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與子同袍（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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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與子同袍（十八）
為防外敵入城，番禺城只給出不給進。好在高枝曾任皇帝的親衛隊長，自然最知道哪處守衛最有可能存在弱點，瞅準之後趁著換班節點，蒙混過關。
進城門後，走了一段荒路，高枝才算來到城裏，沿途商鋪門窗大敞，桌椅倒地，櫃臺落灰，人跡全無。高枝走了片刻，總算才找到一位瘸腿老漢，請教道：“阿伯，這一帶有一條溪，溪邊有荔枝樹的地方在哪裏？”
老漢張著掉牙的嘴巴，反應半晌才明白過來：“西邊？你這是走了東邊，東邊要往那個方向去。”
高枝看了老伯的手指，那明明是北向：“不是阿伯，你聽我講……”這一次高枝連帶著比劃又覆述了一遍。
“哦！你是問賣李子的啊，還是往東邊去，一直走就到了。”這次老伯指了個南邊的方向。
高枝掉頭就走：“……抱歉打攪了。”
而後又在前頭看到幾個漢子婦女相向跑來，高枝如獲至寶，趕忙攔住：“請教諸位，這一帶有一條溪，溪邊有荔枝樹的地方在哪裏？”
其中一婦人鄙夷地看一眼高枝：“這裏溪流好幾條，荔枝更是到處都是，你要找哪一處？”
“到處都是？！”稍稍按捺震驚，高枝又問，“主幹道有哪些？”
“現在那還顧得上要豬肝還是要牛腎？逃命要緊！去去去！別擋我路！”其中一漢子推開高枝，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等等，”高枝不死心，返身追問，“煩請各位告知我番禺府衙怎麽走？”
“這都什麽時候了，找官老爺有用？！”話雖這麽說，這漢子還是把番禺府衙的地址告訴給高枝，“這條街直走，山前往北走，一直走到有個涼亭的大榕樹下，在那裏往西拐彎……”著漢子嘰裏咕嚕說了一堆，高枝垂眸一一記下。
高枝記性不錯，循著漢子的指示，摸索著往城中走去，遇到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亂，到最後眾人聚集在一處朱門之前，掄錘舉斧，拍門聲怒罵聲此起彼伏，前路完全被堵住。
高枝詢問身邊一老婦：“阿姨，番禺官衙怎麽走？”
“官衙？”老婦指向朱門，“那裏就是啊！”
高枝看向前面那個眾怒最盛之處，哭笑不得：“怎麽沒有官衙的牌匾？”
“早被人砸下來啦，官家不做人，我們就把他們臉面都打爛了。”說時朝前怒吼一聲，“我要吃飯！”
高枝：“……不對，不是說有倭寇來襲嗎？怎麽變成百姓向官府討要糧食了？”
“倭寇去的是隔壁南海，逃出來的一大批南海人，搶了我們的糧，官府一直不管，到而今我們米缸都空了菜地也被踏爛了，官府還想當縮頭烏龜，我們現在就是逼人出來！小夥子你也一起吧！”說時老婦從地上撿起一把鋤頭遞給高枝，“小夥子你這麽壯實，一起來！”
高枝敬謝不敏：“不不不，我還有事，先走了。”
被群起而攻之的官衙，自然是嚴防死守，外人輕易不得入內，但高枝屬於例外，官衙院墻不算高，高枝挑了個僻靜處，輕松翻越入內。令高枝意外的是，衙門外頭沸反盈天，衙門裏卻是一派歲月靜好，官人們在高堂靜坐，小廝仆婢往來招待茶水飲食，一切有條不紊。
高枝一路摸索一路觀察，最終找到戶房並偷溜進去。
此前跟雲鵲辦案，高枝在縣衙的戶房裏看到了程鄉的魚鱗圖冊。所謂魚鱗圖，狀若魚鱗之謂也，其上繪制了各家各戶的土地形狀，上次在程鄉戶房所見到的圖冊，連各家各戶的莊稼種類都記錄得一清二楚。如同程鄉的柚子，荔枝是番禺此地的著名經濟作物，成片的荔枝林不會憑空生出，勢必是有人栽種。高枝的思路就是找出沿溪種植荔枝的人家，想必離那個秘方主人就近了一些。
高枝很快摸尋出了魚鱗圖冊，而後又找了番禺全城地形圖，一並收入囊中，翻出墻去。沿途依舊時不時遇見暴動的人們，高枝繞開，前往第一處目的地，叩響荔枝林旁側的第一戶人家，無人應門，高枝轉而前往第二家，好半天房裏才有人聲：“誰？”
高枝如是答道：“外地來找郎中的。”
這時房門才咪開一條縫，一人在門後朝外探看：“找郎中？幹嘛跑來這裏找？”
高枝無奈笑道：“不治之癥，聽人說這裏有個大夫能治，我就找過來了。”
門後的人這才打開屋門，是個中年男人，他身後跟出一串孩子。中年男人問道：“什麽病？”
高枝摸了摸鼻子：“不舉。”
大概是萬萬沒料想到是這麽個答案，中年男人半晌才反應過來，趕忙捂住最大的孩子耳朵，忽而發現手不夠用，剩餘孩子耳朵捂不住，他氣急敗壞：“番禺都亂了你還想著這事，不要命啦？！淫蟲！”說罷砰一聲把門關了。
高枝：“……”然而一回頭，就看到原先敲不開的第一戶人家，屋裏的老小透過窗戶看向高枝，高枝又問，“你們認識一位姓鄺的郎中嗎？”
窗後的人紛紛搖頭。
“我們這村姓楊，沒有姓鄺的人！你到別處找去！”
“大淫蟲！”
是方才的中年男子和他的孩子們。
高枝並不生氣，反倒笑笑離開。
這一次又返回了城裏，期間仍是不是碰到亂民，但是高枝置身局外倒不礙事，只覺得沿途有些熟悉，此處的房屋顯然比先前的要恢弘氣派，但室內的破敗一如先前，無不被打砸搶掠一空，吵嚷聲。高枝漸漸駐足，前面一左一右兩座大樓，其中左手邊的門楣搖搖欲墜，高枝認出了牌匾上三個楷字——荷香樓。
彼時南下番禺，高樹德對荷香樓的介紹猶在耳畔：“荷香樓是番禺一位著名皇商開的，這位皇商之所以開這麽一家館子，是因為他跟朝鳳堂的頭牌好上了，開心之餘一擲千金，建了這麽座茶樓，據說收入都歸佳人腰包，只為博佳人一笑。”
高枝進入樓內，拾級而上，室內一片狼藉，桌椅倒地，簾櫳脫落，高枝走去數年前落座的窗邊雅座，掰開歪斜窗扇，往外看去，對面樓宇是雲鵲曾經委身的娼門“朝鳳堂”。正是透過這扇窗戶，高枝第一次見到雲鵲。
突然一聲尖叫打斷高枝的回憶，透過敞開的門窗，高枝望見二樓有幾個男人正追趕一姑娘，姑娘披頭散發，耳鬢還簪著一朵粉花，然而此刻她一身衣衫稀碎，拖曳的布料被追趕的男人扯住，人也隨之被拽著往後倒去，男人如餓虎撲食，往姑娘身上欺壓。
“啊！死開！你們去死！”姑娘的尖叫讓高枝陡然一驚，即便聲線纖細，也無法掩蓋這是男性的嗓音。高枝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被欺負的是個孌童。
然而尖叫聲越來越低，但那孌童仍拼力掙紮著。高枝低頭，隨手撿起一個掉落的榫塊，瞄準了朝對樓投擲過去。
“啊呀！”這次驚叫的是欺壓孌童的男人，他捂著腦袋，鮮血從其間流淌而下，“誰打我！”
另一男人撿起掉落地面的榫頭，莫名其妙環視周遭：“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我叼雷老母，天花板掉下來的木頭能有這個力度？！”找不到始作俑者，男人惱羞成怒，狠狠掄了身下孌童兩個耳光，“系唔系雷閣死撲街！”
高枝聽不大懂，但也知道這男人在罵人，心下鄙夷更甚，又撿起幾塊碎木頭發力擲去。
彈指之間，欺壓者已經流了滿頭滿身的血，連他身下的少年都被滴滴答答的血點染紅。男人終於畏懼地躲開，但還是不死心地朝著木塊的來源望窗外張望，終於發現了站在對面樓宇站著的人。
“該死的，原來在這裏！去對面堵著，別讓他跑了！”男人交代身旁同夥之後，又叫出了朝鳳堂裏施暴的其它人，各自氣勢洶洶進入荷香樓，其中又以渾身血光的男人最怒發沖冠。
“死撲街，老子今天要你命！”
高枝巋然不動，見他們來了五六個人，面上也絲毫不見懼色。
血人帶頭登上二樓，然而甫一拐彎，廂房裏突然竄出一塊門板，別說上樓的諸人，就連高枝都意想不到嚇了一跳。
“嘭”一聲，這塊門板狠狠撞向最先上樓的血人，血人倒地，“門板”也沒站穩跟著倒下。高枝這才看清門板之後是一個瘦弱少年，他趕忙站起來，猛然躍起蹦到門板上，暴擊之下，血人白眼一翻暈死過去。電光火石之間，瘦弱少年趕忙抱起門板，往呆楞在樓梯的眾男人砸去，並沖高枝喊道：“你有武功！快跑！我替你擋著！”
原來廂房裏一直有人，只是亂民打殺吵嚷，以至於高枝未曾留意。
高枝看清少年長相：細眉細眼小圓臉，眉心一顆紅痣極惹眼。高枝只覺得似曾相識，但眼下情況不容他細細回憶，高枝拾起一根劈叉的木棍，上前將少年拽開：“讓他們上來，我能解決。”
少年半信半疑，但還是順著高枝的力道退讓到他身後，小聲提醒：“您千萬小心。”
剛剛摔下樓梯的男人紛紛卷土重來：“他一個人，外加一個小鬼，我們會怕？！”然而話音剛落，他們就知道怕了——高枝主動沖下樓，就著手中劈叉的木棍，橫掃眾人。
紅痣少年本以為高枝以一敵五，多少會掛點彩，不忍卒視，拿手捂住眼睛，等打鬥聲止息哀嚎一片時，才稍稍下放巴掌，探頭往樓下看去——樓梯上、大堂裏，橫七豎八躺倒好些個人，唯獨一個人靠著樓梯墻壁站著。
站著的人正是高枝，他此刻好整以暇，拿木棍敲了敲墻：“剛剛我沒下死手，不然這麽鋒利的木刺，加上我的手勁兒，怎可能沒讓你們開膛破肚？接下來還有誰不不服，想繼續領教？但這一次，”高枝兩手抱拳，骨節咯吱作響，“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不不不……”
“我們走！我們走就是……”
狼狽起身，一瘸一拐往店門口走去：“慢！”
男人們無不悚然一驚，走在最後頭離高枝最近的一個徑直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高枝不屑地冷哼一聲：“外地來襲，你們趁火打劫，欺弱壓小，算什麽男人！再讓我看到你們做這樣的勾當，我就宰了你們，聽到沒有！”
“是、是！”
“聽到了！”
“我們保證做到！”
……
這群男人落荒而逃，全然不顧二樓還有一個昏迷倒地的同夥。
高枝隨即也下樓，接下來還有五處溪畔荔枝林需要他去探訪，甫一出門，就看到一人從破敗的朝鳳堂出來，是剛剛在窗口被一眾男人欺侮的孌童。
救人是無心之舉，高枝無意留恩，遂目不斜視往大街前去。
“恩公請留步，救命大恩，請容我叩謝。”孌童的嗓音溫潤，如同流水撫過溪石。
高枝卻毫無動容，並不止步：“不必，我還有要事要辦。”
“恩公留步，我好像見過你！……”
高枝回頭，入眼的是一張可怖詭異的臉——面上塗抹了劣質脂粉，在汗水血水沖刷下，一塌糊塗，兼之兩頰紅腫，此時面目可怖可笑。然而高枝卻只註意到他有著和雲鵲如出一轍的丹鳳眼眸。
大概意識到自己的面容詭異，孌童擡手遮擋臉面：“讓你見笑了。”
“我從未光顧此地的花街柳巷，你認錯人了。”話畢，高枝轉身就走。
“高大人。”
高枝怔住，旋即拔步繼續前行，他要趕在師從賢到來之前盡快找到藥引，這才是第一要緊事。
然而身後的人不死心，追問道：“你是沒光顧過朝鳳堂，但你總記得雲鵲吧？”
高枝這才駐足，稍稍偏身，打量著這位面目可笑的孌童，遲疑道：“你是？……”
“金鳳，也叫‘鳳哥兒’。”見高枝依舊茫然，金鳳連忙找補道，“是雲鵲的師傅，帶過雲鵲一段時間。”
高枝面色和緩些許：“想起來了。”
金鳳暗自慶幸，又問：“剛剛看您急著走，是有要事？”
“對，”聯想金鳳在番禺棲身多年，高枝總算轉身正視金鳳：“請問你知道這裏有一位姓鄺的郎中嗎？”
“上樓詳談？”金鳳指尖所向，是他身後破敗的荷香樓。
高枝聽出這是交易，用鄺郎中的下落交換高枝一場閑談，略一斟酌，高枝應允了：“可以。”
金鳳目視高枝，兀自吩咐道：“江月，泡茶去。”
方才在菏香樓挺身而出的那小童應聲道：“好！”
坐在破敗的茶樓，品上等的香茗，高枝自嘲道：“你有沒有多的茶果，沿途沒見賣吃食的，再晚些我就要化緣去了。”
小童江月機靈應道：“有的有的，朝鳳堂地庫什麽都有，恩公我給你拿去。”
金鳳的目光從始至終未曾離開過高枝：“血氣方剛的年紀，你頭發怎麽白了？”
“不方便告知。”話一出口，高枝才意識到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絕回答，可能會讓對方不快。然而卻未從金鳳面上瞧出絲毫慍色，一張洗凈鉛華的臉上，盈著淡然的笑意，周到地給給高枝滿上茶水，並問道：“你不是楊城人嗎？怎麽突然跑到南越之地來了？”
“因為公務，具體不方便告知，還望見諒。”
連續兩個問題都被高枝回絕掉了，金鳳已然覺察出高枝不願多談他個人情況，轉而聰明換了話題：“雲鵲怎麽樣了？”
高枝顯然一怔。
金鳳只當高枝是不願被人記住他曾沾染風月場中人，不願他這塊白璧染上微瑕，於是善解人意道：“放心，我從沒和人提起過這事，只是一別經年，我好奇自己徒兒下場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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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外敵入城，番禺城只給出不給進。好在高枝曾任皇帝的親衛隊長，自然最知道哪處守衛最有可能存在弱點，瞅準之後趁著換班節點，蒙混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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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張著掉牙的嘴巴，反應半晌才明白過來：“西邊？你這是走了東邊，東邊要往那個方向去。”
高枝看了老伯的手指，那明明是北向：“不是阿伯，你聽我講……”這一次高枝連帶著比劃又覆述了一遍。
“哦！你是問賣李子的啊，還是往東邊去，一直走就到了。”這次老伯指了個南邊的方向。
高枝掉頭就走：“……抱歉打攪了。”
而後又在前頭看到幾個漢子婦女相向跑來，高枝如獲至寶，趕忙攔住：“請教諸位，這一帶有一條溪，溪邊有荔枝樹的地方在哪裏？”
其中一婦人鄙夷地看一眼高枝：“這裏溪流好幾條，荔枝更是到處都是，你要找哪一處？”
“到處都是？！”稍稍按捺震驚，高枝又問，“主幹道有哪些？”
“現在那還顧得上要豬肝還是要牛腎？逃命要緊！去去去！別擋我路！”其中一漢子推開高枝，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等等，”高枝不死心，返身追問，“煩請各位告知我番禺府衙怎麽走？”
“這都什麽時候了，找官老爺有用？！”話雖這麽說，這漢子還是把番禺府衙的地址告訴給高枝，“這條街直走，山前往北走，一直走到有個涼亭的大榕樹下，在那裏往西拐彎……”著漢子嘰裏咕嚕說了一堆，高枝垂眸一一記下。
高枝記性不錯，循著漢子的指示，摸索著往城中走去，遇到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亂，到最後眾人聚集在一處朱門之前，掄錘舉斧，拍門聲怒罵聲此起彼伏，前路完全被堵住。
高枝詢問身邊一老婦：“阿姨，番禺官衙怎麽走？”
“官衙？”老婦指向朱門，“那裏就是啊！”
高枝看向前面那個眾怒最盛之處，哭笑不得：“怎麽沒有官衙的牌匾？”
“早被人砸下來啦，官家不做人，我們就把他們臉面都打爛了。”說時朝前怒吼一聲，“我要吃飯！”
高枝：“……不對，不是說有倭寇來襲嗎？怎麽變成百姓向官府討要糧食了？”
“倭寇去的是隔壁南海，逃出來的一大批南海人，搶了我們的糧，官府一直不管，到而今我們米缸都空了菜地也被踏爛了，官府還想當縮頭烏龜，我們現在就是逼人出來！小夥子你也一起吧！”說時老婦從地上撿起一把鋤頭遞給高枝，“小夥子你這麽壯實，一起來！”
高枝敬謝不敏：“不不不，我還有事，先走了。”
被群起而攻之的官衙，自然是嚴防死守，外人輕易不得入內，但高枝屬於例外，官衙院墻不算高，高枝挑了個僻靜處，輕松翻越入內。令高枝意外的是，衙門外頭沸反盈天，衙門裏卻是一派歲月靜好，官人們在高堂靜坐，小廝仆婢往來招待茶水飲食，一切有條不紊。
高枝一路摸索一路觀察，最終找到戶房並偷溜進去。
此前跟雲鵲辦案，高枝在縣衙的戶房裏看到了程鄉的魚鱗圖冊。所謂魚鱗圖，狀若魚鱗之謂也，其上繪制了各家各戶的土地形狀，上次在程鄉戶房所見到的圖冊，連各家各戶的莊稼種類都記錄得一清二楚。如同程鄉的柚子，荔枝是番禺此地的著名經濟作物，成片的荔枝林不會憑空生出，勢必是有人栽種。高枝的思路就是找出沿溪種植荔枝的人家，想必離那個秘方主人就近了一些。
高枝很快摸尋出了魚鱗圖冊，而後又找了番禺全城地形圖，一並收入囊中，翻出墻去。沿途依舊時不時遇見暴動的人們，高枝繞開，前往第一處目的地，叩響荔枝林旁側的第一戶人家，無人應門，高枝轉而前往第二家，好半天房裏才有人聲：“誰？”
高枝如是答道：“外地來找郎中的。”
這時房門才咪開一條縫，一人在門後朝外探看：“找郎中？幹嘛跑來這裏找？”
高枝無奈笑道：“不治之癥，聽人說這裏有個大夫能治，我就找過來了。”
門後的人這才打開屋門，是個中年男人，他身後跟出一串孩子。中年男人問道：“什麽病？”
高枝摸了摸鼻子：“不舉。”
大概是萬萬沒料想到是這麽個答案，中年男人半晌才反應過來，趕忙捂住最大的孩子耳朵，忽而發現手不夠用，剩餘孩子耳朵捂不住，他氣急敗壞：“番禺都亂了你還想著這事，不要命啦？！淫蟲！”說罷砰一聲把門關了。
高枝：“……”然而一回頭，就看到原先敲不開的第一戶人家，屋裏的老小透過窗戶看向高枝，高枝又問，“你們認識一位姓鄺的郎中嗎？”
窗後的人紛紛搖頭。
“我們這村姓楊，沒有姓鄺的人！你到別處找去！”
“大淫蟲！”
是方才的中年男子和他的孩子們。
高枝並不生氣，反倒笑笑離開。
這一次又返回了城裏，期間仍是不是碰到亂民，但是高枝置身局外倒不礙事，只覺得沿途有些熟悉，此處的房屋顯然比先前的要恢弘氣派，但室內的破敗一如先前，無不被打砸搶掠一空，吵嚷聲。高枝漸漸駐足，前面一左一右兩座大樓，其中左手邊的門楣搖搖欲墜，高枝認出了牌匾上三個楷字——荷香樓。
彼時南下番禺，高樹德對荷香樓的介紹猶在耳畔：“荷香樓是番禺一位著名皇商開的，這位皇商之所以開這麽一家館子，是因為他跟朝鳳堂的頭牌好上了，開心之餘一擲千金，建了這麽座茶樓，據說收入都歸佳人腰包，只為博佳人一笑。”
高枝進入樓內，拾級而上，室內一片狼藉，桌椅倒地，簾櫳脫落，高枝走去數年前落座的窗邊雅座，掰開歪斜窗扇，往外看去，對面樓宇是雲鵲曾經委身的娼門“朝鳳堂”。正是透過這扇窗戶，高枝第一次見到雲鵲。
突然一聲尖叫打斷高枝的回憶，透過敞開的門窗，高枝望見二樓有幾個男人正追趕一姑娘，姑娘披頭散發，耳鬢還簪著一朵粉花，然而此刻她一身衣衫稀碎，拖曳的布料被追趕的男人扯住，人也隨之被拽著往後倒去，男人如餓虎撲食，往姑娘身上欺壓。
“啊！死開！你們去死！”姑娘的尖叫讓高枝陡然一驚，即便聲線纖細，也無法掩蓋這是男性的嗓音。高枝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被欺負的是個孌童。
然而尖叫聲越來越低，但那孌童仍拼力掙紮著。高枝低頭，隨手撿起一個掉落的榫塊，瞄準了朝對樓投擲過去。
“啊呀！”這次驚叫的是欺壓孌童的男人，他捂著腦袋，鮮血從其間流淌而下，“誰打我！”
另一男人撿起掉落地面的榫頭，莫名其妙環視周遭：“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我叼雷老母，天花板掉下來的木頭能有這個力度？！”找不到始作俑者，男人惱羞成怒，狠狠掄了身下孌童兩個耳光，“系唔系雷閣死撲街！”
高枝聽不大懂，但也知道這男人在罵人，心下鄙夷更甚，又撿起幾塊碎木頭發力擲去。
彈指之間，欺壓者已經流了滿頭滿身的血，連他身下的少年都被滴滴答答的血點染紅。男人終於畏懼地躲開，但還是不死心地朝著木塊的來源望窗外張望，終於發現了站在對面樓宇站著的人。
“該死的，原來在這裏！去對面堵著，別讓他跑了！”男人交代身旁同夥之後，又叫出了朝鳳堂裏施暴的其它人，各自氣勢洶洶進入荷香樓，其中又以渾身血光的男人最怒發沖冠。
“死撲街，老子今天要你命！”
高枝巋然不動，見他們來了五六個人，面上也絲毫不見懼色。
血人帶頭登上二樓，然而甫一拐彎，廂房裏突然竄出一塊門板，別說上樓的諸人，就連高枝都意想不到嚇了一跳。
“嘭”一聲，這塊門板狠狠撞向最先上樓的血人，血人倒地，“門板”也沒站穩跟著倒下。高枝這才看清門板之後是一個瘦弱少年，他趕忙站起來，猛然躍起蹦到門板上，暴擊之下，血人白眼一翻暈死過去。電光火石之間，瘦弱少年趕忙抱起門板，往呆楞在樓梯的眾男人砸去，並沖高枝喊道：“你有武功！快跑！我替你擋著！”
原來廂房裏一直有人，只是亂民打殺吵嚷，以至於高枝未曾留意。
高枝看清少年長相：細眉細眼小圓臉，眉心一顆紅痣極惹眼。高枝只覺得似曾相識，但眼下情況不容他細細回憶，高枝拾起一根劈叉的木棍，上前將少年拽開：“讓他們上來，我能解決。”
少年半信半疑，但還是順著高枝的力道退讓到他身後，小聲提醒：“您千萬小心。”
剛剛摔下樓梯的男人紛紛卷土重來：“他一個人，外加一個小鬼，我們會怕？！”然而話音剛落，他們就知道怕了——高枝主動沖下樓，就著手中劈叉的木棍，橫掃眾人。
紅痣少年本以為高枝以一敵五，多少會掛點彩，不忍卒視，拿手捂住眼睛，等打鬥聲止息哀嚎一片時，才稍稍下放巴掌，探頭往樓下看去——樓梯上、大堂裏，橫七豎八躺倒好些個人，唯獨一個人靠著樓梯墻壁站著。
站著的人正是高枝，他此刻好整以暇，拿木棍敲了敲墻：“剛剛我沒下死手，不然這麽鋒利的木刺，加上我的手勁兒，怎可能沒讓你們開膛破肚？接下來還有誰不不服，想繼續領教？但這一次，”高枝兩手抱拳，骨節咯吱作響，“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不不不……”
“我們走！我們走就是……”
狼狽起身，一瘸一拐往店門口走去：“慢！”
男人們無不悚然一驚，走在最後頭離高枝最近的一個徑直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高枝不屑地冷哼一聲：“外地來襲，你們趁火打劫，欺弱壓小，算什麽男人！再讓我看到你們做這樣的勾當，我就宰了你們，聽到沒有！”
“是、是！”
“聽到了！”
“我們保證做到！”
……
這群男人落荒而逃，全然不顧二樓還有一個昏迷倒地的同夥。
高枝隨即也下樓，接下來還有五處溪畔荔枝林需要他去探訪，甫一出門，就看到一人從破敗的朝鳳堂出來，是剛剛在窗口被一眾男人欺侮的孌童。
救人是無心之舉，高枝無意留恩，遂目不斜視往大街前去。
“恩公請留步，救命大恩，請容我叩謝。”孌童的嗓音溫潤，如同流水撫過溪石。
高枝卻毫無動容，並不止步：“不必，我還有要事要辦。”
“恩公留步，我好像見過你！……”
高枝回頭，入眼的是一張可怖詭異的臉——面上塗抹了劣質脂粉，在汗水血水沖刷下，一塌糊塗，兼之兩頰紅腫，此時面目可怖可笑。然而高枝卻只註意到他有著和雲鵲如出一轍的丹鳳眼眸。
大概意識到自己的面容詭異，孌童擡手遮擋臉面：“讓你見笑了。”
“我從未光顧此地的花街柳巷，你認錯人了。”話畢，高枝轉身就走。
“高大人。”
高枝怔住，旋即拔步繼續前行，他要趕在師從賢到來之前盡快找到藥引，這才是第一要緊事。
然而身後的人不死心，追問道：“你是沒光顧過朝鳳堂，但你總記得雲鵲吧？”
高枝這才駐足，稍稍偏身，打量著這位面目可笑的孌童，遲疑道：“你是？……”
“金鳳，也叫‘鳳哥兒’。”見高枝依舊茫然，金鳳連忙找補道，“是雲鵲的師傅，帶過雲鵲一段時間。”
高枝面色和緩些許：“想起來了。”
金鳳暗自慶幸，又問：“剛剛看您急著走，是有要事？”
“對，”聯想金鳳在番禺棲身多年，高枝總算轉身正視金鳳：“請問你知道這裏有一位姓鄺的郎中嗎？”
“上樓詳談？”金鳳指尖所向，是他身後破敗的荷香樓。
高枝聽出這是交易，用鄺郎中的下落交換高枝一場閑談，略一斟酌，高枝應允了：“可以。”
金鳳目視高枝，兀自吩咐道：“江月，泡茶去。”
方才在菏香樓挺身而出的那小童應聲道：“好！”
坐在破敗的茶樓，品上等的香茗，高枝自嘲道：“你有沒有多的茶果，沿途沒見賣吃食的，再晚些我就要化緣去了。”
小童江月機靈應道：“有的有的，朝鳳堂地庫什麽都有，恩公我給你拿去。”
金鳳的目光從始至終未曾離開過高枝：“血氣方剛的年紀，你頭發怎麽白了？”
“不方便告知。”話一出口，高枝才意識到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絕回答，可能會讓對方不快。然而卻未從金鳳面上瞧出絲毫慍色，一張洗凈鉛華的臉上，盈著淡然的笑意，周到地給給高枝滿上茶水，並問道：“你不是楊城人嗎？怎麽突然跑到南越之地來了？”
“因為公務，具體不方便告知，還望見諒。”
連續兩個問題都被高枝回絕掉了，金鳳已然覺察出高枝不願多談他個人情況，轉而聰明換了話題：“雲鵲怎麽樣了？”
高枝顯然一怔。
金鳳只當高枝是不願被人記住他曾沾染風月場中人，不願他這塊白璧染上微瑕，於是善解人意道：“放心，我從沒和人提起過這事，只是一別經年，我好奇自己徒兒下場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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