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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與子同袍(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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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與子同袍(十一)

香香阿爹正在院子處理的狩獵戰利品,他手腳麻利,一個下午而已,就已經將半扇山豬做成肉泥,香香阿娘則燒開熱水,準備捏丸子煮丸子。

院外,田間阡陌偶有農人來往。香香阿爹瞧見圓圓往高氏兄弟所在的院子走去,喊道:“圓圓,去哪兒呢?”

上午被香香阿爹止住,圓圓本就不開心,眼下更是支吾著不願回答。

香香阿爹也不繞圈子,問:“是不是又去纏人家雲鵲?”

“我就想問問他們商量得怎麽樣了?好的話自然最好;不行的話,我也好早日死心。”

香香阿爹笑道:“哪有這樣子的窮追猛打的,你這是逼婚?姑娘家要委婉一點,適當吊吊胃口,人家才會更珍惜。”

“我正大光明地喜歡人家,又不是幹見不得人的事,有什麽好委婉?要是他不曉得我心意,被別的更直白的姑娘拐走了怎麽辦?”

“你這麽好,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到,擔心什麽?”香香阿娘正好燒煮出一鍋肉丸子,拿簸籮裝了遞給香香,“你娘叮囑我留的,正好你來了,替我交給他。”。

圓圓不以為然:“那可說不準,高雲鵲這人怪怪的,我這麽個水靈靈的姑娘站在他面前,他竟然毫不動心,反倒對那個瘋女人的興趣多過我,老問我瘋女人的情況,你說他奇不奇怪?”

“說不定他是想和你講話,但又不知道講什麽,只好扯東扯西,”香香阿娘含笑覷了一眼自家男人,“你艾大叔當年也是這樣,老和我說些不著邊際的瘋話。”

“老夫老妻,提這些不害臊?”香香阿爹沒好氣,“你就得意吧!”

圓圓若有所思:“不一樣,雲鵲問了好多關於瘋女人的問題,我覺得他真對瘋女人感興趣。”

香香阿爹眸中閃過懷疑的光:“他問你瘋女人的情況?都問了什麽?”

香香掰著指頭數道:“問我她住哪裏?什麽時候嫁進來的?現在大概是多少歲?……你說他一個外地人關心這些做什麽?”

香香阿爹眸中已經從懷疑轉變為警惕,他吩咐香香道:“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進他們屋子,更不要去纏高雲鵲。”

圓圓楞住,雖然不情願,但是村裏有威望的長輩一臉嚴肅地要求自己,香香不敢反駁。

就在這時,高枝雲鵲所住房屋的大門打開,他們徑直往那株高山榕大樹走去。香香阿爹皺眉——那是瘋女人所住的地方。

*

高枝本想好好盤問雲鵲同小姑娘聊了些什麽,哪知整個下午根本沒法好好說話,才開口兩三句,就好似烈火點著幹柴,熊熊燒起來。高枝不得已起身,打了井水給彼此擦洗,幫雲鵲穿衣時,高枝察覺雲鵲的上衣有一硬物,摸出來,竟然是一顆雞蛋。

“差點忘了!”雲鵲喜滋滋解釋,“圓圓不僅給我帶了柚子,還捎了兩顆雞蛋,一顆給香香吃了,另一顆我藏起來了。念你中午在艾大哥那裏吃得不多,回頭又立刻操練去了,肯定很餓,快剝了吃。”

“算你有良心。”其實到而今,高枝已經不計較雲鵲和小姑娘有無兒女情長了,答案沒有明說,但已昭昭然——藏在雲鵲床第間予取予求的配合之中,藏在自己挨餓卻仍惦記著留一顆雞蛋的心意裏。

高枝磕開雞蛋,他確實餓了,無論是在練武場還是在雲鵲身上,都花了好大力氣,但也只吃掉了蛋黃,將鮮嫩的蛋白剝出來放到雲鵲唇邊,並問:“除了跟你表白,你們還說了些什麽?”

雲鵲也餓得前胸貼後背,沒推讓,就著高枝的手咬了一口蛋白:“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麽,可突然想到今早那個古怪的瘋女人,我就抓住機會跟香香打聽起她來。”

漂亮姑娘送上門,雲鵲想的竟然是找線索破案,這榆木腦袋……高枝這下徹底放心了,憋著笑問道:“怎麽會突然好奇這個人?”

“我記得艾槭說他未婚妻遭山賊搶掠的時間,大致是在八年前,我看那個女人約摸三十出頭,如若是八年前遭到劫掠被迫嫁到這裏,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了。”

高枝明白了:“所以你問人家住址?”

雲鵲點頭,又說了好些打聽來的情況,末了問高枝:“你說她會不會就是艾槭未過門的媳婦兒?”

說話間,二人已來到木頭屋子:“我也不清楚,進去問問吧。”

這間屋子比高枝雲鵲的要大得多,門前還有一口井,在這深山老林屬於稀罕物了,晚霞餘暉透過樹蔭,投下斑駁暖光。無論選址還是房屋規模、周邊配置,這座屋子在雲鼓嶂的一眾民居實屬卓越,屋主地位可見一斑。但裏頭居住的竟然是個瘋女人,未免不可思議。

屋門虛掩著,咪開一縫,裏頭黑黢黢,高枝雲鵲靠近一些,一股惡臭刺痛鼻腔。

高枝揪著雲鵲後退:“你確定是這間?”

雲鵲遲疑著打量周遭,樹下除了這座屋子再無其他民居。就在這時,接二連三的“啊啊”叫聲從屋內傳出,聲音不大,但聽著很詭異。

稍稍推門,一股濃重的屎尿臭氣噴薄而出。高枝忍無可忍地捂著鼻子:“你確定這裏不是豬圈牛棚!還進去?”

雲鵲顯然不死心,往門縫張望:“來都來了,而剛剛那個叫聲不像是動物,像人。要不你退下吧,我來。”說著雲鵲就要去推門,被高枝扯住:“躲後頭去。”

雲鵲憂心忡忡:“你小心點啊。”

高枝試探著敲門詢問,無人應答,於是推開房門,光帶映入室內,隨著大門的打開,漸漸拓寬,直到映亮整個室內,有一人正對著大門蹲著。雲鵲定睛一看,不得了,“啊”一聲大叫,捂著臉縮到高枝背後,高枝也趕緊避嫌地挪開目光——門後的正是瘋女人,她下身光裸,正蹲在地上大解。

“你們怎麽了?”

高枝雲鵲二人回頭看去,就見香香阿爹匆忙跑過來,雲鵲來不及喊停,香香阿爹已經跑到門前,撞見不雅光景:“臭婆娘,該死!”

緊隨其後的圓圓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這不雅一幕:“哇!好惡心啊!”

眾人驚惶失色,唯獨瘋女人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啊嗚”亂叫。

最終是香香阿爹叫來媳婦給瘋女人穿好衣裙,帶出屋子安置她在樹下坐著,她就要回屋打掃,被香香阿爹攔住:“太臟了,讓我來。”

圓圓欣羨地看向香香阿娘:“我以後也要找個這樣體貼的男人。”

香香阿娘摸摸姑娘額頭:“你這麽好,比我好多了,一定找得到待你極好的男人。”

高枝從門後抄起苕帚幫著香香阿爹打掃。雲鵲執起簸箕就要跟著打下手,被高枝奪走簸箕:“你不會家務活,出去歇著,好了叫你。”

於是,雲鵲和門外兩個正討“如何嫁個好老公”的女人站到一起,面面相覷。

圓圓不改直率,問雲鵲:“那個事……你商量得怎麽樣了?”

雲鵲咬咬牙,鼓足勇氣,道出跟高枝敲定的說辭:“圓圓,你真的很好,但我心裏已經有人了,抱歉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圓圓的大圓眼眸寫滿驚訝:“怎麽會?你這麽楞,感覺一點兒也不懂情愛,怎麽就心裏有人了呢……我認識她嗎?她比我漂亮?比我好嗎?……”

雲鵲連忙辯解:“不,不能這麽比,你很好,是獨一無二的好。”

圓圓一雙眼裏淚光閃動,小心翼翼地問:“既然我這麽好,那你能不能把喜歡她,改成喜歡我?”

香香阿娘笑著開解:“傻圓圓,心尖尖上的人怎能說換就換?別為難人家啦。”

圓圓一把掙開香香阿娘,指著雲鵲的鼻子怒道:“大騙子,我最討厭假話了!若覺得我比不過人家,你實話說出來就是,我知道自己是個不懂規矩的山村野丫頭,我心裏有數的,不要你假惺惺!”

雲鵲不知所措,生怕再誤傷了圓圓,於是把責任全數往自己身上攬:“是我的問題,剛剛我哥的話你也聽到了,我灑掃庭除什麽都不會,以後娶了姑娘也只會是個甩手當掌櫃的大爺,一個讓你這麽操勞的男人,不值得你嫁……”

圓圓反唇相譏:“屁!我樂意怎麽著,我愛的男人,替他包攬一切我開心得很!告訴我,她是誰!我跟她當面比比!”

眼見圓圓鬧大了,香香阿娘連忙攬著姑娘往回走:“你們忙,我勸勸她。”

雲鵲站在原地,陡然生了一股惆悵,那是一種無法回饋真心摯情的歉意,更是心中所愛不能訴諸唇齒的難過。

“雲鵲。”

這一聲呼喚猶如佛鼓,驅散了雲鵲心頭紛擾的雜念,回身就看到了高枝站在門口。

“都打掃好了,進來吧。”見雲鵲仍舊癡楞,高枝幹脆上前,攬著雲鵲進屋。

“怎麽辦?我讓人家傷心了。”

高枝寬慰道:“不是你讓人家傷心了,而是圓圓喜歡的人卻不喜歡圓圓,這個情況叫她傷心。錯不在你,別往心裏去。”

香香阿爹也安慰道:“對,你哥說得在理。況且圓圓這姑娘潑辣得很,不好招惹。不提她了,你倆過來。”

雲鵲依言進屋,發現這屋子一進門是小廳,小廳的左右兩側各一間房,右手的這一間,床上睡了個人。不,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幹屍。

“這是我堂叔,兄弟排行第八,你們可以喊他艾八爺。”

香香阿爹這話驅散了雲鵲的恐懼,他走上前,看清了這個躺著的男人,面容幹枯,眼窩深陷,由於脖子僵硬,只能轉動大眼珠子打量來人。

即便高枝在旁,雲鵲還是被看得毛骨悚然。

香香阿爹向艾八爺介紹道:“我們村新來的兩個年輕人,這是高佳木,箭法高超,天上飛過的鳥只要他瞄準了就不可能飛過咱們山頭,練武也很有自己的一套,山裏弟兄都認可他呢;這位是他阿弟,經常替我照顧女兒,很討女孩子歡心。”

雲鵲:“……”

高枝察覺雲鵲撇嘴不爽,問:“怎麽?”

“把你說得像個蓋世英雄,而我像個流連脂粉叢的登徒子。”

高枝:“……你太敏感了。”

高雲二人嘀咕間,香香阿爹已從門口打來井水,當他擼起艾八爺的袖子,赫然暴露出長滿四肢的密密麻麻深紅痱子,期間充斥著滲血的刮痕,猙獰可怖。

雲鵲擔憂道:“這很難受吧?”

“已經算好的了,”艾八爺竟然說話了,但喉嚨好像被鐵銹膠著,從中擠出嗓音吃力且刺耳,“早年又疼又癢,簡直不讓人活。現在只剩下疼,反倒能忍。讓人瞧著怪惡心的,別看了,出去吧。”

“怎麽會呢?”說時雲鵲挽起袖子,撿了另一塊帕子,“艾大哥我幫你一起擦。”

這次高枝沒有阻攔,床身床尾都坐了人,他只好站在床頭,問:“請過大夫嗎?”

“村裏以前有大夫,說來也是古怪,大夫在世時,我堂叔幾次命垂一線,反倒是大夫過世沒人給他看病了,堂叔的病情反倒穩定下來了。”

“沒根治,也死不了。”艾八爺自嘲道。

雲鵲擦完了艾八爺的兩條腿,問道:“暑熱天,被褥還墊得這麽厚,這些痱子都是捂出來的吧。”

艾八爺長嘆一氣,“不是悶的,是病。”

“最開始我每天都來給堂叔煲藥水擦洗,多少有點用,但是……”香香阿爹欲言又止。

雲鵲追問:“但是什麽?”

“剛剛開門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那個瘋女人……也就是我八嬸,人一來她就脫褲子大小便,我一個男人家怎麽好意思?我堂叔是男人,也不好叫別的女人來服侍。於是漸漸就少有人來照看了。”

艾八爺寬慰道:“不要緊,你八嬸她清醒的時候能照顧人的。還有,別老叫她瘋女人,叫著叫著她真當自己瘋了。”

雲鵲很是驚訝,誰糾正“瘋女人”這個稱呼都不奇怪,唯獨艾八爺親自糾錯,不合常理。

一行人陪艾八爺說了趟話,後來看艾八爺倦了,香香阿爹便道:“高佳木今天打下很多獵物,最近能吃的肉可多啦,我媳婦說今晚做肉丸子湯和梅菜扣肉,她一燒好我就帶給您嘗嘗。”

香香阿爹起身收拾水盆,雲鵲生怕方才八嬸在門口大解會留下氣味,主動提議:“我去開窗透透氣。”推窗剎那,一道銀光劈面刺來,雲鵲本能地躲開,高枝反應迅疾,抄起手邊的小瓷瓶擲過去,“哐當”一聲,銀光墜地,竟是一把匕首。至於持握利器的那只手,被瓷瓶擊中穴位,顫抖著無法縮回,五指幹枯,指甲長而黑,宛若厲鬼爪牙。

雲鵲看著窗外的人,瞳仁皺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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