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與子同袍（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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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與子同袍（十九）
其實，高枝顧慮的是雲鵲而今身為朝廷官員，怎好叫人知曉他曾身陷風塵的不堪過往，好在日常之中除了高枝，再無他人對雲鵲以“雲鵲”稱之。只要高枝不提，那麽誰也想不到而今的程鄉父母官，會是昔日朝鳳堂中人。拿定主意，高枝隨口扯謊道：“北上途中，我賞銀打發他走了。”
連雲鵲這條線都斷了，饒是金鳳也一時為難。
好在這時江月的嗓音從樓下傳來：“恩公！您的點心到咯！”
整日奔波，高枝確實餓了，顧不上儀容，大快朵頤。
“你多了些武夫風範。”
“此話怎講？”
“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有了武夫那種粗獷，當初一看就是個書生。”金鳳給高枝滿上茶水，兀自娓娓道來，“我年紀大了，想退，奈何家裏有年邁父母，還有一群弟弟，他們有的全心科考，有的尚且年幼，無不嗷嗷待哺，除了這身皮囊我別無他物，只好賤價賣身啦。”
金鳳訴說己身苦難時，一派雲淡風輕，而高枝也確實不為所動：“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你會瞧不起我嗎？”
“我說了，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管別人怎麽看。”
一場餐飯吃完，江月雙手奉上浸濕的白面巾：“請恩公凈手。”
高枝擦嘴抹手，隨口讚道：“這小童不錯，機靈。”
金鳳笑道：“你完全不記得他啦？”
“不要緊，我記得恩公就行。”江月笑吟吟，指向靠窗的位置，“記得您當時和友人坐這個位置，恰好撞見雲鵲受難，您路見不平，便下樓相助去了。那日是我父親招待的您，我當時還是個小童，您對我沒印象很正常！”
高枝想起來一些：“原來那個像年畫娃娃的小孩叫江月。現在酒樓被打砸成這樣，你將來怎麽辦？”
“不知道，”對於前路未蔔，江月卻仍舊笑盈盈，“金鳳大哥去哪我就跟到哪。”
金鳳不為所動，撇嘴嫌棄道：“我自己都快餓死了，哪顧得上你。”
“不用金鳳大哥照顧我，而是我要盡力照顧好您。我跟爹是外地流民，來到番禺時幾乎餓死，是您好心賞了我們一口飯吃。爹說過做人最重要的是不忘本，他雖然走了，但這句話我會好好遵守的。”
江月金鳳冷笑：“人都沒了你還堅持個屁。”
高枝無心聽他二人敘舊，徑直問金鳳：“現在你可以告知我鄺郎中的下落嗎？”
金鳳脫口而出：“我接觸過的郎中沒有姓鄺的。”
高枝猛一拍桌面，杯盤被震起又落下：“你玩我呢？！”
江月連忙擋在金鳳之前：“恩公息怒！恩公你冷靜一下，等金鳳大哥把話說完。”
見高枝坐下，金鳳這才佯裝平靜地喝下江月倒好的茶水，又道：“‘鄺’是番禺的大姓，姓鄺的郎中估計多了去。你要找治什麽的大夫？”
高枝平靜道：“不舉。”
“噗！”金鳳一口茶沒忍住噴了出來。
有了中午時被嘲笑的經歷，高枝此刻木然以對，拿起江月之前遞來毛巾擦凈水漬，平靜追問：“這方面的鄺大夫，有嗎？”
“抱歉，咳咳咳，我、我得問問……”江月幫忙順了好一會兒， 金鳳才緩過來，“原來你這麽清心寡欲是因為不舉啊！”
高枝平靜辯解：“不是我不舉，是我愛慕的人。”
“咳咳咳！……”高枝此言讓金鳳咳得幾乎背過氣去，好半天才喘過氣來，“你有愛慕的人了？還是個男的？！當初你不是說不好男風嗎？”
“不是好男風，”高枝想了想，答道，“他要是女的其實好辦很多。”
金鳳問：“所以你是為了他才特地跑一趟番禺？”
高枝點頭。
“你們……兩情相悅？”
高枝眸光一暗，給出了個似是而非的答覆：“他需要我。”
金鳳何其敏銳，即刻覺察出高枝的隱衷：“他需要你，所以才委身於你？”
高枝不想撒謊，但也無論如何不願意當眾承認這個事實。
金鳳又問：“你倆誰在上面？”
高枝一怔：“我、我們還沒開始那事……”此話不假，除開情竇初開的那幾次，迄今再無一場完整的情事。
金鳳恨鐵不成鋼：“既然他不舉，你趁機在上面啊。本來他就不是鐘情你，這事上就該你多占些便宜，這才是正理！何必多此一舉找人給他治病，讓他壞著便是！”
高枝覷一眼江月，此時面對第三個人，他實在難以開口。
金鳳會意，邀約道：“回我那邊繼續說？”見高枝猶豫，金鳳勸道，“現在全城都亂了，除了我這，我敢保證再沒第二個人願意這麽耐心聽你講了。”
高枝值得隨同金鳳下樓去。
江月興奮得不行，尾隨著嘰嘰喳喳：“恩公，方才我看你在樓梯裏打鬥，我好擔心你會施展不開拳腳，落了下風。”
高枝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道：“樓道窄小，他們人多，恰恰無法四面攻擊，我得以借力打力一個個解決。”
“您可太厲害了，本來我跑回荷香樓是想找趁手的武器，哪想您上樓了，本來我想埋伏您的，可見您走到窗口只是張望，沒有其他動作，之後又見您出手幫金鳳大哥，您那徒手丟東西的手勁實在是太厲害了！教教……”
“你就在這等著。”金鳳一聲令下，江月不得不閉嘴，不情願地退入朝鳳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目送高枝跟隨金鳳上樓。
今日的朝鳳堂雖破且敗，但經年積累的脂粉香氣，依舊隱約可聞。與鼻尖所嗅截然不同，高枝目之所及，時不時撞見一兩具橫陳的屍身，他們無不衣不蔽體，簪戴的絹花不像身外之物，仍舊嬌嫩欲滴地開在他們臉面，襯著他們早已死灰的面色，美麗又詭異。
“都是被人糟蹋至死的，剩餘沒死的都跑光了，”金鳳淡淡介紹，“我家裏有人，不想跑，仗著年老色衰想著能逃過一劫，沒想到還是……幸虧得你搭救。”說時，二人經過一道長廊，長廊一邊是廂房，另一邊則挑空，可以望見下方的戲臺。紅毯一直往前，延伸至走廊末端，拐角，此處已無地毯，景致陡然轉為破敗，走到暗道盡頭的房間，金鳳止步，推開門扇：“這裏是我住處，進來吧。”
高枝聞到一股擱置已久的陳年氣息，好在房內不似外面，此處雖然簡陋，但擺設完好。金鳳讓高枝坐在室內唯一一張圓凳上，自己則坐在床沿：“這裏沒有茶水招待，你需要的話我叫江月送來。”
“不必。”高枝接續上方才的話題，“你剛剛勸我趁他不舉，多占他一些便宜。捫心自問，我不在意你說的那些什麽上面下面，如若他能在這事上開心一些，我在下邊也無妨，所以我找郎中……”
金鳳冷笑著打斷：“他是你第一個鐘情的人？”
高枝不語，臉面的陡然轉紅已經袒露了答案。
“難怪了，新手。”金鳳了然地點頭，“有些事情講究的不是‘在不在意’，而是‘該不該’。本來這事是你求著他，既然他不舉，你就必須在上面。來回幾次，以後他見了你就知道該張腿了。這事不是你讓著他，他就會知曉你的好。反倒是讓著讓著，人就散了。”
高枝搖頭，這些事他從未和人講過，以至於此刻說出口時有些語無倫次：“那不是一般的痛。每次我試著強硬一些，他就……看得出來他太疼了……”
“男人那裏本來就不是拿來行房的，你越當他嬌花一朵，這事越展不開，更何況人性本賤，你慣著他，他越蹭鼻子上臉不拿你當回事。這事上我算是過來人，聽我一句勸，不用找郎中，你體格壯，用強的我就不信行不成房。開苞誰不痛，多來幾次習慣就好了。”
高枝不為所動，固執地追問：“你有沒有辦法……這事能讓他不痛一些？”
“我的乖乖，你可真是愛慘了他。過來，”金鳳見高枝沒動身，索性自己湊上前去，伸手探向高枝褲襠，即將觸及之時卻被他避開，金鳳憤然，“男人碰你你躲什麽！”
高枝忿忿回嘴道：“你碰哪裏？誰不躲！”
“我就不躲，你手拿來，我迎上去！”
高枝：“……”
金鳳收起渾身翕張的羽毛，無奈道：“他是有交代你出門在外必須守身如玉？”
“沒有，他不管這些。你碰我作甚？”
“是你問‘有沒有讓他不痛的辦法’，那我總得先找他吃痛的原因吧！比如你那物多大……”其實金鳳說到後面底氣不足，因為他見高枝第一面就有打量過，知道那是一根偉岸好物。
“原來如此。”話雖這麽說，高枝仍舊坐得遠遠，撩開衣衫下擺，將褲子緊了緊，勒出個大致形狀，“你見多識廣，瞧一眼應該也知道了。”
這一眼讓金鳳垂涎三尺。他心思玲瓏，略一思忖就來了主意：“你在他之前有過別人嗎？”
“女的有，男的無。”高枝如實相道。
“所以啊，不是大小的問題，而是經驗的問題，你在男人身上沒經驗，那麽大一根，自然叫他死去活來。”
高枝難得手足無措：“那怎麽辦？”
金鳳心底暗笑，道出了讓高枝前來自己房內的目的：“眼前不就是個現成的給你練手的人麽？”
高枝面上轉瞬冷然。
金鳳瞧出他的不悅，開解道：“這事兒啊，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天底下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來嘛～”金鳳說著寬衣解帶，同時指尖勾向高枝的腰帶。
高枝猛然起身避開：“滾！”說罷往房外走去。
“他心裏沒你，你為他守身如玉又有何用？！”金鳳速來淡然，然而此刻，這番話他是從牙縫間擠出的。
“為他守身如玉？那倒算不上。”高枝止步，反唇相譏，“正如你方才所說，有些事是‘該不該’。我相信他在外面絕不會做這樣的勾當，那麽相對應的，我也不該做。僅此而已。”說罷高枝憤然離去。
金鳳幾乎氣哭了：“姓鄺的郎中，你不要我幫你找了麽？！”
“要。”高枝從褲腰帶裏摸出一塊銀兩，往桌上一擲，“膽敢敢耍心思，我不饒你！”話畢絕然離去。
金鳳從未見過一雙眼裏可以裝載下這麽深這麽重的厭惡。高枝走前的這一眼，讓金鳳頭一回意識到自己身上丟的一些東西，是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風月場這麽多年，除了開頭幾次，金鳳再不曾有過淚意，而這一次，金鳳淚如潰堤，無聲地，不可告人地，哭著。
他見過無數色欲熏心之輩、也見過無數嘴上君子私下淫蟲的小人，唯獨高枝這種嚴防死守的疏離感，正是金鳳這種久經雲雨的老手所罕見的，惹得金鳳惦記至今，某種念想越發水漲船高——想要扒開高枝這層皮囊，看看裏頭到底裝的什麽魂什麽魄。
……
之後幾日，高枝並沒有徹底斷了與金鳳的聯系，從金鳳這裏高枝最終找到了那位姓鄺的江湖郎中，獲得了所謂的益腎子——虎鞭，兼之數份自配的丸藥。得物之後高枝買了一批快馬，即日返程。
目送高枝決絕地疾馳遠去，金鳳心下越發酸楚——高枝所愛慕的，是與高枝同樣白璧未染的人物，彼此都保持著高潔的人格，所以高枝才會未曾目見，也堅信對方一定不會做出不軌之事，所以高枝即便知道對方不愛慕自己、也仍舊堅定地奔赴……
越是看透，金鳳越發傷感——堅貞、信任、純潔……一切與此相關的東西，自己都不配擁有。
*
師從賢提前抵達程鄉，雲鵲喜不自勝，這天提前收工，擺酒設宴親自款待。
二人好一番敘舊，張縣丞聽聞朝中要員前來，自然不放過拍馬屁的機會，親自送上佳釀：“窖藏五年的女兒紅，這一壇給二位助興，這一壇留給來日高師爺師知縣對飲。”
師從賢一楞：“高師爺？清塵你的同僚好友？快快請來，一同對飲！”
雲鵲一時為難，欲言又止。張縣丞快語道：“他有事出去了，好像是為師知縣找什麽藥來著。”
師從賢一嚇：“清塵你病了？什麽病？”
雲鵲知道逃不開瞞不住了，只好讓張縣丞現行避讓：“我有體己話跟兄長說，改日我再請你一同入席。”
熟料剛勸走張縣丞，接著又來了個掂著一條魚一籃子雞蛋的艾楓：“師知縣師知縣，告訴你個天大好消息，章阿娘的治療下，我二哥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雲鵲哭笑不得：“是嘛，那真是好事成雙，恭喜你呀。”
“這都虧了師知縣！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艾楓說著將是肉蛋放上桌面，“這是我今早釣的魚，這一籃子雞蛋則是大哥托我帶來的，高師爺說過您身子弱，需要補一補……”眼見雲鵲有推拒之勢，艾楊一轉身就跑了，“師知縣您必須收下！”
雲鵲：“……”
來人接二連三提及“高師爺”，聽得出這人不單是雲鵲政務上的得力助手，私下也極為關心雲鵲，師從賢猜到了個大概：“高師爺就是高枝？”
若是否認，雲鵲也沒有更好的搪塞之詞，只得承認道：“是他。但不同以往，這一次，高枝真的在公務上對我多有助益，我能在程鄉立足，多虧了他。”
“僅此而已？”見雲鵲久久不語，師從賢放下筷子，“我在你這落腳兩天就動身，屆時會繞路去看看阿爹。此前我已寫信向阿爹說明行程，屆時他必定問我你的情況，你讓我如何答覆？我若真真視而不見，那是沒有對你盡到兄長的監督之責；如若我對爹娘撒謊，那就是沒有盡到做兒子的坦誠相待之責。”
雲鵲苦笑：“從賢哥還是一如既往，釘是釘鉚是鉚的。對不起，我讓你困擾了，自罰一杯。”
酒未入口，被師從賢攔下：“我不要你自罰，我只想知道你跟他怎麽樣了？作為兄長，卻不知道弟弟近況，實在失責。”
雲鵲動容，終於松了口。
待他說盡這半年與高枝的種種，明月已上西樓，缽頭裏的酒釀將盡。
師從賢聽了來龍去脈，慨然道：“真要有這麽個人舍命報恩，換我也狠不下心趕他走哎……”
連日積攢的隱衷得以道出，兼之得到兄長的諒解，雲鵲內心前所未有的舒坦。這一夜，趁著醉意，雲鵲與師從賢相互攙扶著回到臥室，兄弟二人合衣而臥、抵足而眠。
次日雲鵲帶師從賢領略了程鄉風光，不知誰走漏的消息，沿途百姓聽聞師知縣出游，不少人家拿出自家酒菜，親自送來，好好一場兄弟同游，歸來時滿載，雲鵲和師從賢俱是哭笑不得。
這串笑聲一直延續到雲鵲送師從賢離去。二人站在縣衙後門，雲鵲執著師從賢的手，依依不舍：“從賢哥於我，是兄弟更是知己。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從賢哥這一走，不知何日再見，很多事我又得深埋心底了……”
師從賢安慰道：“以你的政績，拔擢回京是遲早的事，我在朝中也會盡力替你斡旋，爭取早日同朝為官……”
師從賢一語未完，馬車之後傳來一記冷笑：“呵！好一個‘是兄弟更是知己’，好一個‘同朝為官’！”
師從賢和雲鵲朝後看去，來來往往的車馬之間，高枝牽著馬，怒意昭然。
“高枝？……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雲鵲才發現自己問了句廢話，然而想要補救，高枝卻避開雲鵲的觸碰，氣沖沖牽著馬進門去。
雲鵲強自鎮定，對師從賢道：“從賢哥莫擔心，他平時不是這樣的，而且他也很通情達理，剛剛那個樣子是因為我們之間有誤會，你放心去吧！”
然而高枝聽聞此言，更是氣不打一處：“誤會？話都說到許諾終生了還算誤會？”
雲鵲生怕高枝一怒之下口不擇言，沖小虎子道：“把二少爺先帶進去！”
師從賢也看出來了自己繼續待下去，只會讓雲鵲倍感棘手，於是及時道別，馬車轔轔駛去。
高枝氣沖沖，回去臥房，然而一見擺設，眼一瞇，質問小虎子：“昨日師從賢睡我床了？”
對於高雲二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小虎子向來駑鈍，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可這也是二公子的床啊。”
高枝一時語塞，此時雲鵲進來，高枝的委屈一股腦往腦門奔湧，沖得兩眼發燙。
“高枝！從賢哥難得來一趟，算起來他好歹也是你表叔啊，你陰陽怪氣做什麽……”
見高枝雙目赤紅，風塵滿身，雲鵲心生不忍，剩餘的話噎在喉間。
高枝仰頭，忍住不讓眼裏熱滾滾濕漉漉的東西落下來，默然出門，卻被雲鵲拉住了：“你去哪裏？！”
千裏奔騰，只為給雲鵲找藥，遇到金鳳百般勾引，高枝也守身如玉不為所動，而這個負心漢竟然趁此期間把師從賢帶上床。高枝越想越氣越想越不值，鐵了心走定了，一甩膀子撂開拖拽自己的人，邁大步離去。
“二公子！”
小虎子這一聲驚呼讓高枝猛然回頭，就見雲鵲跌坐在地，不消想肯定是剛剛一甩袖帶摔的。
雲鵲見高枝總算沒出去，明白自己是牽絆住了他，生怕他再走，便故意說道：“好疼啊。”
高枝果真回頭抱起雲鵲，但只是將人放在床上，賭氣道：“摔疼了我也不給你揉了！！”說罷轉身，忽又折返回來，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箱子並從中揀出瓶瓶罐罐擲到雲鵲身側，“自己擦藥！”說罷大步流星沖出門去。
雲鵲：“……”
看來高枝是真的生氣了，因為雲鵲追到三楹正房的門口時，高枝竟已頭也不回出了內院，雲鵲決意追上，堪堪越過門檻，就被拉住手臂：“師知縣！”
回頭，見是張縣丞，雲鵲問：“怎麽？”
張縣丞亮出一疊文書：“禦史大人落了些文書在驛站。”
禦史大人即是師從賢。雲鵲陡然一嚇，掐指一算，他應該還未出城，轉身去喊來小虎子，要他給人送去。
張縣丞卻提醒道：“禦史大人還說了有些話忘了交代您，有請你過去一趟。”
“啊？”雲鵲只覺得莫名其妙，“他怎麽會交代你這個？”
“剛剛路上碰到了，他和我轉達你這幾句，其他情形我不清楚，他在城門口的悅賓客棧等您。”
盡管張縣丞的神情明顯不自然，但雲鵲無暇多想，趕緊坐上馬車同小虎子一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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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高枝顧慮的是雲鵲而今身為朝廷官員，怎好叫人知曉他曾身陷風塵的不堪過往，好在日常之中除了高枝，再無他人對雲鵲以“雲鵲”稱之。只要高枝不提，那麽誰也想不到而今的程鄉父母官，會是昔日朝鳳堂中人。拿定主意，高枝隨口扯謊道：“北上途中，我賞銀打發他走了。”
連雲鵲這條線都斷了，饒是金鳳也一時為難。
好在這時江月的嗓音從樓下傳來：“恩公！您的點心到咯！”
整日奔波，高枝確實餓了，顧不上儀容，大快朵頤。
“你多了些武夫風範。”
“此話怎講？”
“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有了武夫那種粗獷，當初一看就是個書生。”金鳳給高枝滿上茶水，兀自娓娓道來，“我年紀大了，想退，奈何家裏有年邁父母，還有一群弟弟，他們有的全心科考，有的尚且年幼，無不嗷嗷待哺，除了這身皮囊我別無他物，只好賤價賣身啦。”
金鳳訴說己身苦難時，一派雲淡風輕，而高枝也確實不為所動：“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你會瞧不起我嗎？”
“我說了，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管別人怎麽看。”
一場餐飯吃完，江月雙手奉上浸濕的白面巾：“請恩公凈手。”
高枝擦嘴抹手，隨口讚道：“這小童不錯，機靈。”
金鳳笑道：“你完全不記得他啦？”
“不要緊，我記得恩公就行。”江月笑吟吟，指向靠窗的位置，“記得您當時和友人坐這個位置，恰好撞見雲鵲受難，您路見不平，便下樓相助去了。那日是我父親招待的您，我當時還是個小童，您對我沒印象很正常！”
高枝想起來一些：“原來那個像年畫娃娃的小孩叫江月。現在酒樓被打砸成這樣，你將來怎麽辦？”
“不知道，”對於前路未蔔，江月卻仍舊笑盈盈，“金鳳大哥去哪我就跟到哪。”
金鳳不為所動，撇嘴嫌棄道：“我自己都快餓死了，哪顧得上你。”
“不用金鳳大哥照顧我，而是我要盡力照顧好您。我跟爹是外地流民，來到番禺時幾乎餓死，是您好心賞了我們一口飯吃。爹說過做人最重要的是不忘本，他雖然走了，但這句話我會好好遵守的。”
江月金鳳冷笑：“人都沒了你還堅持個屁。”
高枝無心聽他二人敘舊，徑直問金鳳：“現在你可以告知我鄺郎中的下落嗎？”
金鳳脫口而出：“我接觸過的郎中沒有姓鄺的。”
高枝猛一拍桌面，杯盤被震起又落下：“你玩我呢？！”
江月連忙擋在金鳳之前：“恩公息怒！恩公你冷靜一下，等金鳳大哥把話說完。”
見高枝坐下，金鳳這才佯裝平靜地喝下江月倒好的茶水，又道：“‘鄺’是番禺的大姓，姓鄺的郎中估計多了去。你要找治什麽的大夫？”
高枝平靜道：“不舉。”
“噗！”金鳳一口茶沒忍住噴了出來。
有了中午時被嘲笑的經歷，高枝此刻木然以對，拿起江月之前遞來毛巾擦凈水漬，平靜追問：“這方面的鄺大夫，有嗎？”
“抱歉，咳咳咳，我、我得問問……”江月幫忙順了好一會兒， 金鳳才緩過來，“原來你這麽清心寡欲是因為不舉啊！”
高枝平靜辯解：“不是我不舉，是我愛慕的人。”
“咳咳咳！……”高枝此言讓金鳳咳得幾乎背過氣去，好半天才喘過氣來，“你有愛慕的人了？還是個男的？！當初你不是說不好男風嗎？”
“不是好男風，”高枝想了想，答道，“他要是女的其實好辦很多。”
金鳳問：“所以你是為了他才特地跑一趟番禺？”
高枝點頭。
“你們……兩情相悅？”
高枝眸光一暗，給出了個似是而非的答覆：“他需要我。”
金鳳何其敏銳，即刻覺察出高枝的隱衷：“他需要你，所以才委身於你？”
高枝不想撒謊，但也無論如何不願意當眾承認這個事實。
金鳳又問：“你倆誰在上面？”
高枝一怔：“我、我們還沒開始那事……”此話不假，除開情竇初開的那幾次，迄今再無一場完整的情事。
金鳳恨鐵不成鋼：“既然他不舉，你趁機在上面啊。本來他就不是鐘情你，這事上就該你多占些便宜，這才是正理！何必多此一舉找人給他治病，讓他壞著便是！”
高枝覷一眼江月，此時面對第三個人，他實在難以開口。
金鳳會意，邀約道：“回我那邊繼續說？”見高枝猶豫，金鳳勸道，“現在全城都亂了，除了我這，我敢保證再沒第二個人願意這麽耐心聽你講了。”
高枝值得隨同金鳳下樓去。
江月興奮得不行，尾隨著嘰嘰喳喳：“恩公，方才我看你在樓梯裏打鬥，我好擔心你會施展不開拳腳，落了下風。”
高枝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道：“樓道窄小，他們人多，恰恰無法四面攻擊，我得以借力打力一個個解決。”
“您可太厲害了，本來我跑回荷香樓是想找趁手的武器，哪想您上樓了，本來我想埋伏您的，可見您走到窗口只是張望，沒有其他動作，之後又見您出手幫金鳳大哥，您那徒手丟東西的手勁實在是太厲害了！教教……”
“你就在這等著。”金鳳一聲令下，江月不得不閉嘴，不情願地退入朝鳳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目送高枝跟隨金鳳上樓。
今日的朝鳳堂雖破且敗，但經年積累的脂粉香氣，依舊隱約可聞。與鼻尖所嗅截然不同，高枝目之所及，時不時撞見一兩具橫陳的屍身，他們無不衣不蔽體，簪戴的絹花不像身外之物，仍舊嬌嫩欲滴地開在他們臉面，襯著他們早已死灰的面色，美麗又詭異。
“都是被人糟蹋至死的，剩餘沒死的都跑光了，”金鳳淡淡介紹，“我家裏有人，不想跑，仗著年老色衰想著能逃過一劫，沒想到還是……幸虧得你搭救。”說時，二人經過一道長廊，長廊一邊是廂房，另一邊則挑空，可以望見下方的戲臺。紅毯一直往前，延伸至走廊末端，拐角，此處已無地毯，景致陡然轉為破敗，走到暗道盡頭的房間，金鳳止步，推開門扇：“這裏是我住處，進來吧。”
高枝聞到一股擱置已久的陳年氣息，好在房內不似外面，此處雖然簡陋，但擺設完好。金鳳讓高枝坐在室內唯一一張圓凳上，自己則坐在床沿：“這裏沒有茶水招待，你需要的話我叫江月送來。”
“不必。”高枝接續上方才的話題，“你剛剛勸我趁他不舉，多占他一些便宜。捫心自問，我不在意你說的那些什麽上面下面，如若他能在這事上開心一些，我在下邊也無妨，所以我找郎中……”
金鳳冷笑著打斷：“他是你第一個鐘情的人？”
高枝不語，臉面的陡然轉紅已經袒露了答案。
“難怪了，新手。”金鳳了然地點頭，“有些事情講究的不是‘在不在意’，而是‘該不該’。本來這事是你求著他，既然他不舉，你就必須在上面。來回幾次，以後他見了你就知道該張腿了。這事不是你讓著他，他就會知曉你的好。反倒是讓著讓著，人就散了。”
高枝搖頭，這些事他從未和人講過，以至於此刻說出口時有些語無倫次：“那不是一般的痛。每次我試著強硬一些，他就……看得出來他太疼了……”
“男人那裏本來就不是拿來行房的，你越當他嬌花一朵，這事越展不開，更何況人性本賤，你慣著他，他越蹭鼻子上臉不拿你當回事。這事上我算是過來人，聽我一句勸，不用找郎中，你體格壯，用強的我就不信行不成房。開苞誰不痛，多來幾次習慣就好了。”
高枝不為所動，固執地追問：“你有沒有辦法……這事能讓他不痛一些？”
“我的乖乖，你可真是愛慘了他。過來，”金鳳見高枝沒動身，索性自己湊上前去，伸手探向高枝褲襠，即將觸及之時卻被他避開，金鳳憤然，“男人碰你你躲什麽！”
高枝忿忿回嘴道：“你碰哪裏？誰不躲！”
“我就不躲，你手拿來，我迎上去！”
高枝：“……”
金鳳收起渾身翕張的羽毛，無奈道：“他是有交代你出門在外必須守身如玉？”
“沒有，他不管這些。你碰我作甚？”
“是你問‘有沒有讓他不痛的辦法’，那我總得先找他吃痛的原因吧！比如你那物多大……”其實金鳳說到後面底氣不足，因為他見高枝第一面就有打量過，知道那是一根偉岸好物。
“原來如此。”話雖這麽說，高枝仍舊坐得遠遠，撩開衣衫下擺，將褲子緊了緊，勒出個大致形狀，“你見多識廣，瞧一眼應該也知道了。”
這一眼讓金鳳垂涎三尺。他心思玲瓏，略一思忖就來了主意：“你在他之前有過別人嗎？”
“女的有，男的無。”高枝如實相道。
“所以啊，不是大小的問題，而是經驗的問題，你在男人身上沒經驗，那麽大一根，自然叫他死去活來。”
高枝難得手足無措：“那怎麽辦？”
金鳳心底暗笑，道出了讓高枝前來自己房內的目的：“眼前不就是個現成的給你練手的人麽？”
高枝面上轉瞬冷然。
金鳳瞧出他的不悅，開解道：“這事兒啊，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天底下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來嘛～”金鳳說著寬衣解帶，同時指尖勾向高枝的腰帶。
高枝猛然起身避開：“滾！”說罷往房外走去。
“他心裏沒你，你為他守身如玉又有何用？！”金鳳速來淡然，然而此刻，這番話他是從牙縫間擠出的。
“為他守身如玉？那倒算不上。”高枝止步，反唇相譏，“正如你方才所說，有些事是‘該不該’。我相信他在外面絕不會做這樣的勾當，那麽相對應的，我也不該做。僅此而已。”說罷高枝憤然離去。
金鳳幾乎氣哭了：“姓鄺的郎中，你不要我幫你找了麽？！”
“要。”高枝從褲腰帶裏摸出一塊銀兩，往桌上一擲，“膽敢敢耍心思，我不饒你！”話畢絕然離去。
金鳳從未見過一雙眼裏可以裝載下這麽深這麽重的厭惡。高枝走前的這一眼，讓金鳳頭一回意識到自己身上丟的一些東西，是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風月場這麽多年，除了開頭幾次，金鳳再不曾有過淚意，而這一次，金鳳淚如潰堤，無聲地，不可告人地，哭著。
他見過無數色欲熏心之輩、也見過無數嘴上君子私下淫蟲的小人，唯獨高枝這種嚴防死守的疏離感，正是金鳳這種久經雲雨的老手所罕見的，惹得金鳳惦記至今，某種念想越發水漲船高——想要扒開高枝這層皮囊，看看裏頭到底裝的什麽魂什麽魄。
……
之後幾日，高枝並沒有徹底斷了與金鳳的聯系，從金鳳這裏高枝最終找到了那位姓鄺的江湖郎中，獲得了所謂的益腎子——虎鞭，兼之數份自配的丸藥。得物之後高枝買了一批快馬，即日返程。
目送高枝決絕地疾馳遠去，金鳳心下越發酸楚——高枝所愛慕的，是與高枝同樣白璧未染的人物，彼此都保持著高潔的人格，所以高枝才會未曾目見，也堅信對方一定不會做出不軌之事，所以高枝即便知道對方不愛慕自己、也仍舊堅定地奔赴……
越是看透，金鳳越發傷感——堅貞、信任、純潔……一切與此相關的東西，自己都不配擁有。
*
師從賢提前抵達程鄉，雲鵲喜不自勝，這天提前收工，擺酒設宴親自款待。
二人好一番敘舊，張縣丞聽聞朝中要員前來，自然不放過拍馬屁的機會，親自送上佳釀：“窖藏五年的女兒紅，這一壇給二位助興，這一壇留給來日高師爺師知縣對飲。”
師從賢一楞：“高師爺？清塵你的同僚好友？快快請來，一同對飲！”
雲鵲一時為難，欲言又止。張縣丞快語道：“他有事出去了，好像是為師知縣找什麽藥來著。”
師從賢一嚇：“清塵你病了？什麽病？”
雲鵲知道逃不開瞞不住了，只好讓張縣丞現行避讓：“我有體己話跟兄長說，改日我再請你一同入席。”
熟料剛勸走張縣丞，接著又來了個掂著一條魚一籃子雞蛋的艾楓：“師知縣師知縣，告訴你個天大好消息，章阿娘的治療下，我二哥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雲鵲哭笑不得：“是嘛，那真是好事成雙，恭喜你呀。”
“這都虧了師知縣！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艾楓說著將是肉蛋放上桌面，“這是我今早釣的魚，這一籃子雞蛋則是大哥托我帶來的，高師爺說過您身子弱，需要補一補……”眼見雲鵲有推拒之勢，艾楊一轉身就跑了，“師知縣您必須收下！”
雲鵲：“……”
來人接二連三提及“高師爺”，聽得出這人不單是雲鵲政務上的得力助手，私下也極為關心雲鵲，師從賢猜到了個大概：“高師爺就是高枝？”
若是否認，雲鵲也沒有更好的搪塞之詞，只得承認道：“是他。但不同以往，這一次，高枝真的在公務上對我多有助益，我能在程鄉立足，多虧了他。”
“僅此而已？”見雲鵲久久不語，師從賢放下筷子，“我在你這落腳兩天就動身，屆時會繞路去看看阿爹。此前我已寫信向阿爹說明行程，屆時他必定問我你的情況，你讓我如何答覆？我若真真視而不見，那是沒有對你盡到兄長的監督之責；如若我對爹娘撒謊，那就是沒有盡到做兒子的坦誠相待之責。”
雲鵲苦笑：“從賢哥還是一如既往，釘是釘鉚是鉚的。對不起，我讓你困擾了，自罰一杯。”
酒未入口，被師從賢攔下：“我不要你自罰，我只想知道你跟他怎麽樣了？作為兄長，卻不知道弟弟近況，實在失責。”
雲鵲動容，終於松了口。
待他說盡這半年與高枝的種種，明月已上西樓，缽頭裏的酒釀將盡。
師從賢聽了來龍去脈，慨然道：“真要有這麽個人舍命報恩，換我也狠不下心趕他走哎……”
連日積攢的隱衷得以道出，兼之得到兄長的諒解，雲鵲內心前所未有的舒坦。這一夜，趁著醉意，雲鵲與師從賢相互攙扶著回到臥室，兄弟二人合衣而臥、抵足而眠。
次日雲鵲帶師從賢領略了程鄉風光，不知誰走漏的消息，沿途百姓聽聞師知縣出游，不少人家拿出自家酒菜，親自送來，好好一場兄弟同游，歸來時滿載，雲鵲和師從賢俱是哭笑不得。
這串笑聲一直延續到雲鵲送師從賢離去。二人站在縣衙後門，雲鵲執著師從賢的手，依依不舍：“從賢哥於我，是兄弟更是知己。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從賢哥這一走，不知何日再見，很多事我又得深埋心底了……”
師從賢安慰道：“以你的政績，拔擢回京是遲早的事，我在朝中也會盡力替你斡旋，爭取早日同朝為官……”
師從賢一語未完，馬車之後傳來一記冷笑：“呵！好一個‘是兄弟更是知己’，好一個‘同朝為官’！”
師從賢和雲鵲朝後看去，來來往往的車馬之間，高枝牽著馬，怒意昭然。
“高枝？……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雲鵲才發現自己問了句廢話，然而想要補救，高枝卻避開雲鵲的觸碰，氣沖沖牽著馬進門去。
雲鵲強自鎮定，對師從賢道：“從賢哥莫擔心，他平時不是這樣的，而且他也很通情達理，剛剛那個樣子是因為我們之間有誤會，你放心去吧！”
然而高枝聽聞此言，更是氣不打一處：“誤會？話都說到許諾終生了還算誤會？”
雲鵲生怕高枝一怒之下口不擇言，沖小虎子道：“把二少爺先帶進去！”
師從賢也看出來了自己繼續待下去，只會讓雲鵲倍感棘手，於是及時道別，馬車轔轔駛去。
高枝氣沖沖，回去臥房，然而一見擺設，眼一瞇，質問小虎子：“昨日師從賢睡我床了？”
對於高雲二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小虎子向來駑鈍，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可這也是二公子的床啊。”
高枝一時語塞，此時雲鵲進來，高枝的委屈一股腦往腦門奔湧，沖得兩眼發燙。
“高枝！從賢哥難得來一趟，算起來他好歹也是你表叔啊，你陰陽怪氣做什麽……”
見高枝雙目赤紅，風塵滿身，雲鵲心生不忍，剩餘的話噎在喉間。
高枝仰頭，忍住不讓眼裏熱滾滾濕漉漉的東西落下來，默然出門，卻被雲鵲拉住了：“你去哪裏？！”
千裏奔騰，只為給雲鵲找藥，遇到金鳳百般勾引，高枝也守身如玉不為所動，而這個負心漢竟然趁此期間把師從賢帶上床。高枝越想越氣越想越不值，鐵了心走定了，一甩膀子撂開拖拽自己的人，邁大步離去。
“二公子！”
小虎子這一聲驚呼讓高枝猛然回頭，就見雲鵲跌坐在地，不消想肯定是剛剛一甩袖帶摔的。
雲鵲見高枝總算沒出去，明白自己是牽絆住了他，生怕他再走，便故意說道：“好疼啊。”
高枝果真回頭抱起雲鵲，但只是將人放在床上，賭氣道：“摔疼了我也不給你揉了！！”說罷轉身，忽又折返回來，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箱子並從中揀出瓶瓶罐罐擲到雲鵲身側，“自己擦藥！”說罷大步流星沖出門去。
雲鵲：“……”
看來高枝是真的生氣了，因為雲鵲追到三楹正房的門口時，高枝竟已頭也不回出了內院，雲鵲決意追上，堪堪越過門檻，就被拉住手臂：“師知縣！”
回頭，見是張縣丞，雲鵲問：“怎麽？”
張縣丞亮出一疊文書：“禦史大人落了些文書在驛站。”
禦史大人即是師從賢。雲鵲陡然一嚇，掐指一算，他應該還未出城，轉身去喊來小虎子，要他給人送去。
張縣丞卻提醒道：“禦史大人還說了有些話忘了交代您，有請你過去一趟。”
“啊？”雲鵲只覺得莫名其妙，“他怎麽會交代你這個？”
“剛剛路上碰到了，他和我轉達你這幾句，其他情形我不清楚，他在城門口的悅賓客棧等您。”
盡管張縣丞的神情明顯不自然，但雲鵲無暇多想，趕緊坐上馬車同小虎子一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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