲鵲為難，主動開口：“要不……我先出去吧。”
“出去有用嗎？還不是我一轉身你們又好上了！師清塵，別忘了你……”師無涯頓了頓，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雲鵲身世咽了回去，兀自氣得胸膛起伏，顫巍巍指著雲鵲道，“今天正好，當著大家的面，你做個了斷。兩條路，第一，今後繼續跟他做這種被人戳脊梁骨的勾當，你跟師家恩斷義絕。”
雲鵲瞠目結舌：“我……”
“閉嘴！”師無涯不給雲鵲任何餘地，“第二，你仍舊是師家一份子，但跟他，老死不再往來。”
這是要雲鵲當中做切割。
方才凍了半夜，雲鵲尚且沒有凍得打顫，此時他卻不可自制地戰栗。雲鵲強迫自己冷靜，努力尋找一個緩沖的借口：“阿爹，現在趕高枝走，他來不及回家過年……”
雲鵲一語未完，師無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師夫人和雅樂連忙上前安撫。
師無涯稍稍緩過來，指向門口：“拖泥帶水，這麽舍不得那就滾出去！！”
“阿爹！……”
這次見面，第一眼雲鵲就看出阿爹師無涯更瘦了，兩鬢斑白老態盡顯，潮州府任職的操勞可見一斑。此刻師無涯咳得如此厲害，雲鵲真的好怕師無涯氣急攻心，他怎麽跟師從賢交代？怎麽對得住如此厚待自己的師家人？
雲鵲不敢再拖，顫聲道：“我選，我選……”
師無涯咄咄逼人：“選哪條？！”
“我……我選阿爹阿娘……”這個“選”字，雲鵲說得聲若蚊蠅，沒底氣，同時也是自欺欺人地害怕高枝聽到，雲鵲不敢回頭看高枝地反應。
師無涯決意斬草除根，不再給二人任何機會，又逼迫道：“跟我說不夠！”師無涯指向高枝，“到他面前，跟他講清楚了。”
雲鵲感到連呼吸都困難了，他連回頭看高枝的反應都不敢，遑論和他當面一刀兩斷？
師夫人輕拍雲鵲肩膀。
雲鵲如獲大赦，激動地看上去。
師夫人卻非是勸道：“以前你在我們面前，保證過跟他不再往來，你最終沒做到，你現在當面跟他講清楚，我們也好徹底放心。”見雲鵲仍舊恍恍惚惚，師夫人隱晦敲打道，“別忘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雲鵲一怔，瞳仁微動，他是聽懂了的，所謂“大事”，是把官做大、回到朝中、讓那些害慘於家的人都得到報應！
然而高枝並不了解雲鵲的隱衷，在他聽來，只能想到“把官做大”這一層了。
師夫人見雲鵲總算有了反應，趁熱打鐵：“既然有心上進，你就要徹底一些，遠離一切影響你清譽的人和事。”
高枝聽出了可乘之機：只要不影響雲鵲清譽，那他是可以不被遠離的。即刻欣慰地看向雲鵲，然而雲鵲卻懵懵然，似乎察覺到高枝的視線，他轉向高枝，走了過去。
高枝含笑看著雲鵲走到面前，聽他說道：
“高枝，以後不再來往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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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裏，雲鵲從沒有哪個年像今年這樣忙碌，分洪洩洪、安置災民、防控瘟疫……總而言之，原本由師無涯統籌的事項，一概由雲鵲頂上。
起初底下一幫人對這位空降的年輕頭領並無深感，連日下來，見他做事勤沖在一線，排憂及時，好奇之下一打聽，得知他竟是知府師無涯的貴公子，不由得刮目相看。
至於師無涯呢，這幾日他雖然雙膝風濕發作，戰立困難，連出門也不能，但他常向部下打聽雲鵲的情況，出乎他的意料，雲鵲在驅走高枝後竟能心緒平靜，雖是新官，但處處及時請教，各項事務處理得中規中矩。
師夫人更細心一些，看出了雲鵲表面雖風平浪靜，但短短幾天面容憔悴非比尋常，一時內疚，覺得那日逼迫得太過分，想找雲鵲聊聊，但雲鵲總是以公務繁忙推拒。
直到大年三十除夕夜，師夫人盡力搜羅到一些好些的肉菜，做了一桌豐盛大餐，拉住了又要出門督工的雲鵲：“阿娘辛苦做了一桌團圓飯，賞個臉，吃些再去吧。”
雲鵲總算坐在桌前，這是趕走高枝之後，頭一次正兒八經和師無涯師夫人共桌用餐。
師無涯往雲鵲碗裏搛了一塊排骨。
雲鵲頷首謝過，看著這塊肥膩的排骨，他想起了高枝。他不愛吃排骨，更準確一點，他不愛吃豬肉，尤其是肥豬肉。他知道阿爹師無涯是好心，把最多肉的一塊讓給了自己，也明白災情當下一肉難求。可如若換做高枝，他會把肥肉盡數剔了，再夾進自己碗裏。
那是一種連親生父母都不曾做到的極致細心。
師無涯看雲鵲不動筷子，問：“是在難過？還是在生阿爹的氣？”
雲鵲恍然回神，搖頭道：“沒有，我……我在想分洪的事……”說著趕緊埋頭扒飯，生怕暴露更多的情緒。
師夫人給雲鵲盛了一碗湯，放到他面前：“阿娘知道，他一定有過人之處，才會讓你沖昏了頭腦。只是凡事該做不該做，必須要有取舍。那日阿爹阿娘逼你逼得急了，這一點阿娘向你道歉。”
掏心掏肺善待自己的長輩在面前低聲下氣，雲鵲怎麽受得住：“我清楚阿爹阿娘都是好意，是我的錯，我任性了。”
“知道自己任性那就趕緊吃飯，都瘦脫相了。吃完別守年夜了，早點睡覺。”
見師無涯把一番好意說得咄咄逼人，師夫人聽不下去了：“給我好好說話！關心就是關心，到了你嘴裏像罵人。”轉而又對雲鵲道，“你阿爹這幾天雖然沒出去，但一直跟部下打聽你的情況，看你不會的就托人指點你。”
雲鵲怔然，看向別扭別開臉的師無涯，心下了然——那些官員從不聞不問到熱心提點，原來是受了師無涯的囑托，一時愧疚：“謝謝阿爹，我讓你擔心了。”
師無涯被看得不自在：“真心謝我那就多吃點。”
師夫人看雲鵲大口扒飯，放心了一些，又道：“最初可能是你爹提醒，他的那些部下才關心你，但後來他們在你爹面前都主動說起了你的好話，可見你做事確實不錯。”
說起做事，雲鵲突然想起一件小事，說道：“我今天在公文裏看到一封《疏浚策》，跟官府正在用的治水辦法完全不同，不知阿爹可否有看過？”
“哦？大概是什麽內容？下次你見了帶過來。”
師無涯話音未落，雲鵲已從懷裏掏出信封：“我帶來了。”
師夫人白眼一翻：“你們爺兒倆！……大年夜的能不能好好吃頓團圓飯？！”
無人理會。
師無涯從中抽出信箋，抖開後一目十行，末了，問：“誰寫的？”
這封信雲鵲今早才看到的，隨手帶在身上，還沒來得及看是署名，此刻他展平信封，念道：“高良才。”說完這個名字，他心念一動，大概是這個名字也沾帶了個“高”字。哎，竟然只是與那個人沾了點邊，自己就能唇齒生香。
“原來是他。”
雲鵲驚訝：“您認識這人？”
師無涯嗤之以鼻：“此人之語不可信，狂妄之徒，大膽之輩。”
師夫人搛起一筷子菜，餵到雲鵲嘴邊：“把飯吃完再聊行嘛？”
雲鵲推開師夫人的手，湊近師無涯：“怎麽說？”
師無涯側身避開師夫人餵到嘴邊的肉，答道：“我上個月就收到過這人的治水建議，全是些不切實際的野路子，一問，才知道這人是個落魄秀才，蹉跎好些年都沒考中舉人，而立之年還無所事事。”
“這……”雲鵲哭笑不得沒想到阿爹是因為科舉不力的原因拒絕人家，“我瞧著……嗷！痛！……”
原來是師夫人一左一右揪起了大小師的耳朵：“老娘辛辛苦苦做的一桌菜，你倆吃不吃？不吃給個話，我倒了餵豬！”
“吃吃吃！”
“吃！阿娘您放手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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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飽受天災困擾，但除夕之夜還是有鄉民弄來了鞭炮煙火，劈劈啪啪，驅趕歲魔，祈願好年。
雲鵲本想給阿爹阿娘守歲，被師無涯強制轟回臥室轟上床：“守什麽歲！你別再跟那小子來往，我能多活一百年！”
雲鵲：“……”
鞭炮聲漸漸止息，雲鵲仍舊輾轉反側。那日高枝是如何離開的，雲鵲不知道。他不敢擡眼，他不敢看高枝，非掩耳盜鈴不可，他才有勇氣趕走一個對自己掏心掏肺的人。
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現在應該在北上趕回高府的路上吧？大過年的獨自趕路，一定很寂寥吧？……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些念想才敢冒尖。白日裏，雲鵲故意忙碌，忙碌到無暇思考，唯有這樣，才不會暴露出異態。
一二蛙鳴聲起。雲鵲本就心煩，任何動靜都會讓他不堪其擾，於是起身關窗，倏爾閃過一個疑問——深冬半夜怎麽會有塘蛙在叫？難不成是洪水留下的水坑生出來的？
這蛙也奇怪，起初斷斷續續地叫，繼而呱聲漸密。既然此夜難眠，何不抓了這只蛙玩玩打發長夜？
穿出三重院落，雲鵲來到府衙之外，沿著墻壁，借著月光，一處一處水坑檢查著，蛙沒找著，倒是在月色下看到了一處熟悉的身影——一身皂色長袍，高鼻深目，目光殷殷，含笑看向雲鵲。
除了高枝還能有誰？
“高……”雲鵲欣喜若狂，念想徹夜的名字差點喊出聲，掩著口奔到高枝面前，一把抱住對方，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高枝很是錯愕，但轉瞬就反客為主熱烈回吻。二人廝磨了好一陣，等回過神來，已是躺倒在石階上。
思念緩解，雲鵲不再迷糊，抓住高枝不安分手：“這裏不行……”
高枝依言稍稍放開雲鵲，笑問：“意思是其他地方可以？”說的時候，高枝目光在雲鵲廝磨之後嬌艷欲滴的唇瓣上逡巡，一個沒忍住，又想咬上去，可惜讓雲鵲躲開了。
雲鵲抽身坐好，整理衣衫，故作鎮定道：“你沒走？！”
高枝把混亂中倒地的包裹撿起來扶正：“走了，但又折返了。”
雲鵲上下打量高枝，見他衣物如舊，只是衣擺上沾了好些泥點：“怎麽了？”
“說來話長。起初我確實走了的。快出梅嶺的時候，我撞見一人一牛摔在河溝裏，那人摔斷了腿，我就下去把他背了上來，可惜了他的牛，這一跌跌死了。後來我找來幾個鄉親，合力把死牛拉回山上。我救下的那人堅持要分我幾塊牛肉。我本來不想要的，可想起那天我們吃的飯菜，夥食太差了，就拜托村民們做成鹵味，折返回來帶給你吃。”
說話期間，高枝找來一塊坦蕩如砥的石板，將包裹置在其上拆開，裏頭是一個三層竹盒，層層拿下排開，高枝一一介紹：“這是鹵牛腿，這是鹽焗牛肉，還有這個……”高枝指著最下一層竹盒，裏頭赫然是幾枚紅果子，他得意道，“路上摘的山果，我吃著不錯，想著帶給你吃。”
雲鵲只看了一眼食盒，之後目光定在高枝身上，他形容狼狽，但眉眼間神采飛揚，有種近乎孩童的天真。
話畢，高枝搛了一筷子肉送到雲鵲嘴邊：“潮州府的路不好走，耽擱了些，好在趕在大年初一前回來了，湊合著算一起吃了頓年夜飯。”
高枝的話很動人，菜很好吃，但雲鵲有更在意的事，問：“我這次很過分，你很生我氣吧？”
高枝自嘲一笑：“真生氣的話，我還會惦記著大老遠給你送吃的？只要你不是紅杏出墻還欺我瞞我，那都好說。但你確實傷到我了，不過……”
“不過什麽？”
高枝攬住雲鵲腰肢：“在你親上來的時候，我覺得死也無憾了唔……”
雲鵲捂住高枝的嘴，氣惱道：“大過年的說什麽瘋話！”
嬉鬧期間，高枝這次解氣的緣由，與上回如出一轍，那一次是和雲鵲雲雨之後，因師從賢而生醋意不知覺中散盡。一想到那事，高枝就心馳神往，追問道：“心肝，啥時和我真正好一回？”
雲鵲不願給出做不到的承諾，避而不談：“吃飯。”然而在高枝包裹裏找來找去，卻翻不到想要的物件，“只有一雙筷子？”
高枝一笑而過：“走得匆忙，準備不周。反正你我之間，一雙足矣。”高枝軟糖似的挨在雲鵲身上，連日跋涉，風餐露宿，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肚子咕咕直叫，高枝將筷子塞到雲鵲手心，“我餓了。”
雲鵲：“……”
“那事兒你不答應，讓我吃頓飽飯也不行嗎？”
“你有手。”
“我自己吃，那我寧肯不吃。”話一出口，高枝還真怕雲鵲脫口而出“不吃就餓死算了”，趕緊找補，“人家碰到好飯好菜，心心念念千裏迢迢帶回來給你吃，你就小小回饋一下也不給唔……”
高枝的話沒說下去，因為雲鵲搛了滿滿一筷子肉塞進他嘴裏。
飫甘饜肥，高枝手攬纖腰，靠枕香肩，滿足長嘆：“快活！”
平時被高枝纏多了，倒不覺得有什麽，而在此刻，暌違數日，高枝的親昵舉動竟然讓雲鵲倍覺心安。縱使墻後就是爹娘，雲鵲也沒舍得推開。
依偎了片刻，雲鵲想起一事，問：“冬天沒蛙叫，你不知道嗎？”
“嗯？那咋了？”
“我是因為聽出了不對勁才出來的。倘若出來的是阿爹，你怎麽辦？”
“躲開就是咯。本來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學青蛙正合適。”
雲鵲配合地噗嗤一笑，擡頭望天。黢黑的夜幕被一線晨光撕開，露出的血色雲霞，新年第一天，拉開帷幕。天色漸亮，隱匿於暗處的物事不得不現形，逃也逃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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