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與子同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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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與子同袍（九）
這一夜，雲鵲做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夢。
夢見了許久未見的父親，他跪坐在囹圄一角，形容狼狽，身板卻筆直如舊，如松似柏。
雲鵲也夢見了雲鵲，哦不對，應該是於廷益。那是十來歲的小少年於廷益，身板細薄，因為扒著欄桿也無法靠近父親而著急大喊：“爹爹，早知道就不借兵勤王了，您豁出性命保護的家國君臣，最後都對你落井下石，沒人替你說你一句話，不值得啊！”
於定邦像是聽了極可笑的胡話，沈臉斥責：“閉嘴！有意家國之事，雖死弗避！”
可當目睹親兒痛哭落淚，於定邦心軟，改口溫言道：“韃靼兵臨皇城，我就站在城墻之上，眼睜睜看著城下士卒被亂刀砍死，百姓被鐵蹄踩爛。每遲一分，每慢一秒，就多了無數條冤魂……兒啊，換你，你忍心坐視不救？”
於廷益被問住——是啊，百姓何其無辜，自己如何忍心？
於定邦目睹兒子神色的動搖，欣慰道：“即便讓當時的我知曉今日下場，我也不悔。以於府舉家二百口人性命，換取京城無虞，我無悔！無怨！”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震撼了觀夢的雲鵲。
畫面陡轉，破敗的房屋，洗劫一空的室內，一婦人摟著兩個孩子慟哭。
雲鵲心房戰栗——那是娘親，阿姐，以及十來歲的自己。
不同於父親的了無牽掛，娘親瞳仁中有著決然：“你阿爹太天真了，他這一死，那些人立刻開始顛倒黑白，把你爹汙蔑成利欲熏心的投機鼠輩！孩子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拼死也要回到朝堂，把你阿爹的血淚寫進史書！不能讓我們於府上下兩百口人的血白流！”
雲鵲驚醒，涕淚交橫。
這些深埋心底的密辛，這些為了自保而長久不敢提及的過往，這些幾乎將自己撕裂的痛苦回憶，怎會在這一夜悉數如潮湧回？
“嘔！……”猛然地，雲鵲不能自已地嘔吐。他惡心，惡心全天下，惡心滅頂之災偏偏降在於家的命運，但最惡心的，是無從伸冤、無法報仇、只能茍且的自己。父母至親慘死流離，自己什麽都不能做，連回憶都雪藏冰封生怕被人發現。
可惜吃得少，縱使翻天覆地，雲鵲也只吐出幾口酸水。
“怎麽？！”
高枝聽到動靜趕緊進門，見人摔跌在地，沖上前抱起：“怎麽了？”
看見高枝的臉，雲鵲赫然想起昨夜推拒的話。若換做別人，師無涯、師從賢、小虎子……除了高枝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像高枝這麽瘋，陪著自己闖入賊窩。
雲鵲陡生後怕，生怕沒有給出高枝想要的，留不住他，雲鵲不敢想象在程鄉，沒有高枝陪同的日子。
情急之下，雲鵲捧起高枝臉親了又親，扯開自己的衣襟：“你不是想要嗎？我都給你，你別走。”
高枝掙紮，雲鵲還纏上了，死死拉扯不放手：“別推我！來！……”
高枝不明所以，可聽聞此言，高枝趕忙抱緊失控的雲鵲：“我不推開，不推。”待雲鵲冷靜些會兒，高枝才問，“剛剛怎麽了？”
“做了個噩夢。”依偎著這具結實可靠的肉體，雲鵲喘息著，恍若劫後餘生。
“做了個什麽樣的噩夢？讓你怕成這樣？”
雲鵲不答。
高枝想了想，輕拍著雲鵲說道：“不方便的話你可以不說，但不要騙我。”
“確實不方便講。”察覺高枝輕微的僵直，雲鵲怯怯問，“你生氣了？”
“氣，但再氣也得忍著，怪我不舍得沖你發脾氣。”
雲鵲收緊了擁抱，他獨立又要強，但脆弱之時有個溫熱軀體供他抱著，天大的任性也能被對方毫無底線地包容著，說不渴望不眷戀，那是假的。
高枝早已經燒好熱水，替雲鵲凈臉更衣。
二人出門，朝陽暖熱包裹周身，耳畔蟲鳴鳥語，雲鵲覺得徹底活過來了。
梯田裏已有好些農人在忙活。
“太久無人進村，都忘了問你倆怎麽稱呼？”
高枝雲鵲看過去，見香香阿爹一手朝自己招呼，一手牽著兒子，背上還有一個帶布蓋的竹簍。
高枝欣然應道：“我叫高佳木，樹木的木，他嘛……”高枝意味深長地看雲鵲一眼，“我弟叫高雲鵲。如何稱呼您？”
“我姓艾，你倆叫我艾大哥就行了。”
雲鵲心下驚疑，怎麽都姓“艾”？這個姓氏不常見啊？可轉念一想，同處程鄉一地，同宗同源倒也不奇怪。
香香阿爹調侃道：“你們兄弟一個取名樹枝，一個取名小鳥，鳥落枝頭，看來你們爹娘望你兄弟倆互相扶持呢。”
雲鵲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被占了便宜，暗暗在高枝胳膊上掐了一把：“誰跟誰同姓？”
高枝低聲從容道：“跟你姓也沒問題，只是話已出口，駟馬難追。”
香香阿爹指著山腳下一株巨大的高山榕：“那邊正在犁地，準備月底種花生，你倆既然來了就別閑著，去那兒幫忙吧。”
高枝不假思索答應，又問：“我阿弟他前段時間生了場大病，身虛體弱，犁田怕不夠力氣，您看能不能派些簡單的活？”
香香阿爹照舊指著那株巨大的高山榕：“那就去樹下，跟那幫婆娘一起編竹籃。”
雲鵲：“……”讓自己一個七尺男兒去婦女堆裏幹活？！算了，不置氣，掐一把高枝就是了。
高枝被掐完，得意地屈肘，指著自己上臂高高隆起的肌肉：“結實得狠，你掐不痛，哈哈嗷！！……”
——雲鵲下死口咬住高枝。
香香阿爹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搖頭勸道：“你大哥待你這麽好，我聽人說昨天上下山都是他背的你，剛剛還讓我給你派輕松的活，親爹親娘也不見得這樣周到，怎麽能咬你哥呢？”
高枝趁勢委屈起來：“對嘛，老欺負我。”
雲鵲面上笑得和溫順，只有緊挨著的高枝聽清了雲鵲從牙縫擠出的警告：“你再嚷一句？”
高枝方才的叫嚷驚起飛雀，還驚醒了香香阿爹背上的竹簍。只見布蓋子往上頂了頂，一只小肉手從中探出，摸了摸，最終將蓋子撐起。是香香：“好吵哇，我都不能睡覺了。”可一見雲鵲，香香就放下了揉眼睛的肉肉小手，亮著眼兒雀躍，“大哥哥！”
雲鵲笑著迎上前，順勢把小姑娘抱了起來。
高枝看雲鵲笑得由衷，心下長舒一口氣，雲鵲起床的異樣著實嚇壞他了，是以方才高枝故意逗樂雲鵲，只為惹他發笑，忘卻噩夢。
雲鵲抱著香香高舉又放下，香香咯咯大笑，香香阿爹調侃道：“既然這麽喜歡這個大哥哥，要不把你賣給大哥哥得了。”
哪料想小女孩脆生生應道：“好哇。”
香香阿爹很是無奈：“她不認我這個爹，待會就讓她跟著你倆去幹活吧。”
臨別前，雲鵲還要了香香阿爹的背簍，高枝背著筐，雲鵲抱著娃。高枝調侃正在逗娃的雲鵲：“咱們像不像一家三口？”
雲鵲收斂笑容：“再逗我，咬你一塊肉下來？”
高枝還想說“咬”字帶歧義，考慮到小姑娘當前，高枝終究不想玷汙孩童的純真，於是一路憋笑。
高雲二人身姿卓絕，行走在田間地頭惹來不少註目。還沒走到榕樹下，樹下勞作的姑娘們早已交頭接耳，有幾位甚至投來直剌剌的目光。
高枝觀察著周遭的註視，同時回頭打量雲鵲——面容秀逸，豐采耀目。在高枝的精心梳妝下，即便布衣披身，雲鵲也燦然似謫仙，活脫脫的畫中人。再覷覷自己，即便高枝身姿俊挺，可滿頭花白，立於雲鵲身畔終究略遜一籌。
因此對於這些註視，高枝很是不爽，他小氣得很，經過打量，選定一個坐在樹根上的女人——只有她目不斜視，埋頭幹活。
高枝牽著雲鵲來到她跟前，矮身相問：“阿姐，我們是村裏新來的，你教他編竹篾好不好？”
走近了才發現，這女人神情喪氣，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有人問詢，這才木然點頭。
雲鵲見對方不像是會教人的模樣，拉著高枝後退一些，小小聲問：“為什麽讓我跟她？”
高枝答得一本正經：“你太能招蜂引蝶，我得防著一手。”
“你再逗我！……”雲鵲狠命踩了高枝一腳。
“雲哥哥！打得好！”香香機靈得很，路上雲鵲一教立刻就改口喊“雲哥哥”，此刻更是高舉小拳頭為雲鵲叫好。
高枝一邊捂著牙印清晰的胳膊，一邊跛著腳下田犁地去了。
雲鵲坐在樹根上，把香香抱放在腿上，小心翼翼挪近：“阿姐，方便教我編竹篾嗎？”
女人擡頭，似乎不習慣被搭訕，她茫然張著嘴，不應答，目光在雲鵲臉面上逡巡。
“我說，你能教我編這個嗎？”說時，雲鵲指了指婦人手中編到一半的篾條兒，並比劃出拼繩結的手勢。
婦人明白過來，木然點頭，放下正在編的竹篾，轉而抽出四根新的竹條。
雲鵲趕緊跟上，也抽出四根竹條。
“雲哥哥，我要蝴蝶。”香香突然說道。
雲鵲柔聲道：“你是要哥哥給你編蝴蝶？”
香香用力點頭。
“好，但是哥哥手笨，估計要學很久才能給你編。你願意等嗎？”
香香奶聲奶氣答道：“再久也等。”
“那行。”雲鵲一擡頭，嚇了一跳——他恰好撞見女人的目光，陰鷙、狠戾，釘住香香。
雲鵲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只一轉眼，這女人無論眼神還是神態舉止，都恢覆了麻木喪氣。若不是雲鵲的視線恰好經過對方雙眼，是萬萬捕捉不到這一瞬目光的。
不等雲鵲猶疑，對方已經開始起編了。雲鵲確實手拙，第一步就手忙腳亂：“抱歉抱歉，我跟不上，你能慢一點嗎？”
女人恍若未聞，繼續編著手裏的竹篾片。
雲鵲好生沮喪，這時數名少女婦女圍攏上來。
“你找錯老師啦！她是啞巴。”
“對呀，她不會說話，怎麽教人呢？”
……少女們嘰嘰喳喳。
“她還是個跛子，像你這麽標志的後生仔，應該要跟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才配。”一位老媽子更是語重心長。
“你跟著我們學吧，我們教你。”其中一個兩頰梨渦的圓臉少女最是大膽，徑直牽起雲鵲的手腕，拖著雲鵲起身。
周遭女人一陣起哄似的驚呼。
雲鵲從未和陌生女子當眾牽手，羞紅了臉。姑娘們一見這高挑俊美的男孩子竟然會害羞，更是雀躍不已。
移目之間，雲鵲捕捉到了那啞巴婦人的尷尬神情，她甚至把樹根摳掉了一層皮，雲鵲不忍，輕輕掙脫牽扯，替婦人解圍道：“抱歉，我已拜托她教我，剛剛是我手笨沒學會，我還是繼續在她這兒學吧。”
啞巴婦人這次不再置若罔聞，立即聽懂了雲鵲的一視同仁，毫不掩飾地驚詫錯愕。
雲鵲本以為還要再費些口舌才能打發走這幫婦女，哪想人群之後傳出兩道嗓音：
“雲鵲！”
“香香！”
放眼看過去，竟然是高枝和香香阿爹，一左一右前來樹下。
香香阿爹更著急，沖上前抱走香香，香香不樂意，大哭，但這一次香香阿爹沒妥協，牢牢將女兒禁錮在懷裏，並厭惡地瞪了一眼坐在樹根上不知所措的女人，沒好氣道：“別接近那個女人，她殺過人，我們不忍心看她餓死街頭，才收留的她。”
盡管高枝第一時間護犢子似的攬住雲鵲肩膀，雲鵲仍免不了大嚇一跳：“她殺人？殺誰了！”
圓臉姑娘答道：“自己女兒。”
同在樹下的其他婦女也紛紛附和：“虎毒不食子呢，連自己吃奶的女兒都殺。”
“一個瘋婆子，人都不認了，殺誰不都一樣！”
“豈止殺人，連她家男人都差點被她克死。病怏怏躺在床上多少年了！”
雲鵲越聽越怕，尤其是聯想到擡頭時恰巧撞見的陰鷙目光，雲鵲無比慶幸自己沒讓香香離手，始終讓香香緊挨著自己，否則……雲鵲不敢設想。
“本想著給你挑個讓我省心的伴，反倒讓你陷入危險，對不起。”待走出人群，高枝主動道歉。
“不要緊。她殺的人是自己還在吃奶的女兒，換我這個大男人，她殺不動。再說，要真有什麽意外，你就在附近，我喊一聲就是了。不過……”沒等雲鵲說下去，身後傳來高聲呼喚。
“高佳木！高雲鵲！你們等等！”是香香阿爹的嗓音，回頭看去，卻見他牽著著香香趨過來。
二人停下，雲鵲不忘乜高枝一眼：“以後這裏的人都喊我高雲鵲怎麽辦？”
“隨我姓有什麽不好？”高枝見雲鵲面露不爽，主動伸出小臂，“咬吧，上臂的肉硬，硌牙，小臂的肉軟，讓你啃個過癮。”
雲鵲釋然一笑，轉瞬熄火。
香香阿爹牽著女兒，孩子步伐小跑不快，這會兒才挪到二人跟前，香香阿爹指著高枝背後的竹簍：“這個你忘了還。”
“哦對！”高枝連忙解下竹筐遞過去。香香阿爹背起來，雲鵲則抱著女孩兒往籃筐裏放，可小女孩見著了雲鵲，哪肯回去冷冰冰的背簍，自然是抱著雲鵲脖頸不放手：“雲哥哥，送蝴蝶。”
“好，好，等我學回來，編好的第一支蝴蝶一定送你。”雲鵲一邊輕拍著姑娘脊背，同時向香香阿爹誠懇道歉，“方才我不知道那個婦人的情況，害你擔心了。”
“沒事沒事。我聽人講了，你剛剛是找她學編竹篾。”香香阿爹突然話鋒一轉，“可樹下這麽多女人，她的模樣又呆又傻，你倆怎麽偏偏挑了她？”
雲鵲聽出和善語氣下的質問，自知不如高枝善於變通，於是看向高枝等他給對方答案。
高枝會意，解釋道：“怪我，今早帶雲鵲走去樹下，我阿弟長得俊，沿途吸引了好些姑娘婦人的目光，我覺得阿弟還小，婚嫁之事還談不上。就要他專心學藝，別動招蜂引蝶的心思，便替他擇了個看起來木訥的阿姐拜師，想著人家話少，不會教著教著說起媒來。”
高枝一番流暢的說辭確實打消了香香阿爹的顧慮。
雲鵲則暗暗佩服高枝，滿口鬼話張嘴就來。雲鵲琢磨著見好就收，趁香香阿爹沒有深入盤問，趕緊回去。但高枝偏偏反其道而行，追問道：“剛剛我還聽說這女人克夫，真有這麽邪門嗎？”
“還真是，她男人是我遠方堂兄。我這堂兄也是可憐，娶了這女人堪堪生了個女兒，就開始病痛纏身，至今臥床不起。”
“請郎中也沒用？還是山裏沒郎中？”
香香阿爹苦笑著搖頭：“有，喝了藥還是不好。”
高枝略一思忖，又問：“會不會是沾染上什麽臟東西了？就沒想過做法驅邪？”
“想過，”香香阿爹苦笑，“問題是這大山嶂裏哪來神婆？”
“也對，外面請進來，人家知道了進山的路，要是把這裏的情況傳出去，那麽雲鼓嶂的安寧日子恐怕就要終結了。那……有沒有想過把人背出去，讓外面的神婆看看？”
“我們是山賊，哪還敢大剌剌進城，就怕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吃不了兜著走，誰願意冒這個險。”
香香在雲鵲溫柔的晃動之下，漸漸沈睡，雲鵲得以留心香香阿爹字裏行間的信息，察覺一處要害，雲鵲問：“你堂兄從染病開始，到現在有多少年了？”
香香阿爹想了想，片刻才道：“五年應該有了。”
“這樣。”雲鵲若有所思地點頭。
香香阿爹看著熟睡的女兒，感慨萬分：“我女兒是真的喜歡你。你才來兩天，她就粘著你不放。”
雲鵲赧然。
“其實個中原因，我們也清楚，這山裏雖然看起來不爭不搶，自在安寧，可事實上，那麽小一塊地要養活這麽多人，不容易的。我們一年到晚都在地裏忙活，每天中午，村裏的青壯年還要集合練武。說來慚愧，這孩子從小到大，基本都是睡在竹筐裏，偶爾跟著他哥到處摸爬玩耍。你是第一個這麽願意抱她的人。”
雲鵲眸中湧現深深的黯然。
高枝追問道：“練武？你說這裏的男人要練武？”
“是啊。山賊山賊，你以為沖下山一通亂搶就行了？我們也清楚幹的是吃牢飯的勾當，願意出去搶掠的男人，如果沒有一身武藝，難保去了就回不來。”
“那我也要練？”
香香阿爹點頭：“吃過午飯就開始練武，你身強體壯，肯定要跟著大家夥一起。”
“那我阿弟……”高枝看向雲鵲，察覺雲鵲眸中的濃郁哀傷，一時怔楞。
香香阿爹見高枝沒說下去，兀自接話道：“我明白，你是擔心你阿弟身體不好，禁不起練武是吧。”
高枝恍然回神：“對！”
“這好辦。屆時我也要上陣，我婆娘還有田裏的活要幹，讓你阿弟替我照看香香。”
“沒問題。”高枝替雲鵲答應，同時拍拍雲鵲招他回魂。
香香阿爹從雲鵲懷裏接過小女兒，調侃道：“你這麽喜歡女兒，將來也生一個。”
雲鵲看一眼高枝，知道高枝在意這事，怕自己隨口答應會惹他計較，於是道：“看我哥的意思。”
高枝一聽，嘴角翹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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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雲鵲做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夢。
夢見了許久未見的父親，他跪坐在囹圄一角，形容狼狽，身板卻筆直如舊，如松似柏。
雲鵲也夢見了雲鵲，哦不對，應該是於廷益。那是十來歲的小少年於廷益，身板細薄，因為扒著欄桿也無法靠近父親而著急大喊：“爹爹，早知道就不借兵勤王了，您豁出性命保護的家國君臣，最後都對你落井下石，沒人替你說你一句話，不值得啊！”
於定邦像是聽了極可笑的胡話，沈臉斥責：“閉嘴！有意家國之事，雖死弗避！”
可當目睹親兒痛哭落淚，於定邦心軟，改口溫言道：“韃靼兵臨皇城，我就站在城墻之上，眼睜睜看著城下士卒被亂刀砍死，百姓被鐵蹄踩爛。每遲一分，每慢一秒，就多了無數條冤魂……兒啊，換你，你忍心坐視不救？”
於廷益被問住——是啊，百姓何其無辜，自己如何忍心？
於定邦目睹兒子神色的動搖，欣慰道：“即便讓當時的我知曉今日下場，我也不悔。以於府舉家二百口人性命，換取京城無虞，我無悔！無怨！”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震撼了觀夢的雲鵲。
畫面陡轉，破敗的房屋，洗劫一空的室內，一婦人摟著兩個孩子慟哭。
雲鵲心房戰栗——那是娘親，阿姐，以及十來歲的自己。
不同於父親的了無牽掛，娘親瞳仁中有著決然：“你阿爹太天真了，他這一死，那些人立刻開始顛倒黑白，把你爹汙蔑成利欲熏心的投機鼠輩！孩子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拼死也要回到朝堂，把你阿爹的血淚寫進史書！不能讓我們於府上下兩百口人的血白流！”
雲鵲驚醒，涕淚交橫。
這些深埋心底的密辛，這些為了自保而長久不敢提及的過往，這些幾乎將自己撕裂的痛苦回憶，怎會在這一夜悉數如潮湧回？
“嘔！……”猛然地，雲鵲不能自已地嘔吐。他惡心，惡心全天下，惡心滅頂之災偏偏降在於家的命運，但最惡心的，是無從伸冤、無法報仇、只能茍且的自己。父母至親慘死流離，自己什麽都不能做，連回憶都雪藏冰封生怕被人發現。
可惜吃得少，縱使翻天覆地，雲鵲也只吐出幾口酸水。
“怎麽？！”
高枝聽到動靜趕緊進門，見人摔跌在地，沖上前抱起：“怎麽了？”
看見高枝的臉，雲鵲赫然想起昨夜推拒的話。若換做別人，師無涯、師從賢、小虎子……除了高枝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像高枝這麽瘋，陪著自己闖入賊窩。
雲鵲陡生後怕，生怕沒有給出高枝想要的，留不住他，雲鵲不敢想象在程鄉，沒有高枝陪同的日子。
情急之下，雲鵲捧起高枝臉親了又親，扯開自己的衣襟：“你不是想要嗎？我都給你，你別走。”
高枝掙紮，雲鵲還纏上了，死死拉扯不放手：“別推我！來！……”
高枝不明所以，可聽聞此言，高枝趕忙抱緊失控的雲鵲：“我不推開，不推。”待雲鵲冷靜些會兒，高枝才問，“剛剛怎麽了？”
“做了個噩夢。”依偎著這具結實可靠的肉體，雲鵲喘息著，恍若劫後餘生。
“做了個什麽樣的噩夢？讓你怕成這樣？”
雲鵲不答。
高枝想了想，輕拍著雲鵲說道：“不方便的話你可以不說，但不要騙我。”
“確實不方便講。”察覺高枝輕微的僵直，雲鵲怯怯問，“你生氣了？”
“氣，但再氣也得忍著，怪我不舍得沖你發脾氣。”
雲鵲收緊了擁抱，他獨立又要強，但脆弱之時有個溫熱軀體供他抱著，天大的任性也能被對方毫無底線地包容著，說不渴望不眷戀，那是假的。
高枝早已經燒好熱水，替雲鵲凈臉更衣。
二人出門，朝陽暖熱包裹周身，耳畔蟲鳴鳥語，雲鵲覺得徹底活過來了。
梯田裏已有好些農人在忙活。
“太久無人進村，都忘了問你倆怎麽稱呼？”
高枝雲鵲看過去，見香香阿爹一手朝自己招呼，一手牽著兒子，背上還有一個帶布蓋的竹簍。
高枝欣然應道：“我叫高佳木，樹木的木，他嘛……”高枝意味深長地看雲鵲一眼，“我弟叫高雲鵲。如何稱呼您？”
“我姓艾，你倆叫我艾大哥就行了。”
雲鵲心下驚疑，怎麽都姓“艾”？這個姓氏不常見啊？可轉念一想，同處程鄉一地，同宗同源倒也不奇怪。
香香阿爹調侃道：“你們兄弟一個取名樹枝，一個取名小鳥，鳥落枝頭，看來你們爹娘望你兄弟倆互相扶持呢。”
雲鵲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被占了便宜，暗暗在高枝胳膊上掐了一把：“誰跟誰同姓？”
高枝低聲從容道：“跟你姓也沒問題，只是話已出口，駟馬難追。”
香香阿爹指著山腳下一株巨大的高山榕：“那邊正在犁地，準備月底種花生，你倆既然來了就別閑著，去那兒幫忙吧。”
高枝不假思索答應，又問：“我阿弟他前段時間生了場大病，身虛體弱，犁田怕不夠力氣，您看能不能派些簡單的活？”
香香阿爹照舊指著那株巨大的高山榕：“那就去樹下，跟那幫婆娘一起編竹籃。”
雲鵲：“……”讓自己一個七尺男兒去婦女堆裏幹活？！算了，不置氣，掐一把高枝就是了。
高枝被掐完，得意地屈肘，指著自己上臂高高隆起的肌肉：“結實得狠，你掐不痛，哈哈嗷！！……”
——雲鵲下死口咬住高枝。
香香阿爹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搖頭勸道：“你大哥待你這麽好，我聽人說昨天上下山都是他背的你，剛剛還讓我給你派輕松的活，親爹親娘也不見得這樣周到，怎麽能咬你哥呢？”
高枝趁勢委屈起來：“對嘛，老欺負我。”
雲鵲面上笑得和溫順，只有緊挨著的高枝聽清了雲鵲從牙縫擠出的警告：“你再嚷一句？”
高枝方才的叫嚷驚起飛雀，還驚醒了香香阿爹背上的竹簍。只見布蓋子往上頂了頂，一只小肉手從中探出，摸了摸，最終將蓋子撐起。是香香：“好吵哇，我都不能睡覺了。”可一見雲鵲，香香就放下了揉眼睛的肉肉小手，亮著眼兒雀躍，“大哥哥！”
雲鵲笑著迎上前，順勢把小姑娘抱了起來。
高枝看雲鵲笑得由衷，心下長舒一口氣，雲鵲起床的異樣著實嚇壞他了，是以方才高枝故意逗樂雲鵲，只為惹他發笑，忘卻噩夢。
雲鵲抱著香香高舉又放下，香香咯咯大笑，香香阿爹調侃道：“既然這麽喜歡這個大哥哥，要不把你賣給大哥哥得了。”
哪料想小女孩脆生生應道：“好哇。”
香香阿爹很是無奈：“她不認我這個爹，待會就讓她跟著你倆去幹活吧。”
臨別前，雲鵲還要了香香阿爹的背簍，高枝背著筐，雲鵲抱著娃。高枝調侃正在逗娃的雲鵲：“咱們像不像一家三口？”
雲鵲收斂笑容：“再逗我，咬你一塊肉下來？”
高枝還想說“咬”字帶歧義，考慮到小姑娘當前，高枝終究不想玷汙孩童的純真，於是一路憋笑。
高雲二人身姿卓絕，行走在田間地頭惹來不少註目。還沒走到榕樹下，樹下勞作的姑娘們早已交頭接耳，有幾位甚至投來直剌剌的目光。
高枝觀察著周遭的註視，同時回頭打量雲鵲——面容秀逸，豐采耀目。在高枝的精心梳妝下，即便布衣披身，雲鵲也燦然似謫仙，活脫脫的畫中人。再覷覷自己，即便高枝身姿俊挺，可滿頭花白，立於雲鵲身畔終究略遜一籌。
因此對於這些註視，高枝很是不爽，他小氣得很，經過打量，選定一個坐在樹根上的女人——只有她目不斜視，埋頭幹活。
高枝牽著雲鵲來到她跟前，矮身相問：“阿姐，我們是村裏新來的，你教他編竹篾好不好？”
走近了才發現，這女人神情喪氣，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有人問詢，這才木然點頭。
雲鵲見對方不像是會教人的模樣，拉著高枝後退一些，小小聲問：“為什麽讓我跟她？”
高枝答得一本正經：“你太能招蜂引蝶，我得防著一手。”
“你再逗我！……”雲鵲狠命踩了高枝一腳。
“雲哥哥！打得好！”香香機靈得很，路上雲鵲一教立刻就改口喊“雲哥哥”，此刻更是高舉小拳頭為雲鵲叫好。
高枝一邊捂著牙印清晰的胳膊，一邊跛著腳下田犁地去了。
雲鵲坐在樹根上，把香香抱放在腿上，小心翼翼挪近：“阿姐，方便教我編竹篾嗎？”
女人擡頭，似乎不習慣被搭訕，她茫然張著嘴，不應答，目光在雲鵲臉面上逡巡。
“我說，你能教我編這個嗎？”說時，雲鵲指了指婦人手中編到一半的篾條兒，並比劃出拼繩結的手勢。
婦人明白過來，木然點頭，放下正在編的竹篾，轉而抽出四根新的竹條。
雲鵲趕緊跟上，也抽出四根竹條。
“雲哥哥，我要蝴蝶。”香香突然說道。
雲鵲柔聲道：“你是要哥哥給你編蝴蝶？”
香香用力點頭。
“好，但是哥哥手笨，估計要學很久才能給你編。你願意等嗎？”
香香奶聲奶氣答道：“再久也等。”
“那行。”雲鵲一擡頭，嚇了一跳——他恰好撞見女人的目光，陰鷙、狠戾，釘住香香。
雲鵲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只一轉眼，這女人無論眼神還是神態舉止，都恢覆了麻木喪氣。若不是雲鵲的視線恰好經過對方雙眼，是萬萬捕捉不到這一瞬目光的。
不等雲鵲猶疑，對方已經開始起編了。雲鵲確實手拙，第一步就手忙腳亂：“抱歉抱歉，我跟不上，你能慢一點嗎？”
女人恍若未聞，繼續編著手裏的竹篾片。
雲鵲好生沮喪，這時數名少女婦女圍攏上來。
“你找錯老師啦！她是啞巴。”
“對呀，她不會說話，怎麽教人呢？”
……少女們嘰嘰喳喳。
“她還是個跛子，像你這麽標志的後生仔，應該要跟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才配。”一位老媽子更是語重心長。
“你跟著我們學吧，我們教你。”其中一個兩頰梨渦的圓臉少女最是大膽，徑直牽起雲鵲的手腕，拖著雲鵲起身。
周遭女人一陣起哄似的驚呼。
雲鵲從未和陌生女子當眾牽手，羞紅了臉。姑娘們一見這高挑俊美的男孩子竟然會害羞，更是雀躍不已。
移目之間，雲鵲捕捉到了那啞巴婦人的尷尬神情，她甚至把樹根摳掉了一層皮，雲鵲不忍，輕輕掙脫牽扯，替婦人解圍道：“抱歉，我已拜托她教我，剛剛是我手笨沒學會，我還是繼續在她這兒學吧。”
啞巴婦人這次不再置若罔聞，立即聽懂了雲鵲的一視同仁，毫不掩飾地驚詫錯愕。
雲鵲本以為還要再費些口舌才能打發走這幫婦女，哪想人群之後傳出兩道嗓音：
“雲鵲！”
“香香！”
放眼看過去，竟然是高枝和香香阿爹，一左一右前來樹下。
香香阿爹更著急，沖上前抱走香香，香香不樂意，大哭，但這一次香香阿爹沒妥協，牢牢將女兒禁錮在懷裏，並厭惡地瞪了一眼坐在樹根上不知所措的女人，沒好氣道：“別接近那個女人，她殺過人，我們不忍心看她餓死街頭，才收留的她。”
盡管高枝第一時間護犢子似的攬住雲鵲肩膀，雲鵲仍免不了大嚇一跳：“她殺人？殺誰了！”
圓臉姑娘答道：“自己女兒。”
同在樹下的其他婦女也紛紛附和：“虎毒不食子呢，連自己吃奶的女兒都殺。”
“一個瘋婆子，人都不認了，殺誰不都一樣！”
“豈止殺人，連她家男人都差點被她克死。病怏怏躺在床上多少年了！”
雲鵲越聽越怕，尤其是聯想到擡頭時恰巧撞見的陰鷙目光，雲鵲無比慶幸自己沒讓香香離手，始終讓香香緊挨著自己，否則……雲鵲不敢設想。
“本想著給你挑個讓我省心的伴，反倒讓你陷入危險，對不起。”待走出人群，高枝主動道歉。
“不要緊。她殺的人是自己還在吃奶的女兒，換我這個大男人，她殺不動。再說，要真有什麽意外，你就在附近，我喊一聲就是了。不過……”沒等雲鵲說下去，身後傳來高聲呼喚。
“高佳木！高雲鵲！你們等等！”是香香阿爹的嗓音，回頭看去，卻見他牽著著香香趨過來。
二人停下，雲鵲不忘乜高枝一眼：“以後這裏的人都喊我高雲鵲怎麽辦？”
“隨我姓有什麽不好？”高枝見雲鵲面露不爽，主動伸出小臂，“咬吧，上臂的肉硬，硌牙，小臂的肉軟，讓你啃個過癮。”
雲鵲釋然一笑，轉瞬熄火。
香香阿爹牽著女兒，孩子步伐小跑不快，這會兒才挪到二人跟前，香香阿爹指著高枝背後的竹簍：“這個你忘了還。”
“哦對！”高枝連忙解下竹筐遞過去。香香阿爹背起來，雲鵲則抱著女孩兒往籃筐裏放，可小女孩見著了雲鵲，哪肯回去冷冰冰的背簍，自然是抱著雲鵲脖頸不放手：“雲哥哥，送蝴蝶。”
“好，好，等我學回來，編好的第一支蝴蝶一定送你。”雲鵲一邊輕拍著姑娘脊背，同時向香香阿爹誠懇道歉，“方才我不知道那個婦人的情況，害你擔心了。”
“沒事沒事。我聽人講了，你剛剛是找她學編竹篾。”香香阿爹突然話鋒一轉，“可樹下這麽多女人，她的模樣又呆又傻，你倆怎麽偏偏挑了她？”
雲鵲聽出和善語氣下的質問，自知不如高枝善於變通，於是看向高枝等他給對方答案。
高枝會意，解釋道：“怪我，今早帶雲鵲走去樹下，我阿弟長得俊，沿途吸引了好些姑娘婦人的目光，我覺得阿弟還小，婚嫁之事還談不上。就要他專心學藝，別動招蜂引蝶的心思，便替他擇了個看起來木訥的阿姐拜師，想著人家話少，不會教著教著說起媒來。”
高枝一番流暢的說辭確實打消了香香阿爹的顧慮。
雲鵲則暗暗佩服高枝，滿口鬼話張嘴就來。雲鵲琢磨著見好就收，趁香香阿爹沒有深入盤問，趕緊回去。但高枝偏偏反其道而行，追問道：“剛剛我還聽說這女人克夫，真有這麽邪門嗎？”
“還真是，她男人是我遠方堂兄。我這堂兄也是可憐，娶了這女人堪堪生了個女兒，就開始病痛纏身，至今臥床不起。”
“請郎中也沒用？還是山裏沒郎中？”
香香阿爹苦笑著搖頭：“有，喝了藥還是不好。”
高枝略一思忖，又問：“會不會是沾染上什麽臟東西了？就沒想過做法驅邪？”
“想過，”香香阿爹苦笑，“問題是這大山嶂裏哪來神婆？”
“也對，外面請進來，人家知道了進山的路，要是把這裏的情況傳出去，那麽雲鼓嶂的安寧日子恐怕就要終結了。那……有沒有想過把人背出去，讓外面的神婆看看？”
“我們是山賊，哪還敢大剌剌進城，就怕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吃不了兜著走，誰願意冒這個險。”
香香在雲鵲溫柔的晃動之下，漸漸沈睡，雲鵲得以留心香香阿爹字裏行間的信息，察覺一處要害，雲鵲問：“你堂兄從染病開始，到現在有多少年了？”
香香阿爹想了想，片刻才道：“五年應該有了。”
“這樣。”雲鵲若有所思地點頭。
香香阿爹看著熟睡的女兒，感慨萬分：“我女兒是真的喜歡你。你才來兩天，她就粘著你不放。”
雲鵲赧然。
“其實個中原因，我們也清楚，這山裏雖然看起來不爭不搶，自在安寧，可事實上，那麽小一塊地要養活這麽多人，不容易的。我們一年到晚都在地裏忙活，每天中午，村裏的青壯年還要集合練武。說來慚愧，這孩子從小到大，基本都是睡在竹筐裏，偶爾跟著他哥到處摸爬玩耍。你是第一個這麽願意抱她的人。”
雲鵲眸中湧現深深的黯然。
高枝追問道：“練武？你說這裏的男人要練武？”
“是啊。山賊山賊，你以為沖下山一通亂搶就行了？我們也清楚幹的是吃牢飯的勾當，願意出去搶掠的男人，如果沒有一身武藝，難保去了就回不來。”
“那我也要練？”
香香阿爹點頭：“吃過午飯就開始練武，你身強體壯，肯定要跟著大家夥一起。”
“那我阿弟……”高枝看向雲鵲，察覺雲鵲眸中的濃郁哀傷，一時怔楞。
香香阿爹見高枝沒說下去，兀自接話道：“我明白，你是擔心你阿弟身體不好，禁不起練武是吧。”
高枝恍然回神：“對！”
“這好辦。屆時我也要上陣，我婆娘還有田裏的活要幹，讓你阿弟替我照看香香。”
“沒問題。”高枝替雲鵲答應，同時拍拍雲鵲招他回魂。
香香阿爹從雲鵲懷裏接過小女兒，調侃道：“你這麽喜歡女兒，將來也生一個。”
雲鵲看一眼高枝，知道高枝在意這事，怕自己隨口答應會惹他計較，於是道：“看我哥的意思。”
高枝一聽，嘴角翹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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