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與子同袍（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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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與子同袍（十三）
日暖風恬，雲鵲醒來時，高枝還在沈睡。面前的男人，高鼻深目，眉心微皺，豐潤的嘴唇緊抿著。一個睡時冷峻、醒時生猛的男人，有朝一日枕著旖旎月光，嬌羞可人，輕聲軟語，卑微求歡……叫雲鵲此生如何忘懷？！
高枝醒轉睜眼，就見雲鵲打量自己，這雙素來淡然的丹鳳眼此刻脈脈含情，高枝有些恍惚：“怎麽？……”
雲鵲笑吟兩句風月詩：“旖旎風情身段嬌，笑撚花枝俏妖嬈。”
高枝明白過來，面色潮紅，一派惱羞，掐著雲鵲的腰肢惡聲威脅：“笑我？你個硬不徹底的小軟蛋，五十步笑百步，嗯？”
被戳中男人會惱羞成怒的痛處，雲鵲卻不以為意，只道癢得不行，連連求饒：“你我互有把柄，扯平了……我不會說出去的哈哈哈……”
高枝這才收斂攻勢。其實有好些話高枝沒有擺上臺面，那是他的一份邪惡私心——捫心自問，高枝絕不願意與任何他人共享雲鵲。阿金的毒手誠然害慘了雲鵲，但換個立場，他是感謝阿金的，阿金這一辣手解決了高枝的心頭大患。感情上，高枝絕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他自私到了極點，只接受獨吞獨享。
幹柴烈火一點就著。二人情濃繾綣，被翻紅浪，春色滿屋關不住。
倏爾“咚咚”敲門聲響，高枝和雲鵲嚇了一跳。
高枝披衣下床：“誰？”
門外人應道：“香香她爹。”
雲鵲還在手忙腳亂地穿衣，兼之昨夜雨狂風驟，通宵達旦地廝磨，外人只消一眼就能對室內情形猜個大概。高枝豈敢邀人入室。
“我弟還沒起來。”高枝如是解釋，同時擠出門去。
香香阿爹毫不介意，他解下背上弓弩，朗聲介紹：“這是我之前做的百石大弓，一直舍不得用，好漢配好弓，送給佳木老弟！”
此間情意深重可見一斑，高枝感激地看向香香阿爹，同時打量這把做工精致的大弓，自嘲道：“看來我以後打獵得更賣力了，必須讓村裏家家戶戶都吃飽。”
邑人吃喝有定，那可是香香阿爹求之不得的夙願：“拜托佳木老弟。”
“那待會兒田裏見。”別過香香阿爹，高枝趕緊返回屋內，雲鵲已披衣起來，但頭發仍舊散著，坐等高枝前來服侍。明明是婢女份內的梳妝瑣事，但高枝沒有哪回不笑意盈盈，但凡長了眼睛的都能輕易瞧出，高枝有多麽樂在其中。
二人收拾完畢，出來走了片刻山路，遇到到香香阿娘，雲鵲見她籮筐裏背一個，手上抱一個，便敞開懷抱走過去。
香香一見雲鵲也默契地張開雙臂，甜甜嚷道：“雲哥哥。”
香香阿娘爽快讓出孩子，笑道：“這孩子認你，要不照舊交給你帶？”
“當然好，我跟香香最要好啦！”雲鵲結結實實抱住女孩兒。
等香香阿娘走後，高枝幽幽道：“你跟她最要好？”
雲鵲起初莫名其妙，片刻才反應過來：“小女孩的醋你都吃？！”
哪知高枝真計較：“你再說一次，跟誰最要好？！”
雲鵲難得起了逗人的壞心思，揚著嘴角走開：“偏不如你意～”
此時日上三竿，田間地頭鄉民邑人往來種作，高枝不好當眾計較，只得恨恨看雲鵲離開，那得瑟樣兒，即便只是個背影，也讓高枝咂摸出了狐貍耍詐得逞後，搖著毛茸大尾的驕縱模樣。
雲鵲來到大榕樹下。艾八嬸已經坐在遒勁樹根下編著手中的竹篾，此刻她專註且安靜，與昨天歇斯底裏的癲狂樣判若兩人。
雲鵲眼前突然出現一只纖手晃動：“你還看她！眼睛都直了！”
回頭，就見圓圓恨鐵不成鋼地跺著腳道：“這瘋子昨天差點把你殺了，你還不離她遠一點！”
這個“殺”字，竟然讓瘋女人有了動靜，她擡起頭，茫然看向雲鵲三人的方向。
雲鵲驚訝：“這事兒這麽快就傳開了？！”
圓圓一派理所當然：“差點鬧出人命，你當是小事兒啊？！”
氣氛正緊張，香香突然在雲鵲懷裏轉了個身，指著圓圓脆生生道：“蛋蛋、吃蛋蛋。”
圓圓癟癟嘴：“今天沒帶雞蛋！你家養了這麽多雞，每天下這麽多蛋，還跟我討？！”
香香被兇，嘴巴一扁，淚光霎時湧現：“小——氣——鬼！”
雲鵲趕緊搖晃著哄道：“她跟你開玩笑呢！圓圓姐其實有帶好吃的給你喔！”雲鵲從口袋裏摸出兩片昨日吃剩的柚子，“你看，這是圓圓姐姐給的。”說時，把這兩片柚子剝了給香香吃，果肉甜汁豐盈，小姑娘吧唧吧唧吃著，總算安靜下來。
雲鵲松一口氣，在離瘋女人一尺開外的樹根坐下，圓圓在另一側，為確保香香的安全，雲鵲把香香放在二人中間，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對年輕的新婚小夫妻帶著女兒勞作呢。
圓圓雖說被雲鵲拒絕，可當她發現雲鵲打量瘋女人，很難不心生嫉妒：“你咋一直看她？她比我還好看？！”
雲鵲一本正經答道：“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而我是覺得太古怪，你見過這麽認真做事、把竹篾編這麽漂亮的瘋子？”
圓圓欲言又止，看了周遭一眼，確認近處無他人，圓圓稍稍放心，對雲鵲低聲道：“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不要告訴別人。”
雲鵲預感圓圓所說隱秘很重要，連連點頭保證：“我一定不說！”
圓圓壓低聲道：“這個瘋女人其實不是雲鼓嶂裏的人，是被強虜到山裏的。”
香香阿爹有所隱瞞？！為何？！雲鵲捂住香香耳朵：“昨天香香阿爹否認了這事啊！”
“那麽大的醜事兒，怎能不否定？”圓圓湊近雲鵲耳語道，“因為強擄艾八嬸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艾八爺，艾大哥他親戚幹了醜事，怎好說出去！”
峰回路轉！雲鵲的推想今日得到證實，激動不已：“你還知道其他情況嗎？”
圓圓搖頭。
僅僅知道艾八嬸是強擄進山裏的還不夠。既然圓圓這邊問不出，那就只能……
雲鵲看向艾八嬸，令人意外的是，她竟也恰好直直看向雲鵲，目光幽怨，雲鵲突然發現一股苦味彌漫周遭，等回過頭來，卻見艾八嬸起身，雲鵲本能地把圓圓香香擋在身後，提防著艾八嬸有任何施害的可能，哪想艾八嬸兀自起身走向自家木屋。
雲鵲長舒一口氣，卻見艾八嬸繞到自家屋後，隨之一股濃郁的藥湯味兒溢出來。
雲鵲不明所以，和圓圓面面相覷：“我過去看看，你照看好香香。”
“不，我要跟你一起！”圓圓說著抱起香香跟上。
屋後是個露天竈臺，竈下火在燒，竈上爐正沸，艾八嬸從爐裏一勺勺舀出濃黑藥湯，旋即端著湯碗進屋。
雲鵲就要跟過去，圓圓突然把香香塞到雲鵲懷裏，忿忿道：“瘋子就是瘋子，人走了怎麽能不把柴火滅了！這些年沒起火燒了屋子可真是奇跡！”
雲鵲不大關註火熄火滅的瑣碎，他只計較艾八嬸的動向，將專註啃柚子的香香放在地上，朝艾八嬸離開的方向走了兩步，所經的這處窗戶正是昨日艾八嬸拿刀傷人的地方，望進去。艾八爺所躺的房間，八嬸站在床前，她掀開被褥，拖著艾八爺讓他坐在床頭，隨後將藥碗遞給艾八爺。大抵是太燙了，艾八爺左手換右手，艾八嬸就站在跟前，始終視而不見，垂眸斂目一派漠然。
艾八爺流露出祈求的神色：“我……等下……喝……”
艾八嬸只看了八爺一眼，接著竟然擡手甩袖，將整碗的滾燙藥湯打翻，艾八爺上身未著寸縷，滾燙的藥汁澆在皮膚上，蒸騰起一片白氣，皮膚隨即血透。
雲鵲大驚失色，斥責艾八嬸：“你太過分了！”可當雲鵲兜著一盆剛打回的井水回到屋裏，迎來的卻是八爺八嬸提防神色。
雲鵲有些尷尬，還是逞強道：“八爺，我給您擦洗身子。”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八爺竟呵斥道：“滾出去。”
圓圓已經熄滅柴火，抱著香香站在窗外目睹這一幕，替雲鵲不值：“別管了，咱們走！”
雲鵲躊躇片刻，問八嬸：“你替他收拾嗎？”
艾八嬸插著手別開臉——顯然不會。
雲鵲轉臉對窗外的圓圓說道：“你幫我把香香送回去。如果香香阿爹或者高枝問我去了哪裏，你別告訴他們，免得他們徒生擔憂。”見圓圓猶豫，雲鵲催促道，“快去，他倆一老一弱，奈何不了我一個大男人。”
等圓圓走開，雲鵲端著水盆進去臥室，不言語，只像昨天那般浸濕毛巾、擰幹、展開了替艾八爺冷敷。雲鵲看出艾八爺除了紅疹，還有多處塊狀紅疤，估計是此前艾八嬸如法炮制的傷口。
有一處燙傷紅腫得厲害，雲鵲問：“有藥膏嗎？”
艾八爺指向小廳桌底下的一個盒子，雲鵲過去翻找，只見裏頭瓶瓶罐罐亂作一團。
“藍的……圓肚細頸瓶……”艾八爺身上的傷應該很痛，以至於說話比昨日更為吃力。
然而，當雲鵲拿著藥瓶走到艾八爺跟前，他卻拒絕送到床前的照顧：“你走吧。”
雲鵲不解：“為什麽？”
艾八爺似乎耗盡了力氣，兀自躺倒：“外地人不知道內情，我就好心提醒一句。替我上藥，她會要你命的。”說時，艾八爺指向站在床頭冷眼旁觀的八嬸。
雲鵲釋然一笑：“屋裏屋外的刀具都被高枝收走了，她奈何不了我。”
“你怎知我沒有其他辦法殺你？”說出這話的艾八嬸面容清明，絲毫沒有混沌之色，她慢條斯理往下說道，“我能讓他半死不活地躺了十來年，同樣地，只要我想，也能讓你這樣！”
艾八嬸獰笑著逼近，雲鵲連連後退，突然間八嬸猛然向雲鵲撲去。
雲鵲一聲驚叫，旋即卡住，因為他發現八嬸是沒站穩而跌倒，並非行刺，艾八嬸踉蹌兩步，堪堪站穩，緊接著又猛地屈膝，腿一彎單膝跪在雲鵲面前，與此同時是石子兒落地的聲響，
雲鵲還真看到一石子兒在地上彈躍起落，蹦跶數次直至靜止。
“這只是個警告。別打他歪主意。”
雲鵲瞠目結舌，循聲看去，高枝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好整以暇地拋著石子兒玩，臉上卻溢著千山鳥飛絕的森寒肅殺，見雲鵲看過來，他才面容一松：“來這裏怎麽不叫上我？”
“……情況突然，沒來得及和你說。”
既然高枝在身側，雲鵲便沒有了後顧之憂，趕緊給艾八爺上藥。同時雲鵲思忖著，眼下不能直接挑破艾八嬸的身份，以防八爺發動村人圍攻，自己跟高枝勢單力薄，屆時被全村圍攻，縱使高枝武藝高強，恐怕也插翅難飛。一番瞻前顧後，雲鵲只得迂回著詢問：“八爺，你明知道她把你害成這樣，還留她在身邊？”
上藥之後，艾八爺大概舒坦一些，說話沙啞依舊但利索許多：“她不是阿貓阿狗，會咬人就得殺了？送人也不當，就拴在家裏吧。”
作為一個外人，雲鵲聽著這話都覺得傷心又刺耳。
高枝卻問：“不試試送人你怎麽知道不當？說不定別人比你更好這口，比如我，我閱女無數，這娘們無論是長相、身段、還是歇斯底裏的瘋樣，甚至是昨日意外瞥見的牝戶，都正合我意。”
雲鵲不可置信地看向高枝：“？？？”
別說雲鵲，就連艾八嬸都一改死氣沈沈，又羞又惱，氣呼呼瞪著高枝。
接下來高枝的舉動令全場所有人意外，他上前往艾八爺脖頸處一點，而後轉身一把扛起八嬸，往屋外走去：“咱倆銷魂去咯！”
艾八爺嗚嗚哇哇始終不能發聲——高枝方才是點了他的啞穴。
雲鵲顧不上憐惜艾八爺這個老弱病殘，轉身沖出門追上高枝：“你倆！……”剩下的話雲鵲哽在喉頭，因為石井旁側的這二人相對而立，高枝恢覆一臉淡漠，至於艾八嬸，卻捂嘴落淚，肉眼可見的心痛至極，支離破碎。
雲鵲湊近高枝，低聲問：“你和她講什麽了？”
“我就問她是不是章德。”
章德，艾槭未婚妻的全名，出身程鄉的醫家章氏。
雲鵲霎時明白高枝方才的插科打諢了，心裏仍有置氣，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你未免太直接了吧？”
高枝一臉不屑：“等你彎彎繞繞地問，我都跟八嬸都生了一屋小孩了。”
雲鵲訝然失色：“你到底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你不是跟香香最要好麽，跟她過去啊。”
“人家一三歲小孩，你！……”雲鵲差點脫口而出“你吃個毛線的醋”，轉念一想怕艾八嬸聽出端倪，生生住了口，但眼神收不住，氣鼓鼓剜了高枝幾刀子。
雲鵲平覆心緒，抓緊向艾八嬸，不對，從此往後應該改稱為章德，問詢道：“我是縣衙的人，在辦一個艾槭的案子，想問……”剩下的話雲鵲沒說下去，因為章德眼裏撲簌簌掉落碩大淚珠。
她顫抖著嘴唇喃喃：“……我當他早把我忘了……他竟然還記得我……”
雲鵲溫聲安慰道：“沒忘，艾槭沒忘，這些年他從未停止向官府申冤，從未沒放棄過找你，他至今堅持要救你出來，你看上的人，情比金堅！”
章德激動地點點頭，倏爾又問：“那麽你是……”
“我是知縣，”雲鵲將嗓音壓得更低，解釋道，“之前我派了兩撥人，但連山賊的門都沒摸到，不得已我只好親自來探查情況。”
“你是哪兒的知縣？”
雲鵲驚訝章德怎會這麽問，理所當然答道：“當然是程鄉知縣！”
章德目瞪口呆：“程鄉？！也就是說我們還在程鄉附近？”
“就在程鄉西北角。”
“王八蛋！他們騙我！我幾次差點翻過山去，被抓回來時他們說這兒距程鄉幾千裏腳程，即便我翻過山也會死在路上……原來我離家這麽近……知縣會管我這事？”
雲鵲誠懇地點頭：“你是我的民，這事我管定了！”
“那我們怎麽出去？”
雲鵲看向高枝，高枝照舊一派淡然，沖雲鵲勾唇一笑：“去找香香幫你啊～”
雲鵲：“……”
*
圓圓把香香送回去之後，並不完全放心雲鵲，臨近晚飯時見雲鵲還沒回到家裏，摸到艾八爺家裏張望，瘋女人不見了蹤影，圓圓擔心得不得了，思前想後去找了香香阿爹。彼時這個男人正在梯田果園摘柚子，聽圓圓說了上午的事，他遲疑片刻，果斷轉身：“我去見堂叔。”走出一段路香香阿爹又折返，從籃筐裏揀出三個柚子遞給圓圓。
圓圓躲開沒接：“怎麽突然給我？”
香香阿爹掰開姑娘的手腕，將柚子強行塞給她：“你阿爸這兩年腿腳不好，照管不夠，樹吃不飽自然結不出好果，你還挑了三個最好的柚子送給高雲鵲，那你家吃什麽？”
“可我也不能老吃您家的啊……”
“我的樹結果多，不稀罕讓出一些。明年我跟你阿爸一起落肥，等豐收了你到時再還我。”
圓圓還想推辭，香香阿爹已轉身快步離開：“沒時間跟你耗了，我還有要緊事處理。”
香香阿爹端著飯菜來到艾八爺屋裏，昏暗的燈光襯得室內越發空落，艾八爺躺在床上，皺眉閉目，神色沈重。香香阿爹低聲呼喚：“堂叔？”
艾八爺睜眼。
“八嬸呢？”
“跟著你招惹來的男人跑了！”艾八爺說完這話，大概是氣不打一處，猛烈咳嗽。
香香阿爹連連撫背安慰，同時不明所以地問：“您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昨天我婆娘被他們看光了！那兩個外地人，年紀大一點的惦記上了我婆娘，這不……把她勾出去了。你快、快找他們啊！！”
香香阿爹一臉為難：如若是奸細入村那好辦，但是這種男歡女愛的事……眾所周知，艾八嬸正處妙齡，欲壑難填，而艾八爺卻年邁體衰，精力不濟。香香阿爹也是過來人，理解那點人之常情，所以，即便他作為艾八爺的親人，也很難替堂叔管這碼子事。
他只得為難道：“我、我先去看看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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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醒轉睜眼，就見雲鵲打量自己，這雙素來淡然的丹鳳眼此刻脈脈含情，高枝有些恍惚：“怎麽？……”
雲鵲笑吟兩句風月詩：“旖旎風情身段嬌，笑撚花枝俏妖嬈。”
高枝明白過來，面色潮紅，一派惱羞，掐著雲鵲的腰肢惡聲威脅：“笑我？你個硬不徹底的小軟蛋，五十步笑百步，嗯？”
被戳中男人會惱羞成怒的痛處，雲鵲卻不以為意，只道癢得不行，連連求饒：“你我互有把柄，扯平了……我不會說出去的哈哈哈……”
高枝這才收斂攻勢。其實有好些話高枝沒有擺上臺面，那是他的一份邪惡私心——捫心自問，高枝絕不願意與任何他人共享雲鵲。阿金的毒手誠然害慘了雲鵲，但換個立場，他是感謝阿金的，阿金這一辣手解決了高枝的心頭大患。感情上，高枝絕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他自私到了極點，只接受獨吞獨享。
幹柴烈火一點就著。二人情濃繾綣，被翻紅浪，春色滿屋關不住。
倏爾“咚咚”敲門聲響，高枝和雲鵲嚇了一跳。
高枝披衣下床：“誰？”
門外人應道：“香香她爹。”
雲鵲還在手忙腳亂地穿衣，兼之昨夜雨狂風驟，通宵達旦地廝磨，外人只消一眼就能對室內情形猜個大概。高枝豈敢邀人入室。
“我弟還沒起來。”高枝如是解釋，同時擠出門去。
香香阿爹毫不介意，他解下背上弓弩，朗聲介紹：“這是我之前做的百石大弓，一直舍不得用，好漢配好弓，送給佳木老弟！”
此間情意深重可見一斑，高枝感激地看向香香阿爹，同時打量這把做工精致的大弓，自嘲道：“看來我以後打獵得更賣力了，必須讓村裏家家戶戶都吃飽。”
邑人吃喝有定，那可是香香阿爹求之不得的夙願：“拜托佳木老弟。”
“那待會兒田裏見。”別過香香阿爹，高枝趕緊返回屋內，雲鵲已披衣起來，但頭發仍舊散著，坐等高枝前來服侍。明明是婢女份內的梳妝瑣事，但高枝沒有哪回不笑意盈盈，但凡長了眼睛的都能輕易瞧出，高枝有多麽樂在其中。
二人收拾完畢，出來走了片刻山路，遇到到香香阿娘，雲鵲見她籮筐裏背一個，手上抱一個，便敞開懷抱走過去。
香香一見雲鵲也默契地張開雙臂，甜甜嚷道：“雲哥哥。”
香香阿娘爽快讓出孩子，笑道：“這孩子認你，要不照舊交給你帶？”
“當然好，我跟香香最要好啦！”雲鵲結結實實抱住女孩兒。
等香香阿娘走後，高枝幽幽道：“你跟她最要好？”
雲鵲起初莫名其妙，片刻才反應過來：“小女孩的醋你都吃？！”
哪知高枝真計較：“你再說一次，跟誰最要好？！”
雲鵲難得起了逗人的壞心思，揚著嘴角走開：“偏不如你意～”
此時日上三竿，田間地頭鄉民邑人往來種作，高枝不好當眾計較，只得恨恨看雲鵲離開，那得瑟樣兒，即便只是個背影，也讓高枝咂摸出了狐貍耍詐得逞後，搖著毛茸大尾的驕縱模樣。
雲鵲來到大榕樹下。艾八嬸已經坐在遒勁樹根下編著手中的竹篾，此刻她專註且安靜，與昨天歇斯底裏的癲狂樣判若兩人。
雲鵲眼前突然出現一只纖手晃動：“你還看她！眼睛都直了！”
回頭，就見圓圓恨鐵不成鋼地跺著腳道：“這瘋子昨天差點把你殺了，你還不離她遠一點！”
這個“殺”字，竟然讓瘋女人有了動靜，她擡起頭，茫然看向雲鵲三人的方向。
雲鵲驚訝：“這事兒這麽快就傳開了？！”
圓圓一派理所當然：“差點鬧出人命，你當是小事兒啊？！”
氣氛正緊張，香香突然在雲鵲懷裏轉了個身，指著圓圓脆生生道：“蛋蛋、吃蛋蛋。”
圓圓癟癟嘴：“今天沒帶雞蛋！你家養了這麽多雞，每天下這麽多蛋，還跟我討？！”
香香被兇，嘴巴一扁，淚光霎時湧現：“小——氣——鬼！”
雲鵲趕緊搖晃著哄道：“她跟你開玩笑呢！圓圓姐其實有帶好吃的給你喔！”雲鵲從口袋裏摸出兩片昨日吃剩的柚子，“你看，這是圓圓姐姐給的。”說時，把這兩片柚子剝了給香香吃，果肉甜汁豐盈，小姑娘吧唧吧唧吃著，總算安靜下來。
雲鵲松一口氣，在離瘋女人一尺開外的樹根坐下，圓圓在另一側，為確保香香的安全，雲鵲把香香放在二人中間，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對年輕的新婚小夫妻帶著女兒勞作呢。
圓圓雖說被雲鵲拒絕，可當她發現雲鵲打量瘋女人，很難不心生嫉妒：“你咋一直看她？她比我還好看？！”
雲鵲一本正經答道：“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而我是覺得太古怪，你見過這麽認真做事、把竹篾編這麽漂亮的瘋子？”
圓圓欲言又止，看了周遭一眼，確認近處無他人，圓圓稍稍放心，對雲鵲低聲道：“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不要告訴別人。”
雲鵲預感圓圓所說隱秘很重要，連連點頭保證：“我一定不說！”
圓圓壓低聲道：“這個瘋女人其實不是雲鼓嶂裏的人，是被強虜到山裏的。”
香香阿爹有所隱瞞？！為何？！雲鵲捂住香香耳朵：“昨天香香阿爹否認了這事啊！”
“那麽大的醜事兒，怎能不否定？”圓圓湊近雲鵲耳語道，“因為強擄艾八嬸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艾八爺，艾大哥他親戚幹了醜事，怎好說出去！”
峰回路轉！雲鵲的推想今日得到證實，激動不已：“你還知道其他情況嗎？”
圓圓搖頭。
僅僅知道艾八嬸是強擄進山裏的還不夠。既然圓圓這邊問不出，那就只能……
雲鵲看向艾八嬸，令人意外的是，她竟也恰好直直看向雲鵲，目光幽怨，雲鵲突然發現一股苦味彌漫周遭，等回過頭來，卻見艾八嬸起身，雲鵲本能地把圓圓香香擋在身後，提防著艾八嬸有任何施害的可能，哪想艾八嬸兀自起身走向自家木屋。
雲鵲長舒一口氣，卻見艾八嬸繞到自家屋後，隨之一股濃郁的藥湯味兒溢出來。
雲鵲不明所以，和圓圓面面相覷：“我過去看看，你照看好香香。”
“不，我要跟你一起！”圓圓說著抱起香香跟上。
屋後是個露天竈臺，竈下火在燒，竈上爐正沸，艾八嬸從爐裏一勺勺舀出濃黑藥湯，旋即端著湯碗進屋。
雲鵲就要跟過去，圓圓突然把香香塞到雲鵲懷裏，忿忿道：“瘋子就是瘋子，人走了怎麽能不把柴火滅了！這些年沒起火燒了屋子可真是奇跡！”
雲鵲不大關註火熄火滅的瑣碎，他只計較艾八嬸的動向，將專註啃柚子的香香放在地上，朝艾八嬸離開的方向走了兩步，所經的這處窗戶正是昨日艾八嬸拿刀傷人的地方，望進去。艾八爺所躺的房間，八嬸站在床前，她掀開被褥，拖著艾八爺讓他坐在床頭，隨後將藥碗遞給艾八爺。大抵是太燙了，艾八爺左手換右手，艾八嬸就站在跟前，始終視而不見，垂眸斂目一派漠然。
艾八爺流露出祈求的神色：“我……等下……喝……”
艾八嬸只看了八爺一眼，接著竟然擡手甩袖，將整碗的滾燙藥湯打翻，艾八爺上身未著寸縷，滾燙的藥汁澆在皮膚上，蒸騰起一片白氣，皮膚隨即血透。
雲鵲大驚失色，斥責艾八嬸：“你太過分了！”可當雲鵲兜著一盆剛打回的井水回到屋裏，迎來的卻是八爺八嬸提防神色。
雲鵲有些尷尬，還是逞強道：“八爺，我給您擦洗身子。”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八爺竟呵斥道：“滾出去。”
圓圓已經熄滅柴火，抱著香香站在窗外目睹這一幕，替雲鵲不值：“別管了，咱們走！”
雲鵲躊躇片刻，問八嬸：“你替他收拾嗎？”
艾八嬸插著手別開臉——顯然不會。
雲鵲轉臉對窗外的圓圓說道：“你幫我把香香送回去。如果香香阿爹或者高枝問我去了哪裏，你別告訴他們，免得他們徒生擔憂。”見圓圓猶豫，雲鵲催促道，“快去，他倆一老一弱，奈何不了我一個大男人。”
等圓圓走開，雲鵲端著水盆進去臥室，不言語，只像昨天那般浸濕毛巾、擰幹、展開了替艾八爺冷敷。雲鵲看出艾八爺除了紅疹，還有多處塊狀紅疤，估計是此前艾八嬸如法炮制的傷口。
有一處燙傷紅腫得厲害，雲鵲問：“有藥膏嗎？”
艾八爺指向小廳桌底下的一個盒子，雲鵲過去翻找，只見裏頭瓶瓶罐罐亂作一團。
“藍的……圓肚細頸瓶……”艾八爺身上的傷應該很痛，以至於說話比昨日更為吃力。
然而，當雲鵲拿著藥瓶走到艾八爺跟前，他卻拒絕送到床前的照顧：“你走吧。”
雲鵲不解：“為什麽？”
艾八爺似乎耗盡了力氣，兀自躺倒：“外地人不知道內情，我就好心提醒一句。替我上藥，她會要你命的。”說時，艾八爺指向站在床頭冷眼旁觀的八嬸。
雲鵲釋然一笑：“屋裏屋外的刀具都被高枝收走了，她奈何不了我。”
“你怎知我沒有其他辦法殺你？”說出這話的艾八嬸面容清明，絲毫沒有混沌之色，她慢條斯理往下說道，“我能讓他半死不活地躺了十來年，同樣地，只要我想，也能讓你這樣！”
艾八嬸獰笑著逼近，雲鵲連連後退，突然間八嬸猛然向雲鵲撲去。
雲鵲一聲驚叫，旋即卡住，因為他發現八嬸是沒站穩而跌倒，並非行刺，艾八嬸踉蹌兩步，堪堪站穩，緊接著又猛地屈膝，腿一彎單膝跪在雲鵲面前，與此同時是石子兒落地的聲響，
雲鵲還真看到一石子兒在地上彈躍起落，蹦跶數次直至靜止。
“這只是個警告。別打他歪主意。”
雲鵲瞠目結舌，循聲看去，高枝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好整以暇地拋著石子兒玩，臉上卻溢著千山鳥飛絕的森寒肅殺，見雲鵲看過來，他才面容一松：“來這裏怎麽不叫上我？”
“……情況突然，沒來得及和你說。”
既然高枝在身側，雲鵲便沒有了後顧之憂，趕緊給艾八爺上藥。同時雲鵲思忖著，眼下不能直接挑破艾八嬸的身份，以防八爺發動村人圍攻，自己跟高枝勢單力薄，屆時被全村圍攻，縱使高枝武藝高強，恐怕也插翅難飛。一番瞻前顧後，雲鵲只得迂回著詢問：“八爺，你明知道她把你害成這樣，還留她在身邊？”
上藥之後，艾八爺大概舒坦一些，說話沙啞依舊但利索許多：“她不是阿貓阿狗，會咬人就得殺了？送人也不當，就拴在家裏吧。”
作為一個外人，雲鵲聽著這話都覺得傷心又刺耳。
高枝卻問：“不試試送人你怎麽知道不當？說不定別人比你更好這口，比如我，我閱女無數，這娘們無論是長相、身段、還是歇斯底裏的瘋樣，甚至是昨日意外瞥見的牝戶，都正合我意。”
雲鵲不可置信地看向高枝：“？？？”
別說雲鵲，就連艾八嬸都一改死氣沈沈，又羞又惱，氣呼呼瞪著高枝。
接下來高枝的舉動令全場所有人意外，他上前往艾八爺脖頸處一點，而後轉身一把扛起八嬸，往屋外走去：“咱倆銷魂去咯！”
艾八爺嗚嗚哇哇始終不能發聲——高枝方才是點了他的啞穴。
雲鵲顧不上憐惜艾八爺這個老弱病殘，轉身沖出門追上高枝：“你倆！……”剩下的話雲鵲哽在喉頭，因為石井旁側的這二人相對而立，高枝恢覆一臉淡漠，至於艾八嬸，卻捂嘴落淚，肉眼可見的心痛至極，支離破碎。
雲鵲湊近高枝，低聲問：“你和她講什麽了？”
“我就問她是不是章德。”
章德，艾槭未婚妻的全名，出身程鄉的醫家章氏。
雲鵲霎時明白高枝方才的插科打諢了，心裏仍有置氣，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你未免太直接了吧？”
高枝一臉不屑：“等你彎彎繞繞地問，我都跟八嬸都生了一屋小孩了。”
雲鵲訝然失色：“你到底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你不是跟香香最要好麽，跟她過去啊。”
“人家一三歲小孩，你！……”雲鵲差點脫口而出“你吃個毛線的醋”，轉念一想怕艾八嬸聽出端倪，生生住了口，但眼神收不住，氣鼓鼓剜了高枝幾刀子。
雲鵲平覆心緒，抓緊向艾八嬸，不對，從此往後應該改稱為章德，問詢道：“我是縣衙的人，在辦一個艾槭的案子，想問……”剩下的話雲鵲沒說下去，因為章德眼裏撲簌簌掉落碩大淚珠。
她顫抖著嘴唇喃喃：“……我當他早把我忘了……他竟然還記得我……”
雲鵲溫聲安慰道：“沒忘，艾槭沒忘，這些年他從未停止向官府申冤，從未沒放棄過找你，他至今堅持要救你出來，你看上的人，情比金堅！”
章德激動地點點頭，倏爾又問：“那麽你是……”
“我是知縣，”雲鵲將嗓音壓得更低，解釋道，“之前我派了兩撥人，但連山賊的門都沒摸到，不得已我只好親自來探查情況。”
“你是哪兒的知縣？”
雲鵲驚訝章德怎會這麽問，理所當然答道：“當然是程鄉知縣！”
章德目瞪口呆：“程鄉？！也就是說我們還在程鄉附近？”
“就在程鄉西北角。”
“王八蛋！他們騙我！我幾次差點翻過山去，被抓回來時他們說這兒距程鄉幾千裏腳程，即便我翻過山也會死在路上……原來我離家這麽近……知縣會管我這事？”
雲鵲誠懇地點頭：“你是我的民，這事我管定了！”
“那我們怎麽出去？”
雲鵲看向高枝，高枝照舊一派淡然，沖雲鵲勾唇一笑：“去找香香幫你啊～”
雲鵲：“……”
*
圓圓把香香送回去之後，並不完全放心雲鵲，臨近晚飯時見雲鵲還沒回到家裏，摸到艾八爺家裏張望，瘋女人不見了蹤影，圓圓擔心得不得了，思前想後去找了香香阿爹。彼時這個男人正在梯田果園摘柚子，聽圓圓說了上午的事，他遲疑片刻，果斷轉身：“我去見堂叔。”走出一段路香香阿爹又折返，從籃筐裏揀出三個柚子遞給圓圓。
圓圓躲開沒接：“怎麽突然給我？”
香香阿爹掰開姑娘的手腕，將柚子強行塞給她：“你阿爸這兩年腿腳不好，照管不夠，樹吃不飽自然結不出好果，你還挑了三個最好的柚子送給高雲鵲，那你家吃什麽？”
“可我也不能老吃您家的啊……”
“我的樹結果多，不稀罕讓出一些。明年我跟你阿爸一起落肥，等豐收了你到時再還我。”
圓圓還想推辭，香香阿爹已轉身快步離開：“沒時間跟你耗了，我還有要緊事處理。”
香香阿爹端著飯菜來到艾八爺屋裏，昏暗的燈光襯得室內越發空落，艾八爺躺在床上，皺眉閉目，神色沈重。香香阿爹低聲呼喚：“堂叔？”
艾八爺睜眼。
“八嬸呢？”
“跟著你招惹來的男人跑了！”艾八爺說完這話，大概是氣不打一處，猛烈咳嗽。
香香阿爹連連撫背安慰，同時不明所以地問：“您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昨天我婆娘被他們看光了！那兩個外地人，年紀大一點的惦記上了我婆娘，這不……把她勾出去了。你快、快找他們啊！！”
香香阿爹一臉為難：如若是奸細入村那好辦，但是這種男歡女愛的事……眾所周知，艾八嬸正處妙齡，欲壑難填，而艾八爺卻年邁體衰，精力不濟。香香阿爹也是過來人，理解那點人之常情，所以，即便他作為艾八爺的親人，也很難替堂叔管這碼子事。
他只得為難道：“我、我先去看看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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