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與子同袍（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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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與子同袍（十七）
高枝從室內捧出那株小樹苗，見雲鵲正手腳並用刨出了一個大坑，高枝一聲長嘆：“我的知縣，刨那麽大的坑，您是打算把自己也埋了嗎？”
雲鵲訕訕道：“這是原先的大樹留下的坑，裏邊有很多雜物，我把他們挑揀出來……”眼見高枝眼神還是不對勁，雲鵲徒手往回填土，“我現在埋回去……”
“別！”高枝放下小苗，擋開雲鵲：“這麽多的土你拿手扒？！找工具啊我的祖宗？！你弄一身臟，回頭還不是我伺候你。”說話間高枝離開又回來，帶回一只釘耙，哼哧哼哧舀土填土。
雲鵲站在一邊，想幫忙又怕添亂，見高枝額頭漸漸滲出汗珠， 上前，拿汗巾替他擦拭，瞅瞅左右沒人，雲鵲慨嘆：“你太能幹了，以後裏我離不開你了怎麽辦呢？”
“我可真是納悶，明明你才是平民百姓出身，卻像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我雖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個少爺，可我會幹的活比你多得多，你說奇不奇怪？”
雲鵲被問住，這一刻他無比愧疚：迄今為止，自己的真實身世仍對高枝全數隱瞞。如若有一天，高枝發現一腔孤勇飛蛾撲火，卻是撲向了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他會有多難過？雲鵲不敢往深處想。
高枝見雲鵲神情明滅，只當雲鵲真在沈思能否離開自己，遂調侃道：“你真想留住我，那就好好哄著我，別再說什麽‘香香最要好’的鬼話。”
“……”雲鵲像被人一巴掌拍回現實，“這事你提八百遍了，不煩嗎？”
“不煩！我就得反覆提，好讓你知道這一點我非常計較！”
“計較……”雲鵲顧慮重重，“你我的那種關系，在雲鼓嶂裏我確實很享受，但那時我沒有別人可以依靠，所以就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你，瘋狂依戀你。可等危機過後理智恢覆，我就意識到這是多麽荒唐的想法。”
高枝不想再聽，暴躁打斷道：“只要你想，它就只是你我之間的事。你越瞻前顧後，麻煩就越多。”眼見雲鵲面露悲傷，高枝不忍，只得打住話鋒，轉而吩咐道，“把樹苗捧過來，我們一起種。”
雲鵲依言捧起那棵樹苗，將其放入高枝留開的土坑裏，高枝放開釘耙，和雲鵲一同，徒手覆土壓實。
一時沈默，雲鵲有些不安，沒話找話道：“你說這樣種下去，幾年能長成大樹結出果？”
“我問過香香阿爹，一般第三年就可以收果了。我倒不急他多久才結果，我更在意這樹能活多久，結多久的果？”
說話間樹苗已經栽妥，穩穩立在地上。雲鵲看著這株挺立的小樹，只覺得高枝的問法好新奇：“你怎會好奇這個？”
“這樹是你我一起種下的，希望我和你年年歲歲都能吃到它結出的柚子，一直到老，一直到死。”高枝見雲鵲顯然錯愕，說道，“這不也是你的夙願，當初被逐出府的時候，你在小巷子那間破屋裏。可是把一生都許給我了。”
“我當時年少……”
高枝不假思索打斷道：“年少的情最真，我只信你那時……”
“你倆在嘀嘀咕咕做什麽？”
雲鵲嚇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不小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回頭看去，就見圓圓攙扶著章母出來。
雲鵲狼狽站起，問道：“章德怎樣了？”
章母擺擺手：“沒大礙了。這幾日謝謝師知縣高師爺，無論是把我女兒從山裏救出來，還是眼下的收留，於我都是再生父母一般的恩情，老身下半輩子吃齋念佛，給兩位好官人祈福。”說罷雙掌合十就要下拜。
雲鵲連忙攙扶住：“章德當時重傷，把她帶下山就已經很折騰了，如若再從縣衙挪回她原先的遠郊家中，對傷勢的恢覆非常不利。況且縣衙本職就是為民分憂，與其空置著房間，倒不如派點用場。”
“師知縣大恩大德，我跪你不讓，你那傷我也……”章母欲言又止，“我也無力回天，只能給您熬些湯藥緩解熱毒。”
聞言，圓圓好奇道：“他到底得了什麽病，既不讓我問，又不讓我進屋看看，就連醫術高超的婆婆你都沒辦法？”
“小姑娘少問！”一個男聲呵斥。
放眼看去，是香香阿爹從外堂匆匆入內：“師知縣，我與村裏老少商量出個頭緒，按您所說，願意返回原住處的，我一概不強留，願意留在雲鼓嶂的就繼續待著。但就是……”
香香阿爹顧盼左右欲言又止。
章母會意，吩咐圓圓道：“好姑娘，陪我去柴房熬藥。”
圓圓縱使對雲鵲的病千般好奇，總歸是跟章母離開，剛進去沒一會兒，圓圓又跑出來了，問：“水缸空了，我去哪打水？”
高枝原本要上前，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我知道，我替你去。”這青年束發，身上是典型的程鄉民眾打扮，上身短褐衣，下著犢鼻裈，褲管卷起至膝蓋，露出精瘦的小腿——是艾楊。
高枝看出了端倪，暗笑著想和雲鵲對個眼神，哪想雲鵲無心他顧，只管一本正經問香香阿爹。
“你方才話說到一半，後續呢，村民有所顧慮？”
香香阿爹如是點頭：“雲鼓嶂出來的，終歸頭頂‘山賊’的罵名，怕程鄉官府日後清算。”
程鄉山賊一事積弊幾代人，臭名遠揚，而今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可能，雲鵲無論如何都得抓住機會，他爽快道：“這個好說，我下一道公文，保證程鄉縣衙永遠不得為難自願出山的山民，而後我找潮州府做公證。”
有第三方而且是等級更高的一方作擔保，這讓香香阿爹稍稍放心。
“但有一人，我是一定要治他罪的！”
師知縣突然話鋒一轉，香香阿爹警覺道：“誰？”
“艾八爺。”
香香阿爹很是為難：“八爺他被章德下毒害成這樣，他也很慘，作為同族晚輩，我實在於心不忍……”
“你不忍，艾八爺無辜，那章德好端端被擄進山裏就是活該？”雲鵲突然意識到自己心緒激動，“抱歉，你沒參與其中，我不敢對你撒氣。咱們就事論事。”
自打從雲鼓嶂回到縣衙，雲鵲就沒有停止過梳理歷年山賊犯下的各類案件，最終發現艾八爺涉案最多，這些案件雲鵲爛熟於心，此刻對著香香阿爹倒背如流，末了，雲鵲沈痛道，“若艾八爺不伏法，我實在是瀆職太過，也無可能平息眾怒。”
“好，我去轉告艾八爺。”
“等等！”雲鵲繼而吩咐道，“你把願意出山的名單整理出來，我安排人盡快給他們整理修繕屋舍，爭取讓他們一出來就能住回原處。”
香香阿爹聽令離去，雲鵲回頭又吩咐一波皂吏前去執行修繕任務。
一切理出個頭緒，已是斜陽脈脈，幾度夕陽紅。
雲鵲剛轉醒就處理了一日的瑣碎，此刻腳步虛浮，好在高枝就在身側，被穩穩攙住。高枝彎腰，想要抄起雲鵲的膝彎。
“師知縣，你的藥湯熬好啦。”章母的蒼老嗓音從柴房中傳來。
察覺高枝還想抱人，雲鵲推拒，惶然地低斥：“有人！”
高枝聞言莫名堵氣，不管不顧了，霸道地打橫抱起雲鵲往三楹正房走去，同時對章母回話道：“他累了，我送他回房休息，藥你放著先。”
進到臥室，雲鵲忍無可忍：“你瘋了？！”
“對，我是瘋子，你也不是什麽正常人？”
“我？我怎麽了？”高枝越咂摸雲鵲下午的話，越覺得來氣，“雲鼓嶂有求於我你才願意委身？現在我的用處不如往日了，你就想把我一腳踢開？”
“我何時說過‘一腳踢開’的話？”
“你沒說這個詞，但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人好莫名其妙。”雲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捋出個思路，雲鵲溫聲道，“對不起高枝，我們平靜下來談一談，好嗎？”
雲鵲的道歉突如其來，高枝一時無所適從，還梗著脖子道：“談、談什麽？！”
見高枝服軟，雲鵲趁勢拉著他坐到床邊：“你誤解我了，我絕無一腳踢開你的意思。我剛剛想來想去，覺得惹你誤會的應該是我上午說的那番話。我當時說因為雲鼓嶂需要你，所以我才對你百般順從。這確實是我當時的想法，我不想隱瞞所以如實交代。但我向天發誓！”雲鵲說時朝天比出三根手指，“出了雲鼓嶂就要遠離你，這種打算我從未有過，連念頭也不曾動過。”
“可我親近你卻不是為的這些……”高枝焦躁地來回踱步，“真叫人不爽！”
“我知道你在意什麽想要什麽，可那正是我給不了你的。”雲鵲想了想，繼續說道，“高枝，實不相瞞，我親眼見過淩雲志因為愛慕梅文華、因為世俗不待見的愛戀摔得粉身碎骨，你知道嗎，淩雲志字鵬舉，無論名還是字，都昭示著他對前途的無限期許，可因為這一場錯愛，他一介狀元卻被發配到草料場接受折辱。”
高枝不屑道：“你都說了淩雲志是錯愛，他錯在愛錯了人，梅文華會這麽狼心狗肺地對待他，可我會嗎？”
雲鵲不假思索地接話：“你有過。”
“我、我跟你歉也道了，但凡能贖罪的我都盡力去做了，現在拋下一切護你左右，你仍舊記恨我犯的錯？仍覺得將來某天我會像梅文華那樣對待你？！”高枝越說越焦躁，“那要我怎麽做你才能放下心結？！”
“我的心結不只這一個，還有一個更大的顧慮。”雲鵲頓了頓，才鼓足勇氣往下說道，“我和淩雲志一樣，都在仕途上有大理想大抱負，沒辦法像你這樣用心，給你時時回應處處照顧。既然回饋不了同樣的愛，那麽你及時抽身才是明智之舉。”
“及時抽身？！”高枝更為抓狂，“我在跟你談愛，你和我談明智地抽身？……”
高枝沒往下說去，因為雲鵲將食指豎在唇中，拼力示意高枝放低聲調：“冷靜！外邊有人呢！”
“你都打算和我一刀兩斷了，還想叫我冷靜！……”高枝說罷不管不顧地欺壓上榻。
礙於院子裏有人，雲鵲不敢驚呼。
高枝掀開床鋪，從下頭取出瓶瓶罐罐：“你不知道，一出山我就買了這些玩意兒，鬼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可又擔心你生病遭不住，才硬生生忍著。既然我做什麽都不對，那就幹脆錯到底！”
……
下午時，為避免下褲摩擦，加重雲鵲的傷處，高枝特意給雲鵲改穿沒有褲襠的絝，外罩一圈下裳，而今高枝只是抽繩，雲鵲就袒露在高枝面前了，高枝一邊兩腿壓實雲鵲不讓他動彈，一邊倒了潤滑往雲鵲的腿間抹開，縱使如此，高枝只是稍稍探頭，雲鵲就痛得四肢僵勁，面色慘敗，無論高枝如何安撫都不見好轉。本來這事上高枝就圖個自己盡興雲鵲開心，可鬧到雲鵲幾乎垂死……
高枝即便再盡興，也終歸於心不忍，草草收場。撫慰片刻，高枝給雲鵲蓋好薄被，柔聲道：“睡會兒，我去給你把藥熱了，回頭喝下。”
高枝去到柴房，竟然見章母還在裏邊熬煮，不由得訝然：“您還沒走？”
章母卻答非所問：“人我都替你支走了，阿德艾槭沒閑心註意其他動靜，但我還是也把他們的門窗關上了。”
高枝警覺：“您、您都聽到了？”
“這次好在只有我聽到，下次你可要註意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怕生是非。”言外之意，章母承認自己聽到了，但絕不會說出去。
高枝想了想，才抱拳鞠躬道：“讓您費心了。”
“你們待我和我女兒好，我理當回報你們。容我多嘴一句，不單單是言行舉止，往後你連看師知縣的眼神也要收一收。但凡經歷過情愛的人，都能瞧出你倆的端倪。”
然而高枝卻不以為意，反而問道：“他看我呢？”見章母有些茫然，高枝解釋道，“我是說師知縣看我，他的眼神可像我一樣？”
沈默片刻，章母說道：“他是有大抱負的人，眼裏裝了天下蒼生，豈止你一人。”
高枝顯然挫敗。
就在這時，藥罐呼嚕嚕直響，章母返身拿棉布裹著握柄，倒出烏黑濃湯：“藥湯我替你們熱了。對了，剛剛我突然想到早年我游歷番禺一帶，曾聽聞一個祖傳秘方，說是能助益起陽。”
高枝一聽就明白了個大概：“您是說雲鵲那個病有得治？”
“不要抱太大期望，畢竟我也只是耳聞不曾目見。”
“我想試試。您番禺那裏聽到的？我去找找？”
章母擡起耷拉的眼皮，覷了高枝一眼，嘆息道：“既然說出來了，自當是我和你一同去找。”
“二公子！二公子！”小虎子的嗓音驟然由外而內傳來，高枝連忙出去，喝止道，“小聲點！他在休息。”
“這樣啊，”小虎子還是收不住洋洋喜氣，歡快道，“郵驛裏的人跟我說有人給二公子寄信了，我讓人給我讀了封皮，發現是大公子寄過來的！二公子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從賢哥給我寄信了？！”雲鵲還真的即刻驚坐而起，草草穿了下裙，踉蹌著也要奔出來。
小虎子遞出信封，雲鵲還沒接到手裏，就被高枝劫走。
“什麽玩意兒，我看看。”
雲鵲：“……”
終歸不想跟高枝再起沖突，雲鵲主動湊過去跟高枝一同讀信。原來師從賢這個月將南下執行公務，屆時他將順路繞到程鄉見雲鵲一面。
師從賢雖不是雲鵲的血親，但相處數載，已是無比親近的存在，雲鵲讀罷喜不自勝：“太好了，小虎子你去把屋子收拾收拾，月底從賢哥他會來！”
小虎子嫌棄道：“這麽著急幹嘛，還有二十來日他才到呢！收拾早了，等他住進來時都落滿灰了。”
“也對，”雲鵲甫一擡頭，就撞見高枝冷然的目光。
雲鵲弱弱辯解：“……他是我兄長。”
高枝此刻想到的是梅文華口中，雙師兄弟那令人不齒的親密。高枝沒好氣道：“他是你兄長，別忘了你也叫高雲鵲。”
雲鵲不甘心，辯解道：“他難得來一趟……”
小虎子本就粗枝大葉，自然聽不懂這二人的嘀嘀咕咕。最終是章母一聲咳嗽，震住了咕噥拉扯的二人。
高枝轉而問章母：“去番禺找那個藥，大概要多久？”
章母說道：“往返需要花個十天左右，至於問藥，這個就不好說，我連這藥存不存在都不確定，二十天左右是要的。”
高枝沈聲道：“那我們就二十天內趕回來，如若找不到的話那就罷了。”
雲鵲一頭霧水：“怎麽突然去找藥了？給誰找？章德？”
高枝挑釁地揚眉：“給新的相好去找！”
“誰？！什麽鬼？！你說清楚？”雲鵲額扯住高枝衣擺，卻被高枝掙脫：“偏不告訴你！”
章母雖已年過古稀，眼下還是為這對慪氣的愛侶撲哧一笑。
*
高枝反覆叮囑小虎子照顧雲鵲的事項，隨後就啟程與章母出發了，一路還算順利，然而到第四日啟程時，車廂外頭一陣陣喧嘩。高枝挑起車簾，看見沿途見不少模樣狼狽的鄉民們相向奔來，並且越往番禺的方向走，鄉民越多。有一好心老伯朝高枝的馬車招呼道：“別去了！番禺城裏發生暴亂！”
高枝連忙跳下馬車，攔住老伯打聽消息：“請問番禺那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本來不是番禺出的事，而是南海，倭寇在那裏燒呀殺呀，南海的人民遭受不住逃了出來，但是番禺知府不開城門，結果難民越來越多，甚至攻破了城門，到現在城內就徹底亂了，餓死的打死的人，滿地都是，慘啊！識相的話就別過去遭罪了，趕緊繞道吧！”說罷繼續往前跑去。
好不容易跑一趟，都快到番禺城門口了，高枝實在不願無功而返。他很快就有了主意，回頭看向馬車，章母也剛好挑開窗簾往外張望。
高枝問章母：“前面發生動亂，您若入城實在太危險，路上您已經告知我聽到秘方的來龍去脈，不如接下來由我獨自進城，單槍匹馬反倒便捷得多。”
車夫擔心道：“那她老人家呢？”
“你送她原路折返。”高枝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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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從室內捧出那株小樹苗，見雲鵲正手腳並用刨出了一個大坑，高枝一聲長嘆：“我的知縣，刨那麽大的坑，您是打算把自己也埋了嗎？”
雲鵲訕訕道：“這是原先的大樹留下的坑，裏邊有很多雜物，我把他們挑揀出來……”眼見高枝眼神還是不對勁，雲鵲徒手往回填土，“我現在埋回去……”
“別！”高枝放下小苗，擋開雲鵲：“這麽多的土你拿手扒？！找工具啊我的祖宗？！你弄一身臟，回頭還不是我伺候你。”說話間高枝離開又回來，帶回一只釘耙，哼哧哼哧舀土填土。
雲鵲站在一邊，想幫忙又怕添亂，見高枝額頭漸漸滲出汗珠， 上前，拿汗巾替他擦拭，瞅瞅左右沒人，雲鵲慨嘆：“你太能幹了，以後裏我離不開你了怎麽辦呢？”
“我可真是納悶，明明你才是平民百姓出身，卻像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我雖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個少爺，可我會幹的活比你多得多，你說奇不奇怪？”
雲鵲被問住，這一刻他無比愧疚：迄今為止，自己的真實身世仍對高枝全數隱瞞。如若有一天，高枝發現一腔孤勇飛蛾撲火，卻是撲向了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他會有多難過？雲鵲不敢往深處想。
高枝見雲鵲神情明滅，只當雲鵲真在沈思能否離開自己，遂調侃道：“你真想留住我，那就好好哄著我，別再說什麽‘香香最要好’的鬼話。”
“……”雲鵲像被人一巴掌拍回現實，“這事你提八百遍了，不煩嗎？”
“不煩！我就得反覆提，好讓你知道這一點我非常計較！”
“計較……”雲鵲顧慮重重，“你我的那種關系，在雲鼓嶂裏我確實很享受，但那時我沒有別人可以依靠，所以就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你，瘋狂依戀你。可等危機過後理智恢覆，我就意識到這是多麽荒唐的想法。”
高枝不想再聽，暴躁打斷道：“只要你想，它就只是你我之間的事。你越瞻前顧後，麻煩就越多。”眼見雲鵲面露悲傷，高枝不忍，只得打住話鋒，轉而吩咐道，“把樹苗捧過來，我們一起種。”
雲鵲依言捧起那棵樹苗，將其放入高枝留開的土坑裏，高枝放開釘耙，和雲鵲一同，徒手覆土壓實。
一時沈默，雲鵲有些不安，沒話找話道：“你說這樣種下去，幾年能長成大樹結出果？”
“我問過香香阿爹，一般第三年就可以收果了。我倒不急他多久才結果，我更在意這樹能活多久，結多久的果？”
說話間樹苗已經栽妥，穩穩立在地上。雲鵲看著這株挺立的小樹，只覺得高枝的問法好新奇：“你怎會好奇這個？”
“這樹是你我一起種下的，希望我和你年年歲歲都能吃到它結出的柚子，一直到老，一直到死。”高枝見雲鵲顯然錯愕，說道，“這不也是你的夙願，當初被逐出府的時候，你在小巷子那間破屋裏。可是把一生都許給我了。”
“我當時年少……”
高枝不假思索打斷道：“年少的情最真，我只信你那時……”
“你倆在嘀嘀咕咕做什麽？”
雲鵲嚇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不小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回頭看去，就見圓圓攙扶著章母出來。
雲鵲狼狽站起，問道：“章德怎樣了？”
章母擺擺手：“沒大礙了。這幾日謝謝師知縣高師爺，無論是把我女兒從山裏救出來，還是眼下的收留，於我都是再生父母一般的恩情，老身下半輩子吃齋念佛，給兩位好官人祈福。”說罷雙掌合十就要下拜。
雲鵲連忙攙扶住：“章德當時重傷，把她帶下山就已經很折騰了，如若再從縣衙挪回她原先的遠郊家中，對傷勢的恢覆非常不利。況且縣衙本職就是為民分憂，與其空置著房間，倒不如派點用場。”
“師知縣大恩大德，我跪你不讓，你那傷我也……”章母欲言又止，“我也無力回天，只能給您熬些湯藥緩解熱毒。”
聞言，圓圓好奇道：“他到底得了什麽病，既不讓我問，又不讓我進屋看看，就連醫術高超的婆婆你都沒辦法？”
“小姑娘少問！”一個男聲呵斥。
放眼看去，是香香阿爹從外堂匆匆入內：“師知縣，我與村裏老少商量出個頭緒，按您所說，願意返回原住處的，我一概不強留，願意留在雲鼓嶂的就繼續待著。但就是……”
香香阿爹顧盼左右欲言又止。
章母會意，吩咐圓圓道：“好姑娘，陪我去柴房熬藥。”
圓圓縱使對雲鵲的病千般好奇，總歸是跟章母離開，剛進去沒一會兒，圓圓又跑出來了，問：“水缸空了，我去哪打水？”
高枝原本要上前，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我知道，我替你去。”這青年束發，身上是典型的程鄉民眾打扮，上身短褐衣，下著犢鼻裈，褲管卷起至膝蓋，露出精瘦的小腿——是艾楊。
高枝看出了端倪，暗笑著想和雲鵲對個眼神，哪想雲鵲無心他顧，只管一本正經問香香阿爹。
“你方才話說到一半，後續呢，村民有所顧慮？”
香香阿爹如是點頭：“雲鼓嶂出來的，終歸頭頂‘山賊’的罵名，怕程鄉官府日後清算。”
程鄉山賊一事積弊幾代人，臭名遠揚，而今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可能，雲鵲無論如何都得抓住機會，他爽快道：“這個好說，我下一道公文，保證程鄉縣衙永遠不得為難自願出山的山民，而後我找潮州府做公證。”
有第三方而且是等級更高的一方作擔保，這讓香香阿爹稍稍放心。
“但有一人，我是一定要治他罪的！”
師知縣突然話鋒一轉，香香阿爹警覺道：“誰？”
“艾八爺。”
香香阿爹很是為難：“八爺他被章德下毒害成這樣，他也很慘，作為同族晚輩，我實在於心不忍……”
“你不忍，艾八爺無辜，那章德好端端被擄進山裏就是活該？”雲鵲突然意識到自己心緒激動，“抱歉，你沒參與其中，我不敢對你撒氣。咱們就事論事。”
自打從雲鼓嶂回到縣衙，雲鵲就沒有停止過梳理歷年山賊犯下的各類案件，最終發現艾八爺涉案最多，這些案件雲鵲爛熟於心，此刻對著香香阿爹倒背如流，末了，雲鵲沈痛道，“若艾八爺不伏法，我實在是瀆職太過，也無可能平息眾怒。”
“好，我去轉告艾八爺。”
“等等！”雲鵲繼而吩咐道，“你把願意出山的名單整理出來，我安排人盡快給他們整理修繕屋舍，爭取讓他們一出來就能住回原處。”
香香阿爹聽令離去，雲鵲回頭又吩咐一波皂吏前去執行修繕任務。
一切理出個頭緒，已是斜陽脈脈，幾度夕陽紅。
雲鵲剛轉醒就處理了一日的瑣碎，此刻腳步虛浮，好在高枝就在身側，被穩穩攙住。高枝彎腰，想要抄起雲鵲的膝彎。
“師知縣，你的藥湯熬好啦。”章母的蒼老嗓音從柴房中傳來。
察覺高枝還想抱人，雲鵲推拒，惶然地低斥：“有人！”
高枝聞言莫名堵氣，不管不顧了，霸道地打橫抱起雲鵲往三楹正房走去，同時對章母回話道：“他累了，我送他回房休息，藥你放著先。”
進到臥室，雲鵲忍無可忍：“你瘋了？！”
“對，我是瘋子，你也不是什麽正常人？”
“我？我怎麽了？”高枝越咂摸雲鵲下午的話，越覺得來氣，“雲鼓嶂有求於我你才願意委身？現在我的用處不如往日了，你就想把我一腳踢開？”
“我何時說過‘一腳踢開’的話？”
“你沒說這個詞，但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人好莫名其妙。”雲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捋出個思路，雲鵲溫聲道，“對不起高枝，我們平靜下來談一談，好嗎？”
雲鵲的道歉突如其來，高枝一時無所適從，還梗著脖子道：“談、談什麽？！”
見高枝服軟，雲鵲趁勢拉著他坐到床邊：“你誤解我了，我絕無一腳踢開你的意思。我剛剛想來想去，覺得惹你誤會的應該是我上午說的那番話。我當時說因為雲鼓嶂需要你，所以我才對你百般順從。這確實是我當時的想法，我不想隱瞞所以如實交代。但我向天發誓！”雲鵲說時朝天比出三根手指，“出了雲鼓嶂就要遠離你，這種打算我從未有過，連念頭也不曾動過。”
“可我親近你卻不是為的這些……”高枝焦躁地來回踱步，“真叫人不爽！”
“我知道你在意什麽想要什麽，可那正是我給不了你的。”雲鵲想了想，繼續說道，“高枝，實不相瞞，我親眼見過淩雲志因為愛慕梅文華、因為世俗不待見的愛戀摔得粉身碎骨，你知道嗎，淩雲志字鵬舉，無論名還是字，都昭示著他對前途的無限期許，可因為這一場錯愛，他一介狀元卻被發配到草料場接受折辱。”
高枝不屑道：“你都說了淩雲志是錯愛，他錯在愛錯了人，梅文華會這麽狼心狗肺地對待他，可我會嗎？”
雲鵲不假思索地接話：“你有過。”
“我、我跟你歉也道了，但凡能贖罪的我都盡力去做了，現在拋下一切護你左右，你仍舊記恨我犯的錯？仍覺得將來某天我會像梅文華那樣對待你？！”高枝越說越焦躁，“那要我怎麽做你才能放下心結？！”
“我的心結不只這一個，還有一個更大的顧慮。”雲鵲頓了頓，才鼓足勇氣往下說道，“我和淩雲志一樣，都在仕途上有大理想大抱負，沒辦法像你這樣用心，給你時時回應處處照顧。既然回饋不了同樣的愛，那麽你及時抽身才是明智之舉。”
“及時抽身？！”高枝更為抓狂，“我在跟你談愛，你和我談明智地抽身？……”
高枝沒往下說去，因為雲鵲將食指豎在唇中，拼力示意高枝放低聲調：“冷靜！外邊有人呢！”
“你都打算和我一刀兩斷了，還想叫我冷靜！……”高枝說罷不管不顧地欺壓上榻。
礙於院子裏有人，雲鵲不敢驚呼。
高枝掀開床鋪，從下頭取出瓶瓶罐罐：“你不知道，一出山我就買了這些玩意兒，鬼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可又擔心你生病遭不住，才硬生生忍著。既然我做什麽都不對，那就幹脆錯到底！”
……
下午時，為避免下褲摩擦，加重雲鵲的傷處，高枝特意給雲鵲改穿沒有褲襠的絝，外罩一圈下裳，而今高枝只是抽繩，雲鵲就袒露在高枝面前了，高枝一邊兩腿壓實雲鵲不讓他動彈，一邊倒了潤滑往雲鵲的腿間抹開，縱使如此，高枝只是稍稍探頭，雲鵲就痛得四肢僵勁，面色慘敗，無論高枝如何安撫都不見好轉。本來這事上高枝就圖個自己盡興雲鵲開心，可鬧到雲鵲幾乎垂死……
高枝即便再盡興，也終歸於心不忍，草草收場。撫慰片刻，高枝給雲鵲蓋好薄被，柔聲道：“睡會兒，我去給你把藥熱了，回頭喝下。”
高枝去到柴房，竟然見章母還在裏邊熬煮，不由得訝然：“您還沒走？”
章母卻答非所問：“人我都替你支走了，阿德艾槭沒閑心註意其他動靜，但我還是也把他們的門窗關上了。”
高枝警覺：“您、您都聽到了？”
“這次好在只有我聽到，下次你可要註意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怕生是非。”言外之意，章母承認自己聽到了，但絕不會說出去。
高枝想了想，才抱拳鞠躬道：“讓您費心了。”
“你們待我和我女兒好，我理當回報你們。容我多嘴一句，不單單是言行舉止，往後你連看師知縣的眼神也要收一收。但凡經歷過情愛的人，都能瞧出你倆的端倪。”
然而高枝卻不以為意，反而問道：“他看我呢？”見章母有些茫然，高枝解釋道，“我是說師知縣看我，他的眼神可像我一樣？”
沈默片刻，章母說道：“他是有大抱負的人，眼裏裝了天下蒼生，豈止你一人。”
高枝顯然挫敗。
就在這時，藥罐呼嚕嚕直響，章母返身拿棉布裹著握柄，倒出烏黑濃湯：“藥湯我替你們熱了。對了，剛剛我突然想到早年我游歷番禺一帶，曾聽聞一個祖傳秘方，說是能助益起陽。”
高枝一聽就明白了個大概：“您是說雲鵲那個病有得治？”
“不要抱太大期望，畢竟我也只是耳聞不曾目見。”
“我想試試。您番禺那裏聽到的？我去找找？”
章母擡起耷拉的眼皮，覷了高枝一眼，嘆息道：“既然說出來了，自當是我和你一同去找。”
“二公子！二公子！”小虎子的嗓音驟然由外而內傳來，高枝連忙出去，喝止道，“小聲點！他在休息。”
“這樣啊，”小虎子還是收不住洋洋喜氣，歡快道，“郵驛裏的人跟我說有人給二公子寄信了，我讓人給我讀了封皮，發現是大公子寄過來的！二公子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從賢哥給我寄信了？！”雲鵲還真的即刻驚坐而起，草草穿了下裙，踉蹌著也要奔出來。
小虎子遞出信封，雲鵲還沒接到手裏，就被高枝劫走。
“什麽玩意兒，我看看。”
雲鵲：“……”
終歸不想跟高枝再起沖突，雲鵲主動湊過去跟高枝一同讀信。原來師從賢這個月將南下執行公務，屆時他將順路繞到程鄉見雲鵲一面。
師從賢雖不是雲鵲的血親，但相處數載，已是無比親近的存在，雲鵲讀罷喜不自勝：“太好了，小虎子你去把屋子收拾收拾，月底從賢哥他會來！”
小虎子嫌棄道：“這麽著急幹嘛，還有二十來日他才到呢！收拾早了，等他住進來時都落滿灰了。”
“也對，”雲鵲甫一擡頭，就撞見高枝冷然的目光。
雲鵲弱弱辯解：“……他是我兄長。”
高枝此刻想到的是梅文華口中，雙師兄弟那令人不齒的親密。高枝沒好氣道：“他是你兄長，別忘了你也叫高雲鵲。”
雲鵲不甘心，辯解道：“他難得來一趟……”
小虎子本就粗枝大葉，自然聽不懂這二人的嘀嘀咕咕。最終是章母一聲咳嗽，震住了咕噥拉扯的二人。
高枝轉而問章母：“去番禺找那個藥，大概要多久？”
章母說道：“往返需要花個十天左右，至於問藥，這個就不好說，我連這藥存不存在都不確定，二十天左右是要的。”
高枝沈聲道：“那我們就二十天內趕回來，如若找不到的話那就罷了。”
雲鵲一頭霧水：“怎麽突然去找藥了？給誰找？章德？”
高枝挑釁地揚眉：“給新的相好去找！”
“誰？！什麽鬼？！你說清楚？”雲鵲額扯住高枝衣擺，卻被高枝掙脫：“偏不告訴你！”
章母雖已年過古稀，眼下還是為這對慪氣的愛侶撲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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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反覆叮囑小虎子照顧雲鵲的事項，隨後就啟程與章母出發了，一路還算順利，然而到第四日啟程時，車廂外頭一陣陣喧嘩。高枝挑起車簾，看見沿途見不少模樣狼狽的鄉民們相向奔來，並且越往番禺的方向走，鄉民越多。有一好心老伯朝高枝的馬車招呼道：“別去了！番禺城裏發生暴亂！”
高枝連忙跳下馬車，攔住老伯打聽消息：“請問番禺那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本來不是番禺出的事，而是南海，倭寇在那裏燒呀殺呀，南海的人民遭受不住逃了出來，但是番禺知府不開城門，結果難民越來越多，甚至攻破了城門，到現在城內就徹底亂了，餓死的打死的人，滿地都是，慘啊！識相的話就別過去遭罪了，趕緊繞道吧！”說罷繼續往前跑去。
好不容易跑一趟，都快到番禺城門口了，高枝實在不願無功而返。他很快就有了主意，回頭看向馬車，章母也剛好挑開窗簾往外張望。
高枝問章母：“前面發生動亂，您若入城實在太危險，路上您已經告知我聽到秘方的來龍去脈，不如接下來由我獨自進城，單槍匹馬反倒便捷得多。”
車夫擔心道：“那她老人家呢？”
“你送她原路折返。”高枝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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