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與子同袍(八)

關燈
第155章 與子同袍(八)

等小虎子駕車離開,高枝和領著雲鵲前行,走到一處水畔空曠地,確認無人近身竊聽,高枝才回頭笑道:“我提出這麽荒唐的意見,你竟然問都不問就一股腦跟著跑出來了。你是信我,還是當時不方便問?”

雲鵲剛想說“自然是相信你”,但轉念一想,高枝所言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雲鵲如實相告:“都有。”

哈到雲鵲有信自己的,但高枝仍難免失落。

雲鵲意不在此,著眼於更要緊的事:“之後留在山寨,你有什麽打算?”

說話間,二人來到河邊,高枝扯下一片芭蕉葉,從河道捧了一抔水,遞到雲鵲嘴邊。這麽大一捧水,雲鵲自然喝不完,高枝便把雲鵲剩下的飲盡,才答道:“村民仇視官府派去的人,咱們很難通過常規手段調查艾槭的案子,更別提弄清山賊內情。而今既然發現山賊窩點不像傳言中這麽可怕,幹脆深入敵方,從內部攻破。”高枝看向雲鵲,“你覺得如何?……你笑什麽?”

“我剛剛一直在琢磨你的用意。跟我推想的一樣。”

高枝佯怒卡住雲鵲後頸:“都猜出來還問!”

雲鵲怕癢躲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對不對嘛,問了才知道。”

二人安靜走了一段路,高枝才問:“為什麽猜測我的用意?”

雲鵲不假思索:“因為你比我會做事,我該多學學。”

兩次試探,高枝渴望的是郎情妾意,雲鵲卻一心公事,高枝有些不快:“我不是聖人,不一定是對的。”

賭氣歸賭氣,路上高枝還是摘了滿滿一芭蕉葉的野果子,一一洗好給雲鵲飽腹。一直到夕陽西下,期間途經幾遭車馬,全無小虎子的痕跡。二人佯裝追趕,最終都無功而返,

就在天際還剩最後一縷微光時,由遠及近一陣轆轆車響,是一輛馬車,駕車之人既陌生又熟悉,定睛一看,原來是貼了假胡子換了一身衣裳的小虎子。

高枝和雲鵲對視一眼——總算等來了。二人堪堪抄家夥趕上前,小虎子竟然放慢車速,招手相問:“前面兩位兄弟,天黑了看不清路,潮州府是往這個方向走嗎?”

高枝出手迅疾,徑直扼住小虎子的脖頸。

“餵你幹嘛!!”小虎子高喊的同時還暗暗遞出麻繩,高枝會意,駕輕就熟地把小虎子五花大綁,並將人拖入車內。

彼時雲鵲早已鉆入車內,瞠目結舌地跟車裏的人面面相覷,高枝定睛,也嚇得一楞——和小虎子一同來前來的,竟然是張縣丞?!

挾持之勢是做給跟蹤之人看的,表演得差不多了,高枝狀似無意地一揚手,車帷落下,屏蔽掉車外審視的目光。

張縣丞說道:“我的兩位祖宗,用得著這麽拼嗎?別怪我說話難聽,你一介知縣,芝麻小官,師爺更不用說,離了知縣什麽也不是,為了個丁點兒大的案子,豁出性命潛入敵營?無論你們最終做沒做出名頭,最終都會落人把柄,有心人拿這事大做文章,屆時即便有理也難說清!快快快,趁現在跟我回去吧!”

雲鵲堅定搖頭:“謝謝張縣丞的好意,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不喜歡半途而廢。”

張縣丞一派痛心疾首,看向高枝:“高師爺,師知縣少年人不懂事,您就放任由他胡來?”

高枝不接話,反倒伸出手問:“銀子呢?”

“我、我帶了!”小虎子掙紮道,“二少爺你倒是快給我松綁啊,捆這麽死,我怎麽給你拿銀子?!”

高枝面無表情的解開繩結,小虎子騰出手來,從懷裏摸出銀子遞出去。

雲鵲接了,笑問:“為什麽帶張縣丞來?”

小虎子揉著被捆得發疼的胳膊:“回去路上剛好碰到張縣丞,我就把這事跟他說了。正好你有事叮囑他,我怕轉達出錯,讓你們當面講吧。”

張縣丞看著雲鵲倒出的銀子,數額足有幾十兩,便問:“初來乍到,那幫山賊就獅子大開口要這麽多,你們竟然也答應人家。”

“不全是,”雲鵲搖頭辯解,“他們只要了五十兩,說如若今天能搶到這個數就留我們下來。”

小虎子暴跳如雷:“五十兩?!那你……”感受到高枝淩厲一瞪,小虎子硬生生壓低說話聲,“既然是五十兩,幹嘛叫我帶這麽多!嫌錢多不如分點給我!”

雲鵲安撫地拍拍小虎子:“人家說五十兩,我就剛剛好搶到五十兩,這不是太巧合了嗎?再說了,錢財乃身外之物,就當做好事送給他們了……”

高枝瞥了雲鵲一眼。

小虎子把高枝的意味深長:“說得輕巧,還不因為你花的是二少爺的錢!”

雲鵲後知後覺,訕訕覷了高枝一眼。

“你開心就好。”高枝旋即對張縣丞說道,“你放心,但凡有人問起,我們一定撇清你的關系,不會牽累你。”

張縣丞這才稍稍松一口氣:“那二位打算待到什麽時候?”

高枝看向雲鵲,顯然待多久取決於雲鵲。

雲鵲想了想,答道:“等我們把艾槭的案子查個水落石出,或者找到處理這幫山賊的眉目的時候,我們自然會回去。”

“要是那幫山賊撕票呢?”

雲鵲搖頭否認:“不至於,就目前的接觸情況來看,他們講理,並非濫殺無辜的暴徒。況且就我此前的打聽,以及縣志的記載來看,這幫山賊只在早期與官府水火不容的時候出過命案,後續只搶不殺,說明只要不是走投無路,他們不會輕易血刃。”

張縣丞攤手,作無奈狀:“看來你是鐵了心幹一票大的走出這山窩窩,行吧,那我也不攔你。”

“我真的不是……”雲鵲才開口辯解,張縣丞已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裹,兀自說道,“但我也不可能真的放下你們不過問,不然後續問責我也難逃其咎。真有迫不得已的情況,這個煙花你們在這裏抽繩,往天上放,程鄉的兵會及時趕到。”

二人下了馬車之後,還有模有樣地給小虎子指路,隨後高枝與尾隨的山民匯合。

天色漸黑,山路難走,高枝索性背起雲鵲,翻越峻嶺回到山谷。

夜幕沈沈,兩三顆星山前,香香的院子很好找,因為院中生起一錐柴火,燃出裊裊草香,香香阿爹靜坐桌前喝茶。

二人進去院中,高枝將包裹擲在桌面:“天黑之前的戰果,你數數。”

香香阿爹沒有拆開繩結,掂了掂分量,不可置信地看向高枝。這時他媳婦從屋裏拿來稱桿,香香阿爹擺擺手:“不用了,這個分量絕不止五十兩。”

高枝雲淡風輕,問:“數額已經達到了,該你兌現承諾了吧?”

“我屋裏沒有多餘的房間,從我這起步從往前走,第三間是空屋,你倆收拾收拾住進去吧。媳婦,你送一床閑置的被褥過去。”香香阿爹正要將銀兩收入囊中,高枝卻突然出手攔住:“等一下。”

眾人錯愕之中,高枝從香香阿娘手裏拿走稱桿,增增減減,稱了一部分銀子收入自己囊中:“我只答允您上交五十兩,剩餘的十六兩我跟阿弟平分。”

見香香阿爹生出敵意,雲鵲緊張起來,不知高枝為何要旁生枝節。

高枝不改雲淡風輕:“我跟我阿弟當差這麽多年,一分一厘沒攢下,難得經手這麽多銀子,多少留一點將來娶媳婦。”

雲鵲不解,偷偷覷了一本正經的高枝。

“哈哈哈哈!”香香阿爹爽朗大笑,同時燙了兩個茶盞,分別擺在高枝雲鵲面前,各自滿上茶水,“在那幫狗官底下當差,薪水確實極少,但是只要派了差使,就不愁從老百姓口袋裏撈油水,你倆竟然這都不懂,難怪一窮二白!”

雲鵲倏然了悟,高枝方才的言行是在坐實身份,取信於人。雲鵲趁勢追問:“您常年住在山裏,這些官場門道您怎麽懂?”

“我沒當過差,但是我爺爺阿爹全家老小哪個沒少挨官府盤剝,我阿爹還鼓勵我讀書考科舉改變命運,呵!笑話,我自個兒深受剝削之苦,又怎麽會立志成為剝削百姓的人呢?”

“所以您帶領村民躲到這山林裏來了?”

香香阿爹嗤笑:“為什麽覺得是我帶大家來這兒的?”

雲鵲理所當然答道:“您提議收留我們,其他人都沒有反對意見,那你應該是這裏的頭了。”

“有什麽好反對的?可憐人的難處可憐人最懂,何苦互相為難?”

雲鵲放眼月色下的阡陌農田:“這裏這麽大一塊地,重大決策總要有個定奪的人吧?”

雲鵲這話估計問得太露骨,香香阿爹警惕地瞇了瞇眼:“你怎麽就這麽好奇村裏的頭兒?”

高枝慌忙打掩護:“今後在此常住,難免有來往,提前了解一下上司總是好的。”

香香阿爹不悅:“這裏不像外頭,沒有上司的說法!”

雲鵲懊惱自己的唐突,高枝在桌底捏捏雲鵲掌心,溫聲道:“夜深了,我們還得回去收拾屋子入住,有什麽話以後再聊吧。”

別過香香阿爹,雲鵲仍舊滿面愧容:“你好不容易讓他打開話匣子,我卻把話聊死了。”

高枝柔聲安慰:“底線就是要一步步試探出來的,不全是毫無收獲,起碼我們知道他們對領頭之人三緘其口。以後打聽得更加小心,或者換個嘴巴松一點的人去問,應該是這一間了。”說時,高枝來到一座小屋前,敲了敲門,確認無人後他推開門扉,從內湧出一股擱置已久的陳舊氣味,屋子是真的小,就一個小單間,附帶一床一桌,其上後積灰塵。

高枝安排道:“你在外頭等著,我來收拾。”

雲鵲不讓:“不行,你今天上下山三趟,有兩趟還是背著我的,肯定累壞了,我幫你。”

高枝調侃:“你以前在高府就不怎麽會家務事,若你幫我,半個時辰的活能被你拖累成通宵,饒了我吧。”

雲鵲佯怒肘擊高枝,嘴上卻道:“別收拾了,打個地鋪湊合一晚上吧,你我都乏了。”

“喲,就沖你懂得心疼我體諒我,我就有了力氣可以再犁二裏地!”

“我什麽時候不……”

雲鵲話沒說下去,因為高枝執起雲鵲的手背,皺眉道:“山裏果然蚊蟲多,這麽快就叮了兩個包,你別站著,走動走動,等我一下。”高枝說罷出門去了,回頭抱回一捆幹草。

雲鵲不解:“這什麽?”

“艾草。”

高枝取出火折子點燃了幹草,一股熟悉的草香縈繞鼻尖,雲鵲欣然道:“跟香香阿爹在院子裏點的草一個味兒!艾草幹燒還能驅蚊?”

“嗯。”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雲鵲看一眼即刻被收拾整潔的屋子,“怎麽什麽都會做?”

“不然你怎麽看得上我。”高枝打來一盆水,就著柴火烤熱了,替雲鵲寬衣擦洗,安排雲鵲躺好,高枝才就著雲鵲洗剩的水整飭自己,總算在子夜之前共枕。

由於連日恬不知恥地軟磨硬泡,雲鵲已經被高枝抱著睡抱麻木了。

今夜的高枝更是過分,把腿高擡,橫亙在雲鵲腰腹,小腿回勾,大臂環抱,牢牢鎖死雲鵲。

哪怕是年幼時,也只有雲鵲纏別人的份,何曾被人像這般用四肢五花大綁,雲鵲實在不習慣被人如此糾纏,弱弱抗議:“你這樣壓著,我沒法睡。”

高枝捶捶腿:“今天為了你來回翻了三次山,其中有兩回還是背著你爬的,腿酸死了。”

雲鵲暗中翻了個白眼:“架我身上就不酸了嗎?”

“真的立刻不酸了,可能他認主吧。”

“……”雲鵲很是無奈,白天高枝是魁梧獨立好男兒,一到晚上就張了八爪魚似的,恨不得有千手千腳上萬吸盤,纏死自己。讓他離遠點,他總能說出讓雲鵲無法抗拒的理由,一如此刻。

雲鵲嘆氣:“你變了。”

“嗯?”

“好生無賴。”

高枝撲哧一笑,挨近雲鵲頸窩,鼻息交融:“不無賴,我怎會再有抱你的機會?”

“高枝我跟你講了多少遍,我們回不去那種關系了。”為了正形,雲鵲幹脆坐了起來,“你如果是為了和我重修那種關系而待我好,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年少時不懂事犯的錯,時過境遷不能再犯。”

高枝漸漸習慣了雲鵲的談情色變,平靜地跟著坐起:“對,以前確實你我不方便,因為我也年少不懂事,聽憑父母之命娶了小夫人,我但凡知道十年後我會遇見一個心動如斯的人,我都……”

雲鵲苦笑:“你也發現了是吧,即便你我認識在娶小夫人之前,你也不可能任性不娶她。”

“我不管,”高枝將雲鵲拽進懷裏,絕望地擁緊,“要不我們就在這裏一輩子吧,也不出去了。”

雲鵲被逗笑:“你好古怪,有時候老練得不得了,有時候幼稚得不行。”

“感情的事誰做得到成熟冷靜……”高枝又執著地追問,“我覺得真的可行耶,你我就此在這裏隱居。”

雲鵲掙脫高枝,但又怕他炸毛,回身面對面,安撫地輕拍高枝肩膀:“不能只想著自己啊,艾槭也好,雲鼓嶂裏的鄉民也罷,我都沒法放任不管。”

高枝不以為然:“那是你沒遇到願意為之放手的事。反正為了你我是什麽都拋了,我想明白了,前半生追名逐利,到頭來我並不開心,反倒這幾天是前所未有地自在。”月色入戶,高枝看清雲鵲神情躲閃,似乎自己但凡提及私人情愛,雲鵲都會不自然,高枝心下失落,嘴上還是另起一話,避免雲鵲深陷難堪,“為了別人的事你不惜身涉險境,僅僅只是為了調查案子?為別人服務?”

“不然呢?”雲鵲自嘲一笑,“我是程鄉知縣吶,程鄉民生我不去管,還指望誰會管?怎麽。連你也不相信我的用心?”

高枝搖頭:“不是不相信,是太難了。你所說的你想做的,不就是那些聖賢書上的理想嘛——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要達成這些,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倒不如投靠黨派,仕途亨通指日可待。”

“捫心自問,我只求問心無愧。我還是想試試……”說著說著,連雲鵲都覺得自己天真得可笑,來程鄉這麽多天還沒認清現實,“我確實書生意氣,確實可笑。”

“不可笑!”高枝辯駁道,並執起雲鵲的手,“要是覺得你可笑,那我不是更可笑嗎?拋卻尊榮跑來山野之地陪你胡鬧?”

雲鵲動容,主動傾身擁抱高枝。

雲鵲的勃然心動,帶動高枝也怦然情動。高枝想要親吻渴望撫摸,但統統被生生克制,因為高枝清楚,雲鵲此刻所給予的,是志同道合的知己相擁。

高枝不能玷汙。

高枝忍得熱淚盈眶,卻九死不悔。

以他渴望的方式去愛他,成全他。

無論道阻且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