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與子同袍（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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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與子同袍（十六）
經過兩日洗禮，她已經基本適應雲鵲“程鄉知縣”的身份了，眼下比起震驚，她更多的是感慨：“秦始皇，你太帥了吧。”
雲鵲：“……”
“話說我問了你這麽多次，你都不肯透露一字，你意中人到底是誰啊，她一定是程鄉頂漂亮的美人吧？可惜我一出生就在雲鼓嶂，不清楚程鄉縣裏有什麽絕世大美女。”
“他不是什麽絕世大美女。”
“那她到底哪方面勝過我？！讓你喜歡她遠多過喜歡我？！哎喲餵！……”原來是圓圓一個不小心，踩進了個石坑。
“小心！”扶住圓圓，雲鵲無奈提醒道，“你先別說話了，安心爬山吧。”
圓圓任性地自抱雙臂：“我不！這兩日你一直借口公務多，不理會我的提問！現在趁著你沒有公務了，我必須問個清楚。快說！你意中人是誰？！”
雲鵲一手抱娃一邊爬山，本就吃力，此刻更是苦不堪言，隨同的莊稼人也看出了雲鵲的不支，提議道：“我來抱香香？”
許是連日勞累，舊傷覆發，雲鵲不得不認命，然而剛讓出香香，小姑娘就哇哇大哭。雲鵲苦笑：“這孩子認我，我還是繼續抱著吧，以免叫人誤會以為我沒好好待她。 ”
守門山民面面相覷，顯露出五味雜陳的覆雜神態。
回到山坳，田間阡陌依舊一派寧謐，不同的是，其間耕夫各個掄斧持鋤，並無勞作意，而是虎視眈眈看向雲鵲。
先前欲要抱走香香的年邁山民於心不忍，好心提醒：“你把艾林的小孩抱走了，他不會饒過你的。”
艾林就是香香阿爹的名姓。
雲鵲下山的腳步只頓了剎那，旋即往山下邁去：“香香在我這裏吃好睡好，不過是游玩一趟，我怕他作甚？”但是遠處的山民聽不見因雲鵲的好意，隨著雲鵲的靠近，他們漸漸圍攏上來。
這些都並未嚇著雲鵲，直到看到香香阿爹押著一個人走出來，雲鵲才瞳仁皺縮，失聲喊道：“高枝！！！”
——香香阿爹押著的那人，是高枝！他披頭散發、通身臟汙，聽聞雲鵲呼喊，他一擡頭，露出胡渣滿面的憔悴面容。
“高枝！”雲鵲再無法鎮定，眨眼間雙目已然赤紅，沖香香阿爹吼道，“我好生招待你女兒，你竟然！……高枝你怎麽樣？！”雲鵲義憤填膺，驚醒了懷中昏昏欲睡的香香，小姑娘被嚇得哇哇大哭。
雲鵲一氣之下，手放在小姑娘後脖頸：“放了高枝！否則我對你女兒不客氣了！”
香香從未見過如此面目可怖的雲哥哥，雖然脖頸上的手沒用力，她還是嚇得撕心裂肺嚎哭。
眾人面色難看，香香阿娘從屋裏沖出來，喊道：“香香還活著？！別傷我女兒！求求你！”
雲鵲有些微不忍，但還是摳緊了香香，不讓分寸：“我無意傷她，是你們先動手的！讓高枝來我身邊，我立馬放了香香！”
香香阿爹威脅道：“小瘋子，只要我一下令，就能讓滿山的弓箭手把你倆射成篩子！”
這一刻雲鵲後悔了，他不該魯莽天真，不該單槍匹馬，以至毫無抗衡之力，眼下他唯一擁有的砝碼就是香香。一想到高枝因自己而喪命，雲鵲徹底失去理智，駭笑道：“來啊！你敢射，我就拿你女兒擋箭！！”
別說香香，就連圓圓都嚇出了眼淚：“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呢？！秦始皇你冷靜點……”
唯有高枝勾唇，笑得得意，置生死於度外。
針鋒相對的局面夏然終止，因為雲鵲驟然倒地。
圓圓撲上前的時候，才發現雲鵲滿頭細密汗珠，單薄的衣衫早日濡濕。
雲鵲醒轉時，睜眼，頂上是熟悉的縣衙內堂的架子床，偏頭看去，床頭一個花盆，其上栽一株小苗，嫩綠枝葉舒展著，很是眼熟。思索半晌，雲鵲才反應過來這是柚子樹苗。屋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雲鵲撐起身子，赫然發現自己雙腿之間的老舊傷處疼得厲害，而且其間真空，寸縷未著。
雲鵲一陣後怕，可無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今日光景緣何而來？
擡眼見高枝進來，雲鵲忙問：“我褲子呢？……”
“我脫了。夏天天熱，你連日奔忙，把舊傷捂壞了，”高枝將一盆濃黑熱湯放在床頭，往其中蘸濕毛巾，將雲鵲從薄被窩裏刨出來，讓雲鵲挨床頭坐著，同時分開雲鵲的腿。
雲鵲本能地躲避：“你幹嘛！”
“上藥擦身。”沒等人答應，高枝就兀自替雲鵲擦拭，“我只是兩三天不在，你就把自己照料成這樣。”
“抱歉，叫你擔心了。”說到擔心，雲鵲恍然想起，“我記起來了，香香阿爹對你施暴了？他傷你哪兒了？我帶著香香去換你，後來怎麽樣了？！……”雲鵲沒追問下去，因為坐起時牽扯到傷處，疼得一皺眉。
“別亂動。”高枝取了衣一管膏藥，替雲鵲塗上，並替他穿好下裙，“人都在外面，我讓他們進來跟你講。”
正說著，門外就傳來一聲粗獷的嚷嚷：“高佳木，人你收拾好沒？”
是香香阿爹。
雲鵲緊張地坐起身，看向高枝：“？”
“有些誤會，解釋清楚了你也好安心。”高枝見雲鵲放下擔憂神色，這才對外高聲道，“進來！”
香香阿爹一進門就長嘆道：“高佳木做的局，可把我害慘了。他說香香被千刀萬剮了，你說聽了這話我怎麽可能不急，一氣之下我就對他下手了。”
“千刀萬剮？”雲鵲狐疑地看向高枝。
“你清楚的，我為啥不待見她。”高枝低聲冷淡道。
雲鵲滿心不可思議：以高枝的資歷，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一個幼童卯上勁兒。到底什麽緣故讓他如此危險行事，害得自己也跟著心驚膽戰……雲鵲又氣又怒，礙於眾人在場沒好多問。
“我沖動行事，過錯在先，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香香阿爹說時從腰間解下褲帶，雙手奉上，“您盡管抽我，讓高佳木代您處罰也可。”
“那是他自作的捏，活該他被你揍。”雲鵲將鞭子交還給香香阿爹，又讓高枝扶人起來，並問，“香香怎麽樣了？”
“她沒事，現在被我媳婦帶著睡下了。我媳婦一抱起香香，就發覺她身上鼓囊囊的，一搜才發現每個兜裏都裝了好多糖果，問了之後才知道你天天給她買糖吃，媳婦一跟我說這個我就納悶了，真想把我女兒千刀萬剮的人怎麽會給她糖吃呢？再說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也不像是這麽狠心的人。之後找來高佳木一對質我就知道誤會你了，真是對不起……”說到這裏，香香阿爹慚愧不已。
雲鵲開解道：“你已經道過歉就別往心裏去了。當時情急，我也說了很多重話，回頭我得跟嫂子和香香道個歉。”
香香阿爹連忙推卻：“嗨，哪有官人向小老百姓道歉的，折煞我了。”
雲鵲一本正經打住：“不，如若你能帶領雲鼓嶂的民眾放下成見回歸程鄉，讓我給你磕頭我都樂意！”見香香阿爹面露難色，雲鵲又勸道，“你既已經知道我是程鄉的官，也見過我的做派，該已清楚我跟此前程鄉的官員作風大不一樣，這是你們重返俗世的大好機會。難道你不希望雲鼓嶂鄉民再不受物資稀缺的困擾嗎？”
沈默半晌，香香阿爹才說出顧慮：“像你這樣的官老爺太罕見，你走之後，誰知道下一波官人是什麽貨色？屆時難不成我們又回去山裏？”
雲鵲被問住了，確實，他只能保證任期內管控好程鄉皂吏盤剝，卻無從保證下一任程鄉父母官如何行事。
“我不想困在山裏了！”女孩子的清脆嗓音從窗楹背後傳來，片刻之後，就見圓圓怯怯地從屋後繞出，“不一定全村的人都搬出來，只是不要像過去那樣嚴防死守，外面這麽好玩，就連三歲的香香都喜歡逛集市買糖吃……我就是希望以後偶爾想出去，能出來看看……”
越說到後面，圓圓的嗓音越小，顯然她也不確定這些要求是對是錯。
香香阿爹回絕道：“我不能立刻答覆你，這事事關雲鼓嶂所有鄉民的意願，我得問問他們。”
高枝忙不疊接話：“這不是你一念之間就能承諾的事，你趕緊回去跟父老鄉親們商量去。”
高枝送香香阿爹和圓圓出門，回到室內，就見雲鵲勾勾手指：“你過來。”
方才替雲鵲擦拭傷處時，高枝就心焦口躁了，奈何香香阿爹突來叨擾。高枝被迫收斂遐思，而今終於送走不速之客，高枝喜不自勝。
此刻雲鵲一腿曲著踩在床沿，一腿擱在床下，沒夠著地，雪白腳丫晃晃蕩蕩，趾平足斂，底板桃粉。為防傷處遭衣物磨損，高枝特地把雲鵲的穿著改褲為裙，裏頭無其他衣物。
高枝想入非非，然而甫一湊過去，就被雲鵲拎住耳廓：“跟我老實交代，到底什麽原因，你會故意激怒香香阿爹讓他差點殺了你？”
哪想高枝幹脆不做掙紮，徑直往雲鵲懷裏紮去，耍無賴道：“沒別的，我就是記恨她，誰讓你‘跟她最要好’。這種話你可從來沒對我講過。”
雲鵲幾乎急火攻心背過氣去：“跟一個小女孩慪氣，差點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你瘋了？！”
“你要真的跟她最要好，那我也真的不活了。”高枝笑嘻嘻，突然直起身子和雲鵲鼻尖相抵，“快說，你跟誰最要好？”
被高枝鉗制雲鵲避不能避，無奈之下雲鵲只好松口：“你你你！行了吧！”
“不行！敷衍！”要換做別人，但凡沒順著自己的意，高枝有的是法子整蠱對方，但面前的是雲鵲，打了心疼光罵又不解恨，高枝幹脆一把掐住雲鵲的腰肢揉捏起來。
“啊嗷！！高、高枝……癢啊……放開我！……”掙紮間，不知二人中的誰，碰到了床頭的柚子小盆栽，花盆碎裂一地，泥土四散。
高枝連忙蹲下去捧起柚子苗，雲鵲這才想起來：“香香阿爹給的柚子苗你帶出山了？為何？”要知道當時雲鵲昏迷，不用想也知道是高枝背下山的，背人的同時還不忘帶上一棵小樹……雲鵲更加不懂高枝了。
高枝單看雲鵲神情也知道雲鵲不解其意，沒好氣道：“一腔用心餵了狗。”話音剛落，外頭驟然傳來一聲男子的驚呼，二人驚坐起。
“艾楓的聲音？！”艾楓不是咋咋唬唬的人，能惹他大呼的事一定是非同尋常，雲鵲拍拍高枝，“給我更衣，我出去看看。”
喧嘩來自正房西側的耳室，高枝走在前頭，越過他肩膀，雲鵲一眼瞧見屋內慌亂的眾人——章德倒在艾槭懷裏，面色紫黑，了無生機，章母則俯身跪在女兒身側，正顫巍巍著手施針，圓圓站在邊上手足無措。
“師知縣、高師爺，你們來了？”
雲鵲回頭，見艾楓端著一盆熱水過來，連忙讓開門路：“章德怎麽了？”
艾楓一邊將水盆放在章母身側，一邊答覆：“我們一進屋，就見章德吊在上頭了。”
順著艾楓的指向，雲鵲才發覺橫梁上垂下的一根麻繩，底下則是一張歪倒的圓木凳。艾楓小聲說道：“還好我哥就在邊上打盹，聽到丁點兒動靜就醒過來了。”
雲鵲看向章德，她胸口微微起伏，章母雖有焦急之色，但卻並不慌張，看來章德性命無礙。
接著章德咳嗽兩聲，面色已轉為深紅，朦朦朧朧睜眼。
艾槭泣不成聲：“你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想法？我因為堅信你還活著，這些年才茍延殘喘沒尋死，好不容易我們團圓了，你舍得丟下我？”
章德的眼淚簌簌側落：“你傻啊？我身子早已被玷汙，不值得你念想了……”
“什麽鬼話！”沒想到圓圓比艾槭先一步發話，她可謂怒發沖冠，“你失身是因為艾八爺強迫你，又不是自願，錯不在你，你自殺了，豈不便宜了害你的人！”
眾人訝異地看向圓圓，艾楓問出了大家的不解：“艾八爺與你更親近，你怎麽反倒幫我們說話了？”
“我只認理不認人！艾八爺大錯特錯，他就是我親爹我也不可能替他說好話！！”接下來圓圓指著章德道，“你現在沒必要裝瘋了，用你清醒的腦子想一想，你所謂的上吊找死，萬一死成了，艾槭愛你愛得那麽深，他可能獨活嗎？！”
章德一楞。
艾槭連連點頭：“是啊，你前腳見閻王，我保證後腳立刻跟上。”
圓圓沖到章德面前，指著章德的鼻子道：“我不想提心吊膽的，你現在就當眾保證以後還找不找死？”
思忖片刻，章德苦笑：“我會好好活。”
艾楓含笑看著這個姑娘，眼睛裏是滿滿的欣賞。
“這才對嘛！你知不知道，你喜歡的人剛剛好也喜歡你，這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圓圓委屈巴巴朝雲鵲看了一眼，“這方面我可就沒你這份運氣。”
艾楓連忙安慰道：“你這麽好，人家怎麽可能不喜歡你？準是你沒和人家表白吧？”
“我說啦！當面說的！說了好幾次了！”圓圓顯然氣極了，抱著雙臂連連跺腳。
“那這人還真是有眼無珠哎。”艾楓附和道。
雲鵲跟高枝面面相覷，高枝調侃著耳語：“有眼無珠的人是不是該走了”
出了庭院，雲鵲恍然發現院內空曠了，赫然發現院子裏的生死樹，那棵枯死已久的老樹被移走了，剩個空落落的土坑。電光火石間，雲鵲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我之前說要把死樹挪掉改種柚子樹，原來那棵樹苗你特地背出來是為了這個！！”
雲鵲欣喜若狂地看向高枝，迎來的是高枝看白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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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兩日洗禮，她已經基本適應雲鵲“程鄉知縣”的身份了，眼下比起震驚，她更多的是感慨：“秦始皇，你太帥了吧。”
雲鵲：“……”
“話說我問了你這麽多次，你都不肯透露一字，你意中人到底是誰啊，她一定是程鄉頂漂亮的美人吧？可惜我一出生就在雲鼓嶂，不清楚程鄉縣裏有什麽絕世大美女。”
“他不是什麽絕世大美女。”
“那她到底哪方面勝過我？！讓你喜歡她遠多過喜歡我？！哎喲餵！……”原來是圓圓一個不小心，踩進了個石坑。
“小心！”扶住圓圓，雲鵲無奈提醒道，“你先別說話了，安心爬山吧。”
圓圓任性地自抱雙臂：“我不！這兩日你一直借口公務多，不理會我的提問！現在趁著你沒有公務了，我必須問個清楚。快說！你意中人是誰？！”
雲鵲一手抱娃一邊爬山，本就吃力，此刻更是苦不堪言，隨同的莊稼人也看出了雲鵲的不支，提議道：“我來抱香香？”
許是連日勞累，舊傷覆發，雲鵲不得不認命，然而剛讓出香香，小姑娘就哇哇大哭。雲鵲苦笑：“這孩子認我，我還是繼續抱著吧，以免叫人誤會以為我沒好好待她。 ”
守門山民面面相覷，顯露出五味雜陳的覆雜神態。
回到山坳，田間阡陌依舊一派寧謐，不同的是，其間耕夫各個掄斧持鋤，並無勞作意，而是虎視眈眈看向雲鵲。
先前欲要抱走香香的年邁山民於心不忍，好心提醒：“你把艾林的小孩抱走了，他不會饒過你的。”
艾林就是香香阿爹的名姓。
雲鵲下山的腳步只頓了剎那，旋即往山下邁去：“香香在我這裏吃好睡好，不過是游玩一趟，我怕他作甚？”但是遠處的山民聽不見因雲鵲的好意，隨著雲鵲的靠近，他們漸漸圍攏上來。
這些都並未嚇著雲鵲，直到看到香香阿爹押著一個人走出來，雲鵲才瞳仁皺縮，失聲喊道：“高枝！！！”
——香香阿爹押著的那人，是高枝！他披頭散發、通身臟汙，聽聞雲鵲呼喊，他一擡頭，露出胡渣滿面的憔悴面容。
“高枝！”雲鵲再無法鎮定，眨眼間雙目已然赤紅，沖香香阿爹吼道，“我好生招待你女兒，你竟然！……高枝你怎麽樣？！”雲鵲義憤填膺，驚醒了懷中昏昏欲睡的香香，小姑娘被嚇得哇哇大哭。
雲鵲一氣之下，手放在小姑娘後脖頸：“放了高枝！否則我對你女兒不客氣了！”
香香從未見過如此面目可怖的雲哥哥，雖然脖頸上的手沒用力，她還是嚇得撕心裂肺嚎哭。
眾人面色難看，香香阿娘從屋裏沖出來，喊道：“香香還活著？！別傷我女兒！求求你！”
雲鵲有些微不忍，但還是摳緊了香香，不讓分寸：“我無意傷她，是你們先動手的！讓高枝來我身邊，我立馬放了香香！”
香香阿爹威脅道：“小瘋子，只要我一下令，就能讓滿山的弓箭手把你倆射成篩子！”
這一刻雲鵲後悔了，他不該魯莽天真，不該單槍匹馬，以至毫無抗衡之力，眼下他唯一擁有的砝碼就是香香。一想到高枝因自己而喪命，雲鵲徹底失去理智，駭笑道：“來啊！你敢射，我就拿你女兒擋箭！！”
別說香香，就連圓圓都嚇出了眼淚：“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呢？！秦始皇你冷靜點……”
唯有高枝勾唇，笑得得意，置生死於度外。
針鋒相對的局面夏然終止，因為雲鵲驟然倒地。
圓圓撲上前的時候，才發現雲鵲滿頭細密汗珠，單薄的衣衫早日濡濕。
雲鵲醒轉時，睜眼，頂上是熟悉的縣衙內堂的架子床，偏頭看去，床頭一個花盆，其上栽一株小苗，嫩綠枝葉舒展著，很是眼熟。思索半晌，雲鵲才反應過來這是柚子樹苗。屋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雲鵲撐起身子，赫然發現自己雙腿之間的老舊傷處疼得厲害，而且其間真空，寸縷未著。
雲鵲一陣後怕，可無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今日光景緣何而來？
擡眼見高枝進來，雲鵲忙問：“我褲子呢？……”
“我脫了。夏天天熱，你連日奔忙，把舊傷捂壞了，”高枝將一盆濃黑熱湯放在床頭，往其中蘸濕毛巾，將雲鵲從薄被窩裏刨出來，讓雲鵲挨床頭坐著，同時分開雲鵲的腿。
雲鵲本能地躲避：“你幹嘛！”
“上藥擦身。”沒等人答應，高枝就兀自替雲鵲擦拭，“我只是兩三天不在，你就把自己照料成這樣。”
“抱歉，叫你擔心了。”說到擔心，雲鵲恍然想起，“我記起來了，香香阿爹對你施暴了？他傷你哪兒了？我帶著香香去換你，後來怎麽樣了？！……”雲鵲沒追問下去，因為坐起時牽扯到傷處，疼得一皺眉。
“別亂動。”高枝取了衣一管膏藥，替雲鵲塗上，並替他穿好下裙，“人都在外面，我讓他們進來跟你講。”
正說著，門外就傳來一聲粗獷的嚷嚷：“高佳木，人你收拾好沒？”
是香香阿爹。
雲鵲緊張地坐起身，看向高枝：“？”
“有些誤會，解釋清楚了你也好安心。”高枝見雲鵲放下擔憂神色，這才對外高聲道，“進來！”
香香阿爹一進門就長嘆道：“高佳木做的局，可把我害慘了。他說香香被千刀萬剮了，你說聽了這話我怎麽可能不急，一氣之下我就對他下手了。”
“千刀萬剮？”雲鵲狐疑地看向高枝。
“你清楚的，我為啥不待見她。”高枝低聲冷淡道。
雲鵲滿心不可思議：以高枝的資歷，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一個幼童卯上勁兒。到底什麽緣故讓他如此危險行事，害得自己也跟著心驚膽戰……雲鵲又氣又怒，礙於眾人在場沒好多問。
“我沖動行事，過錯在先，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香香阿爹說時從腰間解下褲帶，雙手奉上，“您盡管抽我，讓高佳木代您處罰也可。”
“那是他自作的捏，活該他被你揍。”雲鵲將鞭子交還給香香阿爹，又讓高枝扶人起來，並問，“香香怎麽樣了？”
“她沒事，現在被我媳婦帶著睡下了。我媳婦一抱起香香，就發覺她身上鼓囊囊的，一搜才發現每個兜裏都裝了好多糖果，問了之後才知道你天天給她買糖吃，媳婦一跟我說這個我就納悶了，真想把我女兒千刀萬剮的人怎麽會給她糖吃呢？再說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也不像是這麽狠心的人。之後找來高佳木一對質我就知道誤會你了，真是對不起……”說到這裏，香香阿爹慚愧不已。
雲鵲開解道：“你已經道過歉就別往心裏去了。當時情急，我也說了很多重話，回頭我得跟嫂子和香香道個歉。”
香香阿爹連忙推卻：“嗨，哪有官人向小老百姓道歉的，折煞我了。”
雲鵲一本正經打住：“不，如若你能帶領雲鼓嶂的民眾放下成見回歸程鄉，讓我給你磕頭我都樂意！”見香香阿爹面露難色，雲鵲又勸道，“你既已經知道我是程鄉的官，也見過我的做派，該已清楚我跟此前程鄉的官員作風大不一樣，這是你們重返俗世的大好機會。難道你不希望雲鼓嶂鄉民再不受物資稀缺的困擾嗎？”
沈默半晌，香香阿爹才說出顧慮：“像你這樣的官老爺太罕見，你走之後，誰知道下一波官人是什麽貨色？屆時難不成我們又回去山裏？”
雲鵲被問住了，確實，他只能保證任期內管控好程鄉皂吏盤剝，卻無從保證下一任程鄉父母官如何行事。
“我不想困在山裏了！”女孩子的清脆嗓音從窗楹背後傳來，片刻之後，就見圓圓怯怯地從屋後繞出，“不一定全村的人都搬出來，只是不要像過去那樣嚴防死守，外面這麽好玩，就連三歲的香香都喜歡逛集市買糖吃……我就是希望以後偶爾想出去，能出來看看……”
越說到後面，圓圓的嗓音越小，顯然她也不確定這些要求是對是錯。
香香阿爹回絕道：“我不能立刻答覆你，這事事關雲鼓嶂所有鄉民的意願，我得問問他們。”
高枝忙不疊接話：“這不是你一念之間就能承諾的事，你趕緊回去跟父老鄉親們商量去。”
高枝送香香阿爹和圓圓出門，回到室內，就見雲鵲勾勾手指：“你過來。”
方才替雲鵲擦拭傷處時，高枝就心焦口躁了，奈何香香阿爹突來叨擾。高枝被迫收斂遐思，而今終於送走不速之客，高枝喜不自勝。
此刻雲鵲一腿曲著踩在床沿，一腿擱在床下，沒夠著地，雪白腳丫晃晃蕩蕩，趾平足斂，底板桃粉。為防傷處遭衣物磨損，高枝特地把雲鵲的穿著改褲為裙，裏頭無其他衣物。
高枝想入非非，然而甫一湊過去，就被雲鵲拎住耳廓：“跟我老實交代，到底什麽原因，你會故意激怒香香阿爹讓他差點殺了你？”
哪想高枝幹脆不做掙紮，徑直往雲鵲懷裏紮去，耍無賴道：“沒別的，我就是記恨她，誰讓你‘跟她最要好’。這種話你可從來沒對我講過。”
雲鵲幾乎急火攻心背過氣去：“跟一個小女孩慪氣，差點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你瘋了？！”
“你要真的跟她最要好，那我也真的不活了。”高枝笑嘻嘻，突然直起身子和雲鵲鼻尖相抵，“快說，你跟誰最要好？”
被高枝鉗制雲鵲避不能避，無奈之下雲鵲只好松口：“你你你！行了吧！”
“不行！敷衍！”要換做別人，但凡沒順著自己的意，高枝有的是法子整蠱對方，但面前的是雲鵲，打了心疼光罵又不解恨，高枝幹脆一把掐住雲鵲的腰肢揉捏起來。
“啊嗷！！高、高枝……癢啊……放開我！……”掙紮間，不知二人中的誰，碰到了床頭的柚子小盆栽，花盆碎裂一地，泥土四散。
高枝連忙蹲下去捧起柚子苗，雲鵲這才想起來：“香香阿爹給的柚子苗你帶出山了？為何？”要知道當時雲鵲昏迷，不用想也知道是高枝背下山的，背人的同時還不忘帶上一棵小樹……雲鵲更加不懂高枝了。
高枝單看雲鵲神情也知道雲鵲不解其意，沒好氣道：“一腔用心餵了狗。”話音剛落，外頭驟然傳來一聲男子的驚呼，二人驚坐起。
“艾楓的聲音？！”艾楓不是咋咋唬唬的人，能惹他大呼的事一定是非同尋常，雲鵲拍拍高枝，“給我更衣，我出去看看。”
喧嘩來自正房西側的耳室，高枝走在前頭，越過他肩膀，雲鵲一眼瞧見屋內慌亂的眾人——章德倒在艾槭懷裏，面色紫黑，了無生機，章母則俯身跪在女兒身側，正顫巍巍著手施針，圓圓站在邊上手足無措。
“師知縣、高師爺，你們來了？”
雲鵲回頭，見艾楓端著一盆熱水過來，連忙讓開門路：“章德怎麽了？”
艾楓一邊將水盆放在章母身側，一邊答覆：“我們一進屋，就見章德吊在上頭了。”
順著艾楓的指向，雲鵲才發覺橫梁上垂下的一根麻繩，底下則是一張歪倒的圓木凳。艾楓小聲說道：“還好我哥就在邊上打盹，聽到丁點兒動靜就醒過來了。”
雲鵲看向章德，她胸口微微起伏，章母雖有焦急之色，但卻並不慌張，看來章德性命無礙。
接著章德咳嗽兩聲，面色已轉為深紅，朦朦朧朧睜眼。
艾槭泣不成聲：“你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想法？我因為堅信你還活著，這些年才茍延殘喘沒尋死，好不容易我們團圓了，你舍得丟下我？”
章德的眼淚簌簌側落：“你傻啊？我身子早已被玷汙，不值得你念想了……”
“什麽鬼話！”沒想到圓圓比艾槭先一步發話，她可謂怒發沖冠，“你失身是因為艾八爺強迫你，又不是自願，錯不在你，你自殺了，豈不便宜了害你的人！”
眾人訝異地看向圓圓，艾楓問出了大家的不解：“艾八爺與你更親近，你怎麽反倒幫我們說話了？”
“我只認理不認人！艾八爺大錯特錯，他就是我親爹我也不可能替他說好話！！”接下來圓圓指著章德道，“你現在沒必要裝瘋了，用你清醒的腦子想一想，你所謂的上吊找死，萬一死成了，艾槭愛你愛得那麽深，他可能獨活嗎？！”
章德一楞。
艾槭連連點頭：“是啊，你前腳見閻王，我保證後腳立刻跟上。”
圓圓沖到章德面前，指著章德的鼻子道：“我不想提心吊膽的，你現在就當眾保證以後還找不找死？”
思忖片刻，章德苦笑：“我會好好活。”
艾楓含笑看著這個姑娘，眼睛裏是滿滿的欣賞。
“這才對嘛！你知不知道，你喜歡的人剛剛好也喜歡你，這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圓圓委屈巴巴朝雲鵲看了一眼，“這方面我可就沒你這份運氣。”
艾楓連忙安慰道：“你這麽好，人家怎麽可能不喜歡你？準是你沒和人家表白吧？”
“我說啦！當面說的！說了好幾次了！”圓圓顯然氣極了，抱著雙臂連連跺腳。
“那這人還真是有眼無珠哎。”艾楓附和道。
雲鵲跟高枝面面相覷，高枝調侃著耳語：“有眼無珠的人是不是該走了”
出了庭院，雲鵲恍然發現院內空曠了，赫然發現院子裏的生死樹，那棵枯死已久的老樹被移走了，剩個空落落的土坑。電光火石間，雲鵲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我之前說要把死樹挪掉改種柚子樹，原來那棵樹苗你特地背出來是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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